[佐岛勤]机动防卫者Dowl Masters 2[台/繁]

  機動防衛者Dowl Master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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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佐島勤

  插畫:tarou2

  譯者:陳士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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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乙女蒼生來到為了培訓學生進入人型機動兵器「Dowl」最強部隊「索菲亞」而設立的訓練學校就學後,已經過了整整三個月。蒼生的姊姊朱理、隱瞞其真實身分為「索菲亞」Exar的玲音以及暗地裡參加反聯盟組織「傑諾姆斯」的龍一等四人,日復一日鍛鍊著身為機動衛士的實力。

  「傑諾姆斯」雖然在地球引發城邦軍叛變,卻在轉眼間遭到「索菲亞」鎮壓。如此結果使得「龍一脫逃戰略」決定提早實行。

  緊接而來的是聖誕節前夕的航海訓練。

  不知彼此真實身分的玲音、龍一及蒼生所駕駛的三架Dowl即將展開激戰──!

  作者:佐島勤

  西元19╳╳年出生於日本某個偏遠鄉村,少年時代的精神糧食是各國的太空歌劇作品,青年時代轉為奇幻與傳奇小說。畢業之後,以企業戰士的身分(不過是小兵)將靈魂出賣給現實世界。但西元2011年成為了遲來的少年小說作家,成功回歸空想世界。(本簡介包含虛偽與誇張表現)

  插畫:tarou2

  動畫師。擔任動畫「KILL la KILL」、「Vividred Operation」等的作畫監督。

  西元2400年代。

  整個世界都被「太陽系聯盟」所掌控了。

  他們能夠達成「完全管理」世界的背後有著「機動兵器」的存在。

  擴張並重現駕駛員的超能力,使之轉化為物理干涉力的人型兵器「泰坦(Titannic)Dowl」,簡稱為「Dowl」。

  最精銳機動兵器部隊「索菲亞」。

  擁有最強的「Dowl」以及身懷駕馭人型兵器之稀世才能的「Exar」。

  正是這支部隊管理、維持了這個世界的治安。

  身為「機動衛士(Dowl Master)」的少年少女們的故事,發生在漂浮於宇宙中的人造天體都市的「高中」──

  鋼鐵處女(IRON MAIDEN)

  隸屬勢力:「索菲亞」

  設計師:薩拉斯伐提‧帕提兒

  駕駛員:早乙女朱理

  機體顏色:紅銅色

  裝備:長槍十字鋏、圓盾、追加外裝型特有武裝「交叉固定」

  薩拉斯伐提以泛用機種「塔羅斯」為基礎所開發的朱理專用機。身高為23公尺較為一般,但裝甲相當厚實。追加外裝型特有武裝「交叉固定」是產生引力場以固定敵機的拘束用裝置,配合擊樁機使用(交叉固定只是產生引力場的裝置,無法直接作為武器)。近身戰鬥武裝有具備可動式槍尖的長槍十字鋏,以及內藏尖刺的圓盾。

  因陀羅(INDRA)

  隸屬勢力:「索菲亞」

  設計師:薩拉斯伐提‧帕提兒

  駕駛員:早乙女蒼生

  機體顏色:金屬金色

  裝備:寬刃型電鋸長柄刀、短劍型電擊武裝「伐闍羅」

  「索菲亞」的設計師薩拉斯伐提開發的實驗機。擁有一般泰坦Dowl1.5倍大的龐大身軀,身高達35公尺。右臂的大型護手中暗藏短劍型電擊武裝「伐闍羅」。就現有的能量供應裝置只能供因陀羅短時間運作,同時也難以使用「伐闍羅」。但是在擁有龐大發電能力的Exar早乙女蒼生搭乘後,便可實際在戰場上運用,發揮與其體格相襯的輸出功率。

  〔1〕訓練學校的生活

  西元二四一七年十二月一日。位於地球與月球間拉格朗日點的其中之一,L4宙域公轉的人造天體,磐都宇宙島。在宇宙島軍港前方的近海處,有三艘全長十公尺的圓筒形宇宙艇飄浮在太空中,與宇宙島幾乎呈現相對靜止狀態。

  三艘宇宙艇排成底邊較短的等腰三角形,位於三角形底邊的兩艘宇宙艇的停機庫艙門正敞開著。

  細長的纜線自艙門內向外延伸。

  纜線的另一端連接到正在無重力空間演出格鬥戰的兩架機器人身上。位於宇宙艇中的操縱者藉由纜線控制操縱的人型機器人──傀儡Dowl,別名為馬利翁,為搭載超能電子引擎的機器人。

  這種遠距操縱機原本是用於宇宙船或人造天體的外界作業。航行或巡迴在宇宙空間中的載人構造物的外殼可能因為碎塊或細小隕石而受損,因此設計了這類機器以除去障礙。同時馬利翁也是巨大人型兵器泰坦Dowl的原形。由於操縱上的體感相當接近,因此也運用在Dowl的駕駛員──機動衛士的訓練上。

  兩架在太空中戰鬥的馬利翁不時從設置在背部、雙肩、兩腳處的推進器噴出火焰。橘色機體手持十字鉤鐮槍,檸檬黃機體揮舞著長柄刀。操縱橘色機體的是早乙女朱理,檸檬黃機體的操縱者則是早乙女蒼生。現在上演的戰鬥是姊弟間的對決。

  黃色機體上升至橘色機體的頭頂上方後折返。面對噴出醒目噴射焰朝自己墜落的黃色機體,橘色機體主動向後倒下使雙方恢復到面對面的態勢。黃色機體的長柄刀刺向頭頂上方,橘色機體以十字鉤鐮槍勾住長柄刀往旁邊架開。隨即旋轉長槍,利用反作用力繞向黃色機體的背面。

  黃色機體啟動背部的推進器。

  橘色機體的十字鉤鐮槍的槍尾雖然擦過黃色機體的推進器噴射口,但並未造成損害。

  「嘖,閃得真機靈!」

  朱理在馬利翁的操縱席上咂嘴。

  雙方位於不同的宇宙艇,通訊也已經關閉。

  因此蒼生不可能聽見她的聲音,儘管如此蒼生仍然從橘色機體隱約感覺到朱理的焦躁。

  (用這招決定勝負!)

  蒼生認定這是大好時機,雙腳猛然踢向擴展在眼前的漆黑宇宙空間。

  黃色機體的腳部推進器噴出火焰朝反向移動。彷彿游泳選手在泳池邊緣切換方向般,在陸地上絕不可能辦到的舉動令朱理的反應慢了一瞬間。黃色機體瞄準對方頸部而揮出的長柄刀,沿著十字鉤鐮槍的槍柄滑落而擊中對方機體的肩部輔助推進器。

  橘色機體的右肩發出細微的閃光。那是填充在推進器中的推進劑瞬間燃燒所發生的爆炸。雖然威力不足以對馬利翁的機體造成損傷,但反作用力已經足以讓橘色機體的姿勢在宇宙空間中失控。朱理的機體以左肩至右腳的連線為旋轉軸,在宇宙空間中開始斜向打轉。

  『到此為止。』

  將電纜、推進劑補給管、SIMA傳導纜線、機體控制訊號傳導線等線路全部統整為一的纜線在橘色機體身上繞了一圈又一圈。當橘色機體動彈不得時,負責監督訓練的吉良教官發出戰鬥結束的指示。

  蒼生與朱理同時在操縱席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然而兩者的意義大相逕庭,蒼生的呼氣中帶著成就感,而朱理的嘆息則暗藏著失落。

  『下一組。高城玲音培訓生,和早乙女朱理培訓生交換。』

  『是。』

  玲音所操縱的象牙色馬利翁自後方往前移動。

  『謝謝您的指導。』

  朱理好不容易讓自己的機體從纜線的五花大綁中脫身,與玲音交替移動至後方。

  這時教官艇傳來追加的指示。

  『早乙女朱理培訓生請讓受損的機體返回宇宙艇。』

  通訊傳出的是高亢的少女音色。聲音來自於正接受管制官訓練而擔任教官助手的蕾雅‧普提。過去曾擔任索菲亞空宙母艦一號艦‧古林博爾的實習管制官。

  『了解。早乙女朱理機,返回宇宙艇。』

  橘色機體自敞開的臆門回到宇宙艇的停機庫中。另一名參加訓練的培訓生如月龍一所操縱的藍色馬利翁則已經回到宇宙艇中。

  兩人之間上演的不折不扣的搏命戰鬥只是短短四個月前的事,現在卻相處自若地以同事(同學)的身分共同參與訓練。課程訓練之外的私人交流也毫無滯礙,更正確地說,關係算得上良好。身為勝者的龍一本人自然沒什麼好在意,而當時差點被奪走性命的朱理也已經毫無芥蒂。

  這是因為朱理與龍一並不知道彼此的身分──其實並非如此。雖然泰坦Dowl的操縱者的個人資訊基本上是機密情報,但終究無法避免身手高強的機動衛士的名號洩漏傳開。最好的例子便是樓陀羅的機動衛士之名「暴風的多爾吉」。儘管以索菲亞的機密管制仍無法避免多爾吉的本名不脛而走。

  娑羯羅的機動衛士「如月龍一」之名,在東亞地區的軍事關係者之間幾乎是無人不知。雖然一般平民無法得知龍一的名字,相貌也並未為人所知,但只要機動衛士聽見Dowl操縱者的姓氏是「如月」,幾乎就能一口咬定那就是娑羯羅的機動衛士。

  至於朱理的狀況更為單純。在十來歲的年紀就以傭兵業維生的她,反而需要積極讓自己的名聲向外傳開。再加上她是罕見的「少女機動衛士」,因此她當時曾經參加那場戰役,這點情報很容易就能取得。

  朱理與龍一都明白彼此過去的行徑與身分。儘管如此兩人仍然建立起友好的關係。在這個時代,都市規模的小國家此起彼落,敵人或友軍在短時間內立場轉換也不稀奇,只不過彼此搏命廝殺過一次就念念不忘,這樣可無法擔任士兵的職務。

  在兩人的凝視之下,以漆黑的宇宙為背景,蒼生所操縱的檸檬黃馬利翁與玲音所操縱的象牙色馬利翁,正一對一彼此對峙。

  這兩人在訓練上的戰績,打從入學以來玲音全勝而蒼生全敗。雖然只是操縱馬利翁進行模擬戰鬥,蒼生在空宙戰中算上這次已經對朱理二連勝,在地面戰鬥也漸漸能偶爾勝過龍一,但只有對上玲音目前無論是空宙戰或地面戰都從未取勝。

  『蒼生,要開始了喔。』

  玲音以一如往常的口吻與蒼生交談。

  『玲音同學,請多多指教。』

  蒼生回答的語氣顯得相當起勁。他的口吻中參雜著「今天一定要還以顏色」的抱負,以及「今天肯定沒問題」的實際感受。

  『演習開始。』

  在吉良的指示下,通訊切斷的訊息顯示在蒼生與玲音兩人的視野中。

  當蒼生手持武器擺出架式想要率先突擊時,玲音操縱的馬利翁已經近在眼前。換言之,已經站在檸檬黃的機體前方。

  蒼生不曉得象牙白的機體是何時開始加速,又是在何時減速。

  玲音並未使用念動力。蒼生的面罩中確實一度顯示了她的機體所噴出的燃燒氣體,但是他並沒有意識到。

  取得戰鬥機動所必須的推進力,同時將推進劑消耗壓抑至最低限度的自然而然的加速。

  「嗚哇!」

  雖然早已提高警覺,但這次同樣無法成功掌握彼此距離,蒼生連忙擺出防禦架式。象牙色機體就這麼以長柄刀──以薙刀形容也許更為貼切的武器,朝著蒼生當頭劈下。黃色機體以長柄刀的刀柄招架。

  蒼生為了維持馬利翁的姿勢,試圖增加機體的慣性。他的SIMA經由操縱席附設的第一轉換器,轉換為超能電子引擎可運用的能量,經由超能電纜自宇宙艇注入黃色機體內部。

  自第一轉換器注入主轉換器。為了能將SIMA自駕駛員(SIMAR)送入超能電子引擎,專用纜線是不可或缺的。

  超能電子引擎無法以無線方式接收SIMA。這才是馬利翁與母艇必須以纜線連結的最大理由,同時也是機動衛士本人必須搭乘於泰坦Dowl內部的理由。

  黃色機體在宇宙空間中踩穩步伐。

  利用這份反作用力,象牙色機體一口氣跳躍至黃色機體的頭頂上。

  身體向前倒,象牙色機體飛越了黃色機體。

  為了切斷黃色機體的纜線,象牙色機體揮出薙刀。

  「喝啊!」

  蒼生在操縱席上發出短促的吆喝,用單手高舉長柄刀抵擋薙刀的同時,以另一側的手推向假想中的天花板,啟動朝下移動用的輔助推進器。

  然而黃色機體接下薙刀時的姿勢失準,衝擊力道使黃色機體並非直線下降,卻是朝著後方旋轉。為了避免纜線纏繞在機體上,蒼生連忙將雙腳向前方踢,挺起上半身點燃推進器,藉此產生能抵銷旋轉力道的推進力。

  結果黃色機體的身體折成了「ㄑ」字形,與象牙色機體面對面。

  「就是現在!」

  玲音操縱象牙色機體的輔助推進器,一口氣縮短距離。

  象牙色機體犀利地衝進攻擊領域,薙刀斬向黃色機體的頸部。

  「還沒完!」

  黃色機體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整架式,以長柄刀格擋薙刀。

  黃色機體隨即被推向側邊。

  「哦。」

  「嗯~~還不錯嘛,蒼生。」

  將視點切換為宇宙艇的攝影機,坐在操縱席上的龍一與朱理發出感嘆。

  象牙色機體並未追擊,而是立刻後退。恐怕是不希望往前飄移的纜線因為意外遭到切斷吧。等待捲動式纜線收起,再度擺出備戰架式。

  蒼生看向模擬儀表板上的推進劑殘餘量。推進劑經由連接在馬利翁背部的細纜線隨時自宇宙艇獲得補充,但由於剛才過度劇烈的消耗使得供給量追不上消耗量。現在的剩餘量已經低於百分之四十。

  (這樣下去只會像平常一樣慢性死亡。)

  雖然不算大獲全勝,但在累積戰績上已經對姊姊朱理二連勝,讓蒼生打定主意今天絕對要再下一城,然而狀況不知不覺間已經陷入一如往常的空宙戰敗北模式。

  (持久戰只會更不利。)

  事實上朱理在空宙戰上對玲音也同樣是全敗。龍一雖然不至於毫無勝算,但也無法否認劣勢。玲音的推進器操縱技術高超,只使用最低限度的推進劑。蒼生事實上也認為,倘若雙方使用的不是可經由纜線補充推進劑的馬利翁,而是只能靠機體裝載的推進劑戰鬥到底的Dowl,束手無策的感覺恐怕還會更強烈。

  然而正因如此,蒼生更加強烈希望能在使用馬利翁練習時,盡可能縮減彼此的差距。

  (只能在下次的攻擊賭一把。)

  黃色機體的推進器以最大流量噴出火焰。蒼生操縱的馬利翁將衝刺的速度加在長柄刀上,朝著玲音的機體砍去。

  象牙色機體的左肩與左腳的推進器短短噴射一瞬間,經過些許的時間差後點燃右肩與右腳的推進器,旋轉身體為側身面對蒼生並向右平移。同一時間,對準長柄刀的側面揮出薙刀,使黃色機體的攻擊偏向。

  蒼生以推進器硬是恢復了自身機體的姿勢。毫無吝惜地消耗推進劑令機體旋轉,並且將轉身時的力道施加在以單臂揮出的長柄刀上。

  也許是這次的斬擊超出了預料吧,玲音從正面招架。

  在沒有立足點的宇宙中,象牙色的機體毫無任何一絲搖晃,恐怕是因為強化了自身的慣性吧。

  另一方面,黃色機體的長柄刀雖然被彈開,但機體本身仍然停留在原處。

  有機會。蒼生這麼想。

  剛才施加攻擊時,蒼生幾乎沒有從玲音的機體感覺到慣性中和力場的侵蝕。

  儘管她擁有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力,終究有反應追不上狀況的瞬間。

  只要施展一氣呵成的連續攻擊,也許──

  黃色機體被彈開的長柄刀,當頭往下劈。

  象牙色機體以兵器招架。

  黃色機體主動抽回長柄刀,將軌道改為斜向砍往對手。

  斜砍、橫劈、上挑、正劈、反向斜砍。蒼生出招,玲音接招。長柄刀與薙刀之間火花閃爍四散。

  黃色機體自右上往左下斜砍揮出的長柄刀,使象牙色機體後退一步距離。

  黃色機體前進一步,轉動刀刃方向自左下朝著右上再度揮出長柄刀。

  這個瞬間,蒼生恐怕尚未察覺,象牙色機體的薙刀已經在下段等候多時。

  彷彿黃色機體向上揮刀的鏡中倒影般,象牙色機體的薙刀畫出圓弧,在向上揮刀的同時,象牙色機體再退一步。

  長柄刀被薙刀彈向一旁,徹底落空。

  刀刃在視野中直逼著自己而來,蒼生來不及反應。

  黃色機體舉高了雙手彷彿投降一般,薙刀則直抵著機體的咽喉。

  『到此為止。』

  聽見吉良傳來宣告戰鬥結束的指示,玲音讓象牙色機體向後退開。

  通訊再度連接。

  『反應很不錯喔,蒼生。』

  『謝謝妳的指教。』

  玲音慰勞敗者的努力,蒼生按捺下不甘心的情緒,如此回答。

  這時蕾雅的說話聲介入兩人的對話。

  『蒼生同學,推進劑的殘餘量已經低於規定值。請回到宇宙艇補給。』

  由於最後那不顧一切的急遽運動,蒼生的馬利翁幾乎將推進劑消耗殆盡。如此一來,光靠纜線補給所需時間太長。為了繼續演習,必須先回到馬利翁的母艦,也就是小型宇宙艇。

  『不用了。雖然有點早,不過今天的空戰訓練就到此結束吧。』

  聽見吉良的指示,玲音、蒼生、朱理、龍一齊聲回答:「是,教官!」

  朱理剛才已經將馬利翁送回停機庫解除連結,她打開了操縱席的蓋子站起身。

  馬利翁的操縱系統與Dowl相同,分為NITU和MITU兩種。朱理所使用的NITU外觀近似於膠囊,在調整式躺椅的上頭加裝了完全覆蓋駕駛席的蓋子。擺放在她身旁的玲音使用的MITU,則像是包覆身體四周的高緩衝性能座椅。

  宇宙艇的這個區域內有加壓供給空氣。朱理脫下了操縱馬利翁用的頭盔,視線首先轉向映著停機庫內部的監視器,緊接著看向正將機體駛入停機庫的玲音。

  玲音以端正的姿勢坐在以安全桿固定身體的座椅上。包覆那纖瘦身軀的並非朱理目前穿著的操縱服,而是輕宇宙服。只有頭戴的護盔與操縱Dowl時使用的頭盔類似。

  自護盔的後頸處延伸出兩種類的纜線,一種是收受操縱訊號,另一種則負責傳輸SIMA。假使顯示纜線目前正常運作中的燈號並未閃爍,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坐姿端正地在椅子上睡著了。

  「怎麼了嗎,朱理?」

  玲音突如其來地向朱理搭話。那雙眸半閉面向前方的姿勢並沒有改變。

  朱理按捺住內心因為被玲音察覺視線而產生的動搖,如此反問:

  「咦?已經可以切斷連結了嗎?」

  剛才朱理看過船內監視器,發現馬利翁的停機程序還沒完成,她以為自己剛才可能是看錯了。

  聽見朱理的詢問,玲音將面罩拉高一半,露出臉的下半部。

  「還沒,還在停機程序中……現在結束了。」

  朱理從打開的面罩下緣窺見玲音幽幽地微笑。那嘴脣的曲線莫名地誘人,令朱理不禁嚥下口中唾沫。

  玲音操縱座椅扶手處的開關,將固定身體的安全桿鬆開。以輕盈的動作站起身,脫下護盔取出小梳子整理髮型。玲音毫無分岔的的烏黑秀髮,光是這樣就整齊收攏。

  玲音的一舉一動總是讓人感覺不到體重。在與地表相同的1G模擬重力下尚且如此,在無重力環境中就更帶給旁人一種只要挪開視線或許這少女馬上就會消失在空氣中的氣氛。現在朱理也因為玲音那妖精般輕盈的舉止而不由得看得出神。突然間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緊盯著玲音瞧,朱理連忙接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說,藉此掩飾害臊。

  「我一直覺得玲音還真是靈巧啊。」

  「會嗎?」

  「對啊。居然能一面控制馬利翁,嘴巴裡講著和操縱完全無關的話。至少我絕對是辦不到吧。」

  朱理所說的話並沒有特別的意圖。至少對開口這麼說的朱理本人而言只是單純的感想。然而玲音似乎對這句話別有感觸,她稍稍歪過頭,謹慎地選擇回答方式。

  「使用MITU不像NITU那麼緊密地讓身體與機體連動……原因應該是在這裡吧。說穿了還是習慣問題喔,朱理。」

  為了將宇宙艇駛回軍用港口,玲音朝駕駛艙邁開步伐。

  「是這樣喔?」

  跟在玲音的背後,朱理露出無法認同的表情歪著頭。

  玲音在駕駛艙的艙門前停下腳步,轉身對朱理投以柔和的笑容。

  「先別管這個了,朱理是不是該多做點太空漫步的模擬訓練?難得格鬥戰的技巧那麼精湛,太可惜了。」

  雖然表情和口吻都毫無挖苦的意味,但建議本身讓朱理有點難堪。

  「啊哈哈哈哈……」

  無從反駁,朱理只能別過視線發出乾笑。自己不擅長宇宙空間中的移動,這一點朱理也清楚地有自覺。

  「我對模擬訓練不太拿手耶。」

  結果衝出口的話成了介於藉口與抱怨之間的曖昧回答。

  玲音無法繼續掛著別有含意的笑容,忍不住笑了出來。

  「朱理好像也不太擅長操縱馬利翁呢。」

  兩人走進空無一人的駕駛艙。

  「因為沒有動起來的實感,會有拿不出實力的感覺?」

  玲音歛起笑容走向駕駛座的途中,稍微轉頭拋出一個眼神對朱理如此問道。

  「動起來的實感?」

  然而朱理似乎不明白這問題的含意。她坐到副駕駛座上,同時向身旁正將身體固定在駕駛座的玲音提出反問。

  玲音解除了宇宙艇的自動駕駛,一面檢視儀表板一面回答朱理的問題:

  「也許妳沒有察覺到吧?泰坦Dowl的駕駛艙雖然能中和施加在機動衛士身上的G力,但那並非完全消除。機體動作時會有些微的力量傳入駕駛艙。」

  「哦……聽妳這麼一說……」

  朱理凝視著半空中點著頭,下意識地應聲。

  「雖然實際上是幾乎不成問題的『搖晃』,但有些機動衛士認為這個技術上的極限在實戰上反而很有用。因為他們能用那些微的感受去掌握機體的狀況。以前迦樓達曼上就有一位這類型的機動衛士。」

  玲音的手指依序指著儀器,語氣帶著幾分懷念。空宙母艦迦樓達曼。索菲亞目前擁有的十艘大氣層內外兼用大型Dowl運輸機的二號艦,同時也是泰坦Dowl「朧月」的專用母艦。從她談論這艘宇宙船的態度,可稍稍窺見她在迦樓達曼的人際關係良好──或者更直接地說──受到乘員們的疼惜。

  不過,朱理現在專心想著自己的問題,沒有察覺玲音流露的些許傷感。她雙手抱胸沉思著。順帶一提,她完全將副駕駛的職責抛在腦後。

  「嗯嗯……雖然我之前沒有意識到,但也許真的像玲音說的那樣。」

  玲音並未回答朱理的感想,只是輕聲說道:「啟程準備完成。」朱理才慌張地環顧儀器,回答:「啟程準備完成,了解。」

  「宇宙艇啟程……不過,還是建議妳多作模擬訓練喔。畢竟方便是沒話說的。」

  這時玲音將話題拉回最初的地方。

  這次朱理也展現了積極的態度。

  「啟程,了解。說的也是……宇宙服的移動裝置也要使用推進劑,就算用想要自行訓練當理由申請,也不會輕易借給我吧。」

  「就是這樣。朱理,聯絡管制官申請入港許可。」

  正以低速前進的宇宙艇一分一秒靠近港口。

  「哎呀,糟糕了。磐都NP。這裡是磐都高等訓練學校訓練艇MC零七號。請求入港許可。這裡是磐都高等訓練學校訓練艇……」

  NP是軍用港口(Naval Port)的縮寫,MC則是馬利翁運輸艦(Marionette Dowl Carrier)的縮寫。若將朱理的呼叫以簡單易懂的形式表達,意即「馬利翁運輸艦七號向磐都軍港申請入港許可」。

  『這裡是磐都NP。MC零七號,准許入港。』

  當然了,申請也不可能遭受否決。

  ◇◇◇

  三艘宇宙艇幾乎同時駛入港口。另一艘訓練艇的乘員是蒼生與龍一,在教官艇上同乘的是吉良與蕾雅。不過蕾雅並非機動衛士學程而是管制官學程的培訓生,訓練後的指導分開進行。不含蕾雅的四名培訓生被集合在簡報室內,然而出現在四人面前的並非負責訓練的吉良,而是一級生的主任教官,楊‧阿赫邁提。

  「……關於本日空戰訓練的指導就到此為止。接下來宣布本月的預定行程。」

  針對方才的演習內容的各個環節接受指導的四人之中,龍一、朱理、蒼生臉上露出些許驚訝。訓練的行程基本上經由線上通知,三人不知主任教官為何要親自口頭宣布預定行程。至於玲音因為已經事先從迦樓達曼的艦長,尤斯夫‧亞蒙口中得知訓練學校將實施何種訓練,因此並未感到訝異。

  「本月將分兩次進行機動衛士學程一級生的訓練航海。」

  磐都訓練學校的教程以半年為一級,一共分為一級至六級學生。九月剛入學的蒼生等人是一級生,對於他們而言這是入學四個月後初次遠征的通知。蒼生與朱理的臉上浮現幾分興奮的神色。

  經過小型艇的操縱訓練與使用馬利翁的空宙戰訓練後,兩人已經逐漸熟悉宇宙環境,但長距離航海這還是第一次。一聽到目的地是月球附近,更讓期待感無可抑制地攀升。月球是對於地球人而言最親近的天體,在高掛空中的星體中特別意義僅次於太陽。仰望夜空對宇宙心馳神往之時,首先會覺得「真想去一趟瞧瞧」的,月亮恐怕是自古以來共通的答案吧。

  當姊弟倆露出閃耀著期待光芒的眼神彼此對看時,一旁的龍一臉上立刻因為「就我們四個?」而浮現疑問的神情。龍一之前在磐都宇宙島潛入作戰時──潛入者並非龍一,而是以羅莎為首的傑諾姆斯臥底──就搭乘著傑諾姆斯唯一持有的空宙母艦納古魯從月球軌道的外側飛至此處,因此龍一對於訓練航海不怎麼興奮。

  龍一的疑問立刻在阿赫邁提接下來的說明中獲得解釋。

  「每次航海由機動衛士學程的八名培訓生與航法學程的六名培訓生參加。各位第四班將與第三班一同於十九日出港。」

  也就是將十六名機動衛士學程的一級生分成兩組實施訓練航海。不過航法學程的培訓生人數應該超過二十名,一次六名肯定會有學生無法參加。這些航法學程的訓練生恐怕會與蕾雅目前所屬的管制官學程的訓練生一起,在其他機會參加訓練航海吧。

  主任教官環顧四人的表情。剛才心生誤會的龍一差點就挪開視線,但他勉強按捺自己,並未顯露特別的反應。

  「有問題嗎?若沒有今天就到此解散。」

  等候阿赫邁提離開後,四人一語不發走出了簡報室。

  ◇◇◇

  在校舍外算不上寬敞的訓練學校前庭,朱理長長吐出一口氣。

  「呼~~緊張死了。」

  「朱理還是一樣遇到簡報就很緊張呢。」

  朱理挺起身子伸了個大懶腰,玲音面露微笑與她交談。蒼生與龍一則是看了朱理的模樣而不禁苦笑。

  「與其說是因為簡報,不如說是對教官感到很緊張……」

  朱理的回答並非全面性的同意。也許是因為她覺得有必要擺出孩子氣的態度也說不定。

  「妳說主任教官?」

  玲音聽了她的回答顯得有些意外。

  「不只。不光是那個人,還有吉良教官也讓我覺得不太自在。雖然也不是因為他們的問題啦。」

  「我想兩位教官都算是滿有紳士風範的男性吧?」

  聽見玲音提出的疑問,一旁的龍一以角度略有不同的回答插嘴。

  「現在個性蠻橫的軍官反而比較少。現在軍隊特別強調對性騷擾、職權騷擾的防範。別說是士官,就連士兵的騷擾防範教育都相當落實。反倒是民間的船長或高等船員中個性蠻橫的人還比較多。」

  龍一口中的蠻橫的民間船長,玲音也曾有過打交道的經驗。不過她並未舉出自身經驗來附和龍一的意見,反而試著將話題導向別處。

  「傭兵好像也是這樣呢。雖然聽說以前常常會掠奪占領地的物資,或是對當地居民施暴,不過現在幾乎沒這種傳聞了。」

  也不知龍一是否參透了玲音的意圖,他深深點頭表示同意。

  「因為國家解體戰爭的原因就是非正規軍隊失去控制吧。不過現在風評不佳的傭兵無論技術再好,也不會有人願意雇用。就算原本是罪犯,至少在擔任傭兵時也會懂得收斂些。」

  朱理蹙起眉心。

  原本以城邦正規軍人的身分生活至今的龍一在朱理面前對傭兵這行指指點點,讓她非常不舒服。機動衛士學程的模擬戰訓練基本上以四人一組,成員也固定。經過了整整三個月的訓練,就這四個人整天面對面,自然對彼此的個性也逐漸摸熟。因此這點不快不會讓朱理直接對龍一發飆,不過反過來說,要皺起眉頭當面表示不悅也不再有顧慮。

  不過,對於旁觀者而言這種態度還是令場面尷尬。為了讓龍一與玲音別注意到無法隱藏惡劣心情的朱理,蒼生打趣似的解釋朱理的態度。

  「姊姊只是討厭拘謹的場合吧。畢竟主任教官和吉良教官個性都滿嚴肅的。」

  朱理明白,蒼生是為了避免突然擺臉色的朱理搞砸氣氛,才會有如此的舉動。然而,弟弟輕忽的一句話反倒讓她更加不快則是另一回事。

  「蒼生……你是想告訴大家,我這個人個性就是比較隨便是吧?」

  「呃,不是……」

  帶刺的語氣。比起平常更低沉的語調。蒼生這才發現自己太過在乎玲音與龍一的反應,反而沒顧慮到姊姊的情緒。然而說出口的話已經覆水難收。

  「每次衣服洗好就隨手亂扔,你以為是誰在幫你摺整齊收好的啊?」

  然而這羞人的反擊令蒼生無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是多久前的事了啊!」

  「就去年的事!」

  「嗚呃!」

  然而蒼生的抗辯只以更加撕裂傷口收場。

  「哎呀。畢竟蒼生也是男孩子嘛。」

  這時玲音笑臉盈盈地打圓場。

  因為玲音好意的一句話而大受打擊,蒼生啞口無言。

  心中瞭解蒼生所受的傷害,龍一興致勃勃地看著蒼生與玲音。

  然而玲音已經將目光轉向朱理,並未察覺龍一的視線正在自己與蒼生之間來回遊走。

  「話說,朱理,妳真的之前做過那樣的事嗎?」

  「嗯?妳是說哪種事?」

  「就是妳剛才說的,幫蒼生摺疊洗好的衣物啊。」

  毫不知情的玲音更加撕裂蒼生的傷口。

  「嗯,真的啊。畢竟我家又沒有自動衣櫥這種方便的玩意。」

  朱理也忘記了自己給弟弟帶來的打擊,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種高級家具在軍隊的宿舍也沒有啦……我說的重點不是那個。」

  「嗯?」

  「妳說的衣物……」

  也包含內衣褲嗎?就在玲音的問題就要出口的瞬間。

  「暫停──!」

  龍一像是保護蒼生不受玲音好奇目光的注視般,站到兩人之間打斷了對話。

  「嗯?」

  「怎麼啦?」

  看著玲音與朱理不可思議的神情,龍一不禁對蒼生心生同情。

  「玲音,妳就好心點收手吧。連我都看不下去了。」

  龍一將視線轉向蒼生。玲音這才明白龍一言下之意,伸手掩嘴不禁驚呼:「啊……!」

  「那個……蒼生?」

  玲音用那充滿歉疚的語氣呼喚蒼生的名字。

  但這幾乎等同於最後的一根稻草。

  「我先回宿舍了!」

  蒼生拔腿衝往宿舍。玲音想叫住他而舉起手,但又神情尷尬地放下。

  「蒼生也真是的,到底怎麼了啊?」

  只有朱理一人還沒理解蒼生的男兒心(少年心?)。

  ◇◇◇

  一行人之所以會來到距離學校數個街區的美食街,是因為龍一以「偶爾也到外頭吃飯吧」為理由,邀請蒼生、朱理、玲音外出。雖然目的是為了不讓放學後的尷尬氣氛延長到明天,不過就手段而言稍嫌強硬了些。不出所料,蒼生原本相當不情願,但與龍一畢竟是同性友人。龍一藉由類似兄長的地位硬是把蒼生帶出了宿舍。

  至於兩名女性的狀況,玲音感謝龍一的好意並說服了躊躇不前的自己,擺出若無其事的態度接受了邀約。朱理則完全不明白蒼生心裡在煩惱什麼,直接將「為了交流而大家一起用餐」的藉口當真,把最近關係變得較為親近的蕾雅也一起帶了過來。話雖如此,讓與剛才事件無關的第三者參加,無論是蒼生或者玲音,甚至是安排這場飯局的龍一都十分歡迎,可說是朱理無心插柳帶來的好處吧。

  雖然龍一和蒼生對蕾雅算不上熟識,但蕾雅是一位外表和性格都如同吉祥物角色般的可愛少女,有她在場也不會因此感到緊張。其實怕生的玲音與蕾雅相處時也覺得相當自在。

  五人造訪的是一間規模不小的餐廳。不過此處並非高級餐廳,對訓練生的荷包壓力不大。店內除了他們似乎也有其他來自磐都訓練學校的學生團體。雖然對他們而言很可能是學長姊,但與過去的軍校不同,現在已經沒有一一打招呼的習慣。

  雖然一行人並沒有預約(也不是那種需要預約的餐廳),不過恰巧有六人座的餐桌空著。就座的順序是玲音、朱理、蕾雅。對面則是蒼生與龍一。

  對送到面前的菜餚伸出筷子──儘管是西洋菜色,但除了蕾雅之外的所有人都持筷子用餐──朱理神情滿足地說道:

  「偶爾到外頭吃頓飯也不錯呢。當然宿舍的飯菜也不難吃就是了。」

  龍一露出近似苦笑但顯得愉快的表情回答。順帶一提,只有他點了低濃度的酒精飲料。

  「因為軍隊的菜色一直以來就是把營養擺第一。」

  「還有價格也是。便宜又營養的食物。」

  聽了龍一的老生常談,玲音強撐起親切態度如此回應。

  「和我們的皮包問題也一樣吧。要是因為好吃就老是外食,皮包馬上就會乾癟啊。」

  朱理則正色說出認真的回答。

  「會沒錢買新的衣服呢。」

  而玲音則立刻表達發自內心的同意。

  這時龍一隨口插入的一句話,就在女性面前的發言來說並不恰當。

  「花在這方面才算是浪費吧?在宇宙島就算想打扮也……」

  重新打量著玲音的服裝,龍一這句話的後半段音量逐漸轉弱。

  今天的玲音穿著以具光澤的材質製成的小洋裝,腰部以上較為貼身,腰部以下則寬鬆擴展,再加上材質具透明感的緊身長褲,整體搭配帶有幾分賽博風格(Cyber Fashion)。鞋子的鞋尖與腳跟處也是半透明,一眼看上去肯定讓人誤以為是涼鞋。鞋尖處隱約可見擦上粉紅指甲油的腳尖。

  朱理則穿著條紋花樣的毛衣加短褲,配上左右兩腿顏色不同的彩色褲襪,腳穿高筒運動鞋,相當亮眼的打扮。朱理在來到磐都宇宙島之前過著與「有衣服就穿」差不多的生活,之所以會開始注重流行與打扮,最主要當然是受到玲音的影響。

  龍一受到兩名女性掃興的視線攻擊。幸好蕾雅並未順便參戰。

  不過,她們的抗議當然也不會僅止於視線。

  「龍一……這句話好像有點神經太大條了耶。不懂女生想法會不受女生歡迎喔。」

  比起朱理直截了當的批評──

  「龍一同學難得長得這麼英挺,很可惜耶。」

  反倒是玲音的先誇再貶給龍一更大的打擊。

  為了掩護為之語塞的龍一,蒼生連忙插嘴參加對話。因為慌張過頭反而使他忘記了方才尷尬的氣氛。

  「那個,我有件事想請教玲音同學。」

  蒼生的口吻格外拘謹並不是因為剛才被捉弄所造成的影響。雖然已經過了整整三個月,蒼生對玲音的態度一直都是這副德性。

  不過,雖然玲音自己曾向蒼生建議「態度可以輕鬆點」,但實際上玲音對於年紀較輕但終究是異性的蒼生,算不上多麼敞開心胸。因此蒼生本人願意保持這樣的距離,對玲音而言反而比較舒適。

  「有什麼事嗎,蒼生?」

  另一方面,玲音對龍一的親近感並未強到讓玲音想要繼續捉弄他取樂,因此對於轉換話題毫無抗拒。反倒是同陣營的朱理心生「這樣就要放過他喔?」的不滿。

  「這個嘛,有沒有那種空宙戰的祕訣啊?或者說,要怎麼在宇宙中一面操縱推進器,一面進行肉搏戰?像我現在只要注意著推進器,就會忘記手邊的武器,要是意識集中在肉搏戰上,就會把推進器扔在一旁……」

  雖然話題一瞬間變得嚴肅正經,但龍一也對這議題興致勃勃。

  「這個我也想問。玲音能以花式游泳級的靈敏度在宇宙空間中移動,同時流暢地與對手近距離纏鬥。妳是怎麼控制推進器的?」

  朱理也將充滿興趣的眼神拋向玲音。

  雖然對三人的視線感到沉重的壓力,但玲音勉強維持著笑容回答:

  「那是因為我用的是MITU啊。朱理和蒼生,還有龍一同學不都是用NITU來操縱的嗎?」

  聽了玲音的說明,三人以不明就裡的表情點頭。

  「就如同各位所知,NITU是將駕駛對肉體的命令百分之百同步傳達給機體,MITU則是以思考波操縱機體。就自由度來說是MITU比較高。」

  「暫停。雖然妳說什麼『就如各位所知』,但其實我不太清楚MITU是在幹嘛耶。」

  因為話說到一半突然被打斷,玲音慌了手腳。視線不知所措地在四周遊走,幸好朱理接著把話題接到容易回答的方向。

  「MITU是用思考波操縱Dowl吧?那是不是和遠距操縱系統差不多?」

  像這樣提出顯然有正確解答的問題,玲音也較容易回答。也許她的溝通能力比旁人對她的印象還要更低。

  「這個嘛,雖然類似但其實不同。遠距操縱系統使用思考波對人工智能下命令,而MITU是接收駕駛要怎麼運用自己身體的想法,在思考轉換為神經脈衝之前,先讀取思考波傳達給機體。」

  「那和NITU有什麼不一樣?雖然一個是神經脈衝,另一個是思考波,但同樣都是把對自己身體下的指示轉變成給機體的控制訊號吧?」

  朱理的問題讓玲音陷入短暫的沉思。那神情與其說是聽不懂朱理的問題,更像是思考著該如何說明。

  「朱理,命令身體運動的神經脈衝,只能通過實際存在的運動神經吧?」

  「這是當然的吧。」

  的確是理所當然。朱理也沒多想,幾乎是反射性地點頭。

  「但是,驅動身體的思考中,除了實際上對身體的命令之外,還含有其他各式各樣的資訊。比方說,為了步行所需要的主要資訊是對腿部肌肉的運動命令,再額外加上手臂的擺動和腰部的扭轉等等,但是步行的思考中除了驅動肌肉的無意識命令外,也還有向前移動的意志在。」

  「嗯……如果不打算往前走的話,也就不會有向前走的動作產生吧。」

  這次朱理在點頭之前花費了一點時間。

  「但是,這項資訊就驅動身體來說是多餘的。NITU只會將走路這個動作所需要的資訊傳達給機體。」

  對玲音的說明首先表示理解的是龍一。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雖然駕駛員有上升或下降的想法,但NITU只能讀取跳躍、把手往上推,或是使用控制器這些與身體動作直接相關的資訊。不過MITU能將上升或下降的想法直接傳達給機體。所以操縱推進器時不需要透過身體上的動作。」

  「就是這樣,龍一同學。」

  玲音像是回答「正確答案」似的展露微笑。緊接著像是覺得說明不足,她額外添加附註般說道:

  「不過,要將這種多餘的資訊反應在機體的運動上需要一些訣竅。我在能夠隨心所欲操縱機體之前,也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但是論宇宙空間中的機動性,MITU具有相當的優勢喔。畢竟在宇宙中沒辦法走路或跑步。」

  蒼生專心聆聽玲音的說明。另一方面,朱理仍未放下懷疑的態度。

  「但是喔,MITU再怎麽厲害也沒辦法把曖昧的思考轉換成指令吧?思考必須要清晰到足以化成語言,否則就無法傳達給機體。之前上課時不是有講過了?」

  朱理並不是在對玲音找碴,只是把心裡的疑問率直地說出口罷了。而玲音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朱理的講法雖然聽起來不太友善,但兩人並未因此而發生任何摩擦。

  「雖然要明確,但沒有必要以命令的形式表達喔。單字的排列也可以,影像式的思考也沒問題。像阿萊克托只要習慣之後,就能同時操縱兩架到三架,所以操縱機體四肢的同時操縱推進器,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技術。蕾雅也這麼認為吧?」

  大概是失去了只靠自己一人讓朱理認同的自信,玲音向蕾雅求助。

  蕾雅原本正一口接一口細細品嘗甜點,雖然玲音突然把話題抛向她,她仍然不慌不忙,帶點眷戀地放下湯匙後回答玲音的問題。

  「兩架左右的話……不過,一般的阿萊克托操縱手最多只能同時操縱三架,我認為與本身才能也有很大的關係。比方說卡提斯少尉可以同時操縱八架阿萊克托,我認為自己日後無論累積多少訓練,都沒辦法辦到同樣的事。」

  聽了蕾雅亦可視作謙遜的話語,玲音稍稍歪過頭。

  「我覺得蕾雅很有才華耶。」

  玲音說的並非場面話,而是發自內心的意見。因為明白這一點,蕾雅紅著臉低下了頭。就在這時,突然有耳熟但並非訓練學校學生的人聲從玲音和蕾雅的背後傳來。

  「才覺得好像聽到我的名字,原來你們也來了啊。」

  雖然不是學生,但同樣是磐都訓練學校的相關人士。從兩人背後撲上的不只是說話聲,教官真由理把整張臉探入玲音與蕾雅的肩膀中間。

  「嗯?真由理小姐,正好下班嗎?」

  朱理的問題其實可說是未經大腦。從學校到真由理租借的宿舍所在的街區與到這家餐廳的方向相反。至少她絕不可能是剛下班順道路過。推測她可能是與誰前來用餐兼飲酒還比較合理。

  然而真由理並沒有否定朱理的話。

  「是啊,剛好有點事。我可以和你們坐同桌嗎?」

  不過也沒有肯定。雖然話中表明了她是有某些理由才出現於此,但具體上的理由她只是隨便帶過。

  真由理之所以出現在此,是為了教官之間討論訓練航海事宜所召開的餐會。除了真由理之外,主任教官楊‧阿赫邁提以及擔任蒼生等人的戰鬥訓練教官的吉良菲立德利飛,以及負責航法學程的教官也都到場參加。議題是如何應對反太陽系聯盟武裝組織傑諾姆斯。傑諾姆斯能獨力在宇宙中部屬相當程度的戰力,針對這次訓練航海下手的可能性並非全然不存在,至少威脅性比起海盜要高出許多。教官們便在商量萬一遭遇這類事態該如何處置。

  第三者恐怕會心生疑惑吧,這種議題在餐廳這種龍蛇雜處的環境下討論真的妥當嗎?當然討論本身是在設有防竊聽裝置的包廂中進行。現在會議已經結束,只有一部分的職員為了再喝上一杯而留在餐廳──其實,無論對外界設下多麼嚴密的保密措施也毫無意義,不過這件事阿赫邁提和真由理毫不知情。

  在會議上真由理提出,為了防範意外狀況,可讓她駕駛「八岐大蛇」護衛訓練航海中的宇宙母艦。卻因為如此舉動會侵犯衛星軌道治安軍的職務而遭到否決。心中無法接受的真由理雖然還沒喝得爛醉,但其實已經數杯黃湯下肚。儘管外表上看不出來,但從氣味上就能輕易察覺。

  「卡提斯教官,部下聚餐時跑來湊熱鬧的長官會被討厭喔。」

  所以這也不只是玲音自己的意見。不過,假使現在是玲音獨自用餐,她肯定同樣會回以意義類似的答覆吧。

  「好、好冷漠啊,蕾妮。」

  「人盡皆知的道理罷了。我個人也持相同意見就是了。」

  在玲音那語氣完全符合冷漠二字的回答後,加上了朱理的追擊。

  「真由理小姐,妳的同伴在等妳喔。」

  在朱理視線所指的方向,一群教官正圍桌而坐。也許是察覺了她的視線,其中一名男性教官開始揮手。

  看來那一桌也已經喝了不少了。

  「如妳所見,那桌的女性只有我一個而已啊。」

  確實要女性孤身待在那氣氛之中肯定很難受吧。會這麼認為的並非玲音或朱理,而是蒼生與龍一兩位男性。

  「如妳所見,這桌全都是一級生喔,卡提斯教官。」

  然而在蒼生等人因同情而幫忙說話之前,玲音已經說出冷淡至極的回答。

  玲音很明白。真由理可是位酒國豪傑,絕大多數士兵的酒量根本比不上她。剛才一行人也曾提到,原本宇宙軍官或士兵已經少有性格粗暴者。真由理也許會因為身為一點紅而受到奉承,但幾乎不可能受騷擾而吃悶虧。

  換句話說,真由理的軟弱態度完全是演戲。

  「蕾雅,妳不覺得她們兩個好冷淡嗎?幫我對這些女生講點話吧。」

  真由理一面裝哭一面展臂將蕾雅那嬌小的身軀攬入懷中。

  「咦?那個,教官,呀啊!」

  而且也沒忘記趁機對蕾雅上下其手。

  由於地位比自己高的教官哭著向自已懇求(蕾雅雖然擁有高等級的ESP,卻沒有看穿真由理的假哭),再加上平常不會受人碰觸的部位遭到撫摸,讓她徹底慌了手腳。

  真由理也不再佯裝那張哭喪的表情,整張臉眉開眼笑。

  朱理露出懶得理會的表情,將對話轉回真由理出現前的話題──也能說是將真由理視作不存在。

  「用思考操縱推進器啊。玲音說的我是聽得懂啦……但我覺得我沒辦法那麼靈巧耶。」

  「因為朱理已經完全適應NITU了,這種感覺會格外強烈吧。如果對NITU的適性高到朱理的水準,要更換操縱系統確實不是個好方法。」

  玲音也擺出完全忽視真由理的態度。

  「我也不行。就算現在改練MITU,戰鬥上的表現大概也無法超越目前水準。」

  龍一也無視年幼蕾雅的嬌喘聲,對朱理的看法表示同意。

  「龍一同學的SIMA應該很高,我想用MITU也能駕輕就熟吧……」

  玲音像是要否定自己的喃喃自語似的搖頭。

  「也對,決定適合何種操縱系統的並不是SIMA指數,最後還是得看適合不適合。」

  原本微微低著頭沉思的表情消逝無蹤,玲音抬起臉對著蒼生展露笑容。

  「就這層意義上,我想蒼生適合MITU喔。要不要姑且嘗試看看呢?」

  蒼生無法忽視真由理的騷擾而不知如何是好,一發現玲音將話鋒轉向他,意識的焦點也立刻轉移。

  「說、說的也是。」

  對著玲音的笑容,蒼生吞吞吐吐地回答。

  「玲音……我看妳只是因為一個人訓練覺得無聊吧。」

  朱理將冰冷的視線投向弟弟之後,以不以為然的表情吐槽。

  「被發現了啊。」

  玲音微微聳肩打趣地說道。

  聽了這句話,蒼生的肩膀猛然一沉。

  看那再清楚不過的態度,龍一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拍著蒼生的肩膀。

  「呀!教官!不要摸那邊!請別這樣,呀啊!」

  由於年幼女孩(話雖如此,在這個月已經滿十六歲了)的尊貴犧牲,四位年輕的機動衛士愉快暢談。

  ◇◇◇

  狂風暴雨籠罩一切。

  西元二四一七年十二月二日。澳大利亞洲北部遭遇了二十年來強度最強的大型熱帶氣旋侵襲。

  然而機械構造的巨神視熱帶氣旋的威脅於無物,邁步向前。

  布里斯班反叛軍的十八架Dowl正一步步逼近凱恩斯城邦的城牆。

  反倒是城邦的防禦設施因為這場狂風暴雨而引發機能不全。

  圓筒形的要塞聳立於方形城牆的四個角落。防禦塔所配備的高功率雷射因為濃密的雨滴阻擋而無法發揮功效。自巨大砲台射出的內含火箭引擎的貫穿彈──貫穿彈形狀類似木樁,在命中的同時點燃火箭引擎,以其爆發性推進力貫穿慣性控制守護下的機體──也無法正確瞄準目標。

  代替派不上用場的防衛用長距離兵器,三十輛形狀扁平低重心的高速突擊戰車自凱恩斯城邦出擊。尺寸接近輕型戰車(全長六公尺)的高速突擊戰車沒有一般戰車的砲台,裝備了運用電磁力突刺的撞擊武器──動力衝角(Powered Ram),是種以直接衝撞阻礙Dowl前進的遠距操縱裝甲車。可說是只為了迎擊泰坦Dowl而設計的一種自走式地雷。

  發現突擊戰車逼近,布里斯班反叛軍的Dowl拋下了能量背包。自行軍模式切換為戰鬥模式,布里斯班城邦的主世代機「亞特拉斯」提升了自身的速度。

  突擊戰車就如同其名稱般衝刺,在接觸狀態下射出動力衝角。

  對著緊貼著地面四處奔馳的戰車,亞特拉斯舉起近身戰兵器從上往下劈。

  戰車不愧是專門對抗Dowl的兵器,成功與亞特拉斯接觸的戰車以自身的毀滅換取了刺穿亞特拉斯其中一條腿的戰果,成功阻止敵方的推進。然而真正達成出擊目的的戰車僅僅三輛。迫使三架亞特拉斯陷入無法步行的狀態後,突擊戰車隊全滅了。

  事情來到這個地步,凱恩斯城邦終於派出了Dowl部隊。機種同樣是亞特拉斯。雖然外觀設計不同,但內部等同於東京城邦開發的金剛,澳大利亞洲所有城邦都以亞特拉斯為制式機種。

  凱恩斯派出的機體數量為十二。凱恩斯城邦原本在軍事面上就必須仰賴布里斯班城邦,擁有的Dowl數量只有二十出頭。凱恩斯之所以會遲遲不派出Dowl,絕非沒有原因。

  不只是機體,兩軍的裝備也相同。由於受到熱帶氣旋的影響,雙方不使用磁軌標槍,盾牌也為了減少風阻而選擇衍架構造具有孔洞的裝備。配備武器則是電鋸斧。注重的並非長度而是靈巧性。機體的外觀顏色也相同,主要為土色,兩肩則為藍色。雖然就外觀上無法分辨敵我,但在機動衛士的視野內每架機體上都附有識別符號,因此毋須擔心誤擊友軍。

  雖說凱恩斯城邦在軍事方面必須仰賴布里斯班,但並非因為凱恩斯的機動衛士的戰技較為低落。

  機體性能、武裝、機動衛士的操縱技術全都在同一水平。

  既然如此,十五架對上十二架之間的三架差距就是優劣勢的分水嶺。

  如果天候正常,比起長途行軍至此的布里斯班反叛軍,剛出擊的凱恩斯軍理應較為有利,但是在暴風雨中作戰的熟稔程度為反叛軍帶來了優勢。

  彼此的慣性控制力場互相侵蝕,電鋸斧激烈交鋒。光靠盾牌無法完全抵禦的電鋸鏈削切裝甲,深深咬進手臂、肩膀、軀幹之中。

  一旦機體受到傷害,超能電子引擎的功率也會隨損傷程度而降低。

  無法抵禦電鋸斧的攻擊,孱弱機體遭到斬首。

  十五對十二轉變為十四對十、十三對七,甚至十二對四。

  最後凱恩斯軍開始撤退。

  布里斯班反叛軍緊追在後,試圖入侵城牆內部。

  反叛軍的Dowl就要追上防衛軍Dowl。恰巧就在這一刻──

  新的機械巨神從天而降。

  從厚重的黑雲中,令人聯想到亞洲中部草原的綠色Dowl以挺身阻擋布里斯班反叛軍的姿態,從天而降。

  雖然那速度以「墜落至此」來形容恐怕更為貼切,但是機體著地時沒有任何震動聲,同時地面並未產生凹陷,機體也沒有任何損傷。完全不受熱帶氣旋的影響,反倒利用了暴風的能量,在著地的前一個瞬間減速而不留下腳印降落。那架Dowl背上扛著等同身分宣告的X型特有武裝。

  『那傢伙該不會是……樓陀羅?』

  『索菲亞的樓陀羅?』

  『暴風的多爾吉!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反叛軍的通訊頻道中充滿了驚恐。

  『不是說空宙母艦沒辦法在五級熱帶氣旋中航行嗎!』

  布里斯班反叛軍Dowl部隊並非毫無理由就選擇這二十年來最激烈的暴風雨中進攻。他們是為了防範索菲亞的介入,配合最大風速每秒超過七十公尺的五級熱帶氣旋的侵襲而決定實行凱恩斯占領作戰。

  『居然會在這種暴風雨中從上方降落,太瘋狂了吧!』

  反叛軍機動衛士們的驚呼聲,就常識而言完全正確。

  然而樓陀羅的機動衛士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同時是一位Exar,他沒有義務必須配合一般常識。

  因為所謂的Exar就是指身懷超越常識的超常能力(Extra Ability)的人類。

  樓陀羅將拿在左手中形似長槍的物體刺入經過壓縮整地的路面。

  反叛軍的亞特拉斯反射性地向後退。然而這其實是沒有必要的過度反應。因為那「形似長槍」的物體並非武器。那只是中繼用的天線。

  天線對著布里斯班反叛軍部隊發送撤退勸告。

  『這裡是太陽系開發機構直屬軍索菲亞,我是古林博爾的艦長,阿凱伊上校。在此向進攻凱恩斯城邦的Dowl部隊宣告,立刻退出凱恩斯城邦的防衛圈。只要盡速撤離,我方就不會發動攻擊。重複一次,盡速撤離就不會遭受攻擊。』

  這柄「長槍」反而是給予反叛軍部隊的一個機會。

  聽見撤退勸告,反叛軍的亞特拉斯再度緩緩後退。巨人們遵循駕駛員們的神經訊號,轉頭面面相覷。

  樓陀羅舉起右手的大刀使勁橫揮,對反叛軍予以威嚇。那就成了反叛部隊的行動契機。

  亞特拉斯勉強維持著陣形,開始撤退。

  「嘖……真是無聊。」

  坐在樓陀羅的駕駛座上看著眼前的光景,多爾吉不滿地咂嘴抱怨。

  布里斯班反叛軍進攻凱恩斯的計畫,在兩軍激烈交戰的一個小時之後,樓陀羅登場十分鐘內劃下句點。

  ◇◇◇

  傑諾姆斯空宙母艦「納古魯」藏身於太平洋中央海域海中補給基地時,經由補給基地接到了來自總部的通訊。

  坐在管制員座位上的納古魯綜合管制員,菲莉希亞‧琳(夥伴們一般以希亞稱呼她),對著艦長羅佩斯站起身報告。

  「隊長,總部傳來電報。」

  「不是即時通訊而是電報啊。看來不會是什麼令人開心的消息。」

  光看通訊的形式,納古魯艦長荷瑟‧安東尼歐‧羅佩斯‧繆拉便明白了澳大利亞洲東海岸解放作戰已宣告失敗。

  若能掌控布里斯班至凱恩斯的地區,就能取得昆士蘭州的豐富礦物資源。光是讓凱恩斯脫離聯盟的勢力範圍,就足以將遠北昆士蘭州(Far North Queensland)的鋁土礦收入掌中。

  聯盟──太陽系開發機構當初的設立目的是共同管理世界上的天然資源。因此礦物資源的重要生產地區的城邦一旦背叛,就能對聯盟的存在意義造成損害。儘管現在共同管理天然資源的理由已經名存實亡,但是成功解放澳大利亞洲東海岸預期上可對聯盟的支配體制給予沉重的打擊。也因此,羅佩斯個人對本次作戰的失敗也難掩失望。

  作戰成功時便用即時通訊報喜,失敗時為了避免受到責難而使用電報。雖說這是人之常情,但羅佩斯一直對這現象心懷不滿,認為這是種惡習。他認為失敗時好歹也該誠心接受來自內部的批判。如果連這種程度的痛苦都不願意體驗,又怎麼能夠孕育正視失敗後反省的動機呢?

  「內容報給我。」

  儘管如此,羅佩斯仍然必須了解報告內容。羅佩斯努力按捺著不想聽的心情,命令希亞口頭報告。

  「是。」

  希亞讀出的電報內容就如同羅佩斯所預料,通知布里斯班的反叛計畫並不順利。而在電報的尾端,添加了對於納古魯的指示。

  「鑒於本次失敗,須盡早將足以對抗索菲亞專用機的機體配置於地球。請納古魯盡速回收如月龍一──報告完畢。」

  羅佩斯臉上浮現了混合著苦笑與嘲笑的笑容。他對總部的態度深感傻眼。

  (作戰計畫本來就該考量現有戰力和外界條件來策畫,將戰力不足視作失敗的藉口簡直錯得離譜。以前總部絕不可能展現如此醜態的啊……)

  幾乎陷入懷舊之情的羅佩斯突然回過神來,向希亞詢問他最近的疑惑。

  「該不會總部的作戰策畫人員整批換了?」

  羅佩斯認為可能是在傑諾姆斯總部負責作戰策畫的成員的水準降低了。

  「最近總部並沒有大幅度人事異動的消息。」

  然而希亞的回答否定了羅佩斯的推測。那暗示了可能有更加惡性的病源存在。

  ──故意竄改作戰策畫人員提出的計畫,刻意造成失敗的可能性。

  礦物等天然資源的分配權限,加上壟斷航空、航宙技術帶來的壓倒性武力,是太陽系聯盟的支配權力的泉源。聯盟藉此成為了城邦的上級組織,實質上統治了全世界。

  近來羅佩斯確實感受到,聯盟的支配體制漸漸開始出現龜裂。表面上佯裝服從,卻提出虛假的報告或在暗地裡行破壞活動的城邦日漸增加。傑諾姆斯所希冀的世界在二十年前不過只是痴人說夢,七年前那次事件發生的當下只是狂人的妄想,然而現在實現的可能性已經越來越清晰。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吧。

  傑諾姆斯──首領普爾頓,並未將打破太陽系聯盟的支配、為世界取回活力視作真正的目標。不僅如此,甚至可能在暗地裡妨礙這個目標。首領是否其實希望當今受到太陽系聯盟支配的體制繼續維持下去呢……令羅佩斯懷抱疑心的徵兆,最近似乎越來越顯著了。

  「隊長,請問您怎麼了嗎?」

  「沒有。沒什麼。」

  羅佩斯將那份疑心深藏心底。

  「立刻啟程。」

  他並未回答希亞的疑問,命令納古魯準備出發。

  「通報總部準備運輸船。」

  這措施是為了在中高度軌道上補給因脫離大氣層而消耗的推進劑。這並非納古魯特有的手法,索菲亞的空宙母艦也採取同樣方式。

  「全艦人員準備啟程。」

  希亞一面以艦內廣播呼叫船員,同時對傑諾姆斯總部發出既定形式的通知。

  「補給船的準備已完成。」

  總部立刻就傳來了回覆。

  聽了希亞的報告,羅佩斯點頭。

  這段時間內,納古魯的全部屬也同時進行出發準備。

  『引擎室,啟程準備完成。』

  『停機庫,啟程準備完成。』

  納古魯原本就為了無論何時都能夠出發而維持在待命狀態。艦內各處傳來了完成準備的回報。

  『獅鷲隊,準備完成。』

  最後是這次靠港時重新回到納古魯就任的Dowl小隊的指揮隊長威,傳來了機動衛士全員已就升空時既定位置的報告。

  「解除與補給站的連結。」

  推進劑與生活物資的補給早已經完成。在羅佩斯的號令下,納古魯解除了與海中補給基地連接的通訊電纜與電力輸送纜線。

  「與補給站的連結已解除。」

  聽見希亞的報告,羅佩斯立刻下達出發命令。

  「納古魯,出發。」

  「納古魯,出發。」

  操舵手復誦命令,納古魯開始移動。

  納古魯與索菲亞的空宙母艦不同,設有水中航行用的引擎。雖然相對犧牲了低速區使用的航空引擎,但考量到這艘母艦的性質,水中引擎是不可或缺的裝備。

  「抵達浮升地點。」

  「浮至海面。」

  「納古魯,浮至海面。」

  其必要性就是隱藏基地的位置。因此水中引擎也選擇高隱匿性而非重視速度的種類。關閉水中引擎以慣性航行,同時將海水注入水面降落用的折疊式浮筒。將內部的海水電解以獲得浮力。

  納古魯停止前進,隨海流搖晃的同時朝海面浮升。

  「距離海面還有五十公尺。」

  「主推進器,點火預備。」

  『引擎室,了解。』

  「距海面還有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已浮升至海面。」

  空宙母艦的艦橋沒有可直接目視外界的窗戶。然而傳至身體的震動告訴艦橋內的所有人員,機體已經到達海面。

  「點燃主推進器。」

  聽見操舵手報告的同時,身體被壓向座位。

  「收納浮筒。」

  浮筒內部的氧氣與氫氣被當作推進劑送入推進器中,浮筒則折疊收入機體內部。

  「納古魯,離開水面。」

  身體感覺到的水的阻力消失了。

  輕盈飄起的感受。對於在宇宙長年征戰的羅佩斯而言再熟悉不過的感覺包圍他的身軀。

  「突破音速。二馬赫、三馬赫、四馬赫。」

  「超音速燃燒衝壓發動機啟動,主推進器停止。」

  「切換動力。」

  火箭引擎停止運作,切換為大氣層內使用的超音速燃燒衝壓發動機。維持當下狀態一路攀升至中氣層的上層,於該處再度切換至火箭引擎爬上衛星軌道。這是無法使用升空用質量加速器的納古魯脫離大氣層的手法。

  直到再度切換至火箭引擎為止必須全神專注監視儀表板,因此完全無法提起與飛行無關的話題。直到上升至高度五百公里的低軌道後,切換至自動飛行準備與補給船會合的階段後,羅佩斯對希亞說道:

  「希亞,把磐都訓練學校的訓練日程表轉到控制面板的螢幕。」

  「了解了,隊長。」

  羅佩斯注視著顯示於艦長席的小型螢幕的訓練航海行程表,喃喃自語:

  「……該說正好是個好時機嗎,現在確實是個好機會。再加上差不多得把羅莎叫回船上了,就算沒有總部的強勢推進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雖然希亞聽見了羅佩斯的自言自語,但她沒多說什麼,只是專注於管制員的工作上。

  ◇◇◇

  由於教官方面的問題使得蒼生與龍一在下次訓練開始前多出了一段空閒,兩人討論了如何打發時間後,決定午餐不在訓練學校的餐廳而到外頭用餐。

  玲音現在正陪伴朱理進行太空漫步的訓練。這兩位男性感覺不到對自己的服裝投注資金的必要性,因此與玲音等人相較之下更捨得花錢在餐飲上。

  兩人走到訓練學校大門接受簡易檢查後才剛步出圍牆,有人拍了拍龍一的肩膀。

  「嗨,龍一。現在要去吃午餐?」

  前來向龍一搭話的是羅莎。其實她剛才已經在出入口旁的自動販賣機區等候龍一現身。

  不過蒼生自然沒有察覺。他只覺得恰巧碰上了龍一認識的友人。

  「龍一,到下次訓練開始之前有空吧?要不要偶爾和我吃頓飯?」

  羅莎與他同樣出身於橫濱城邦──龍一曾經如此向蒼生介紹。蒼生推測(或者該說是瞎猜?)兩人雖然算不上情侶,但關係應該相當親近才對。

  「龍一哥,我去看看姊姊的狀況。」

  既然如此,對於認為自己已經成熟的蒼生而言,展現體恤是應該的事。

  「嗯?是喔,不好意思。」

  對於蒼生的體貼,龍一回以徒具形式的感謝。

  「不會。晚點見。」

  蒼生就如同他所說的,走向太空漫步訓練用的模擬室。

  羅莎用視線追逐著蒼生的背影,直到蒼生的身影離開視線範圍後,對龍一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滿不錯的男生嘛。他是自治區出身的吧?能不能邀他加入?」

  龍一朝著羅莎露出譏笑般扭曲的笑容。

  「我還在猜妳是不是專挑小男生,沒想到是打這種算盤。確實有這可能性。戰鬥上滿有潛力的,而且那傢伙八成是Exar,應該能發揮戰力吧。」

  在訓練生之間,彼此的SIMA指數是祕密。得知蒼生被選為因陀羅機動衛士的人,除了索菲亞的指揮階層以及因陀羅的開發小組之外,照理來說就只有朱理和真由理兩人而已。

  然而龍一已隱約察覺當時搭乘因陀羅的人就是蒼生。只要曾經駕駛Dowl彼此戰鬥,駕駛員面對面時總是能夠辨認。儘管他知道馬克里爾設有讓其他機動衛士無法從SIMA的波動察覺駕駛員身分的裝置,但那感受甚至讓龍一時常感到不安──蒼生會不會發現當時駕駛馬克里爾的人就是我?

  也許是因為龍一對羅莎說出的回答再度喚醒了那感觸,那份不安湧上龍一心頭。不過羅莎看起來似乎渾然不覺。也許她只是為了不刺激龍一的精神,刻意佯裝不知情的模樣。羅莎以表面上完全一如往常的態度,帶著龍一走進隔壁區的一間小餐廳。

  「歡迎光臨。」

  「你好。」

  男性店員彬彬有禮地迎接兩人入店,羅莎則一派輕鬆地回應。彷彿已熟悉這家店似的,不等店員帶路就走向餐廳裡頭。

  龍一對著店員露出詢問「沒關係嗎?」般的表情,但店員只是笑著說「請進」。

  他無可奈何只好追在羅莎後頭。

  最後羅莎走進了一間小包廂。見她就座,龍一也在她對面的座位上坐下。包廂的門自動關上。

  「在這裡不管說什麼都不會外洩。這裡是傑諾姆斯的祕密據點。」

  突如其來得知真相,龍一按捺不住臉上的驚訝。

  「距離訓練學校這麼近的地方就有傑諾姆斯的據點?」

  羅莎悠哉地擺了擺手,像是在聲明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我之前也說過吧?太陽系聯盟的統治並非如你想像中那樣堅若磐石。只是依靠軍事力量勉強撐起的危險平衡。」

  不理會龍一滿臉無法接受的表情,羅莎切入正題。

  「這先不說了。作戰計畫已經敲定了。」

  聽她這麼一說,龍一立刻明白她指哪件事。

  「終於要開始了嗎?」

  他的臉上不只有奮勇急躁,同時也流露對於捨棄目前生活的惋惜。

  「時間是三星期後。利用訓練航海。」

  羅莎或許也有所察覺,但沒有提起作戰計畫之外的事。

  「三星期後啊。雖然我之前就在想時候也差不多了,但還是有種趕著進行的感覺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滿敏銳的嘛,龍一。這種特色我滿中意的就是了。」

  我討厭腦袋不好的男人啊。羅莎說著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

  龍一硬是壓抑情緒起伏,維持著撲克臉。

  「昨天,實施了以解放澳大利亞洲東海岸地區為目的的作戰。」

  「哦?」

  因為羅莎清楚地說出「解放作戰」一詞,讓龍一忘了要板著臉而稍微瞪大雙眼。

  「讓布里斯班的Dowl部隊叛變,癱瘓城邦本身的機能,趁著雪梨和聯盟注意布里斯班的空檔,配合氣旋上陸讓Dowl部隊朝著真正的目標凱恩斯進軍……到這邊一切都順利。」

  「被凱恩斯的Dowl部隊擊退了嗎?我記得那地方的軍備算不上多精良啊。」

  對於龍一的質問,羅莎吐露女人味十足的嘆息。

  「是樓陀羅。」

  「什麼?」

  一個字眼,讓原本興趣缺缺的龍一神色大變。

  「擊潰凱恩斯的Dowl部隊,趁著凱恩斯軍撤退時入侵城邦內部,計畫一路上都很順利,但是到了凱恩斯軍潰敗的時候,樓陀羅從天而降。」

  「先暫停。我記得昨天不是有二十年來最強的大型氣旋登陸澳大利亞洲北部嗎?」

  「是沒錯啊。」

  羅莎聳了聳肩。這樣誇張的肢體語言相當適合她。

  「所以我們才會決定在昨天進行解放作戰。」

  「就算是索菲亞的空宙母艦,要在那種強風中……」

  龍一沉思般喃喃說著。

  「光是飛行的話是沒問題啦。就昨天那場氣旋的強度來說,納古魯同樣也能讓Dowl降落。前提是選擇強硬手段。」

  然而羅莎並未對他的驚訝感同身受。

  「結果對方真的硬來了?」

  看來你們預測錯誤了嘛。龍一的笑容中帶著幾分諷刺。因為剛才羅莎的態度讓他覺得不太舒服,所以試著如此還以顏色。

  然而羅莎一點也沒有因此感到憤怒,只是輕閉上雙眼左右搖頭,動作停止時意味深長地睜開一邊眼睛。

  「預測並沒有出錯。古林博爾的確沒有現身。」

  古林博爾是樓陀羅的母艦。既然樓陀羅出現在戰場上,那麼運載它抵達該處的交通工具除了古林博爾別無可能。

  龍一因矛盾而狐疑的同時,羅莎終於揭開她剛才刻意賣的關子。

  「樓陀羅獨自從雲層上方降落到地面。」

  這次龍一確確實實驚愕不已。

  「怎麼可能,妳說從雲層上方?從一萬公尺以上的高度降落到地面上?」

  「推測是從高度一萬七千公尺,獨自穿越秒速七十公尺以上的暴風。」

  龍一這下啞口無言。

  羅莎臉上也掛著「真沒辦法」似的表情,發出無可奈何的輕笑聲。

  「當然了,樓陀羅毫髮無傷地降落。據說連降落時都沒留下任何痕跡。隨後,因為樓陀羅的登場而嚇得半死的反叛部隊放棄交戰直接撤退。之後在聯邦的承認下,雪梨軍名正言順鎮壓了布里斯班反叛部隊。這就是昨天戰鬥的經過。」

  長長嘆了一口氣,羅莎按鈴呼喚店員。

  「令人生厭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剩下的就一邊用餐一邊談吧。」

  店員很快就來到包廂,詢問羅莎的點餐內容。既然此處是傑諾姆斯的據點,店員應該也是傑諾姆斯的成員吧。從這角度來看,兩人之間的親暱氣氛也很合理。

  羅莎和店員肯定相當熟識。令龍一這麼想的氣氛在兩人之間飄盪。

  面對這兩人,龍一感受到一抹疏離。隨後他想著,之後進入傑諾姆斯組織生活,自己的立場恐怕也會像這樣。龍一有這樣的預感。

  結束點餐的羅莎將視線轉向龍一。店員也注視著龍一。龍一連忙選了列在手寫的菜單中最上方而且也最昂貴的套餐(也許該說是衝動之下的選擇)。原本只是為了不讓兩人察覺自己心中那懦弱的感受,但卻讓思考判斷急躁過頭了。

  羅莎雖然感到幾分狐疑:「到底是在急什麼?」但在店員走出包廂後不再追究,將意識轉移到作戰計畫上。

  「那我要開始說明你的逃亡計畫了。」

  「逃亡未免也太難聽了吧。不能取名為逃脫作戰嗎?」

  龍一失常的程度似乎超越了他的想像。話一出口,他彷彿連自己都覺得傻眼似的喃喃說著:「名字根本就不重要吧……」

  羅莎似乎也這麼認為,輕聲失笑。

  「在奇怪的方面特別講究呢。要這樣是無所謂啦。」

  羅莎笑著的同時悄悄抬起視線窺探龍一的表情。

  龍一別過視線。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一瞬的心神不寧肯定已經閃過他的臉龐。

  羅莎滿足地流露一抹淺笑。

  「雖然詳細時程還沒有正式公布,這次的訓練航海會從L1基地出發經過環繞月球的衛星軌道,抵達L2的外閘門基地,再從該處回到磐都。逃脫作戰的實施地點就是從月球前往L2的途中。具體的程序是……」

  雖然此處為密室,但羅莎仍然壓低了音量,對著龍一探出上半身。

  豐滿的乳房壓在桌面上變形。

  龍一若無其事地挪開視線。

  ◇◇◇

  今天是星期日。訓練學校遵循自古以來的習慣,星期日基本上定為休假。

  然而設施本身並沒有關閉。該處與一般的學校不同,教官認為有需要進一步訓練的培訓生、自己申請假日訓練的培訓生都能進行額外訓練。

  蒼生深感自身力量遠遠低於其他三人──龍一、朱理、玲音,儘管到了星期日仍然沒有休假,而是勤於模擬訓練。

  「培訓生早乙女蒼生,準備已完成。」

  『很好。那麼,訓練開始。』

  而他在訓練時大多時候都由傑諾姆斯的潛伏特務──吉良菲立德利飛以指導教官的身分陪同。吉良心中暗藏著總有一天要引誘蒼生加入傑諾姆斯的算盤。不過就算撇開這一點,他的個性原本就是喜歡照顧別人的類型吧。

  『模擬狀況為地球上的礫質沙漠地區。雖然地形惡劣程度不如砂質沙漠,但只要慣性控制的管理稍有疏忽就會腳底打滑,使機體翻覆。』

  「我明白了,教官!」

  『唔嗯。接下來,模擬開始。』

  蒼生的視野一瞬間蒙上霧氣。下一個瞬間,暗色地面化為彷彿無邊無垠的礫質沙漠色,舖滿在他的視野中。

  視野中映出了逐漸接近的Dowl身影。機種是蓋吉斯。蒼生目前搭乘的機體也被設定為蓋吉斯。

  蒼生看見敵機舉起了磁軌標槍,為了閃躲而往左邊奔跑。

  眼中的景色往右邊流動。

  彷彿看著影像般的感覺,證明了蒼生與NITU的一體化並不充分。

  蒼生朝著對機體而言的水平方向展開慣性中和力場。下一個瞬間,磁軌標槍的命中訊息跳入視野。機體無損傷。回想起剛到訓練學校時在這個階段已經讓機體受損的往事,蒼生確實感覺到自己有所進步。

  減輕機體自身的慣性,停下腳步。輕微的打滑後蒼生的機體停止。蒼生自視野的移動去感受這一點。

  朝著與他平行移動的敵機舉起磁軌標槍連射三發。

  第一發落空,隨後的兩發命中,但系統判定敵機並未受損。在慣性中和力場展開之後,磁軌標槍幾乎無法發揮效用。若要在模擬中取得攻擊有效的判定,就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瞄準,第一發就命中敵機。

  蒼生不滿地咂嘴。模擬系統隨即回傳警示訊息。由於無效的聲音指令會對Dowl的電腦施加多餘的負荷,因此在訓練中只要系統接收到些微的雜音都會提出警示。

  由於注意力受警示影響而轉移,下一個動作慢了半拍。為了射擊而停止移動的蒼生的機體,就敵機而言相當於目標呆站在原地當靶子。

  蒼生將注意力挪回敵機上,發現磁軌標槍的槍口已經對準自己。在這瞬間蒼生下的判斷是捨棄閃避進行攻擊。舉起盾牌,朝著敵機衝刺。

  蒼生覺得自己似乎看見敵機扣下板機。

  不壓低奔跑的速度,將盾牌提高到臉部。

  盾牌被擊中。

  慣性控制系統效能降低的警告訊息顯示在視野的上半部。然而蒼生沒有多餘的注意力能細讀。

  蒼生停止直線衝刺,踩著左右搖擺般的步伐曲折前進,每當感覺到腳底似乎打滑便強化自身的慣性控制以維持姿勢。雖然使用的是NITU,但慣性控制仍是以思考波操縱。蒼生來到磐都訓練學校後感受最深的,就是自己無法在控制機體動作的同時操縱慣性控制系統。駕馭機體的同時操縱超能電子引擎的訣竅,是在經歷漫長訓練後的兩星期前才好不容易領悟。儘管如此,蒼生在進行慣性控制時仍會疏於管理機體動作,這次同樣讓敵機溜進了他的右手邊。

  敵機從盾牌無法防禦的反方向殺來,蒼生以樣式相同的長柄刀應戰。

  與敵機數次交鋒的過程中,好不容易將難以使力的側身單手持長柄刀的姿勢調整為雙手持兵器。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受到敵機的盾擊使得架式瓦解失去平衡。

  蒼生勉強踩穩步伐免於翻覆,然而右肩卻在敵機的突刺之下失去右臂。

  超能電子引擎效能下降百分之十的紅色警示。

  蒼生凝聚意識灌注自己的SIMA試圖補足降低的效能。

  由於蒼生轉移注意力,面罩上額外顯示了超能電子引擎的功率計量表,數值開始上升。

  然而由於注意力集中在超能電子引擎,蒼生再度疏於機體操縱,使得他來不及恢復機體架式,於是敵機的長柄刀從毫無防備的右側砍向他的頸部。

  視野化作一片漆黑。

  系統判斷蒼生已遭擊墜。

  模擬器的蓋子開啟,模擬訓練室的白色牆壁映入蒼生的眼簾。

  『培訓生早乙女蒼生,上來到管制室。』

  蒼生脫下頭盔之後,吉良的聲音透過模擬訓練室的揚聲器傳入他耳中。

  「我明白了,教官。」

  蒼生隱藏起低落的心情,走向通往控制室的樓梯。

  面無表情地看著模擬訓練的結果,吉良心中頗是滿足。雖然他知道蒼生自己恐怕並不滿意,但他的技術確實有顯著的提升。吉良認為按照目前的步調來看,兩年內就能招攬蒼生進入傑諾姆斯。

  「培訓生早乙女蒼生,請示入室。」

  開門的聲音傳來時吉良已經察覺他的到來,他抬起臉將視線轉向蒼生。

  「放輕鬆站。」

  「是,教官!」

  蒼生的姿勢轉為稍息。吉良操作手邊的控制面板,在大型螢幕上顯示了將模擬戰鬥的狀況化為俯瞰影像的動畫。

  在畫面中,兩架蓋吉斯彼此對畤。

  遠處的機體舉起磁軌標槍的槍口,近處的機體則朝著左邊奔馳。

  「首先,面對敵方射擊時不使用盾牌防禦,而以慣性控制無效化的判斷相當迅速,值得讚賞。」

  「謝謝教官的誇獎!」

  畫面停止在近處機體站定位置後三連射的場面。

  「對敵機射擊時第一發落空了。理由明白嗎?」

  「是!原因是槍身的固定不周全。」

  聽了蒼生的自我分析,吉良點頭。

  「沒錯。因為對槍身展開慣性控制力場的時間點比射擊晚了一瞬間,所以無法完全吸收射擊的後座力。那麼慣性控制發生遲滞的理由呢?」

  「我認為是操縱超能電子引擎的反應速度不夠快!」

  這次吉良搖頭。

  「不對。之前我也說過了,培訓生早乙女蒼生對超能電子引擎的反應速度就算與正規的機動衛士相比仍然算得上高水準。槍身的固定不夠快原因在於你以NITU操縱機體和思考波操縱超能電子引擎,兩者之間有時間差。」

  吉良快轉影片,在蒼生的機體右肩遭到突刺的前一幕開始播放。

  「比方說在這場面也是,你專注在操縱機體動作時,就疏忽了對超能電子引擎的控制。在這種局面一般而言在遭受敵機盾擊時,應該中和敵機的慣性降低打擊威力,否則就該中和自身的慣性毫髮無傷往後方彈開,確保敵我之間的距離。」

  「我明白了!非常抱歉!」

  現在並非蒼生該對吉良道歉的場面,不過吉良並未特地指責。

  「那你說說看,就現階段而言,你應該達成的目標是什麼。」

  反倒讓蒼生自己提出自己該克服的問題。

  「是。必須同時靈活操縱機體與操縱超能電子引擎。」

  「沒錯。為達成此目標只有累積訓練時數……不過,培訓生早乙女蒼生,你曾經嘗試過MITU嗎?」

  「啊?不。沒有!」

  吉良突兀的問題讓蒼生不禁差點以平常的態度回答。他連忙擺出他認為軍人應有的態度。順帶一提,隸屬於索菲亞的玲音或曾經為城邦軍人的龍一也不會採取如此不自然的態度。

  「就培訓生對超能電子引擎的反應速度而言,也許MITU更適合也說不定……」

  吉良的喃喃自語並非明確的問題也並非要求蒼生發言,因此蒼生保持沉默。但他臉上浮現了一抹期待,寫著:「真是這樣嗎?」

  吉良接下來的話語,某種程度上與蒼生的期待相符。

  「在MITU駕駛系統中操縱機體與操縱超能電子引擎兩者合而為一。因此對超能電子引擎反應力較低的機動衛士容易超出負荷(Over Capacity),但是就培訓生你的反應速度來看,使用MITU也許能讓你更順利地整合機體操縱與超能電子引擎的控制。」

  「教官,請問我可以發問嗎?」

  「說吧。」

  吉良的態度與其說是軍方教官,反而更接近大學中的講師。

  「請問超出負荷指的是何種現象呢?」

  蒼生的問題就機動衛士而言是相當基本的知識。其實已經在課堂上教過。簡單說就是他不夠用功,但吉良並未斥責蒼生,而是順從他的疑問予以回答。

  「操縱Dowl的訣竅時常被描述為『需要並列式的思考能力』。然而人類的意識在同一時間只能思考一件事。儘管能在意識下展開複數的思考程序,但意識只能專注在其中一項。換言之,雖然人類能夠自不同管道同時接收資訊,但一次只能處理其中一項。」

  吉良察覺了蒼生現在想問的問題。那是聽了剛才的說明任何人都會聯想的問題,當然吉良也打算仔細說明。

  「人類之所以能同時處理視覺、聽覺、觸覺等複數的感官所得到的複數資訊,是因為這些資訊已經被整合了。能夠應付複數的敵人,是因為我們連續處理有關敵人的複數資訊。如果處理一項資訊所需的時間越短,表面上看起來就越像是同時處理複數的資訊。」

  吉良觀察蒼生的表情,判斷到此處的內容他還算能夠理解。

  「將必須處理的資訊細分化,從中選出需要的資訊,縮短每次處理資訊所需的時間,增加每單位時間內可處理的事件數量,這種技術就是所謂的並列式思考。而每單位時間內可處理的事件數量就是我剛才說的『負荷能力(Capacity)』。」

  說到這裡吉良暫且打住,給予蒼生咀嚼吸收的時間。看來他並未感到混亂,因此吉良繼續往下說:

  「利用思考波操縱機體以及操縱超能電子引擎,都是由機動衛士進行的資訊處理。對超能電子引擎的反應速度就意味著操作超能電子引擎所必須的資訊處理速度。若對超能電子引擎的反應速度越低,能花費在操縱機體上的時間就越少。這一點我剛才以『超出負荷』來描述。反過來說,對超能電子引擎的反應速度越快,可花費在操縱機體的資訊處理的時間就更為充裕。對MITU擁有高適性的機動衛士,普遍而言對超能電子引擎的反應速度也較高。」

  吉良凝視蒼生的雙眼。蒼生將這舉動解釋為說明已經告一段落。

  「所以教官認為我比較適合MITU操縱系統嗎?」

  他之所以選擇禮貌的口吻,是因為接受過面對長官時用字遣詞的矯正。包含龍一或朱理在訓練中對長官發言,說話方式也不會如同平常。

  不過,吉良本人壓根不在乎這種事吧。他以不拘小節──說好聽點是友善──的態度回答蒼生的問題。

  「我想可能性還滿高的。」

  「那麼……」

  就在「請指導我以MITU進行訓練」就要從蒼生口中說出時,控制室的門突然敞開,不速之客薩拉斯伐提‧帕提兒現身。

  「蒼生,原來你在這裡啊。」

  「帕提兒技術少校,請問有什麼事嗎?」

  回答帕提兒的並不是蒼生,而是吉良。

  「這不是吉良技術中尉嗎?我記得你今天放假吧,現在是加強輔導?」

  「不,是自主訓練。」

  在當事人蒼生一語不發的狀況下,兩人交談著。

  「陪伴培訓生進行自主訓練嗎?真令人敬佩,吉良中尉真懂得照顧學生!」

  「畢竟和文科的學生不同,軍人……特別是駕駛員的訓練結果會與生死直接相連。如果培訓生主動希望接受指導,回應期望就是教官應盡的職責。」

  「嗯。值得敬佩的態度。不過這下可傷腦筋了,訓練預定要進行到什麼時候?我也只有今天有空檔……」

  「您有事找早乙女蒼生培訓生嗎?」

  話題終於回到正軌上。

  「事情就是這樣。這件事只能麻煩他。」

  雖然帕提兒將話中的重點含糊帶過,但蒼生仍然立刻察覺這件事與因陀羅有關。

  「帕提兒老師,這似乎是很重要的問題?」

  蒼生為了幫腔而如此明知故問。順帶一提,他不再稱呼帕提兒「大師」。事後冷靜一想,「大師」未免也太奇怪了,現在蒼生都稱呼她為「帕提兒老師」。

  「這個嘛……確實是越快越好。」

  在蒼生回覆帕提兒之前,吉良對蒼生開口說道:

  「培訓生,技術少校似乎有高緊急性的問題有待解決。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為止吧。」

  雖然目的為提昇操縱技能的模擬訓練也很重要,但調整將成為自己座機的因陀羅更擺在優先順位。吉良的指示不只對帕提兒,對蒼生來說也很值得慶幸。

  「是!非常謝謝您的指導!」

  「下次的訓練就來試試看MITU吧。」

  不曉得他是否參透蒼生心中的想法,但他仍然沒忘記在學生鼻尖前方吊上紅蘿蔔。若非生在這種時代,吉良肯定會以教師為終身職業吧。

  「還要多麻煩您了。」

  「蒼生,我們走吧!」

  帕提兒伸手想扣住仍在敬禮的蒼生的肩膀,不過沒抓穩。不若一般的衣物,操縱服的泰面質地光滑難以施力。

  結果帕提兒便改為抓住脖子上的NITU連結環,硬是把蒼生拖著走。

  「嗚哇!帕提兒老師,請先稍等一下!」

  「抱歉喔,就像我剛才說的,我也沒什麼多餘時間。」

  「這我知道!不用這樣扯我也會跟您一起去的!」

  雖然蒼生如此懇求,不過帕提兒並未鬆手。

  他甚至無法換下操縱服,就這麼被推上磁浮列車,經過宇宙島支柱升降梯,被帶進了目前停泊於軍港中的毗婆梵。

  ◇◇◇

  蒼生正為了自主訓練和因陀羅的測試忙得不可開交時,朱理與玲音兩人正在休假。她們帶著同樣休假中的蕾雅,起到街上閒逛──雖然蕾雅只比兩人小一歲,但現在完全被視為可愛吉祥物般對待。

  玲音和朱理現在占據在某間精品店的試穿室前方。滿心期待著那扇門開啟的瞬間。

  「蕾雅,妳應該差不多換好了吧?要開門囉?」

  「哇啊,玲音同學,再等一下!請再多等一下!」

  玲音向著試穿室內部詢問,傳回了彷彿急得快哭出來的高音調女孩聲音。

  「蕾雅,其實妳已經換好了吧?妳就認命了快點出來吧。」

  「嗚咕!」

  朱理這句話並沒有根據。不過蕾雅那等同於自己招認般的反應,告訴朱理她沒猜錯。

  「……『嗚咕』是什麼啊?」

  「哎呀,蕾雅,真的是這樣嗎?那我要開門囉。」

  在傻眼得說不出話的朱理身旁,笑臉盈盈的玲音打開了試穿室的門。

  「咦?咦?不是有鎖……?」

  照理來說已經從內側上鎖的門毫無抵抗地被拉開,蕾雅愣在原地。

  「哇~~好可愛~~!」

  試穿室內,身穿哥德蘿莉風格洋裝的蕾雅睜大了雙眼一動也不動。

  朱理看了心花怒放。她的注意力全被尺寸一比一的法國人偶給吸走了。

  「如何啊,朱理。和我說的一樣對吧?」

  「嗯,厲害!我認輸!我沒想過居然會這麼合適!」

  朱理毫無保留的稱讚讓玲音顯得有些洋洋得意。

  「啊……該不會……」

  雖然蕾雅之前便藉由自身的感應力猜測玲音應該是Exar,但直到現在才察覺試穿室的門鎖被解開就是出自玲音的ExA(超能力)。而且看朱理那興奮的模樣,她明白到就算現在對玲音抗議也已經太遲了。

  「蕾雅那麼可愛,這種衣服一定也很適合喔。」

  試試這套如何!玲音笑著把手推向蕾雅,手中衣架掛著一套水藍與白色組成的「熱褲版水手服附水手帽」。

  「嗯,不錯喔。感覺就很棒!蕾雅,這套妳也穿穿看嘛!」

  興奮過頭的朱理興高采烈地大聲說道。現在的她就算只是看到筷子掉到地上恐怕也能捧腹大笑到流淚吧。

  「唉,如果是這件的話……」

  和哥德蘿莉風洋裝相比之下好多了。可以趕緊脫下這套哥德蘿莉風格洋裝。兩種想法讓蕾雅順從地接過水手服走進試穿室。她沒有額外拖延時間,換上之後就老實回到兩人面前。

  「讓兩位久等了……」

  看著水手服打扮的蕾雅,玲音挑起毛病。

  「啊,蕾雅。褲襪要脫掉喔。」

  「咦!要脫嗎?」

  蕾雅出身於寒冷地區的城邦,沒有展露腿部的習慣。另一方面,朱理在地球上基本裝扮就是光腿套上熱褲,因此無法理解蕾雅為何驚慌。

  「有什麼不好?又不是叫妳平常每天都穿這樣來訓練學校。」

  結果心生疑惑的朱理毫無惡意地如此逼迫蕾雅。

  「對呀,蕾雅。稍微露一下下就好了,真的就一下下而已。」

  玲音原本就知道蕾雅出身城邦的風俗,卻為朱理幫腔。

  「嗚嗚。真的就一下下而已喔。」

  蕾雅紅著臉轉身走進試穿室,不久後又紅著臉走出來。

  「嗯!很棒!腿露出來感覺好太多了!」

  朱理興奮地說著,玲音則在她身旁連連點頭。

  蕾雅的臉頰變得越來越紅。

  「那個,玲音同學,朱理同學,是不是差不多了……」

  蕾雅試探性地懇求。

  揚起視線露出楚楚可憐的眼神。

  當然這樣的神情只會帶來反效果。

  「那接下來可不可以穿這套試試看?」

  朱理拿著與華麗的哥德蘿莉風洋裝傾向不同的撲素圍裙裝,雙眼閃閃發光地硬是推給了蕾雅。

  「咦咦?那個……」

  蕾雅試著以眼神向玲音求助,但玲音只是微笑不語。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喔……」

  從朱理手中接過圍裙裝,蕾雅消失在試穿室的門後。

  當然,蕾雅的時裝秀在這之後仍遲遲未結束。

  直到蕾雅的眼神逐漸失去生氣之時,救星終於降臨了。

  「哦哦?這不是蕾妮嗎?連朱理也在啊。」

  「真由理小姐,最近常常碰見妳呢。」

  「卡提斯少尉,怎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朱理只是單純訝異,但玲音卻感覺到難以理解的驚訝。

  這間精品店主打嬌巧可愛的服飾,玲音知道這與真由理的嗜好品味大相逕庭。玲音敢一口咬定真由理絕對是心懷邪念而刻意接近此處。

  「我沒有跟蹤各位喔。再說,蕾妮,假日別叫我『少尉』。」

  然而真由理以難受的語氣如此抗議時,玲音也率直地反省自己的態度不佳。

  「說的也是。我感到非常抱歉,真由理小姐。」

  玲音很乾脆地認錯,反倒讓真由理慌亂了起來。

  「呃,也不用這麼在意啦……我會來這裡,該說是感覺這裡散發某種偷快的氣氛吧。」

  玲音反省過錯的表情隨即轉變為狐疑,上頭彷彿寫著:「我就知道……」

  「真由理小姐……妳用了ESP對吧?」

  真由理大剌剌地挪開視線。

  「什麼啊?我只是感覺到有種愉快的氣氛而已。」

  那態度令人懷疑她似乎根本不打算掩飾,不過玲音的尖銳指責當然也不會因此放緩。

  「為私人目的使用ESP違反軍紀喔。」

  把自己的行為擱在一旁,玲音如此指責真由理。

  真由理不只別過視線,連臉都撇到一旁。

  蕾雅剛才已經發現玲音為私人目的使用ExA,對玲音投以無言以對的目光。

  「……先別提這個了,蕾妮。妳不覺得這套很適合妳嗎?」

  真由理這麼說著,不知何時將滿是荷葉邊裝飾的洋裝拿在手中,遞向玲音。

  這恐怕不是為了轉移話題吧。真由理來到玲音身旁原本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不只是當事人玲音,就連身為旁觀者的朱理和蕾雅都一目瞭然。

  特別是對於蕾雅而言,那是一幅異樣眼熟的光景。

  「我才不要當真由理小姐的洋娃娃呢。」

  蕾雅心中暗道:玲音同學,妳有資格這麼說嗎?

  「但是我覺得這設計蕾妮應該會喜歡耶。」

  「這個嘛……用二分法來看確實算喜歡的那一邊。」

  朱理想著:哦,原來玲音喜歡這型的啊~~

  「我沒猜錯吧?既然這樣可不可以試穿讓我看看呀?」

  真由理的語尾彷彿有音符躍動。

  「我、不、要。我不想當真由理小姐的洋娃娃。」

  玲音擺出抵死不從的架式。

  朱理與蕾雅彼此互看。

  「這兩人……其實個性很像?」

  這時朱理心中萌生了一抹懷疑:「玲音會討厭真由理該不會是一種同族厭惡吧?

  聽了朱理的問題,蕾雅只是擠出笑容代替回答。

  沒有理會兩人的狐疑目光,真由理與玲音的攻防仍然持續。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一塊肉。」

  「精神能量會減少。」

  「SIMA不會因為這種事消耗掉啦。」

  「不,真的會。」

  真由理對玲音死纏爛打,玲音則冷淡地予以拒絕。

  聽著玲音的回應,蕾雅在心中堅定地告訴自己「下次我也要這樣回答」。

  ◇◇◇

  抵達停泊於軍港中的工廠船毗婆梵,蒼生被推進被固定在停機庫中的因陀羅駕駛座。

  他似乎才剛搭乘機體,位在控制室的帕提兒告知蒼生注意事項。

  『今天只要進行超能電子引擎的測試,所以你可別與機體連結喔。就因陀羅的力量來說,固定裝置一不小心就會被輕易扯斷。』

  「我了解了。因陀羅,啟動。」

  雖然蒼生只是回應帕提兒,但因陀羅的AI已經自動將這句話視為指令,開始進行啟動程序。由於蒼生每隔兩星期就會被帶到因陀羅駕駛座上,已經習慣了這過於善解人意的AI,不再感到吃驚。

  在非連結狀態下,頭盔的面罩顯示器被系統視作螢幕而非Dowl的視野,螢幕上映著模擬計量表的數值,蒼生對帕提兒一一報告數據。

  「──機體狀況,完全正常(All Green)。」

  像是將之視為理所當然般,帕提兒立刻發出下一步的指令。

  『接下來,開始測試。』

  測試時蒼生遵從帕提兒的指示,急促地反覆開啟並關閉超能電子引擎。

  在接二連三毫無中斷的指示結束後,帕提兒扔下一句「在分析結果出來之前你先在那邊待命」。蒼生無所事事地在駕駛座上等待時,突然想起一個老早以前就感到好奇的問題。

  這件事究竟能不能問呢?蒼生雖然感到猶豫,但由於目前閒著沒事,蒼生決定別管太多,姑且一問。

  「帕提兒老師,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帕提兒的反應相當平易近人。

  『嗯?什麼問題?我也在等電腦的分析結果。只有結果出來之前的時間可以奉陪,無所謂吧?』

  「啊,好的,這樣就很夠了。要是說明太詳盡,我想現在的我應該也無法理解。」

  超乎想像的友善反應反而讓蒼生有些不知所措。

  『哈哈哈,你真老實。不過不需要太悲觀。我能理解我和其他人之間智能的高低落差。說明要讓凡人容易理解是賢者的職責,這我瞭解。』

  雖然是高傲的一句話,但由於口吻平淡讓蒼生聽起來不知為何感覺不到厭惡。由於在蒼生心目中帕提兒是「給自己帶來力量的人物」,這份利害關係帶來的好感或多或少有所影響,才會讓蒼生有這種感受。

  「非常謝謝您。我想問的是『ExA的鑰匙』。為了讓Exar的能力覺醒需要有『ExA的鑰匙』,而索菲亞獨占了這項技術。所以能讓Exar發揮戰力的只有索菲亞,我是這麼想的。」

  直到帕提兒回答之前,有一段時間差。

  就在蒼生開始感到不安,覺得自己是否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時。

  『哦……你只靠自己思考得到這個結論嗎?滿了不起的。』

  短暫沉默後帕提兒讚嘆道。

  也許是她的反應帶給蒼生勇氣。

  「沒有……因為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蒼生還是不小心說出了心中真正的想法。

  「為什麼只有索菲亞擁有Exar機動衛士?就算Exar的出現率再怎麼低,考慮到搭乘Dowl時的戰鬥力,索菲亞以外的軍事勢力完全不打算利用這份力量,感覺很不自然。」

  若以惡意去看待這番話,也可解釋成蒼生試圖探聽如何使索菲亞的敵對勢力──比方說傑諾姆斯──吸收Exar成為戰力的方法。

  『唔嗯,你說下去。』

  對蒼生而言,幸運的是帕提兒這個人的個性沒有那樣的疑心。

  「所以說,我覺得應該是因為除了索菲亞之外,其他組織就算想訓練Exar成為機動衛士,技術上很可能辦不到吧?是不是因為這方面的知識被索菲亞獨占了?然後那項技術可能就是『EXA的鑰匙』……我是這麼猜測的。」

  『了不起啊,蒼生。你居然能獨自得到這個結論。這部分的知識就規定上來說,得要等你正式成為機動衛士才會讓你知道。』

  另一點的幸運在於,這是只要成為索菲亞的機動衛士,總有一天總是會得知的知識。身為Exar且被選為因陀羅專屬機動衛士的蒼生,將來加入索菲亞是必然的道路。

  至少帕提兒這麼認為。

  「謝謝您的稱讚……然後,我怎麼也想不透的是,為什麼我會那樣立刻而且沒花費什麼辛勞就取得了『EXA的鑰匙』……」

  『你好奇的並非獲得鑰匙這件事,而是獲得鑰匙的原因嗎?』

  「當然變得能夠使用ExA這件事的確最重要。但是,我還是覺得好奇。我明明記憶中沒見過劈開烏雲的閃電,但為什麼那樣的景象會突然湧現腦海,成為『鑰匙』呢……?」

  『哦……閃電劈開烏雲的景象嗎?這鑰匙還真符合你的ExA呢。』

  帕提兒深感興趣似的連連點頭。儘管透過通訊頻道交談只能聽見說話聲,蒼生仍然清楚感覺到帕提兒的反應。

  『記憶中沒這回事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為那是受到機器刺激後合成的影像。』

  「您是指藉由機械來合成……?」

  『就像我剛才所說的,規定上這要等你正式成為機動衛士、成為索菲亞的一員之後才能告訴你,不過應該無所謂吧。反正就算知道這知識也沒辦法惡用。』

  帕提兒輕聲一笑。那不懷好意的笑容浮現在蒼生的腦海。

  『Exar所駕駛的Dowl內部,安裝了一種只會使用一次的裝置。在我們技術人員之間稱呼那裝置為「喚醒器(Awaker)」。』

  這對索菲亞來說應該是保密到家的極機密情報。

  「『喚醒器』?」

  『簡單來說,這個裝置應用了遠距操縱系統的原理,刺激坐在駕駛座上的潛在性Exar的精神,讓SIMA以清醒夢的形式化為影像。你會得到鑰匙,就是因為喚醒器的作用。』

  帕提兒以如同閒聊般的口吻談論著機密。

  『製作喚醒器需要用上特殊的礦石,目前索菲亞也只擁有五顆。所以在成功喚醒駕駛員的ExA之後,就會將喚醒器自機體上拆卸下來,嚴密保管直到下次發現潛在性Exar,甚至還規定裝有喚醒器的Dowl不准參加實戰。不過反正因陀羅絕對不會被擊墜,我也不曾擔心過就是了。』

  得知上次的出擊其實是違反軍規的重大危險行徑,坐在因陀羅的駕駛座上,蒼生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

  磐都宇宙島是水的儲量相當充裕的人造天體。除了儲備量外,為了讓宇宙島上使用的水能完全回收循環利用,洗髮精或沐浴乳都使用容易分解的種類。儘管如此,與地球相比水的使用仍然有所限制。

  受到水循環設施的處理速度限制,沐浴室只有規定的時間內能使用。對於在宇宙長大卻喜歡泡澡──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種奢侈的嗜好──的玲音來說時常感到不滿。

  (這麼快就要結束了……)

  輕快的音樂迴盪在浴室內,玲音卻失落地垂下肩膀。這音樂是用水限制時間即將耗盡的告知。在宇宙島內的每個房間每戶住家內的浴室都必定設有這項裝置。在浴室內水龍頭出水的同時啟動計時器,精準地計算出水(含熱水)時間,並且在時間限制前一分鐘告知用戶。限制時間的長短對於男女老幼都無差異。

  (難道就不能多考慮一點女生的需要嗎……)

  玲音在心中抱怨著,仰起臉讓溫熱的水珠打在纖白的喉頭、柔軟的乳房以及緊實的小腹。其實並非所有年輕女孩都喜歡長時間淋浴。但玲音打從心底相信世界上肯定沒有討厭洗澡的女孩。

  然而熱水是被機械式截斷的,就算繼續待在這裡苦等也沒有意義。玲音一眼看向顯示在牆面上的計時器,儘管仍有幾分不滿足也只能就此結束淋浴。以大尺寸的浴巾大略擦拭在水嫩肌膚上沿著身軀曲線起伏流動的溫熱水珠,像是要斬斷婉惜般快步走出淋浴室。順帶一提,這條浴巾所吸收的水分也會藉由脫水機被回收再利用。

  在空間小但用具齊全的更衣室內,玲音用暖風機將仍然濕潤的頭髮與肌膚吹乾。當然水氣並不屬於回收的對象。不過對於習慣宇宙生活的玲音而言,這種理所當然的小事根本不會浮現心頭。包著浴袍的玲音回到寢室兼起居室的房間內,發現收到一封郵件。

  郵件並非一般大眾習慣使用的影像信件,而是來自迦樓達曼的加密電報。

  玲音叫出空間投影式的操作面板,輸入解除加密的指令。

  「艦長找我……?」

  玲音滿臉疑惑地喃喃自語。電報中的指示內容為「本日九點將抵達磐都近海,暫且回到迦樓達曼艦上」。

  「一定要這麼趕嗎……」

  玲音喃喃抱怨著,同時連忙開始向訓練學校請假並辦理接駁艇的申請手續。

  ◇◇◇

  「咦?玲音缺席喔?」

  龍一在實習的會議上得知玲音缺席,對著坐在身旁的朱理如此問道。雖然昨天沒碰上面,但前天的下午與她一起接受室內課程的教學。當時她沒有提起今天會請假之類的事。龍一擔心該不會是突然生病了吧。

  「是啊。聽說是來這裡之前所屬的船艦,今天早上突然叫她回艦上一趟。」

  但在得知玲音並非生病之後,龍一臉上浮現了安心的表情。

  「那還真是突然啊……如果是這種理由,突然缺席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這時,最近常有機會一同參加實習課程的蕾雅步入室內。

  「讓各位久等了……咦?玲音同學缺席嗎?」

  「說是之前所屬的船艦突然叫她回去一趟。」

  聽見和龍一相同的疑問,這次由蒼生回答。

  「原來是這樣啊……啊,不過我想應該不用太擔心。直屬軍的成員就算進入這間學校,部屬上仍然屬於原本的單位。像我的單位同樣登記在古林博爾。迦樓達曼呼叫玲音同學回艦上,並不是什麼特例的狀況。」

  蕾雅會這麼說,恐怕是因為蒼生的神色透露著不安。

  「咦?是這樣喔?」

  蒼生這麼問,而蕾雅點頭。

  「嗯?原來蕾雅是古林博爾的成員喔?」

  「是的。請問怎麼了嗎?」

  對樓陀羅心懷復仇之意的龍一聽見樓陀羅的母艦古林博爾,展現過度激烈的反應。

  然而蕾雅不明白理由,只是稍稍歪著頭面露疑惑。

  目睹龍一不自然的態度,朱理馬上有所察覺。

  娑羯羅被樓陀羅打敗的當下,朱理正好也在場。所以她並非完全無法理解龍一的心情。那樣一敗塗地的經驗,絕非能輕易忘懷的記憶。

  然而朱理認為就算有敗北的屈辱,龍一對那次戰敗似乎懷有太過強烈的執著。那讓朱理感到幾分不安。

  要是龍一展現出更進一步的執著,朱理就不會放著不管。儘管明知是多管閒事也打算插嘴說個幾句。

  「……不,沒什麼。不好意思打斷妳說話。」

  然而龍一將自己的情緒收回理性掌控之下──至少朱理看上去這麼認為,所以朱理最後也沒有多說什麼。

  「嗯?」

  蕾雅儘管同樣感到困惑,但也沒有追問龍一理由,將視線挪回蒼生身上。

  「所以我想蒼生同學不用太擔心玲音同學。應該只是回到艦上進行報告而已。」

  「喔,原來是這樣啊。謝謝妳告訴我,蕾雅。」

  雖然蕾雅只比蒼生小半歲,但是讓年紀小的女生安慰鼓勵,仍然令蒼生在為了蕾雅的一番話而安心的同時暗自沮喪。

  另一方面,難得沒被當成吉祥物看待的蕾雅洋洋得意地額外追加說道:

  「我想應該是迦樓達曼的艦長得知要進行訓練航海,不由得擔心起來了吧。畢竟玲音同學可是E……」

  「蕾雅!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朱理倒抽一口冷氣,發現蕾雅幾乎要說出「玲音是Exar」,連忙拉高音量打斷她說話。

  「朱理同學?」

  「蕾雅,妳先跟我來一下!」

  朱理一把抓住滿面困惑的蕾雅的手,拖著她跑到房間外。

  面對朱理突如其來的奇異行徑,蒼生與龍一面面相覷。

  朱理將蕾雅帶進了傳統的密談場所──女用廁所。

  確定了整間廁所內沒有別人之後,朱理將蕾雅推進其中一間廁所,自己也走了進去並且上鎖。

  「那個……朱理同學?」

  殺氣騰騰的朱理讓蕾雅覺得有點害怕。

  「蕾雅,說話別太大聲喔。」

  蕾雅一語不發地連連點頭。

  「讓我問一個問題。蕾雅,是誰告訴妳『玲音是Exar』?」

  「那個,不是有人告訴我的……只是我覺得應該是這樣……」

  面對朱理的魄力,蕾雅眼眶泛淚。

  判斷她的回答應該不是謊言後,朱理吐出長長一口氣。

  「對喔,我都差點忘了,蕾雅有高等級的ESP,當初鑑定蒼生確實是Exar的人也是蕾雅啊……」

  朱理直到現在才察覺自己剛才似乎太激動了。

  然而先撇開自己的行徑不談,現在有件事必須先告訴蕾雅不可。

  「沒錯,玲音的確是索菲亞的Exar。而且這件事不得洩漏。」

  「不得洩漏?」

  「就像妳憑直覺就會發現一樣,其他ESP能力者應該也有辦法猜到吧……真由理小姐不知該說是思慮不周還是根本忘了這回事。」

  朱理雙肩猛然下垂,嘆了口氣。

  「沒有要求蕾雅不得洩漏,老實說完全是真由理小姐的疏忽。但是妳一定要記得,玲音的Exar身分被視為軍事機密。妳自己發現那也沒辦法,但絕對不可以張揚。知道嗎?」

  在朱理的威嚇之下,淚眼汪汪的蕾雅點頭如搗蒜。

  ◇◇◇

  玲音借用了宇宙島防衛隊的接駁艇而非磐都訓練學校的宇宙艇,登上了飄浮在軍港近海處的迦樓達曼。順帶一提,玲音之所以能使用宇宙島防衛隊的宇宙艇,是因為迦樓達曼的乘員已經為她做好安排。

  熟悉的母艦與曾經生死與共的母艦乘員。玲音接受船員們溫暖迎接的同時毫無猶疑地步向艦橋。

  艦橋的光景、成員,以及艦長,全都與四個月前完全相同。

  「玲音‧沃德少尉報到。」

  一股暖意油然自胸口深處翻湧而上,然而玲音讓心情維持平穩,對著艦長尤斯夫‧亞蒙敬禮。

  「唔嗯。平安就好。」

  亞蒙雖然盡可能維持著威嚴回禮,但背對著他的艦橋乘員們嘴角無不掛著一抹笑意。

  亞蒙輕聲一咳清過嗓子,乘員們同時挺直了背脊,讓表情恢復肅穆。

  不過,這份緊張氣氛一瞬間就被玲音的發言所徹底粉碎。

  「艦長,您是不是感冒了呢?」

  忍俊不住的笑聲傳到艦長席上。亞蒙之所以微微一顫,是因為他原本打算瞪向那名乘員。不過亞蒙最後仍然無法讓視線自玲音無辜的眼眸中挪開。

  「不,沒什麼。妳不用擔心。」

  「這樣啊。我明白艦長的職務繁重,但還請珍惜您的身體。」

  亞蒙的嘴角差點向上飄。但他在那之前硬是按捺喜色,從高出一階的艦長席走到與玲音同高的位置。

  「我的事就先別管了,沃德少尉,重點在於妳。我聽聞少尉這個月將會前往月球方向進行訓練航海。」

  亞蒙的語氣中隱含著絕非輕描淡寫的擔憂。

  「是的。雖然詳細行程還沒有發表,但我目前聽聞訓練航海將從L1基地出發經由繞月衛星軌道抵達L2後返回。」

  「……少尉,妳沒問題嗎?」

  對方心中擔憂何事,玲音也已經明白了。

  「請別擔心,艦長。在那之後都已經過了七年了。」

  所以她甚至沒有流露一絲的遲疑,隨即如此回答亞蒙。

  這個回答無法消除亞蒙的擔憂。他的感想是「才過了七年而已」。

  然而,要是說出口反而會折磨玲音吧。亞蒙如此判斷,沒有再多說什麼。

  此時,玲音本人再度發言強調她的決心。

  「我明白艦上的各位一直盡可能不讓我參與月球方面的作戰。但是,我不能就這樣永遠依賴各位的好意。我想這會是一個好機會。」

  妳其實還處在可以盡量依賴大人的年齡──這句話亞蒙同樣說不出口。

  〔2〕模擬戰鬥

  在會議室(與簡報室是不同的房間)內發現玲音的身影,蒼生邁開步伐走近。

  「蒼生,早安。昨天給各位帶來麻煩了。」

  然而玲音先向他搭話,使得蒼生的勢頭馬上遭挫。

  「早安。其實也沒什麼麻煩就是了。」

  不知怎地,有種預先準備好的問題難以啟齒的氣氛。

  不過最後蒼生心中的好奇還是戰勝了躊躇。

  「玲音同學昨天被叫回來這裡之前所屬的船艦上對吧?請問到底是什麼事呢?」

  玲音露出有點傷腦筋似的微笑。若是成熟的男性,無論心中是否抱持好感,只要女性露出這種表情恐怕就不會繼續追問吧。應該會在對方回答之前,為自己的問題道歉或者搶先改變話題。

  然而蒼生仍然欠缺這方面的經驗。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好像只是因為船剛好經過附近,就叫我露個臉而已。」

  玲音自己也明白這理由難以服人,欠缺自信的眼神飄向一旁。

  直到此時,蒼生才對自己的好奇心感到遲來一步的罪惡感。

  這時,朱理以尖銳的口吻介入。

  「蒼生,你幹嘛一大早就在欺負玲音啊?」

  「欺負……?」

  超乎想像的罪名讓蒼生一時之間為之語塞──不過,儘管蒼生認為自己是冤枉的,但在朱理眼中百分之百有罪。

  同時她也握有證明蒼生有罪的證據。

  「昨天蕾雅不是才剛告訴我們,玲音和我們不一樣,沒有切斷與原本單位之間的關係。當然也有些事情不能告訴我們,你不要在那邊問東問西。」

  朱理這番話當然是對蒼生的斥責。不過就結果上來說,恰巧提供了蒼生一個撤回疑問的機會。

  「……說的也是。不好意思,玲音同學。是我太多嘴了。」

  「那就開始會議了。」

  擺出年長者的風範,龍一收拾了場面。

  ◇◇◇

  今天的訓練是使用馬利翁進行地表上的模擬戰鬥。地點是磐都宇宙島獨有的內側環──低重力區。

  「好輕!輕過頭了!」

  與地球相比只有一半的模擬重力讓朱理感到步伐不穩而連連抱怨,同時她所操縱的馬利翁向前奔馳。

  與空宙戰中判若兩人般敏捷。與她對峙的玲音的馬利翁追不上朱理操縱的機體步伐。

  「喝!」

  坐在與馬利翁以電纜連接的操縱席上,朱理下意識大喝並刺出手中長槍。

  「!」

  面對從左側衝向自己的槍尖,玲音並非以盾格擋而是以薙刀將之彈開。

  然而架式瓦解的並非手中長槍被掃向一旁的朱理的機體,而是以不穩的姿勢硬是揮舞薙刀的玲音的馬利翁。

  玲音命令機體踩穩雙腳的同時,發動慣性控制避免機體翻覆。

  然而,不允許使用ExA的玲音無法像平常那樣直接恢復機體架勢。儘管如此,她仍然中和了刀身的慣性毫無遲滯地發動反擊。

  十字鐮鉤槍的鐮鉤勾住了薙刀的刀刃。

  在玲音將刀身拉回機體正面之前,朱理舞動的槍尖已經抵在玲音的馬利翁喉頭。

  「朱理果然很厲害呢。」

  朱理從操縱席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玲音在一旁的操縱席上脫下頭盔對朱理如此說道。朱理將雙臂向上方伸展到極限,轉頭以笑容說道:

  「我才不會每次都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雖然空宙戰還不在行,在地面戰鬥就算不是這條件,我也不會輕易輸掉的。」

  言下之意為宣言「就算妳動用ExA也無法輕易取勝」。朱理那散發成熟魅力的肢體洋溢著自信。

  「呵呵,我想也是。」

  玲音笑著,感到炫目似的瞇起眼睛注視那身影。

  察覺到玲音的視線,朱理露出害臊的表情別過臉。

  「總之這樣一來,空戰的恥辱我就雪清了。」

  「是的。今天的成績是朱理第一,毫無疑問地挽回名譽。」

  玲音與朱理並肩走向集合場所。

  對著早一步抵達集合處的龍一,朱理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龍一舉起雙手像是在說「知道了啦」。

  然而另一方面,蒼生沒有理會姊姊,只是情緒陰鬱地低著頭。

  不過這恐怕也是沒辦法的事。自己的技術遠遠不及其他三人,這一點蒼生自己也有所自覺。所以他會星期日放棄休假進行自主訓練,就算戰績排在最後一名也不曾太過消沉。

  不過像今天這樣一勝難求的狀況,就最近來說相當少見。

  「蒼生,請別太在意。」

  「──我很有精神啊。」

  面對試著安慰他的玲音,蒼生佯裝不在乎的表情。

  「說的也是。不好意思說了些奇怪的話。」

  然而由於玲音展現柔和態度,使得蒼生的頑強抗拒出現了龜裂。雖然現在的蒼生胸口中裝滿了因為丟臉的成績產生的負面情緒,但他仍然留存有幾分理智明白自己的態度太孩子氣,同時尚能為此感到羞恥。

  「因為不鑽牛角尖,不斷努力向前就是蒼生的優點呢。」

  儘管如此,他現在還無法坦率接受玲音的安慰。

  「──是啊。因為我沒有像姊姊那樣的才華。」

  「咦?會嗎?」

  但玲音發出了打從心底感到意外的驚訝聲,使蒼生忘了自我厭惡而困惑。

  「我覺得蒼生肯定有才華。如果沒有天分,不可能在短短三個月內在宇宙中表現得那麼靈活喔。」

  「這個嘛……」

  「我想可能只是因為蒼生還沒有找到適合自己的風格罷了。」

  「風格……?」

  蒼生在不知不覺間,注意力被玲音的話語深深吸引。

  「是的。還記得我之前就時常推薦蒼生嘗試MITU嗎?那其實並非因為我確信蒼生真的適合MITU。而是因為蒼生不像朱理或龍一同學那樣,已經完全適應了NITU系統。我認為如果不嘗試看看MITU,確定你真正適合的方向未免太可惜了。」

  「真正適合的方向啊……」

  「選擇適合自己的道具,找到適合自己的戰術。如此決定自己的戰鬥風格,我想那才是真正的起點。」

  「也就是說,我甚至還沒有站在起跑線上?」

  儘管蒼生的這句話對於自己的評價相當低,但卻不像剛才帶著消極的頹喪。

  「如果讓你感到不快,我很抱歉。不過,在嘗試與錯誤中學習並非壞事。因為面對敵人時就沒有這種機會了。在能煩惱的時候就該多多煩惱,我是這麼認為的喔。」

  玲音離開了陷入沉思的蒼生身旁。再多說恐怕只是畫蛇添足,此外因為親口說出了風格這個字眼,讓玲音回想起一件令她在意的事。

  玲音的眼神轉向龍一。使用馬利翁的模擬戰使玲音隱約感覺到,龍一的戰鬥風格與傑諾姆斯的藍色最新機種的機動衛士有幾分神似。

  ◇◇◇

  傑諾姆斯的空宙母艦納古魯攀升至宇宙之後,為了避開聯盟直屬軍的L1宇宙基地、同樣由直屬軍管轄的月面基地,以及駐留在飄浮於L1宙域的宇宙島處的城邦聯合軌道治安軍等三者所組成的三重監視網,納古魯正採取繞遠路的橢圓軌道逐漸靠近L2的人造天體「外閘門」。

  L2唯一剩餘的宇宙島「外閘門」中並沒有登錄為「市民」的居民。表面上這裡是城邦聯合軍的補給基地,但由於傑諾姆斯的滲透相當嚴重,實際上已經成為了傑諾姆斯的一大據點。而這項事實聯邦目前仍渾然不知。

  「已突破月球軌道航路帶。」

  聯盟的無人警戒站的配置範圍只到月球軌道航路帶為止。聽見希亞的報告,羅佩斯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解除警戒狀況。」

  「全艦解除警戒狀況。監視等級恢復至一般狀況。」

  希亞向全艦播送通知後,納古魯內部緊繃的空氣隨之鬆弛。

  「接下來,只要筆直前往外閘門就好了吧。」

  羅佩斯自言自語般喃喃說著,但這是刻意讓部下們聽見的低語聲。

  「是的。雖然預料上已知如此,但的確額外花費了許多時間。」

  儘管納古魯是艘擁有高匿蹤性能的船艦,但在衛星軌道上基本上毫無藏身之處。為了隱藏行蹤不只需要繞遠路,就連些許的推進器操縱都必須顧忌探測網的耳目,因此比單純的慣性航行耗費了更多時間。

  「抵達外閘門後我們也得加快腳步進行準備啊。」

  羅佩斯注視著艦長席上顯示的時程表,這句話就只是自言自語。目前計畫的進度仍在預定時程表的緩衝範圍內,不過可供彈性調整的空間的確幾乎耗盡。

  「對了,對訓練上使用的Dowl的加工還順利嗎?」

  希亞回答羅佩斯的語氣帶著幾分猶疑。

  「不,由於訓練上使用的船艦尚未抵達磐都宇宙島……宇宙母艦維摩那預定在五天後抵達磐都宇宙島。」

  「能動手的時間居然不到一星期啊。」

  羅佩斯以傻眼的口吻低聲抱怨。

  「要求橫濱城邦送娑羯羅過來的計畫怎麼樣了?」

  打起精神來這麼問之後──

  「橫濱城邦方面原本似乎可行,但最後沒有充分的時間送上宇宙。」

  「還是沒趕上嗎?」

  「是的。」

  沒一個回答算得上佳音。

  「……果然這次的作戰計畫還是太急躁了。我們可是要在敵人的眼前,想辦法欺騙他們的眼睛。照理來說需要慎重再慎重的事前準備啊。」

  「總部究竟是為什麼這麼急呢?」

  希亞的問題中透著幾分不安。

  「我也很想知道。不,與其說總部的理由,我更想知道首領的想法。」

  迷惘與猜疑在羅佩斯的眼眸中打轉。

  ◇◇◇

  西元二四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星期日。

  今天蒼生同樣來到了磐都訓練學校的Dowl模擬訓練室進行自主訓練。而今天同樣由吉良擔任蒼生的指導教練。

  平常總是蒼生先到場準備啟動模擬器,而吉良一抵達就能馬上開始訓練。但今天的狀況與平常不同。

  「這就是MITU嗎?」

  今天是吉良先來到訓練室,正在設定一具與平常使用的模擬裝置外觀大相逕庭的機器。

  機器的形狀簡單來說是一具可固定全身的座椅,上頭附有可完全包覆頭盔的頭罩。那可拘束全身的造型與遠古時代的行刑用具也有幾分相似,蒼生見了顯得有些訝異。

  「第一次見到嗎?」

  「不,我曾經見過玲音同學──高城培訓生使用的情景。」

  然而這和玲音所使用的簡易介面相較之下,外觀上完全是兩種不同的裝置。

  「高城玲音培訓生啊。她只需要連結用的頭盔就能將指令傳達給Dowl或馬利翁,那是因為她操縱MITU的技巧已經十分熟稔。雖然她似乎還是預備衛士,但光就MITU的操縱上已經達到一流的水準。」

  吉良語氣平淡地稱讚玲音,順帶一提般這麼說道。

  「她與就NITU的操縱技術而言已經與一流駕駛員平起平坐的早乙女朱理培訓生,某種意義上正好是個對照。」

  吉良的這句話點燃了蒼生心底悶燒的焦躁。

  那情緒的起伏,吉良可說是瞭若指掌。

  「如果人打從一開始就能輕易掌握任何技術,那麼訓練就沒有意義。如果訓練沒有意義,就代表人也無法更加進步,與生俱來的才能便足以決定一切。培訓生,你想要那種努力毫無價值的世界嗎?」

  如果替換這番話的部分字眼。視與生俱來的地位便足以決定一切的世界;視與生俱來的財產便足以決定一切的世界;打從誕生的瞬間直到死亡的路程全都已註定的世界──

  「──不。我不想要這樣的世界。」

  蒼生的回答讓吉良深深點頭。

  「早乙女蒼生培訓生,就座。訓練要開始了。」

  「是!」

  蒼生讓全身埋入座椅中,頭罩覆蓋他的頭部。蒼生的眼前出現了模擬系統重現的Dowl的視野。

  『首先從基本動作開始。先等你實際體會這與NITU的差異後再解釋原因。這樣你也會比較容易理解吧。』

  聽見吉良的說明,蒼生點頭回應。這個動作並未反映至模擬器螢幕中的虛擬Dowl。

  『踏步前進。』

  「是!」

  蒼生按照課堂上教導的方法,在腦海中勾勒自己步行的模樣。

  模擬器螢幕上的Dowl首先流暢地向前走了幾步,但步伐很快就變得彆扭,最後像是忘了如何行走般,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發現視野中風景不再流動,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蒼生感到焦急。

  吉良不理會他的反應,下達下一個指示。

  『跑步前進。』

  「是、是!」

  這次狀況也相同,起初的十步雖然跑得順暢,但蒼生很快就雙腳打結,機體差一點就摔倒翻覆。

  『停止!』

  「是!」

  蒼生好不容易在腦海中建立了「挺直站立的自己」的影像,讓模擬Dowl停止。

  『培訓生,你剛才恐怕感到不知所措,不知怎樣才能「步行」、該怎麼「奔跑」。』

  「是的,的確是這樣。」

  為什麼教官會知道?蒼生心生意外。然而那樣的困惑是所有機動衛士從NITU更換到MITU時,首當其衝必然遭遇的疑問。

  『以「步行」這個動作來舉例吧。NITU系統將「步行」這個想法對肉體發出的神經訊號轉換為機體的控制訊號。然而人類在行走的時候,正常來說不會特地去思考「手腳該怎麼動作」。要是連這些細節都得一一經過思考,只要遇上地面有些許凹凸就會來不及應對而摔倒吧。』

  『所以使用NITU操縱時,一般認為不要去意識「如何步行」而任憑肉體的感覺去行走是最好的。不需特別去思考動作,儘管自己的肉體沒有動作仍然深信肉體其實正在運動,像這樣如同作夢時的精神狀態被視為最佳狀態。』

  『相反的,MITU是將「步行」、「跑步」這些思考轉換為控制訊號的系統。就步行的動作為例子,將人類步行時思考波的典型模式記錄在操縱機體用的電腦,系統捕捉到同模式的思考波便將需要的控制訊號群傳達給機體。基本動作都會使用預先登錄的控制訊號群組。不過沒有登錄的動作也沒問題,比方說挪動手部的思考波模式、抬腿的思考波模式、轉動脖子、彎腰、後仰,以及扭轉軀幹,偵測對應這些單位化動作的思考波,將之組合形成機體控制訊號。』

  蒼生慢慢地無法跟上吉良說明的內容,但他耐心地持續傾聽。

  『也就是說,就算是本人辦不到的動作,MITU也能藉由組合這些單位動作來實行。另一方面,如果駕駛沒有持續輸出思考波,動作就無法持續。與不要太在意動作比較好的NITU相反,MITU需要持續思考以維持自己的動作。』

  啊,原來如此──蒼生這麼想著。

  『然而在尚未習慣時,容易陷入剛才培訓生那樣的狀態。因為過於在意機體的動作,反而就連基本動作都無法實行。所謂的腦海中想著「步行」,並非刻意去思考如何抬腿、如何移動重心、如何擺手、如何扭轉軀幹,而是只要持續抱持著「步行」的意志。該如何擺動手腳這些多餘的思考反而會造成阻礙。』

  『有人會說操縱NITU的最佳狀況就是維持意識的同時身處夢境般的精神狀態。相對來說,MITU的最佳狀況就是維持思考的同時如冥想般屏除雜念的精神狀態。其實不需要想得太困難。簡單說就是將精神集中在控制機體上。比方說要用MITU讓機體步行,只要不斷想著「步行」就好。在你習慣之前這樣就很夠了。』

  蒼生雖然覺得自己恐怕辦不到冥想狀態,但如果只要將精神集中在控制機體上,那麼自己應該也能辦到吧。

  『只要習慣MITU的操縱後,不須刻意提醒自己也能持續輸出「步行」、「跑步」等等的思考波。來到這個程度後,只要迅速切換思考的目標,就能達成NITU不可能辦到的機體與推進器的同時操縱。』

  吉良說到這裡打住,操縱手邊的控制面板。

  『接下來,注意我剛才說的原則,再一次。踏步前進。』

  「是!」

  雖然蒼生算不上完全理解其原理,但他認為自己已經明白該怎麼做。蒼生遵從那直覺式的理解,將意識集中於「步行中的感覺」。

  ◇◇◇

  「今天贏的人會是我,朱理。」

  「我才不打算輸掉呢,龍一,保證讓你鎩羽而歸。」

  撇開星期日的自主訓練不談,最近的訓練課程都是運用馬利翁交互進行空宙戰與地面戰的模擬戰鬥。今天是地面戰的曰子。

  龍一與朱理間這段話源自上星期的地面戰訓練時,朱理讓龍一苦吞三連敗一事。

  然而教官的一句話對著兩人的鬥志當頭潑下冷水。

  「今天的訓練採組隊戰鬥模式。」

  今天的監督教官並非吉良而是真由理。真由理是阿萊克托的操縱手,照理來說是航宙機駕駛員學程的教官,因此像這樣獨自一人擔任機動衛士訓練教官其實相當稀奇。不過教官調度的理由從不會向培訓生們詳細說明。

  培訓生們雖然感到疑惑──比方說玲音心中想著:「為什麼卡提斯少尉會負責Dowl的訓練?」──但卻不會顯露在態度上。無論表面上看起來多麼輕鬆,磐都高等訓練學校終究是培育軍人的設施。

  「分組就由擲硬幣來決定。」

  「真由理小姐,更正,卡斯提教官。」

  然而此處與前線部隊不同,學員可對長官(教官)的指示提出某種程度的問題。

  「請發言,早乙女朱理培訓生。」

  「要用擲硬幣來決定嗎?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按照我們的進度來決定分組嗎?」

  就算不是在軍隊中,朱理的質問同樣也不符合對上級應有的禮儀吧,但真由理毫不予以糾正,笑著回答:

  「用硬幣來決定比較公平吧?」

  雖然朱理認為「這樣反而不公平吧?」,但是見了真由理的表情,她明白再多說也沒意義,於是便放棄反駁。

  真由理將古老的硬幣發配給四位培訓生。這類銅幣並非市場上流通的貨幣,既沒被回收重鑄,也沒有就骨董錢幣而言的稀有性質,於現代幾乎都在賭場中當作代幣使用(具體來說就是十圓硬幣)。

  在真由理的號令下,四人一齊將硬幣向上彈起。

  「反面。」

  龍一第一個報出自己擲出的面。

  「正面!」

  朱理以挑釁般的口吻接著說道。

  龍一與朱理的視線迸出火花。

  「我是正面。」

  蒼生以緊張而顫抖的聲音宣告自己是朱理的同伴,龍一的敵人。

  然而──

  「……不好意思,我的是正面。」

  玲音語帶歉疚的一句話令緊張感煙消雲散。

  最後重複擲了四次硬幣後,決定朱理與龍一為一組,對抗玲音與蒼生。

  操縱席分成兩邊,龍一與朱理互不相讓地鬥嘴同時走向另一側。

  今天的操縱室中各準備了兩具MITU和NITU。究竟該使用MITU還是NITU才好,蒼生短暫猶豫後決定今天還是使用熟悉的NITU。

  玲音還沒來到操縱室。在她與蒼生的分組確定之後,一段時間內像是思索著什麼似的。

  她討厭與蒼生一組──應該沒這種事才對。因為剛才她那注視著半空中的雙眸轉向蒼生,對著他展露微笑。

  玲音對蒼生說道:「有個有趣的東西想讓蒼生瞧瞧。我想一定能讓蒼生當作參考喔。」說完便快步跑到真由理身旁。應該是與真由理商量她想到的點子吧。

  「──讓你久等了。」

  蒼生將NITU的連結環扣在雙手雙腳與脖子的時候,剛才與真由理不知談了些什麼的玲音走進操縱室內。

  她按下MITU操縱席扶手旁的按鈕,挪開原本覆蓋在座椅上的護罩。接下來她調整椅背高度,像是坐在普通椅子上般姿勢端正地坐正之後,戴上原本拿在手中,面罩只覆蓋到鼻緣的頭盔,最後將後腦杓壓在座位的頭靠處。

  玲音坐進模擬操縱席之後,沒有轉動臉龐只在面罩下方挪動視線,對仍然站在原處的蒼生說道:

  「蒼生,我們要努力取勝喔。一起加油吧。」

  聽玲音這麼一說,蒼生的幹勁全來了。

  「好的,玲音同學。」

  蒼生坐進NITU的操縱席之後,蓋子從上方覆蓋遮掩了蒼生的身影。

  模擬戰鬥開始,隨後──

  「咦,那是什麼?」

  命令馬利翁從己方陣營推進後,操縱席上的朱理驚聲說道。

  以同樣速度命令馬利翁前進的龍一也同樣目瞪口呆。

  自對手玲音及蒼生的陣地攻過來的馬利翁算起來有四具。

  「呃?什麼?怎麼回事?」

  明知道現在沒人能回答,但朱理還是無法按捺發問的衝動。

  訓練用的馬利翁每一具都屬相同機型,塗色也相同,光就機體外表無法分辨敵我。不過各機體隨時發出識別訊號,所以教官能馬上得知哪一架是誰操縱的機體,參與戰鬥的培訓生也不需要擔心無法分辨敵我。

  然而今天的模擬戰鬥中,有更簡單的分辨方法。因為四個人選擇的武器各不相同。龍一是長槍,朱理則是十字鉤鐮槍,蒼生手持西式的長柄刀,玲音則選擇和式的薙刀。動作不自然的三架馬利翁,全都拿著薙刀。

  「那三具都是玲音在操縱的嗎?」

  雖然通訊頻道並未開啟,但由於聲音指令已經被關閉,駕駛座並排在一起的培訓生若有餘力可直接開口交談。

  龍一回答朱理的疑問也算不上無關緊要的閒聊。

  「八成是這樣吧。玲音那邊就交給妳了!」

  龍一在回覆的同時提出了處理預料外狀況的即興作戰計畫。

  龍一的機體朝著揮舞長柄刀的機體發動猛攻。

  朱理沒有空閒能與龍一聯手合作,馬上就被三具馬利翁所包圍。

  恐怕是玲音在操縱的三架馬利翁,動作彷彿線控人偶般有幾分不自然。

  然而那不代表這三名對手的戰力總加起來不值一提。

  在玲音的操縱下,三架馬利翁不停改變陣形位置並接二連三舉起薙刀砍向朱理的機體。朱理才用十字鉤鐮槍的槍柄擋住來自上段的劈擊,來自側面的橫砍隨即攻向她的馬利翁。

  朱理閃過突刺想要予以反擊,然而試圖抓住朱理反擊的空隙予以反擊的機體已經出現在身後。

  玲音操縱的三架馬利翁雖然動作不如人類流暢,但仍然能發揮十足的戰鬥力。

  目前朱理已經被逼著只能專心防守。

  說到專心防守,遭遇龍一的猛攻,蒼生直到目前為止也從未出手攻擊。不同的是蒼生刻意只守不攻。

  三架馬利翁在單一的意志指揮下展現有條不紊的合作戰術,朱理被越逼越緊不由得向龍一求助。

  「龍一,不能快點搞定嗎!」

  然而,從旁邊的座位傳來的回答卻是:

  「不行。太急躁會吃上反擊!蒼生這傢伙,技術什麼時候變這麽好了?」

  對於朱理而言雖然值得欣喜,但對戰況毫無助益。

  另一支隊伍中,玲音正激勵蒼生。

  「蒼生,請再支撐兩分鐘。我這邊馬上就要結束了。」

  玲音平淡的語氣聽起來反而十分可靠。

  「請交給我吧!」

  一旦知道有明確的出口,人的精神便能承受超乎想像的壓力。蒼生頑強地持續抵擋龍一的猛烈攻勢。

  另一方面,就如玲音所說,朱理已經漸漸無法對應三架馬利翁的聯手攻擊。

  「可、可惡……」

  三架馬利翁組成的三方向包圍陣勢完成了。

  「啊!等一下!不可以啦!」

  朱理的機體忙著應付面前兩架馬利翁的連續攻擊時,來自背後的一擊使她被判定遭到了擊墜。

  「啊──!」

  「喂!朱理!」

  聽見身旁傳來的慘叫聲,龍一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由於龍一正與蒼生兵器相抵而陷入膠著狀態,玲音的馬利翁輕易地包圍了他。

  「還有這招喔?」

  性能相同的機體要以一敵四,儘管以龍一的戰鬥技術也無法抗衡。他很快就遭到擊墜。

  蒼生請求先收納自己的機體後,離開了NITU的操縱席。他凝視著正接連收納三架馬利翁的玲音。半閉著雙眼,全身一動也不動的玲音姿勢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在蒼生眼中帶著幾許神祕感。

  沒有發現蒼生正注視著自己,又或者是並不在意,玲音按照自己的步調進行收納作業。先讓三架馬利翁都聚集在停機庫前,接下來就不需要命令三具機體同時動作。馬利翁一架接一架在玲音的控制下,展現比人類更靈活的動作按照順序把自己收進自己的「床位」。當最後的一架馬利翁將自己的身體固定在收納架上的櫃子內,恰巧朱理與龍一衝進了蒼生與玲音所在的操縱室。

  「玲音!剛才那個到底是什麼啦!」

  朱理才一開口發問,音量就開到最大。

  玲音睜開原本半閉的雙眼,不慌不忙地脫下頭盔。

  用小梳子整理頭髮,坐在位子上將臉轉向朱理。

  「如果妳是指使用三架馬利翁的話,我剛才已經取得卡提斯教官的許可了。」

  也許是因為對自己的回答感到幾分困惑,玲音微微歪著頭。

  「應該是二對二的分組雙人對戰變成四對二,我原本也覺得有點不妥……不過教官說『無所謂。只要有趣就儘管放手去做』。」

  這麼說完,玲音朝著蒼生眨了眨眼。

  蒼生的臉隨即泛起紅潮。

  相對來說,朱理的興奮逐漸消褪。

  「儘管數量增加,但那同樣是出自玲音的技術,所以這點我是沒意見。」

  現在龍一比朱理更加激動。

  「這一點先放一旁,玲音。妳為什麼能辦到那種事?」

  玲音站起身,轉身面向龍一。玲音靜謐的眼神與龍一激動而興奮的雙眸形成明顯對比。

  「龍一同學和朱理之所以自然認為『辦不到』,是因為兩位已經非常熟悉NITU。」

  「妳是說,用MITU就鐵定能辦到?」

  龍一立刻追問,玲音歪過頭。

  「我想反過來這麼問。兩位為何認為不可能辦到?」

  龍一為之語塞。

  玲音保持著平靜的語氣譜出回答:

  「就算程度比不上卡提斯教官,熟練的阿萊克托操作手也能理所當然地同時操縱三架到四架的機體。一名駕駛只能同時操縱一架馬利翁或Dowl──只要捨棄這種刻板印象,我想一次操縱三架馬利翁也不值得太過驚訝。」

  龍一不只熟悉Dowl,對阿萊克托也有相當程度的了解。因此玲音的回答對他來說反而難以接受。

  「阿萊克托和馬利翁完全不同。阿萊克托的動作幾乎都是由AI控制,操縱手只負責指示移動方向和攻擊的時機而已。」

  然而玲音則將這樣的回答視為受到刻板印象束縛,予以否定。

  「Dowl和馬利翁的動作同樣受到AI的管理喔。機動衛士只是命令它怎麼動而已,就這角度來說和阿萊克托的操縱手所做的事沒有太大差異。只是要對人型機器下達的指令項目太多,用踏板或搖桿來不及輸入指令,所以才將神經脈衝或思考波當作操縱手段。就只是這樣而已。」

  「問題就在於妳說的指令數量吧!」

  龍一的反駁完全合乎常識。

  然而對玲音而言,那是錯誤的常識。

  「我認為這一點只是習慣問題喔。龍一同學──還有朱理也一樣,某種意義上兩位已經與NITU最佳化了,思考上容易將人型機器的動作與肉體的動作視為同一件事。這是沒辦法的事,況且只要能抵達兩位的水準,一體化的思考反而有益。話雖如此,如果因此認定對方必然與自己相同,就會像剛才那樣遭遇出乎意料的敗北喔。」

  實際上的確遭遇了出乎預料的敗北,朱理和龍一都不再反駁。

  這時真由理拍著手走進操縱室。

  「辛苦妳了,蕾妮。我預定要講的台詞全被妳搶走了。」

  真由理並非刻意挖苦。

  不過玲音的臉頰仍因羞恥而泛紅。

  「……是我太不知分寸了。」

  「不會。別在意,我不是在責怪妳。況且,與其讓我這個阿萊克托操縱手來解釋,由雖然身為培訓生但同樣是機動衛士的蕾妮來解釋,我想如月龍一培訓生與早乙女朱理培訓生也會更容易接受吧。」

  真由理的視線從害臊地俯著臉的玲音轉向龍一與朱理。

  「蕾妮……更正,就如同剛才高城玲音培訓生給兩位的建議,若因為自己辦不到就忽視那種可能性,有時會形成致命的破綻。你們不需要嘗試去鍛鍊與她相同的能力,這種想法對你們兩個來說反而有害無益。然而你們要記住,輕率認定對方機體永遠有駕駛搭乘,而且只能做出與人類相同的動作,這種武斷的想法是很危險的。也曾經有偽裝成Dowl的無人機進行自爆攻擊的實例。」

  真由理所提示的可能性,就挺身於前線作戰的士兵而言的確無法視若無睹。

  「我了解了。」

  所以兩人也能率直地點頭接納。

  「早乙女蒼生培訓生。」

  真由理對兩人頷首,隨後將視線轉往蒼生。

  「是。」

  「你今天的表現相當不錯。你的舉動表示你確實理解你在部隊中扮演的角色。在實戰上幾乎不會有一對一戰鬥的場面,大多是部隊對抗部隊的戰鬥。忠於自己的職責,這一點今後同樣要牢記於心。」

  蒼生臉上浮現了試圖按捺但卻無法壓抑的喜色。

  「是!謝謝教官!」

  掛著充滿男子氣概的笑容,真由理鼓勵蒼生般點頭。

  之後她抬起臉,將四人收入視野中。

  「訓練到此結束,解散。」

  真由理邁步走出操縱室。

  朱理不太在意地說著「可惡~~今天被擺了一道啊」,跟著走出操縱室。跟在她身後的是一語不發地反省剛才模擬戰的龍一。

  蒼生將帶點害臊的笑臉轉向玲音想與她分享勝利的喜悅,玲音那張仍殘留著幾分羞恥的紅潤臉頰回以笑容。

  「蒼生。」

  「啊、嗯。」

  那彷彿令背脊觸電般的輕盈說話聲傳入耳中,蒼生的語調不由得高了八度。

  「我認為和朱理或龍一同學相比,蒼生對於NITU的適性確實較低。然而這同時也是一種可能性。老實說MITU的確是比NITU更講究使用者資質的系統,然而有些NITU不可能辦到的事,用MITU就能辦到。」

  玲音的說話聲緊緊纏繞著蒼生,令他無法動彈。

  「我想蒼生一定能辦到的。」

  對蒼生點頭致意後,玲音走出了操縱室。

  渾身僵硬的蒼生過了好一陣子才得以動彈。

  〔3〕訓練航海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四。

  訓練學校的課程(訓練)結束之後,朱理與蒼生姊弟倆與玲音並未先用晚餐,而是來到了軍港。在巨大圓筒狀真空的港口內,全長一百八十公尺,寬一百公尺,高六十公尺的箱型大型艦已經停泊於該處。

  「那就是這次訓練航海上使用的宇宙船『維摩那』吧?」

  朱理看向玲音,尋求答案似的這麼說著。看見玲音點頭,朱理將視線再度挪至宇宙母艦維摩那。

  三人前來參觀之後自己將在訓練航海時搭乘的船艦。

  「還真大……」

  蒼生的感想是與全長一百二十公尺的毗婆梵相比之下的產物。另一方面,由於玲音習慣了全長與翼幅都長達兩百公尺的迦樓達曼,因此感覺不怎麼巨大,不過因為她能理解蒼生為何感嘆,所以也沒有特地出口否定。

  朱理似乎對眺望船艦模樣感到滿足了,她從窗邊倒退一步,站在玲音的身旁。

  「那艘船上載著幾架Dowl?」

  蒼生仍然毫不厭倦地仔細觀察著船艦,不過朱理的興趣已經轉移到自己要搭乘的機體。由於近來一直使用馬利翁進行模擬戰鬥訓練,身為一位身經百戰的Dowl駕駛員,朱理對於久違的泰坦Dowl實機駕駛可說是迫不及待吧。

  「一共四架。機種是『夜叉』。」

  聽玲音這麼說,朱理顯露幾分驚訝。

  「不是蓋吉斯嗎?」

  朱理這麼問,玲音微微點頭。

  「蓋吉斯是據點防衛用的機體。這次算是遠洋演習。」

  「Dowl的布署也有地盤之分喔。」

  「這樣說好像也不太對……我想應該是蓋吉斯不適合當作艦載機使用吧。」

  玲音苦笑著糾正朱理的誤會。

  「雖然程度不及魁札爾,不過夜叉也是高機動型機體,應用範圍比魁札爾要廣泛。」

  不過朱理的地盤論也非完全錯誤。聯邦直屬軍在宇宙戰上不採用城邦聯合軍所開發的魁札爾,特地另外開發了名為夜叉的其他機種。不過玲音不打算為朱理提供爭論的火種。

  「哦,也就是適合訓練航海的機種啊。還滿期待能駕駛看看的耶。」

  就讓朱理這麼想吧──玲音在心中喃喃自語。

  「對了,朱理。」

  因為機體開發這念頭使玲音連鎖性地回想起某件事,她把嘴湊到朱理的耳畔。一旁的蒼生雖然眼神中掩飾不住好奇心,但還是按捺自己別去介入女生之間的悄悄話。

  「帕提兒老師曾說過要製造朱理專用的機體,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在早乙女姊弟進入磐都訓練學校就學前遭遇「空宙母艦鳳」的宇宙劫機事件時,朱理為了擊退傑諾姆斯的新型機而向帕提兒的工廠船「毗婆梵」借用了泰坦Dowl「蓋吉斯」出擊。結果朱理駕駛的蓋吉斯嚴重損毀。

  朱理原本打定主意,萬一對方要求自己賠償,那就只好即刻放棄到磐都訓練學校就學,連夜逃亡。但不知為何,當朱理去向帕提兒謝罪的時候,不只帕提兒就連毗婆梵的關係人士都完全沒有責怪朱理。

  反倒是帕提兒當場稱讚朱理的操縱技術,甚至說蓋吉斯的性能根本配不上朱理的技術,讓毗婆梵的整備人員紛紛拉長了臉。

  在那對朱理而言異樣不自在的氣氛中,帕提兒向她約定「雖然要從零開始為妳打造專用機在各方面上都不太可能,但是我就送妳一架專為妳改裝調整的特別規格機體吧」。

  朱理也馬上就回想起這回事,在玲音耳邊回答:

  「這個月月初有聯絡我說『馬上就會完成』。她說因為不是從頭開始設計,只是對塔羅斯Ⅶ進行改造而已,所以不會花上太多時間。」

  在相模灣岸對抗橫濱城邦軍時朱理曾經駕駛過塔羅斯Ⅲ,塔羅斯系列的最新後繼機種就是塔羅斯Ⅶ。光就格鬥戰能力而言在量產機種內享有最高等級的評價。

  「因為塔羅斯系列是基礎設計相當優秀的名機啊。」

  玲音似乎也同意大眾的評價。

  「我在來到這裡之前也駕駛過塔羅斯Ⅲ,我想習慣可能是最大的理由吧。」

  朱理似乎也掩不住喜色。在小田原駕駛的塔羅斯Ⅲ雖然是中古機體,但是與她的感覺相當契合吧。

  隨後兩人展露各式各樣的豐富笑容,對著彼此互相講悄悄話。

  兩位美少女互相把臉龐湊在一塊竊竊私語的這幅景象,在男性比率高的軍港內相當惹人注目。

  當然了,蒼生也是這些「男性」中的一員。

  ◇◇◇

  同一時間,距離磐都訓練學校僅僅數個街區的小餐廳──實際上是傑諾姆斯的小型據點──內,龍一與羅莎正舉杯小酌,恰巧他們的話題也來到了維摩那與其艦載機夜叉上。

  「訓練航海搭乘的維摩那搭載了四架夜叉,其中一架已經被我們動過手腳了。戰鬥中推進器會爆炸故意往軌道外漂流。據說爆炸時的衝擊力道還滿強的,你可別慌了手腳。」

  不過他們談論內容的可疑程度可不像玲音等人的閒聊。

  「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慌張……不過只有一架而已嗎?」

  龍一的問題用意在於:「要是那架機體被指派給其他培訓生該怎麼辦?」

  羅莎自然也早已預料到龍一會這麼問。

  「不用操心。Dowl的操縱訓練已經排定由吉良指揮了,同時維摩那的停機庫內也安排了同志潛伏其中。」

  羅莎的回答無法讓龍一因此放心。

  「……這計畫看起來似乎很容易出事啊。」

  「呼……」

  羅莎稍微誇張地嘆了口氣。

  「雖然我討厭笨男人,不過太聰明的男人也很難掌控呢。」

  「喂……」

  龍一的眼神轉為銳利。由於對他而言計畫成敗攸關性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關於這次的作戰計畫,納古魯的作戰人員也抱怨過這次的不確定要素甚至比上次還多上許多。」

  然而,因為羅莎回答時的語氣超乎想像的沉重,因此龍一失去了逼問她的契機。

  面對著表情緊繃的龍一,羅莎露出了惡意遠比平常淡薄的笑容。

  「不過你大可放心。比這更危險的關頭,我們也都平安渡過了。這種程度的作戰計畫無論發生什麼意外狀況,我們都會讓它成功的。你只要想著如何與納古魯會合就好。」

  「……我知道。無論如何,骰子已經擲出去了。無論有多艱難我都會做給妳看。」

  恐怕是覺得計畫都還沒開始就感到畏縮未免也太懦弱了吧。龍一露出了下定決心的表情點頭。

  「就該這樣。男人稍微魯莽一些比較有魅力喔。」

  龍一精神抖擻的表情隨即轉變為苦笑。由於那並非他刻意擺出的表情,也許能算是自然的笑容,但若真要分類,那應該是在羅莎的引導下產生的表情。

  「我有時候會覺得,羅莎真是個恐怖的女人。」

  龍一感到敬佩似的這麼說,羅莎露出了「你還不懂呢」似的狡黠笑容。

  「有時候?看來你還有待磨練呢,龍一。女人無論何時都很恐怖喔。」

  ◇◇◇

  蒼生等四人將在訓練時搭乘的宇宙母艦維摩那抵達磐都宇宙島的隔天中午。

  在午餐時接到呼叫的四個人連忙結束用餐,衝進了指定的會議室內。

  幸好教官尚未抵達。四人鬆了口氣,整隊後站在會議室內等候,沒多久真由理便出現在四人面前。

  「很好。第四班全員到齊了吧?」

  儘管沒有那種必要,真由理仍然環顧室內後如此說道。也許她其實是個更重視「形式」的人也說不定。當然了,就她的個性來說,也很可能只是一種玩笑。

  「那麼現在開始宣布訓練航海的詳細行程。就如同之前告知各位的,這次的訓練每次航海都由機動衛士學程的培訓生兩班共八名,加上航法學程的培訓生一班共六名參加。我想各位也知道目前第一班與第二班正在航海中。」

  「各位機動衛士學程第四班、機動衛士學程第三班以及航法學程第二班,將一同於十二月十九日九點搭乘維摩那零四出港。訓練航海期間為直到二十四日八點為止的五天。」

  目前服役的維摩那一共有八艘,停泊於此的船艦為四號艦。

  「二十五日五點,抵達L1基地。為了進行補給,於L1基地停留四小時。二十日九點,駛離L1基地港□。自二十日十九點開始於繞月衛星軌道進行Dowl操縱訓練。二十一日七點,脫離繞月衛星軌道前往L2。二十一日十七點,抵達L2外閘門基地。為進行補給,停留一小時後,於十八點駛離外閘門基地港口。通過月球,二十二日十四點,抵達L1基地。二十二日十八點,駛離L1基地港口。二十四日四點回到磐都宇宙島,並且預定於該日八點解散。有任何疑問嗎?」

  「教官,我有問題!」

  扯開嗓門響亮發問的是蒼生。

  「早乙女蒼生培訓生,准許發問。」

  「請問於外閘門停滯的時間比L1短暫的原因為何?」

  剛才真由理發表的行程中,預定於L1基地停留四小時但在外閘門卻只停留短短一小時。若對兩者的差異毫不知情,恐怕免不了感到狐疑吧。

  「L1基地是開發機構直屬軍的補給基地。另一方面,外閘門在居民撤退之後,目前是城邦聯合軍的補給基地。原因就在這項差異。」

  而目前蒼生等人都隸屬於開發機構直屬軍。不過看來不需要連這一點也特地說明。

  「我明白了!謝謝教官!」

  至少蒼生表面上表示理解。

  「還有其他問題嗎?好,接下來到維摩那零四內部參觀。」

  「是!教官!」

  真由理領著四人登上目前停泊於軍港的維摩那。接下來大約五天都要在這艘船艦上生活。雖然他們與船艦的航行並無直接相關,但也絕對無法坐享客人般的待遇。並非單純因為聽從命令才來參觀,能在出港前先了解艦內的大致狀況,蒼生等人自然非常樂意。

  真由理首先將四人帶往艦橋。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磐都高等訓練學校教官,真由理‧卡提斯少尉。」

  「進來吧。」

  裝甲門開啟。只有五個座位的狹窄艦橋內,僅有艦長奧蘭德‧馮塔納中校一人在場。

  「艦長,我帶機動衛士學程一級生第四班的培訓生到此。」

  真由理話語聲剛落,四人便一同敬禮。

  「如月龍一培訓生、高城玲音培訓生、早乙女朱理培訓生,還有早乙女蒼生培訓生,沒錯吧?」

  馮塔納中校悠悠點頭,以平易近人的語氣向四人開口說道。從他的態度中感覺不到艦長的威嚴。朱理等人甚至感到幾分意外。

  「我准許各位參觀本艦。我想也不需要特別提醒吧,各位必須遵從卡提斯少尉的指示,切勿隨便碰觸控制面板。知道嗎?」

  然而他是這艘船艦的最高指揮官,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知道!」

  對於他的指示,四人的態度也未顯露任何一絲輕視。

  「艦長,那我們就先告退了。」

  最後由代表一行人的真由理請示退室。

  「辛苦妳了,少尉。」

  馮塔納中校直到最後都保持著欠缺威嚴的態度。

  走出艦橋後,真由理露出了「真受不了」的表情深深吐出一口氣。

  「感覺好像不太可靠耶,那個人。」

  朱理悄悄地對玲音咬耳朵。

  不過,她的聲音全被走在前面的真由理聽見了。

  「朱理!話不能隨便亂說。」

  認為自己遭到斥責的朱理連忙謝罪。

  「我很抱歉!」

  然而真由理在意的並非紀律或禮儀問題。

  「那就是馮塔納艦長的伎倆。故意露出破綻,引誘對方鬆懈。中校就是用這種方式爬上現在的地位。」

  聽了真由理暴露的祕辛,蒼生顯得有點敬佩。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這樣說很失禮,還真不能單看外表判斷一個人啊。」

  「是啊。光看外表判斷一個人的確是很危險的。」

  對於蒼生直率的敬佩感想,真由理回答時的語氣顯得苦澀。已經與她相識好一段時間的玲音不禁有種「嗯?」的疑惑感受。

  馮塔納這位高階軍官並非在戰場上令敵人放鬆戒備後予以迎頭痛擊,而是使自己人疏於防範後予以陷害,才爬上目前的地位。實戰派的軍官們對他的感想自然也可想而知。然而,在迦樓達曼受到過剩保護的玲音對此毫不知情。

  四人在維摩那零四艦內最感興趣的,自然是夜叉的停機庫。蒼生、朱理、龍一是第一次見到夜叉,不過玲音對這型機體相當熟悉。對她而言這是時常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Dowl。和蒼生等人的新奇感受不同,玲音感到幾分懷念。

  「這就是夜叉啊。感覺和獅鷲有點像啊。」

  龍一在入學前曾在傑諾姆斯的作戰中近距離見過改造型的獅鷲,因此很快就察覺到相似之處。

  「聽你這麼一說……」

  「好像真的是這樣喔。」

  朱理與蒼生隨後也同意龍一的意見。

  「哦?如月龍一培訓生這麼快就看出來了。就如你所說,夜叉與獅鷲的共通點相當多。畢竟夜叉是被視為獅鷲的後繼機種而開發的,也可說是理所當然吧。」

  「哦……玲音也知道嗎?」

  聽了真由理的說明,朱理詢問身旁的玲音。雖然在教官面前不該如此交頭接耳,但朱理大概根本沒注意到這回事。

  「嗯,算是吧。因為我之前所屬的船艦上也有搭載夜叉。」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玲音入學前的單位是索菲亞的空宙母艦,但在艦上的職務為何兩位男性全然不知情。玲音下意識地壓低音量,如此回答朱理的問題。

  「對喔,玲音是索菲亞的隊員嘛。我想索菲亞配備的也不會全部都是專用機吧。」

  彷彿對玲音的猶疑渾然不覺,朱理隨口就說出了玲音當時隸屬於索菲亞。當然她並非未經大腦就這麼說,她至少也能分辨哪些事可以說,哪些祕密非得隱藏不可。

  「龍一哥也很了解呢。」

  實際上,聽著姊姊與玲音的對話,蒼生並未察覺話語之外的任何含意。

  「這個嘛,可能是因為工作上見過各種機體吧?」

  「原來如此……因為龍一哥之前是城邦正規軍的機動衛士嘛。」

  蒼生的話語──或者該說是語氣,讓朱理不由得蹙眉。蒼生仍然無法擺脫當初彼此互為敵人的過去。正確來說,他仍然無法克服的並非當初差點死在龍一手下的事實,而是對於城邦市民的情結。

  雖然自治區居民對城邦市民懷有自卑感可說是相當普遍的心理現象,然而弟弟的自卑讓朱理感到異樣地不健康。因為那根深蒂固的自卑,也許蒼生有一天會犯下滔天大錯……那樣模糊不清的危機感浮現在朱理的心頭。

  另一方面,玲音在龍一的態度中感覺到些微的倉皇。他的話語內容沒有矛盾。獅鷲的普及度雖然比不上塔羅斯系列,但也相當受到歡迎。雖然獅鷲是在宇宙才能發揮真本事的高機動型機體,但在地球上使用的軍隊也不少。因此曾經身為城邦正規軍成員的龍一曾經親眼見過也很正常。正因如此,玲音不明白龍一為何倉皇。

  「話說,這架機體是誰要搭乘的?」

  相較於敏感的姊姊與玲音,蒼生的神經似乎沒有那麼敏銳。

  或者這件事對他來說才真正重要吧。

  「參加訓練航海的預備衛士一共是八名吧?」

  而搭載於維摩那零四的夜叉一共四架。自從得知這件事之後,蒼生一直尋找能提出這問題的機會。

  真由理立刻就明白了蒼生正在想什麼。

  「當然是由第三班和你們第四班交替駕駛啊。」

  聽了真由理的說明,朱理提出疑問。

  「三班和四班交替?也就是說訓練是以班為單位進行嗎?」

  「沒錯。航海中的訓練預定以班為單位進行。」

  真由理挑釁似的挑起嘴角。

  「雖說是訓練航海,維摩那畢竟是軍艦,宇宙母艦和地球的母艦不同,戰力全面依賴母艦的艦載機。一旦發生了訓練排程上沒有的非預期狀況,就會依照過去的訓練成績決定哪一支隊伍出擊吧。」

  朱理狠狠地瞪了蒼生一眼,蒼生也毫不退怯地反瞪姊姊。那是「別扯我後腿喔」、「妳才是咧」的眼神交流。

  這兩人的反應一如真由理的預期。

  而玲音也如同預料般只是微笑沒有特別反應,唯有龍一不知為何對真由理的挑釁沒有展現任何鬥志。

  ◇◇◇

  在星期一的訓練航海出港之前的星期六、日,培訓生必須徹底休假。意圖在於讓培訓生事先調整身體狀況。特別是蒼生特別受到囑咐必須休息。他稍嫌訓練過度的狀況在教官之間被視為應當注意的問題。

  於是蒼生在如此的狀況下(強制性)獲得了進入訓練學校以來第一次的全天休假。以往的週末在訓練結束後,蒼生會去外頭吃飯或是陪朱理一同去購買日用品(負責提行李),但像這樣從早上就沒有訓練還是第一次。其實他不知該如何打發時間,吃完早餐後就躺在房間裡消磨時間。簡單說,蒼生現在閒得發慌。

  仔細一想,來到磐都宇宙島都經過整整三個月了,蒼生身旁算得上友人的就只有龍一和玲音而已。至於蕾雅,也許能算是半個朋友吧,但是加上她也不過兩個半。之前他在小田原生活時就不像這樣。雖然同年齡層的少年少女數量原本就少,但從來不缺在休假時一同遊玩的朋友。這也是成天只專注於訓練的後遺症,所以陷入如此境地可說是自作自受。

  由於蒼生擁有的人際關係範圍如此狹窄,就算門鈴響了也不會讓他期待「是誰啊」,反正一定是姊姊。

  「哪位──」

  『有夠慢!』

  不出所料,監視器螢幕中映著朱理的臉龐。

  『快點開門!』

  蒼生掛斷對講機,嘴裡一面喃喃唸著「好啦好啦」──要是在朱理面前有這種反應鐵定被她罵「回答時有精神點啊!」──一面穿過算不上寬敞的房間打開房門。順帶一提,他不需要演出戀愛小說中常見的趕忙收拾房間等橋段,因為私物根本沒有多到能讓房間凌亂。

  「你終於起來了。連冬眠剛結束的睡鼠都醒得比你快。」

  「妳根本就沒見過什麼睡鼠吧……我不是在睡覺,只是躺著而已。」

  「那不就是裝睡嗎?比爬不起來更糟。」

  裝睡的意思不是這樣吧。蒼生才想這麼說,他突然發現姊姊的打扮似乎格外用心。長袖襯衫上頭披著下襬較長的立領夾克,短褲底下穿著她最近相當中意的賽博風格半透明絲襪。

  「……要出門去哪裡嗎?」

  這一瞬間蒼生已經接納了自己的命運。看來今天上午註定要被朱理拖去當挑夫了。

  「對啊。你也快點整理一下儀容,至少把那頭東翹西翹的頭髮理平,不然會被玲音瞧不起喔。」

  「咦?」

  蒼生連忙探頭看向姊姊身後。

  「玲音她人在宿舍外頭。我也不希望人家看到我弟弟邋遢的模樣。」

  「我、我知道了。我很快就來。」

  在心中雙手合十感謝朱理的體恤,蒼生拔腿衝向洗臉台。

  五分鐘打點完畢──其中絕大部分時間消耗在朱理的批評──蒼生來到了宿舍外。

  「蒼生,早安。」

  就如朱理所說的,玲音等在外頭。

  「玲音同學,早安。」

  打招呼的同時,蒼生的視線莫名其妙地四處遊走。他無法從正面直視玲音。

  「?」

  雖然玲音對蒼生的態度感到疑惑,但對話時要看著對方眼睛的禮儀對現在的蒼生而言難度稍嫌過高。

  下襬較長的立領夾克加上短褲、絲襪的穿搭與朱理相同。應該是刻意彼此配合的吧。

  不過與夾克鈕釦全開露出襯衫與短褲的朱理相反,玲音將整排鈕釦全部都扣上(順帶一提,這類古典的鈕釦似乎也是一種流行裝飾)。

  由於夾克質地不厚且服貼身軀,完全遮掩上半身卻更加凸顯那纖細的身軀輪廓。而且下襬長度剛好足以遮住短褲,乍看之下彷彿下半身什麼也沒穿。

  同時腿部的肌膚顏色也清楚可見。玲音的絲襪並非半透明,而是幾乎完全透明。由於邊緣處反射著光芒,讓蒼生勉強知道那雙美腿穿著樹脂製成的特薄絲襪。

  不,那與其說是「穿上」或「套上」,不如以「塗上」來敘述也許更為貼切。雖然對於最近流行服飾毫不關心的蒼生並不知情,不過玲音的「絲襪」只是將速乾性的樹脂以噴霧器噴在腿上而已(當然噴霧器本身是為此而開發的專用道具)。總而言之,外表看上去和光著兩條腿沒什麼兩樣。

  「蒼生,怎麼樣?我試著和朱理選同樣的打扮喔。」

  不過玲音都這麼說了,視線繼續亂飄未免太過失禮。

  蒼生吃了秤砣鐵了心,正眼直視玲音。

  玲音那雙白皙纖細的雙腿,再度大剌剌地衝進蒼生的視野中。

  「蒼生?」

  「看來這傢伙不行了。我弟弟還真是不中用……玲音,我們走吧。」

  「呃,嗯。」

  放棄了陷入當機狀態的蒼生,朱理牽著玲音的手邁開步伐。

  朱理與玲音這趟出門的目的似乎是宇宙用的化妝品。雖然蒼生聽不太懂,但似乎有種萬一宇宙服破洞時,盡管肌膚暴露在太陽光之下也不會灼傷的塗抹式藥品。蒼生認為,要是宇宙服真的在宇宙船外破洞,在擔心灼傷之前人應該就喪命了吧,不過朱理解釋道,儘管如此不惜成本與勞力保護肌膚可是女性的天性。聽她這麼說的同時,蒼生在心中想「反正這也是被玲音同學灌輸的吧」,不過他並不想冒著生命危險說出這句話。

  朱理已經買到了想要的乳霜(這項也和玲音相同)走出店外,但玲音似乎還有東西想看,在店內又逛了一圈。

  蒼生與朱理兩人自然而然地就在店外頭等玲音出來。

  坐在擺設在人行道旁的板凳上,蒼生愣愣地喝著合成冰咖啡,同時在心中想著「為什麼她們要帶我來啊……」。這時,他突然間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蒼生。」

  「嗯~~?」

  朱理時常像這樣隨意找蒼生搭話。心想反正姊姊一定是想閒聊消磨時間,蒼生嘴裡咬著吸管,悠哉地回應。

  「雖然好像明顯到用不著問……我說,你喜歡玲音對吧?」

  「咕嗄、咳咳、咳咳……」

  然而姊姊冷不防投出一顆特大號的炸彈,讓蒼生嗆得連連咳嗽。

  「你是在慌什麼啦。真的就超明顯的啊。」

  「突然有人這樣講,不管是誰都會嚇到吧!」

  蒼生好不容易讓呼吸回復平順,向朱理強烈抗議。但是為了別繼續引人注目,同時也為了避免被店內的玲音聽見,他壓低了音量。

  對著冷靜程度超乎意料的弟弟,朱理將半瞇的雙眼轉向他。

  「哦……你不否認喜歡玲音這件事喔?」

  「嗚……」

  蒼生的臉明顯逐漸漲紅。

  「……是沒錯啦。不可以喔?」

  他甩開臉不看朱理,以自暴自棄的語氣承認自己的單相思。

  「是沒有不可以啦……只是就現在這樣,是不行的。」

  姊姊突然透露溫柔的說話聲讓蒼生心生意外,他戰戰兢兢地將視線挪回朱理身上。

  「雖然我不知道理由,但玲音對於與他人建立較深的關係上顯得有點膽怯。這也許是因為她的力量大到超乎尋常。」

  朱理所說的話,蒼生也曾有所感受。

  「你應該也察覺了吧?雖然只是直覺,我想玲音的SIMA在身為Exar的你之上。」

  感受到玲音所擁有的巨大力量。

  「……妳是說,玲音同學也是Exar?」

  「大概吧。」

  其實並非「大概」,朱理知道玲音確實身為Exar。然而在這個狀態沒必要暴露這件事。

  「她肯定因此受過不少委屈吧……」

  太過強大的力量會使人畏懼。如果玲音在加入索菲亞之前就已經讓ExA覺醒,她肯定會受到旁人的疏遠。這種程度的可能性,蒼生也能輕易想像。

  蒼生認為,換作是自己,與其無能為力還不如遭人畏懼。與其受到無力感的折磨,孤獨的痛苦反倒更能接受。但同時蒼生也或多或少能夠想像,玲音是個女生,對一個小女孩而言受到同伴的疏遠是多麼難以忍受的痛苦。

  「總之,如果你想慢慢花時間培養友好關係,那你和玲音之間的距離永遠不會縮短喔。如果你不抱持著不成功便成仁的覺悟衝一次,我想你就連真正的她都永遠沒辦法碰觸。」

  「……但要是行動太急躁,會不會反倒真的被討厭啊?玲音同學不太想碰觸這類問題,這點就連我也看得出來。」

  雖然和年紀只差一歲的姊姊討論自己的戀愛問題令蒼生很是害臊,但是他確實不知該如何與玲音相處。蒼生放棄了掙扎,丟臉一時總比永遠搞不懂好。

  「如果你只是想和玲音當好朋友,那這麼做確實沒錯。但你追求的關係不是那樣吧?」

  朱理這麼一說,蒼生便完全無法反駁。因為完全被她說中了。

  「也許你還沒有真的體會吧,我們剩下的時間還有多長,誰也說不準。因為我們是機動衛士。」

  所以不能指望讓時間慢慢解決這樣不切實際的作法。蒼生明白姊姊話中的意思,也無法拒絕理解。

  「就這樣啦,好好努力吧。」

  在蒼生陷入沉思時,身旁的朱理突然站起身。

  「姊姊?」

  「幫我跟玲音說一聲吧。」

  「咦?妳先等一下啦!」

  全然不理會蒼生的制止,朱理背對著他舉起右手輕盈搖擺著手掌。

  因為玲音還在店裡,蒼生也無法追趕朱理。

  蒼生還呆站在原地,朱理轉眼間就從視野中消失。

  決定將假日用在購物上的並非只有朱理一行人。蕾雅的訓練航海預定在朱理等人歸來之後的下一輪,因此為了事先準備航海時可能需要的衣物與各種藥物,蕾雅來到了購物區。

  磐都訓練學校的學生身分上是太陽系開發機構直屬軍的士官,訓練航海則是軍隊的任務。航海中的必需品會由訓練學校統一配發。

  然而這並非絕對能滿足所有需求。軍隊的配發品不會配合個人喜好。比方說內衣等物品就可能發生穿起來就是不自在的狀況。

  蕾雅對服飾的講究程度雖然不及玲音,但其實她出身於環境優渥的城邦中擁有高社會地位的人家。雖然她本人認為自己普通,但就軍隊的標準來看蕾雅對於個人喜好算是相當執著。因為個性較為柔弱所以不會給人任性的印象,但在自己可自由選擇的範圍內絕不吝惜費用與時間。

  她會一個人出門購物,理所當然不是因為她喜歡孤獨一人。其實她也覺得和女性朋友一起結伴出遊更愉快。但由於前幾天才被當成洋娃娃強迫參加時裝秀,因此就是提不起勁結伴同行。

  因此,蕾雅一個人走在繁華的鬧區。道路的左右兩旁並排著洋溢著成人氣息的店舖。剛才蕾雅一直找不到中意的用品,告訴自己再走兩步,再多逛兩家試試看,一路走著走著不知何時就闖進了成人產業的集中區域。

  宇宙島的治安狀況良好。畢竟是出入完全受到管理,封閉程度更勝城邦的空間。若非掌控一部分的出入境管理部門,完全沒有犯罪組織或恐怖組織入侵的餘地。

  然而在超過一百萬人所生活的都市內,要維持完全健全的城鎮環境事實上是不可能的。無論是多麼祥和的生活都會使壓力逐漸累積,而試圖發洩壓力是男女共通的慾求。由於宇宙島上胎兒難以正常發育,因此避孕十分徹底而且手段也相當豐富,但同時這也使得居民對於放縱情慾的心理門檻降低,這一點也是無法否認的。

  ──然而對於蕾雅這樣的純情少女而言,這是個令她暈頭轉向的地方。更糟糕的問題在於她是ESP能力持有者。目標指向自己的特殊好感從剛才便不停流入意識中,讓她甚至有種想蜷起身子逃避現實的噁心感。心中急著只想著要回到原本的商店街,但逐漸混濁的意識甚至想不到要拿出隨身裝置使用宇宙島上隨處都可連線的地圖導航。

  「小妹妹,妳還好吧?」

  蕾雅最後渾身無力地坐在路旁的長椅,隨即有中年男性的聲音向她搭話。

  「我……沒事。」

  「妳看起來很不舒服耶。別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了,我帶妳去更適合放鬆好好休息的地方吧?」

  特殊的好感自紳士般的笑容背後流入蕾雅腦海。

  「不用了,真的……」

  在蕾雅幾乎要慘叫出聲的同時,熟悉的說話聲從頭頂上傳來。

  「蕾雅,妳沒事吧?」

  「龍一同學……?」

  洪流般闖進意識中的「慾望」突然被截斷,蕾雅感覺到意識逐漸恢復澄澈。

  「你是怎樣啊!突然……」

  男性恐怕並非故意以他那稍嫌特殊的癖好所散發的思考波折磨蕾雅,他不滿的抗議聲突然間硬生生中斷。

  蕾雅抬起頭,看見龍一正以銳利的眼神直瞪著對方。不只是眼神,龍一散發的滿腔義憤將侵襲蕾雅的邪念沖刷殆盡。

  中年男性沒再繼續多說什麼,快步離開了現場。龍一緩緩放下了緊繃的雙肩。

  「蕾雅,妳沒事吧?」

  「嗯……我沒事。」

  聽見與剛才同樣的問題,蕾雅這次明確地回答了。

  「龍一同學,真的非常謝謝你。」

  蕾雅站起身對他深深低頭致謝,龍一剛才肅殺的表情也隨之放鬆。

  「話說回來,妳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這裡其實並不是禁止青少年進入的區域──況且宇宙島中沒有這類區域。但龍一認為像蕾雅那樣仍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女不像是會在這種地方閒晃的人。

  「啊……」

  蕾雅臉上浮現幾許紅潤,羞怯地挪開視線。

  「那個,我在買東西的時候,迷了路……」

  講這種話也許會被笑吧。蕾雅這麼想著,吞吞吐吐地向龍一坦承。

  「呵呵……」

  果不其然,龍一忍俊不禁。

  「請、請不要笑啦!」

  蕾雅鼓起臉頰對著肩膀不停顫動的龍一抗議。然而,突然間淹沒龍一的笑意沒有那麼容易消褪。蕾雅並沒有發現,她那全然不像是個十六歲少女的天真抗議反而助長了那笑聲更加持續下去。

  「……這個嘛,不好意思。我送妳回商店街當作賠罪吧。當然是健全的那種。」

  「龍一同學!請不要捉弄我!」

  「抱歉抱歉。」如此回答的同時,龍一臉上的笑容仍未完全歛起,他牽起蕾雅的手。

  蕾雅吃了一驚,抬頭看向龍一的側臉。

  從相繫的手掌傳來的是毫無一絲邪念與慾望的,純粹的關懷。

  彷彿與那成反比般,昏暗混濁的情緒波動逐漸遠離自己。

  是龍一的堅強精神讓邪念無法靠近。蕾雅這麼想著。

  蕾雅感覺到可靠。與她從多爾吉身上感覺到的,是不同種類的可靠。

  如果自己也能變得這麼強悍就好了。蕾雅不禁感到憧憬。並非希望受他保護,而是希望能變得與他相同。

  龍一的側臉讓蕾雅感到難以直視。

  那究竟是源自何種感情──在她自己察覺之前,她連忙撇開了臉。

  她的臉頰漸漸地泛起紅潮。

  然而她並沒有甩開龍一的手。

  ◇◇◇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一早晨八點三十分。宇宙母艦維摩那零四為了按照既定行程於九點出港,向船上乘員發出最終搭乘確認。

  蒼生、朱理、玲音、真由理以及龍一等五人,與前來送行的蕾雅進行短暫──理應只是短暫時間的分離──的道別。

  「各位請務必小心。L1基地所在的月球正面先不談,月球背面是時常觀測到傑諾姆斯出沒的宙域。」

  「蕾雅還真是愛操心。」

  真由理對著神色不安的蕾雅露出格外有自信的笑容。

  「不只有L1基地還有月面基地啊。月球與L2之間的往返會有軌道治安軍伴隨,傑諾姆斯也沒有同時投入大量兵力的機動力。只要我們保有充分的戰力就不會襲擊我們。」

  「況且這次船上沒有裝什麼貴重物品。雖然把將來的機動衛士先葬送在宇宙中也許不算毫無意義,但是就風險來看我想應該不划算才對。」

  朱理也為了安撫蕾雅而展露笑容。

  「說的也是……」

  兩人的理由蕾雅只接受了一半,她認為太過擔心反而觸霉頭而回以笑容。

  「各位回來的時候正好是聖誕節前一天喔!我會準備好蛋糕等大家回來。」

  「謝謝妳,蕾雅。我會很期待的。」

  時間到了。真由理如此低聲說道,邁開步伐。龍一、朱理、蒼生依序跟在她身後離開。

  「蕾雅,我要出發了。謝謝妳來送行。」

  最後由玲音感謝蕾雅前來送行。

  「請慢走。請一定要平安回來喔。」

  蕾雅的擔憂似乎仍未消彌。訓練航海對於磐都訓練學校而言是慣例的訓練行程,被捲入實戰的例子也十分罕見。況且雖然L1只是單純的補給基地,但月面基地配置有相當充分的戰力,這一點曾經搭乘古林博爾的蕾雅本身應該也很清楚才是。

  (ESP?難道是預知嗎?)

  那顯然程度太劇烈的擔憂反應,讓玲音在心中暗自想道。如果蕾雅的態度源自於預知能力,那麼可能就必須更認真地探討遭受襲擊的可能性。不過現在玲音決定之後再考慮,表面上笑臉盈盈地對蕾雅揮手。

  宇宙母艦維摩那設計上完全沒有考慮到在有重力環境下運用,因此船體中央以分隔牆區分上下,內部設備同樣也上下對稱。就位於下方區域的乘員而言,位於上方區域的乘員就像是隨時都在倒立般。而對於上方區域的乘員,下方區域的人們彷彿倒掛在洞窟中的蝙蝠。

  蒼生等四人在下方區域,以左右對稱設置的停機庫中央的機動衛士專用準備室內,坐在並排成一列的座位上等候船艦出港。就座的順序由邊緣依序是玲音、朱理、蒼生、龍一。此外另一組機動衛士培訓生的第三班小隊則在上方區域的準備室。

  「玲音。」

  其實現在不准許私下交談,但也許是覺得無聊吧,朱理也不怎麼在意音量大小,向玲音搭話。

  「怎麼了嗎,朱理?」

  聽見朱理喚她的名字,玲音將臉轉向一旁。

  「我問妳喔,『聖誕節』是什麼啊?」

  玲音一瞬間露出了無法理解對方問題的表情,雙眼眨呀眨的。隔著朱理與蒼生的另一側座位上,龍一臉上同樣也流露困惑之色。

  稍微思考過後,終於驚覺那問題的真正含意,玲音「啊!」的一聲以手掩口。

  「所謂的聖誕節,是一種現在仍有許多人信仰的古老宗教的慶典。曰本列島上應該也有許多信徒喔。」

  玲音突然回想起來,朱理出身於自治區。在貧困的自治區根本沒有為了玩樂而慶祝聖誕節的習俗。

  玲音看向龍一。出身於城邦的他應該與玲音感受到同樣的困惑。

  「是啊。橫濱城邦也有相當數量的信徒。說起來,現在應該是商店或餐廳開始熱鬧起來的時候了吧。」

  「為什麼?」

  朱理無法理解龍一口中所說的話。

  玲音因為親身體驗過而能夠理解。

  「在聖誕節時家人和親暱的友人會彼此交換禮物,大家一起享用美味大餐。常常會準備蛋糕當甜點。」

  「蛋糕啊。那個的確是很甜很好吃沒錯啦,不過吃那個填不飽肚子吧?」

  朱理拋出尋求意見的視線,蒼生點頭。

  玲音稍微思考後,察覺朱理和蒼生可能只見過已經切過的小蛋糕。

  「朱理,蛋糕也有很多不同種類喔。蕾雅說回去時她會幫我們先準備好,我們就期待她的努力吧。」

  玲音的話語聲剛落,艦內廣播便告知船艦開始出港。

  ◇◇◇

  同一時間,索菲亞空宙母艦二號艦迦樓達曼正在L1基地接受補給。不過補給作業已經接近尾聲,馬上就要出港。就在這個時間點上,基地司令馬爾提那‧卡本特向迦樓達曼艦長尤斯夫‧亞蒙傳來通訊。

  「卡本特司令,該不會是我的部下有什麼不禮貌的行徑吧?」

  這是亞蒙的第一句話。

  『沒這回事,近來貴艦的船員素行良好,我個人感到相當敬佩。』

  卡本特原本差點失笑,但他按捺下差點衝出口的笑聲,以一本正經的表情否定了亞蒙的疑問。

  「那就好。有什麼事嗎?就如您所知,本艦馬上就要出港了。」

  『當然,這點我明白。不過恰巧剛才接獲了情報。亞蒙艦長,我認為這份情報應該讓你也知道。』

  「洗耳恭聽。」

  表情紋風不動的亞蒙在艦長席上挺起了上半身。

  『我們捕捉到經由外軌道前往L2的船艦影像。』

  所謂的外軌道是指「比月球繞地球的軌道更外側的軌道」。若沒有特別的理由,太空飛機前往L2不會選擇多花時間與費用的外軌道。簡而言之,那代表有船艦試圖躲過L1基地與月面基地的探測網並前往L2。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不過據推測可能是傑諾姆斯的空宙母艦「納古魯」。』

  亞蒙的眉毛微微一顫。這是他臉上唯一的表情變化。

  「沒辦法確定身分嗎?那艘船的匿蹤性還是老樣子的高啊。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取得那種技術。」

  『八成是歐普萊耶博士開發的吧。』

  儘管亞蒙只是喃喃自語,馬爾提那同樣認真回答。

  「尚恩‧歐普萊耶博士啊……那個人究竟是對什麼不滿?」

  歐普萊耶並不屬於太陽系開發機構,不過卻是受到無數城邦招攬的著名科學家,相當於索菲亞的泰坦Dowl開發負責人薩拉斯伐提‧帕提兒的師傅。(不過帕提兒本人堅稱與他是「合作開發」的關係)

  以科學家的身分、研究員的身分,歐普萊耶無論置身於哪個城邦,理應都會受到毫無不滿的最高待遇。

  『這只有問他本人才曉得了,想也沒有意義。』

  「說的也是。然後呢?」

  聽了馬爾提那的這句話,亞蒙自腦海掃除了有關歐普萊耶的疑問。

  『疑似納古魯的可疑船艦,前往外閘門的可能性並不算低。』

  「什麼?這是真的嗎?」

  『沒有確切證據。對方好歹會偽裝行進方向吧。不過,可能性高到無法忽視,這一點是確定的。』

  「難道說外閘門已經落入傑諾姆斯的掌控了嗎……?」

  亞蒙蹙眉說道。這可能性無論對於索菲亞或者他個人而言,同樣無法忽視。因為玲音馬上就要出發前往外閘門了。

  『駐留於外閘門的部隊有可能被蒙在鼓裡,城邦聯合軍也有可能受內鬼的滲透。不過對於艦長而言,我想這些都是次要的問題吧?』

  而且馬爾提那也十分了解,亞蒙艦長對玲音,沃德少尉格外關心。

  「……我會考慮。感謝您的告知。」

  通訊結束。亞蒙正上方的天花板敞開。亞蒙目前所坐的座位緩緩向上升起,自艦橋正下方的艦長辦公室上升至艦橋內的艦長席。

  「迦樓達曼,出港。目的地,L2外閘門。」

  「目的地,L2外閘門,收到。請問要於外閘門入港嗎?」

  雖然變更預定目的地的命令來得唐突,但部下們的反應毫無遲滯。

  「不。在外閘門外側折返回到繞月衛星軌道。」

  「收到。航線已設定於外閘門外側折返。」

  操舵手複誦亞蒙的命令。

  「基地管制官已發出離港許可。」

  聽了管制官的報告,亞蒙頷首後將原本背脊挺直的姿勢挺得更加端正。

  「迦樓達曼,出發。」

  「迦樓達曼,出發。」

  在操舵手複誦的下一個瞬間,火焰在迦樓達曼的主推進器噴射口中點燃。

  ◇◇◇

  十二月二十日五點,維摩那零四按照預定行程抵達L1基地。

  聽見入港程序完成的訊息的同時,蒼生等四人自座位上站起身。

  「啊~~累死人了。」

  朱理發出了打從心底感到疲憊的怨言,伸了個大懶腰。

  「有什麼好累的……我們不就只是坐著而已嗎?」

  緩緩轉動肩膀關節的同時,蒼生糾正姊姊懶散的態度。

  「一個小時內就只是坐著而已,這樣其實也很累耶。」

  「說的也是。感覺全身都僵硬起來了。」

  不過龍一似乎與朱理感同身受。

  「會嗎?我一直坐著不動也不覺得難受就是了。」

  玲音的感受似乎與兩人相反。

  「玲音還真適合宇宙生活啊。」

  朱理的評語中蘊含著「我可辦不到」的敬佩之情。

  「不過真有必要在抵達前一小時就坐在座位上嗎?」

  順便說出了帶著抱怨的疑問。

  「儘管力道不強,但畢竟還是有減速時的G力。先不管這個,我們得快點到簡報室才行。讓教官等我們可就糟了。」

  玲音笑著安撫朱理。

  「玲音說的對,我們還是快點吧。」

  龍一附和玲音的意見後,一行人走向準備室的出口。

  簡報室設置在與區分船體上下的中央分隔牆相鄰的樓層。從蒼生等人所在的準備室得往上三層。同屬機動衛士學程的第三班四名培訓生,以及航法學程的六名培訓生也同時現身。

  蒼生等第四班成員與第三班的成員之間幾乎沒有交流。甚至讓蒼生不免懷疑,搭乘在同一條船上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而第三班似乎也對第四班感到好奇,雙方不時以視線窺探彼此,但沒有人向對方搭話。

  他們等候的時間並沒有長到足以讓人有所行動,真由理與吉良很快就出現在簡報室。

  「全員都到齊了吧?」

  真由理如此詢問。

  「航法第二班,全員到齊。」

  航法班班長回答。

  「衛士第三班,全員到齊。」

  第三班班長回答。

  「衛士第四班,全員到齊。」

  龍一代表第四班,報告第四班全員到齊。

  真由理與吉良互看一眼,點了點頭後,吉良與真由理交換位置。

  「維摩那零四將為了補給於L1基地停泊四小時。航法班將協助補給作業兩小時,之後一小時五十分鐘為自由活動。衛士第三班協助夜叉整備工作一小時,之後兩小時五十分自由活動。衛士第四班在兩小時五十分的自由活動後,協助夜叉整備一小時。出發前十分鐘請在此處集合。」

  所有培訓生齊聲回答:「知道了,教官!」

  「好,解散!」

  在真由理的號令下,培訓生們同時敬禮,龍一領著第四班離開了簡報室。

  與走向停機庫的第三班分開之後。

  「雖說是自由行動,不過該做什麼才好?」

  蒼生首先這麼問。

  「要不要先吃頓飯啊?」

  他詢問的對象是龍一,不過一旁的朱理馬上插嘴說道。

  「說的也是。雖然肚子不怎麼餓,不過不吃點東西總是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龍一也同意朱理的提議。

  「我是沒意見。玲音同學,妳覺得呢?」

  「好啊。我也一起去。」

  最後玲音點頭,當下的行動方針便就此敲定。

  登上船艦時,培訓生們已經領到一條手環狀的多功能隨身裝置。遵循隨身裝置的指引,四人步入餐廳。

  雖然就標準時間上才一大清早,但餐廳已經相當擁擠。

  「嗚哇,人好像很多耶。」

  朱理不由得喃喃說著,玲音則以內斂的微笑向朱理解釋。

  「我記得L1基地是二十四小時三班輪替……現在的時間,正好是大家剛結束勤務的時間吧。」

  也許是聽見朱理等人的聲音,一位身材高壯的白種人男性作業員向朱理與玲音搭話。

  「小妹妹們是磐都訓練學校的學生吧?來這邊坐啊,這邊有空位喔。」

  玲音臉上浮現幾分膽怯的神色。朱理上前一步將玲音擋在背後。

  「不用了,謝謝。」

  朱理回答時的語氣比她本人想展現的更加不友善。

  「哦。長相這麼可愛,個性還真兇啊。」

  作業員並不因朱理的態度而生氣。只要朱理和玲音趕緊離開現場,事件肯定就沒有發生的機會吧。

  然而另一位中亞系的青年似乎是有所誤會,他一個箭步踏入兩人之間,背對朱理擋在她前面。

  「巴斯,太失禮了喔。」

  「尼柯,有什麼失禮啊。我只是邀請人家坐而已。面對這麼可愛的女生,不搭個話才叫失禮吧。」

  「在這地方這種道理怎麼可能說得通!再說,高等訓練學校的培訓生也就是上級啊。別幹蠢事了。」

  作業員是士兵階級,而培訓生則是士官待遇。所以名為尼柯的青年所說的並沒有錯誤。然而這樣的表達方式也像是刻意找碴激怒對方。

  「你說什麼!」

  果不其然,巴斯額頭青筋暴露從座位站起。尼柯也毫不退讓地反瞪。

  「喂喂喂。」

  「等、等等。」

  龍一傻了眼,朱理則顯得手足無措。

  蒼生關心著在朱理背後,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的玲音。

  「玲音同學,妳還好吧?」

  「嗯。我沒事。謝謝你,蒼生。」

  目睹玲音那軟弱的微笑,蒼生的臉倏地發紅。

  然而現場的狀況已經不允許兩人之間的青春氣氛繼續存在。

  「巴斯,你該不會是醉了吧?」

  「醉了?難道這裡有提供酒嗎?」

  在旁聽見他們爭執的內容,龍一驚訝地提出無關緊要的問題。

  「不是這樣的,龍一同學。」

  自驚嚇中稍微恢復平靜的玲音低聲回答。

  「那是指藥效僅止於緩和緊張的精神安定劑。沒有酒精那樣的依賴性,所以照理來說也不會服用過度……也許他的抵抗力比較弱吧?」

  場外的玲音解釋的同時,僵持不下的兩名作業員之間緊張感急遽升溫。

  「你是把我當成發酒瘋的喔?」

  「我可不希望這裡出現沒醉也幹這種蠢事的人。」

  「尼柯……看來你是真的想跟我幹上一架是吧?」

  「怎麼可能。私鬥違反軍紀啊。」

  「少裝乖乖牌了!」

  巴斯的情緒終於爆發。他將拿在手中的飲料軟管朝著尼柯使勁一捏。

  無酒精威士忌的水珠猛然撲向尼柯。

  尼柯迅速蹲下。這是腳底以磁力靴與地面固定才能辦到的迴避動作。

  最吃驚的是原本被擋在尼柯背後的朱理。她連忙舉起手臂遮掩,但還是遭到那口味近似威士忌的液體迎面撲上。

  水珠迸散,灑在朱理的頭髮與衣物上。

  舉著手臂的朱理渾身發抖。

  「朱理,妳沒事吧!」

  沒有回答玲音的問題,朱理放下手臂,直瞪著巴斯和尼柯兩人。

  「不、不好意思!」

  「抱、抱歉!」

  巴斯和尼柯似乎因為未曾預料的意外而使得情緒急速冷卻,著急地低頭道歉。然而現在輪到朱理陷入沸騰狀態。

  「你以為道歉就能了事嗎?你這╳╳╳╳!」

  玲音無法理解的髒話從朱理口中竄出。

  蒼生露出了「糟糕……」的表情,舉起手掩著臉。

  下一個瞬間就衝上去揍人──先動手的肯定會是朱理──也不奇怪。氣氛一觸即發。

  尖銳的笛聲撕裂了那氣氛。

  「所有人,通通不准動!」

  來到此處的是L1基地的憲兵。

  被無後座力泰瑟槍所指著,不只巴斯、尼柯和朱理,玲音、蒼生、龍一也舉起雙手。

  「在這邊,請進。」

  「謝謝你。」

  玲音有禮地對為兩人帶路的憲兵低頭道謝。這位憲兵在基地司令馬爾提那‧卡本特的指示下,帶朱理與陪同的玲音來到淋浴室。

  「朱理,總之就先把身體洗乾淨吧。畢竟難得可以使用這裡的沐浴室。宇宙母艦上也一樣,在沒有模擬重力的宇宙設施能淋浴可是相當寶貴的經驗喔。」

  「……所以妳才會那麼堅持要淋浴吧。玲音,其實只是因為妳自己想用吧。」

  朱理不只衣物,連臉和頭髮都被威士忌味液體濡濕,但她本人認為擦拭乾淨就可以了。在宇宙中這才是一般方法,不須以水沖洗的人體清潔劑也已經有充分的性能。

  就像朱理所說的,強烈主張要求使用沐浴室的人是玲音。

  朱理半睜著眼的瞪視下,玲音撇開臉。

  「這個嘛……我之前就知道L1基地有沐浴室,長什麼樣子我是有一點興趣沒錯。」

  「是沒關係啦。我也喜歡洗澡,想沖個澡清爽一下也是事實。話說……」

  朱理斜眼瞪著玲音。

  「怎麼了?」

  玲音露出不明就裡般的表情稍稍歪著頭。看來她並不是故意裝傻。

  「……還有什麼好問的?玲音幹嘛跟我進同一間沐浴室啊?這是單人用的吧?」

  玲音不只和朱理一起在更衣室脫下衣物,還走進了六間並排的沐浴室中的同一間。朱理的狐疑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但是朱理不知道無重力沐浴室的使用法吧?不習慣的時候有可能會溺水喔。」

  當然玲音也有正當的理由,而且是出自於善意。

  「溺水?因為沐浴?」

  朱理原以為是玩笑話而反問。更正,她希望這只是惡質的玩笑。

  然而玲音一本正經地點頭。

  「算了!我不要!我不用什麼淋浴也無所謂!」

  朱理急了起來。為什麼只是沖個澡就非得賭上性命不可啊?

  「不過,朱理妳就算現在走出沐浴間,衣服的洗淨也還沒結束喔。」

  而玲音卻以無足輕重的理由攔阻。

  「別擔心。因為有我陪著,妳絕對不會溺水的。」

  隨後還以不成道理的理由向朱理保證安全。

  玲音確定門已經確實密閉後,按下牆面上的開關。

  「好了,閉上眼睛。別用鼻子呼吸。吸氣的時候把嘴微微張開慢慢吸。」

  「玲音?」

  玲音那像是要把人拖進惡夢中的輕語聲,讓朱理嚇得不知所措。然而事已至此,一切都太遲了。

  「要開始了。」

  起初,朱理的感想是沐浴室中似乎起霧了。

  但那霧很快就提升濃度,彷彿漩渦般打轉。

  置身於超大豪雨般的水珠密度之中,朱理無法順利呼吸。

  玲音的指尖溜進朱理的髮絲之間。

  寒意瞬間爬上朱理的背脊。然而她無處可逃,也無法抵抗。

  玲音以指代梳沿著髮絲輕撫直到髮梢。雖然朱理知道那是玲音正幫自己清洗沾上威士忌般液體的頭髮,但那纖細十指在髮絲間遊走的觸感,以及從正面抱著自己,與自己的身體全然不同的柔軟肌膚觸感,讓朱理的身體因寒意而顫抖,腦袋則像是沸騰般意識朦朧。

  到了集合時間朱理與玲音來到停機庫,真由理以怨懟的表情迎接兩人。

  「蕾妮,妳也太過分了吧?」

  劈頭就是這麼一句話,玲音摸不著頭腦。

  「卡提斯教官,請問您的意思是?」

  「朱理走霉運的事,我剛才聽蒼生講才知道。」

  原來是指這回事。然而真由理為何滿臉不滿,理由玲音仍然不明白。

  「我很抱歉,教官。因為我們先向基地司令報告了,我想教官應該會接到通知。」

  「為什麼朱理用沐浴室的時候不找我幫忙!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差點忘了這個人的本性──玲音直到現在才突然回想起。

  原本表情嚴肅的玲音與朱理對真由理投出冰冷的眼神。

  「……朱理,我們開始做正事吧。」

  「……也對。不好意思~~請問我們該做什麼才好~~」

  朱理對著整備兵大聲詢問,朝著舉手的那名士兵飛去。

  玲音對真由理敬禮後,追在朱理身後離開。

  〔4〕月球背面

  二十日十九點,維摩那零四抵達了繞月衛星軌道。確定航行軌道已經穩定後,使用泰坦Dowl「夜叉」的機動戰鬥訓練終於開始。

  首先由第三班上場。夜叉自維摩那零四出擊後,龍一等人藉由艦外監視器觀摩。駕駛Dowl活動筋骨而非操縱馬利翁,已經是好一陣子前的往事。不只是朱理,蒼生同樣也迫不及待希望能趕快輪到自己這一班。

  一開始先由兩人一組操演預先決定的動作。就格鬥技的練習來說相當於操練基本架式。

  不過才剛開始,第三班的夜叉便因為揮出去的長柄刀刀刃並未垂直擊中對方,防禦方也未以盾牌的中心處承受力道,使得機體失去平衡。

  「哇啊!」

  「危險啊!」

  蒼生和朱理從剛才就像這樣驚呼連連。龍一原本也興趣索然地看著監視器螢幕,也許是感到厭倦了吧,他向玲音開口說道:

  「玲音。」

  「有什麼事嗎?」

  「程度都像那樣?」

  龍一絲毫不隱藏語氣中的失望。

  「如果龍一同學指的是培訓生的技術水準,就一級生而言那樣算正常。龍一同學曾是城邦軍的王牌駕駛,也許會覺得水準不夠,但其實一般來說,部隊不會釋出技術高超的機動衛士。所以如果沒有特別理由,王牌級機動衛士不會在成為王牌之後還進入訓練學校就學。」

  彷彿冰塊從領口滑入背部的寒意爬上龍一的背脊。一想到玲音可能在懷疑他入學的理由,令他提高了戒心。

  「不過,就算不是王牌級的,像我這樣不符年齡限制而遭到警告,因為這種無所謂的理由而被送進訓練學校的人也不是沒有。」

  判斷玲音只是在抱怨自己的入學原因,讓龍一放下了戒備。

  然而那是龍一因樂觀帶來的誤判。玲音懷疑他的理由並非因為他曾是橫濱城邦的王牌,而是因為其他的理由。

  ◇◇◇

  目前維摩那零四正以一周六小時的高度環繞月球。第三班經過一小時的操縱訓練後,經過一小時的整備時間,輪到第四班搭乘夜叉。

  真由理確定全員搭乘完畢後,開啟了聯繫玲音乘坐機體的獨立通訊頻道。

  「蕾妮。」

  「卡提斯教官?請問有什麼事嗎?」

  真由理突然找玲音搭話,讓玲音有所提防。

  「蕾妮,不到一小時後這艘船就會來到月球的正面。要不要等到那時再離艦?」

  不過,理解到那是真由理的體恤,玲音的態度軟化了。

  「真由理小姐,謝謝妳的關心。不過我不會有事的。這種程度的高度,我在迦樓達曼的訓練中已經體驗過了。」

  真由理專注於傾聽玲音的聲音,想知道她是否在逞強。真由理判斷似乎並非如此,她輕,輕吐氣後說道:

  「……我知道了。不過,千萬不能勉強自己喔。要是覺得難受要老實說出來。能讓妳活躍的場所不只這個宙域。」

  雖然真由理這句話出自百分之百對玲音的關懷──

  「真由理小姐,我想妳應該也知道吧?我沒有想要活躍……」

  傳回的卻是因困惑而有所起伏的語氣。

  「……說的也是。高城玲音培訓生,不好意思在妳出擊前說了些多餘的話。」

  「不會,卡提斯教官。希望您別太在意。」

  玲音與真由理結束了彼此之間的通訊。

  獨立頻道切換至公開頻道,真由理與吉良交替位置。

  「第四班,出擊準備完成了嗎?」

  「如月龍一培訓生,出擊準備完成。」

  「早乙女朱理培訓生,出擊準備完成。」

  「早乙女蒼生培訓生,出擊準備完成。」

  「高城玲音培訓生,出擊準備完成。」

  「很好。全機出擊。」

  停機庫外側的牆面朝外開啟,四人所搭乘的夜叉被推入太空中。

  機動訓練結束,夜叉回到停機庫中。每一架夜叉都有各自的停機庫,船艦的中央分隔牆上下各設有兩間停機庫。

  第一個離開駕駛座的玲音正在等候另外三人,於中央分隔牆同一側的停機庫回到母艦的朱理走向她。

  「玲音,妳有注意到跟在我們後面的那艘船嗎?」

  朱理似乎想找個人討論她的發現。

  「有啊。那是城邦聯合宇宙軍的『切爾納柏格』吧。」

  玲音自然也早已察覺。

  「妳知道那艘船?」

  對於朱理的疑問,玲音點頭回答道:

  「只知道外觀和名字而已。就某種意義上那艘船滿有名的。」

  「有名?」

  「切爾納柏格是斯拉夫的神祈,但好像不算是對人友善的神。」

  「咦?這樣不是很稀奇嗎?」

  玲音的說明讓朱理著實感到吃驚。

  「因為不只軍艦,許多船員都很重視好兆頭。」

  玲音還記得當初她得知這件事時也同樣大吃一驚。不過換做現在的她,因為身旁就有個怪人駕駛著名為「八岐大蛇」的專用機,恐怕就不會那麼訝異吧。

  「聽說祂確實是十分強大的神祇,所以也許是借用毫不留情擊敗敵人的意義吧。

  「哦~~這樣確實會出名呢。不過知道事實後心裡反而有點複雜啊。希望別發生什麼壞事就好。」

  對朱理不經意說出的感想,玲音抱持著完全相同的感受。

  ◇◇◇

  十二月二十一日七點,維摩那零四艦內。

  『本艦將開始脫離繞月衛星軌道,航向L2「外閘門」。全員預備加速。』

  訓練後的簡報結束後,蒼生等四人原本在停機庫旁的準備室休息,聽了艦內廣播後移動到排列成一字的座位上就定位。

  『脫離軌道。』

  施加在身體上的輕微G力,告訴眾人維摩那零四已經脫離繞月衛星軌道。

  加速在三十分鐘後結束,必須坐在安全座椅的指示解除。

  「下次的訓練是四小時之後吧。」

  龍一喃喃自語。

  「在那之前要做什麼?」

  蒼生如此詢問龍一。

  「我回到艙房休息。」

  首先回答的是玲音。

  「……妳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不是因為不舒服。只是以防萬一而已。」

  對著向她開口詢問的朱理,玲音笑著搖頭示意不須擔心。

  或許她認為只是這樣的話會顯得太過冷淡吧。

  「我想應該不會有事。不過要是到了訓練的三十分鐘前還沒回來,可以麻煩妳來叫我起床嗎?」

  「嗯,這點小事當然沒問題啊。」

  朱理想也不想就答應了玲音的請求。

  玲音低頭向眾人道別後,走向自己的船艙。

  身為班長的龍一受到吉良的呼叫,朱理與蒼生則在瞭望室看著月亮與地球。雖然房間名為瞭望室,但此處沒有透明的窗口,只是將望遠影像映在房間牆面上的大螢幕。

  牆面上填滿了黑暗與星光。

  然而蒼生的注意力並不在群星之海,而放在其他地方。

  「……玲音同學她還好吧?」

  「怎樣?你很在意嗎?」

  「──在意啊。」

  不因朱理捉弄般的語氣為忤,蒼生以認真的表情回答。

  「玲音同學主動脫離團隊行動,這種事之前從沒發生過。那個人總是顧慮著我們,從來不會強烈主張自己的意見。」

  聽了弟弟的話,朱理覺得「把玲音美化過頭了」,但是朱理同樣認為,剛才的態度與玲音平常的風格不符。

  「嗯……那我去幫你看看狀況吧。」

  「我也去。」

  朱理知道蒼生的話語中沒有其他念頭,但她還是蹙起了眉心。

  「……你該不會是想趁機偷看女生的睡臉吧?」

  「怎麼可能嘛!」

  蒼生臉上毫無驚惶,斬釘截鐵地否定。

  朱理這次真正明白了,蒼生的確是打從心底擔心玲音的狀況。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帶你去。但是!」

  朱理將指尖對準了蒼生的鼻頭。

  「我只帶你到房門前,不會讓你進房間喔。」

  「這樣就可以了。」

  當然蒼生也沒有異議。

  ◇◇◇

  突然間,地面搖晃起來。從未在大地上生活的玲音不知地震為何物。宇宙島的人造大地會搖晃,那是萬萬不可發生的現象。

  「呀啊──!」

  在自己尖叫的同時,玲音另一方面冷靜地想這種事。於是她明白,這是場夢。

  遠比現在更加年幼的自己正呼喚著母親的名字,視線尋找著前去工作理應不在身旁的父親身影。

  「大家冷靜下來!」

  不屬於母親的女性聲音傳入耳中。

  對喔,那時候我正在學校裡頭。玲音在夢中回想著。

  現在的玲音知道,除了「大家冷靜下來」之外無法發出任何具體指示的老師,當時同樣也陷入了恐慌之中。

  玲音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怨言。

  也沒有足以讓她抱怨的時間。

  「不要啊──!」

  那是自己的聲音嗎?

  還是朋友╳╳╳╳的聲音呢?

  明明是朋友,卻想不起名字叫什麼。是因為這裡是夢境嗎?

  絕望捉住了她。

  她意味著自己?

  還是指那朋友?

  無論誰都相同。

  那時,能夠免於恐懼與絕望的,唯有已經喪命者。

  地面裂開,露出背後的深淵。

  深淵名為宇宙,絕望名為真空。

  大地四分五裂。

  宇宙島崩解了。

  劇烈強風將她與學校的大家捲入黃泉深淵。

  當風聲止息時,絕對的寂靜包圍了她。

  首先感覺到窒息。

  緊接著是寒冷襲擊她。

  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旋轉,白色的圓盤出現在眼前。

  那是月亮。

  突然間,月球的邊緣閃爍藍色光芒。

  孕育萬物的碧藍母星,地球。

  地出(Earthrise)。

  目睹那情景的瞬間──

  顛覆絕望的力量從玲音的內在泉湧而出。

  她呼喚空氣凝聚在自己身旁,製造球狀的殼,將自己一個人封閉在裡頭。

  法曼宇宙島的居民在她的身旁逐漸墜落。

  在這其中,肯定有她的朋友。

  在這其中,肯定有鄰居友善叔叔或阿姨。

  在這其中,肯定有她的父親。

  在這其中,肯定有她的母親。

  她所珍視的所有人,緩緩墜落。

  被月球所吸引。

  落入那寸草不生的死寂之星。

  而她只能待在那殼中,目送著一切自她身旁遠離……

  ◇◇◇

  朱理與蒼生在玲音的艙房前停下腳步。朱理與玲音的床位分配在同一間艙房,所以直接入室也無所謂。不過朱理選擇先在房門外輕喚玲音。

  「玲音?我要進去了喔?」

  冷靜一想,隔著關閉的艙門在房內不可能聽見。朱理等候回答一段時間才想起這件事,她強忍著尷尬的感覺打開了艙門。

  她壓低腳步聲走進艙房內,聽見痛苦的呼吸聲。

  「玲音?」

  朱理悄悄看向玲音的床位。隨後,朱理也發現自己的表情為之緊繃。

  「玲音,妳怎麼了嗎?」

  玲音躺在床位上,淺而急促的呼吸似乎相當難受。

  「朱理?」

  也許是因為朱理的聲音而清醒了,玲音睜開眼後,朱理因為那臉色之蒼白而大吃一驚。朱理連忙測量玲音的脈搏。

  玲音似乎正處於激烈的心悸狀態下。

  「蒼生,叫醫生!快點!」

  「我知道了!」

  蒼生衝向牆面上的控制面板。

  朱理則用艙房內的控制面板呼叫真由理。

  「朱理……用不著這樣……」

  「病人就安靜躺好!」

  玲音被搬送到醫務室,服用了醫生開的藥物後因藥效而平靜入睡。

  龍一、朱理、蒼生等三人被召集在簡報室集合,由真由理說明玲音的症狀。

  「蕾妮的症狀是源自於情境再現(Flashback)的恐慌發作。」

  「情境再現?」

  朱理驚訝地大聲說道。真由理以視線制止她。

  「這件事究竟該不該告訴你們,其實我現在仍在猶豫。因為只要不出動到這片宙域,蕾妮從來沒在任務中發作。」

  原本垂著眼的真由理像是掃除了猶豫似的抬起視線。

  「然而我認為,儘管與任務無關也可以告訴你們。我想蕾妮也會希望如此。因為她是個責任感很強的孩子,就這樣原因不明地退出任務,她肯定不會同意吧。」

  「教官您剛才說只要不出動到這片宙域,所以原因就在這片宙域嗎?」

  聽了龍一的問題,真由理原本打算點頭,但最後還是搖頭。

  「正確來說,接下來我們會到那地方。」

  「接下來……?您是指外閘門嗎?」

  對於蒼生的問題,真由理再度搖頭。

  「L2曾經有另一個人造天體。」

  「曾經……?該不會是指『法曼』?」

  首先發出驚呼聲的是龍一。

  「法曼?」

  「……不會就是那個法曼吧?『法曼的悲劇』?」

  雖然蒼生似乎渾然不知,但朱理已經聽說過「法曼的悲劇」。

  「對,就是那個法曼。蒼生你之後也要去了解這件事。襲擊法曼的悲劇,那是你無法置身事外的重大事件。」

  「是……」

  真由理溫柔的視線短暫停留於喪氣地俯著臉的蒼生,隨後將視線轉回龍一與朱理身上。

  「蕾妮直到十歲前都在法曼生活。法曼的悲劇發生當天也是。」

  朱理不禁以雙手掩口。

  「什麼……」

  龍一呢喃說道。

  「造成宇宙島解體,死亡人數一百五十萬人,史無前例的炸彈恐怖攻擊。蕾妮就是倖存者──奇蹟的兩百人中的其中一人。」

  朱理與龍一一聲也不吭。

  「雖然現在沒有什麼明顯的後遺症,但以防萬一,一直避免讓她來到L2附近。這次是由於她本人的意願才帶她來到這……看來還是不行。」

  真由理搖了兩三次頭。

  「不過這也沒辦法。不,該說是理所當然吧。那樣的慘劇不可能在短短七年內就忘記。換作是我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真由理不再搖頭,垂下視線。

  「這次的狀況責任在於我。我雖然知道蕾妮的過去,卻太過輕忽了。」

  不過,真由理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我會將她暫時送回L1基地。視症狀輕重會考慮將她先送回磐都宇宙島。」

  真由理抬起臉,接受三人的注視。

  「現在正在尋找正返回L1基地的船艦。」

  這時,真由理帶在身上的通訊機響起。

  「哦,說曹操曹操到。第四班今天的訓練取消。各位回到自己的艙房待命。」

  「真由理小姐,我想陪在玲音身邊,可以嗎?」

  朱理向真由理提出照顧玲音的要求。

  「這個嘛,我允許。不過,蒼生不可以喔。因為玲音是女生。」

  聽見朱理的要求,真由理像是感雲心般予以許可。

  「解散。」

  真由理走出簡報室。三人以無言的敬禮目送她離開,待真由理的身影消失後,龍一與蒼生回到同一間艙房,而朱理前往醫務室。

  回應維摩那零四的通訊的是從外閘門折返的迦樓達曼。

  隨著雙方距離逼近,維摩那零四與迦樓達曼為了避免立即擦身而過而開始減速。然而從反方向逼近的兩艘船艦的相對速度不會降到零,不可能直接連結。

  『迦樓達曼接駁艇零二零一,請求登艦許可。』

  因此乘員的移動就由慣性質量較小的小型接駁艇進行。

  『接駁艇零二零一,准許登艦。』

  自迦樓達曼出發的接駁艇抵達了維摩那零四。

  於接駁艇降落之處的甲板位置,通往加壓區的氣閥艙門開啟,首先出現的是一位身高中等的纖瘦男性,他脫下頭盔後,維摩那零四的船員之間引發一陣騷動。

  「亞蒙上校!」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為自接駁艇中現身的,正是迦樓達曼艦長本人。

  「高城培訓生受各位照顧了。培訓生現在在哪?」

  「請往這邊來!」

  尤斯夫‧亞蒙發問後,甲板船員以惶恐的態度回答。

  在維摩那零四的艦橋上,同樣響起了驚愕的低語聲。

  「為何迦樓達曼的艦長會特地……」

  馮塔納艦長連忙自座位站起身。

  「這邊暫時交給你們了!」

  馮塔納飛也似──的確是用飛的──衝向艦橋的出入口。

  「醫務室就在這裡。」

  「辛苦了。」

  在甲板船員的帶領下,亞蒙走進醫務室。

  陪伴在玲音身旁的朱理自她坐著的床畔站起身,對那位突然出現的神氣高階軍官以掩不住狐疑的表情敬禮。

  「艦長!」

  發現亞蒙的身影,玲音連忙想撐起身子。

  然而亞蒙展現了不像在無重力狀態下的敏捷動作,一個箭步衝到床邊,伸手將玲音按床鋪。

  「蕾妮,就這樣躺著吧。」

  與外觀全然相反的溫柔語氣,令朱理難掩驚訝。

  這時馮塔納艦長闖進醫務室。

  「亞蒙上校!」

  「是馮塔納中校啊。好久不見了。」

  面對那緊張萬分的敬禮,亞蒙姿勢端正地回禮,並且用與外表相符的冷淡語氣回應。朱理因為雙重的驚訝而呆站在原地。

  「是!屬下沒想到上校會造訪本艦……請原諒屬下沒有親自迎接您。」

  「不需要在意。言歸正傳,中校,我的部下受你照顧了。在此向你致謝。」

  「原來高城培訓生之前的單位是迦樓達曼啊……」

  馮塔納呢喃道。他肯定正想著:「要是事先知道就能趁機對她更優待一點了……」

  「培訓生就由我的船艦來移送。醫官,培訓生的狀況准許移送嗎?」

  亞蒙並未等候馮塔納回答,直接向船艦醫官問道。

  「沒有問題。由於我開了一些效力較強,不適合連續服用的藥物,因此反倒應該在藥效消退之前先移送比較好。」

  「我知道了。來。」

  亞蒙簡短地呼喚。

  「是!」

  與他一同搭乘接駁艇的兩位迦樓達曼船員立刻快步衝進醫務室,一面溫柔地為玲音打氣,一面讓她舒適地躺在他們帶來的小型單人加壓艙內。

  那彷彿接待公主殿下般的誇張待遇,讓朱理瞪圓了雙眼。

  「好了,去吧。」

  「是!」

  看著船員們關上小型單人加壓艙之後,亞蒙在船員請求許可之前發出了「還不快走」的指示。

  「早乙女朱理培訓生,高城培訓生受妳照顧了。」

  朱理吃了一驚,不只是因為亞蒙向朱理搭話,更為了他知道自己名字而訝異。不過朱理轉念一想,既然她知道玲音的祕密,迦樓達曼的艦長調查過她的來歷也不值得驚訝。

  「不會。因為玲音是我的朋友。」

  朱理的態度絲毫不畏懼權威。

  亞蒙輕聲哼笑。

  「這樣啊。希望妳今後也繼續維持與蕾妮的友誼。」

  又是同樣的溫柔語氣。朱理內在不屬於理性的那部分明白了眼前這位外表冷漠的艦長非常重視玲音。

  「這是當然的。我自己也希望能這樣。」

  「唔嗯。如果妳願意的話,畢業後就到我的船上吧。」

  天外飛來的招攬宣言讓朱理一瞬間思考暫停,但她隨即發現亞蒙已經打算離開,便連忙敬禮。

  亞蒙回禮後,走出醫務室。

  真由理已經在走廊上等候,一見到亞蒙她便渾身僵硬地迅速舉手敬禮。

  首先開口的是亞蒙。

  「卡提斯少尉,我不會責怪妳。」

  「謝謝上校。」

  真由理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我也曾擔心會發生這次的狀況。然而試圖去克服是那孩子的意志。雖然這次失敗了,但我不會因此把她保護在籠子裡。」

  真由理面露意外之色。

  「卡提斯少尉,准許發言。有什麼想說的儘管說。」

  「──報告上校,沒有。」

  「那就好。」

  點頭後,亞蒙邁步離去。

  一直到那背影離開視野後,真由理僵硬的雙肩終於得以放鬆。

  ◇◇◇

  亞蒙回到迦樓達曼後,一回到艦橋上就聽見直通艦長席的通訊在呼叫他。

  靈巧地飛越部下的頭頂,亞蒙坐上艦長席開啟通訊機,隨即因為映在螢幕上的那張臉龐而蹙起眉心。

  『艦長,我聽說蕾妮似乎狀況不太好啊。』

  「帕提兒技術少校,雖然我有點在意妳為何得知這件事……不過既然妳曉得,我想妳應該也知道本艦目前有要事在身。」

  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是之後再說。雖然亞蒙言下之意如此,但他的冰冷視線對帕提兒不起作用。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可是天才。』

  「少校,妳想因為竊聽嫌疑被送上軍事法庭嗎?」

  『這就不用了。天才的時間可是非常寶貴的。』

  光聽話語內容像是在隨口打趣胡扯,不過帕提兒的口吻變得較為認真。

  『蕾妮的狀況如何?身體還好嗎?』

  「妳在乎蕾妮的安危嗎?」

  『那是當然的嘛。因為我「當下的」最高傑作目前交到那女孩手上啊。』

  帕提兒那彷彿將玲音視作Dowl零件般的態度,讓一向冷靜的亞蒙突然間憤慨難平。不過他告訴自己,對帕提兒而言這句話就代表了最高等級的關懷,藉此平息自身的怒氣。

  「用不著擔心蕾妮。只要她待在這艘船上,我們所有人都會予以扶持。況且她可是一度從那地獄中重新站起的女孩。」

  亞蒙的一字一句令艦橋內的所有人默默點頭。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沒想到那有名的尤斯夫‧亞蒙居然會有這種反應。人要變還真是能變啊。』

  帕提兒打從心底感到滑稽似的哈哈大笑。

  亞蒙不知為何,並未感到任何氣憤。

  「少校,我想妳該擔心的不是蕾妮,而是負責駕駛未來的最高傑作機的那名少年。」

  帕提兒的笑聲戛然而止。

  彷彿剛才的捧腹大笑只是演戲般突兀。

  『哦……上校,可以請你告訴我有何根據嗎?』

  「第一點是蕾妮的小隊隊員們相當受到打擊。另一點是維摩那零四艦長的能力不足。真由理‧卡提斯少尉目前乘坐在那艘船艦上。空有她那樣優秀的操縱手卻沒有準備阿萊克托,只能以懈怠二字形容。」

  『這樣啊……嗯,這麼快就讓那對姊弟退場,我的研究進度也會出現遲滯。援護就交給我吧。』

  雖然語氣輕佻,但亞蒙正確地理解了帕提兒的確擔心著玲音的友人們。

  弟弟另當別論,要是早乙女朱理有了個萬一,玲音也會悲傷難過吧。

  「隨妳的便吧。」

  所以亞蒙決定交給帕提兒處置。

  ◇◇◇

  迦樓達曼與維摩那零四錯身而過。

  蒼生失落地注視著那影像。名為瞭望室的外部攝影機放映室現在只剩下蒼生一人。一人獨處時就連逞強的氣力都提不起。

  玲音搭乘著那艘船艦──迦樓達曼漸行漸遠。蒼生也明白那是必要的處置。他也明白就算自己待在玲音身邊,也無法為玲音做些什麼。

  這讓蒼生深感焦躁。

  就算姊姊不當面點醒,他也清楚明白自己對玲音的好感。然而蒼生認為現在的自己沒有向玲音表明心意的資格。

  自己還太過稚嫩。

  儘管身為Exar而且被賦予了最新銳的專屬機因陀羅,但自己卻太過弱小。

  他無法允許弱小的自己沉醉在戀愛之中。

  只用喜歡這個理由陪伴在玲音身旁,是不被准許的。

  所以現在只能像這樣目送玲音遠離。

  像是與迦樓達曼交替般,另一艘船艦逐漸接近維摩那零四。

  透過螢幕注視著迦樓達曼逐漸遠離的蒼生,發現逐漸接近的船艦正是毗婆梵。

  雙方艦橋之間究竟發生哪些交流並未告知蒼生等人,毗婆梵莫名其妙成了新的同伴。

  ◇◇◇

  最近兩天內,傑諾姆斯空宙母艦納古魯為了躲避迦樓達曼的搜索,便退至L2更外側的軌道。

  現在納古魯的艦橋中,報告聲正此起彼落。

  「自中繼衛星收到消息。迦樓達曼正將航向轉向L1。」

  聽了希亞的報告,羅佩斯雙手抱胸。

  「陷阱……看起來似乎也不像。難道是有急症病患嗎?」

  迦樓達曼與納古魯不同,可接受充分的後備補給。不可能是因為物資不足而前往L1。這樣急遽的航向改變可能的理由,就只有船上出現急症病患。

  「可能是地位相當重要的人物嗎?」

  對於希亞的問題,羅佩斯的回答並非出自充分的自信。

  「不曉得,不過這個機會不能放過。回收作戰開始。讓納古魯前進至既定的位置。」

  「納古魯,前進。」

  在羅佩斯的號令下,操舵手點燃了主推進器。

  「抵達作戰位置還有兩小時。」

  對著希亞點頭,羅佩斯打開連接至停機庫的艦內通訊。

  「獅鷲隊,準備好在兩小時後出擊。」

  「停機庫,了解。」

  「獅鷲隊隨時可出擊。」

  在起降管制操作員的回答後,獅鷲隊的隊長回傳準備已經完成的報告。

  羅佩斯在艦長席上挺直背脊。

  「接下來就看龍一能不能順利對上時間點了。」

  聽見羅佩斯的自言自語,希亞露出不安的表情回頭望向他。

  〔5〕高度四十萬公里的血戰

  玲音離開至迦樓達曼之後,缺少了一位成員的第四班被叫到維摩那零四的簡報室集合。

  在擔憂著玲音而表情肅穆的三人面前,真由理現身。

  她的表情似乎顯得有些煩躁。

  「早乙女蒼生培訓生。」

  真由理呼喚蒼生的名字。

  「是!」

  蒼生在回答的同時,將站姿挺得更直。

  「早乙女蒼生培訓生今天的訓練取消了。」

  「是……呃,咦?」

  然而完全超乎預料的命令令他不由得驚呼出聲,站姿也跟著走樣。

  「教官,請告訴我們原因。」

  不只蒼生,朱理也無法接受這項命令。關於玲音的異狀,蒼生沒有任何責任。但除此之外朱理也聯想不到任何理由。

  朱理以那幾乎咄咄逼人般的口吻追問真由理。

  雖然朱理那不服從的態度不符軍人的規範,但真由理並未予以斥責。

  「目前索菲亞的運輸艦毗婆梵正與本艦維摩那零四同行,我想各位應該已經知道了。」

  真由理一開口,內容聽起來似乎與蒼生的訓練取消毫無關聯。但朱理按捺著不滿,等待真由理說完。

  此外,毗婆梵同行一事剛才已經藉由艦內廣播通知,以免誤認為是敵艦。

  「毗婆梵向本艦請求調借人力。條件是必須擁有機動衛士的適性,同時越年輕越好。」

  聽到這裡,朱理明白了剛才那命令的真正含意。簡單說就是帕提兒技術少校想拿蒼生當作實驗材料吧。知道對弟弟發出的命令不含有懲罰的意味,朱理鬆了口氣。

  同時,她也明白了,剛才那番說明的真正對象並非蒼生或朱理,而是龍一。這是為了隱匿蒼生的身分就是因陀羅的機動衛士。

  然而其實這些顧慮只是徒勞無功。真由理和朱理,加上蒼生本人都不曉得,龍一早已經察覺當初在相模灣岸交手的塔羅斯Ⅳ的機動衛士就是蒼生。他們更沒想過,龍一從這一點出發猜測因陀羅的駕駛恐怕就是蒼生。

  「符合這些條件的,就是一級生中年齡最輕的早乙女蒼生培訓生。」

  「我明白了。」

  不過,只要知道了蒼生並非被上級晾在一旁,朱理就毫無怨言。

  「所以了,今天的訓練與平常方法不同。夜叉的一號二號機由第三班駕駛,三號與四號機則由第四班,也就是如月龍一培訓生與早乙女朱理培訓生駕験。」

  真由理挑起嘴角一笑。

  「幸運吧,兩位。今天可以一票玩到底。」

  「還請您手下留情,教官。」

  朱理也露出類似的笑容。

  然而龍一只是默默敬禮。

  自簡報室前往停機庫的途中。

  「龍一。」

  確定周遭已經沒有其他人之後,朱理叫住了龍一。

  蒼生為了轉移至毗婆梵而前往接駁艇起降甲板。現在就只剩下朱理與龍一兩人。

  「幹嘛?」

  「你怪怪的喔。」

  毫無旁敲側擊,朱理劈頭就是這麼一句。龍一將意志力消耗在按捺心中動搖使之不顯露在外,因此無法馬上回答。

  「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

  因此讓朱理得以更進一步追問。

  「沒有啊……我自己是沒這種感覺。朱理妳看起來感覺是這樣?」

  在朱理的疑問轉變為決定性的疑心之前,龍一勉強穩定了態度。

  「如果只是我的錯覺,那我先說聲抱歉。但我覺得和平常的龍一相比,看起來注意力不太集中。」

  「注意力不集中啊……」

  龍一回答時刻意放緩速度,同時絞盡腦汁尋找突破現況的手段。龍一認為,就算朱理一個人起了疑心,也不會影響到脫逃作戰的成敗。然而同時龍一又覺得,如果讓即將一同搭乘夜叉出擊的朱理對自己起疑,似乎會為計畫帶來致命性的破綻。

  「也許真如妳所說吧……朱理,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可笑,不過妳相信預感嗎?」

  也許是因為思考尚未理出頭緒,龍一自己也沒想過的話語從脣間溜出。

  「預感?」

  朱理似乎從未預料到會聽到這字眼,訝異地睁圓了雙眼。

  「我不會笑你啦。雖然我自己沒這種經驗,不過因為預感猜中所以倖存下來的人,我倒是認識好幾個。」

  朱理靠近龍一半步,擔憂的眼神直視著他的雙眼。

  「你感覺到什麼了7」

  朱理看奮己的眼神轉變了。

  感覺到這一點,龍一決定順勢搪塞。

  「我自己也說不明白,有點像是不安的感覺。好像會有某種重大意外發生,演習不會平安結束……抱歉,出擊前講這種不吉利的話。」

  「這樣啊……不過,演習中還是專心駕駛比較好喔。」

  「說的也是……真希望機體是娑羯羅……」

  就另一種角度來看這確實是龍一的真心話。然而朱理解釋為:「駕駛娑羯羅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處置吧。」

  朱理注視龍一的眼神中,疑惑已經完全被掃除了。

  將蒼生送往毗婆梵的接駁艇回到了艦上。為了補足不久前與迦樓達曼會合而減低的速度,維摩那零四開始進行一小時的加速。

  這段時間無法離開船艦。除非確實有其迫切需要,否則在真正的戰鬥中也鮮少在母艦於宇宙空間內加速的過程中出擊。

  以營養劑解決一餐,培訓生所駕駛的夜叉進入宇宙空間是在維摩那零四進入慣性飛行狀態之後。

  龍一所搭乘的三號機是傑諾姆斯的間諜動過手腳的機體。在按照吉良的指示反覆進行數次機動訓練之後,龍一遵循以整備員身分潛入船上的間諜所指示的預訂計畫,發現了正在接近此處的傑諾姆斯機體。

  (終於要開始了。)

  龍一朝著麥克風吐出與心中呢喃完全不同的話語。

  「教官!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剛才雷達上出現了疑似Dowl的機影。可以請艦橋協助確認嗎?」

  這並非只是按照預定計畫的報告,事實上龍一搭乘的夜叉的雷達確實已捕捉到機影。雖然龍一的反應之快出自事先知道對方會從哪個方向現身,不過維摩那零四應該也正在檢查雷達所得的情報。

  『了解……這邊的雷達也探測到了。無機體識別訊號。』

  真由理的回報相當於為龍一的報告背書。

  『培訓生全員組成母艦防衛陣形。』

  吉良立刻對包含龍一在內的夜叉下達指示。

  通訊機中眾人的答覆聲彼此重合。在這之中聽出朱理的聲音,龍一想著,如果情況許可的話真不想把她捲進來。

  然而這毫無疑問是種偽善。龍一早在朱理等人入學時,更正,早在入學前就已經把他們全捲進來了。對於這一點他也有自覺。

  至少盡可能讓朱理能夠平安回到磐都宇宙島吧。心中這麼想著,龍一抵達了防衛陣形的定位。

  四架夜叉像是環繞維摩那零四般回到母艦周邊。

  四人的駕駛艙中,警報聲同時大作。

  『接近中的機體為獅鷲共三架!推測是傑諾姆斯的機體!』

  彼此重合的警報聲之中,真由理的聲音如此說道。

  『各機維持防衛陣形。迎擊由切爾納柏格的艦載機進行。』

  『教官!』

  聽見吉良的指示,朱理發出意為「讓我迎戰」的抗議。

  『不行。培訓生維持防衛陣形。這是馮塔納艦長的命令。』

  真由理以不容許異議的語氣否決。

  維摩那零四的艦橋上,副艦長正向馮塔納艦長提議變更作戰方針。

  「還是讓培訓生的夜叉也跟著一起迎戰會比較好吧?光靠切爾納柏格的魁札爾只有四對三。如果能加上培訓生的夜叉就能到八對三。」

  其實副艦長無法推測敵人的真正意圖。我方共有兩艘宇宙母艦。若對方是傑諾姆斯,應該會知道本艦搭載的Dowl數量。就算是海盜也能猜個大概吧。傑諾姆斯的改造型獅鷲與魁札爾的機體綜合戰力幾乎相等。若是獅鷲與夜叉相比,儘管對方是改造型,性能仍然是夜叉更勝一籌。對方恐怕也不認為能以八對三取勝吧。這樣的舉動肯定暗藏其他意圖。

  當敵方的意圖尚不明瞭時,憑藉數量擴大優勢是基本戰術原則。如此一來就不容易誤中陷阱。副艦長的提議是紮實且合理的戰術。

  「不過這樣一來本艦就毫無防備。敵人的兵力不一定僅只於三架獅鷲。」

  然而馮塔納壓根不打算接納這項意見。

  「如果真是如此,那更應該憑藉數量優勢盡早殲滅當前的敵人,才能預備伏兵來襲。」

  「命令不會改變。培訓生維持目前陣形。」

  副艦長也明白,艦長的真正意圖是保護自己的地位。然而她沒有資格能指責這一點,同時也無法以此為理由反駁。

  「──了解。」

  副艦長除了服從別無他法。

  副艦長陷入沉默之後,馮塔納將視線挪回艦橋正面的大型戰術螢幕。那模樣表面上看起來像是觀察戰況而沉思,但其實腦海中正想著不大相關的事。

  (要是培訓生有了個萬一,那可是我要負責啊……可惡,為什麼偏偏挑上我的船艦執行訓練航海的時候!)

  副艦長的推測可說是一語中的。

  自納古魯出擊的獅鷲隊即將與切爾納柏格的魁札爾接觸。

  「隊長,靠近的機影只有護衛艦的魁札爾。夜叉沒有動靜。」

  「和隊長的預測相同。」

  聽見兩位部下的報告,隊長威回答時的語氣不帶自豪。

  「也沒有多難猜。因為維摩那零四的馮塔納中校就是會這麼做。」

  威過去曾與當時仍未是維摩那零四艦長的馮塔納的部隊交手,知道馮塔納的作風偏向於自保。

  「按照預定作戰計畫,先擊墜魁札爾,不須顧慮敵人機動衛士死活。上吧!」

  「了解!」

  威一聲號令,兩名部下哈森與畢塔命令機體加速。

  獅鷲隊與魁札爾隊展開交戰。

  「呃,這幾個傢伙,速度很快!」

  「明明是舊型的獅鷲啊!」

  切爾納柏格的機動衛士原本打算運用機動力的優勢,在砲擊戰中擊墜獅鷲。然而獅鷲轉瞬間就逼近至肉搏戰的範圍內,磁軌標槍隨即無用武之地。

  「太天真了吧。」

  「沒辦法發揮百分之百的性能,駕駛最新型機也只是浪費!」

  在兩名部下的面罩中,魁札爾的機影被標上魁札爾A、魁札爾B等等的辨識符號。這是為了集中攻擊已受損的敵機以有效減少敵人數量,由威設計的方法。

  哈森與畢塔自左右兩側交互攻擊魁札爾A,使之孤立。當魁札爾B試圖介入救援,就改持磁軌標槍牽制。來自極近距離的射擊迫使魁札爾B停止前進。

  孤軍奮戰的魁札爾A發現獅鷲改持射擊兵器,便以迴旋鑽孔槍試圖襲擊獅鷲。然而從它的背後──

  「背後沒設防啊。」

  「什麼!嗚啊!」

  威的長槍貫穿了魁札爾A的駕駛艙。

  威的獅鷲緊接著朝向魁札爾B衝刺。

  面對威的逼近,魁札爾C和D齊聚在B的背後。

  以三人抵抗威單身進攻的陣勢。

  但同時也使得剩餘兩架獅鷲無人看管。

  「眼睛是在看哪裡。」

  「太注意單一目標了吧!」

  哈森與畢塔自左右兩側灑出磁軌標槍的砲火,擾亂魁札爾的陣型。

  威更加提升速度,刺穿魁札爾B的喉嚨,扯下頭部。

  不過威並沒有予以致命一擊,直接脫離了該處。

  哈森對魁札爾B開火。失去慣性控制帶來的防禦力,磁軌標槍貫穿了魁札爾B的裝甲,成形裝藥的高熱金屬噴流灼燒機體內部,摧毀了機體性能。

  威試圖與魁札爾C展開近身搏鬥。魁札爾是在宇宙空間中發揮其機動性,以一擊脫離為主要戰術的機體。與威所搭乘的改造型獅鷲相比,魁札爾的機動性較高,但近身格鬥能力則是獅鷲改更勝一籌。魁札爾C想盡辦法要拉開距離,但威所搭乘的機體已經比原版獅鷲大幅強化了機動力,再加上威的操縱技術,緊追著魁札爾C不放。

  在威緊追魁札爾C的同時,哈森與畢塔夾攻魁札爾D。魁札爾D因為兩機的攜手攻擊而被迫進行格鬥戰,沒兩下就遭到前後同時刺出的鑽孔槍刺穿。

  孤軍奮戰的魁札爾C試圖逃走,但威、哈森、畢塔的包圍網更早完成。自左右交互而來的射擊阻擋去路,背後則受到威的攻擊,使得魁札爾C遭到擊墜。

  維摩那零四的艦橋上,苦澀的沉默包圍眾人。

  「切爾納柏格的魁札爾部隊,全軍覆沒。」

  操作員遵循自身的職責,對艦長揭示不願承認的事實。

  「讓培訓生的夜叉隊前進。迎擊敵人。」

  副艦長對馮塔納的命令提出反對意見。

  「請先稍等,艦長。他們還只是預備衛士。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殲滅切爾納柏格的魁札爾部隊的敵人,對他們而言負擔太重了。」

  「那妳說該怎麼才好?」

  自馮塔納口中衝出了就艦長的立場而言不該說出口的歇斯底里的反問。

  「這個嘛……」

  副艦長認為現在應該投降,但現場有資格提出這一點的就只有艦長而已。

  「雖說是預備衛士,但如月龍一培訓生之前是橫濱城邦的王牌吧。早乙女朱理培訓生聽說也是有名的傭兵。他們的技術也不會比正規機動衛士差勁。」

  然而馮塔納並未做這樣的決斷。

  「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夠了!」

  馮塔納自己操縱艦長席的通訊器。

  「我是艦長馮塔納。卡提斯少尉,命令培訓生前進。作戰變更為迎擊。」

  停機庫旁,艦載機管制室。

  『……命令培訓生前進。作戰變更為迎擊。』

  「──了解了。」

  聽見馮塔納的命令,真由理以苦澀的表情看向吉良。

  「既然是命令就別無選擇了吧。雖說是培訓生,但他們同樣是軍人。」

  吉良以幾乎刻薄無情的口吻冷淡地回應真由理的視線。

  「……你說的對。」

  真由理也知道沒有其他選項。她開啟了聯繫各夜叉的通訊。

  「夜叉隊聽命。作戰方針改變,推進至第二次防衛線,迎擊獅鷲。」

  『了解。』

  培訓生的回答中沒有畏懼或躊躇。

  夜叉向前推進,與獅鷲接觸。

  首先開啟戰端的是第三班的兩名培訓生。

  龍一不由得對通訊器大喊:

  「笨蛋,別慌啊!還太早了!」

  這次的襲擊是龍一的「逃脫作戰」的一環,龍一知道獅鷲部隊其實是自己的同夥。然而對於魯莽發動攻擊的第三班,龍一無法阻止自己如此建議。

  第三班的射擊如同預料落空。他們焦慮地以磁軌標槍持續開火。

  哈森的獅鷲舉起盾牌抵擋標槍。

  第三班的兩架夜叉瞄準了停止移動的哈森機體集中射擊。

  「這是陷阱啊,看不出來嗎?」

  朱理的警告也沒有生效,第三班的兩人停止移動將注意力凝聚在那名敵人身上。

  「龍一,只能一對一了!」

  「也沒其他辦法了!」

  為了不讓敵方取得數量上的優勢,朱理提議一對一壓制剩餘的兩架獅鷲。她自己逼近畢塔的機體。

  龍一則靠近威的機體,與對方展開近身戰鬥。

  到這邊為止與計畫中相同,龍一原本打算與對方演出不被懷疑就足夠的武打戲。

  然而威的攻擊遠比想像中更加犀利,龍一陷入了絕非演戲佯裝的苦戰。

  (這傢伙,究竟是想怎樣!)

  同時龍一也無法認真發動攻擊以擊墜威,於是完全無法分神注意其他人的狀況。

  朱理也因為獅鷲那重視機動力的戰鬥手法而無法掌握戰鬥主導權。

  「這傢伙,不要亂跑啊!」

  培訓生四對三占有數量優勢,況且對方經過連續戰鬥有所消耗,在這樣的條件下別說是擊墜敵人就連擊退都辦不到,朱理和第三班的兩人同樣漸感焦躁。

  這時,意料之外的壞消息傳入「三名」培訓生耳中。

  『雷達出現敵蹤!在上方!』

  然而,對於真由理的警告,培訓生們無法實際反應。

  由於不熟悉以地球公轉面為基準面的座標表示法,第三班的預備衛士無法立刻理解哪邊是「上方」。朱理不但同樣無法立刻掌握方向,同時在畢塔駕駛的獅鷲牽制之下也無法處理新出現的敵人。唯一一位理解水準可應對真由理的警告的是龍一,然而他正與威陷入苦戰無法迎擊。

  新出現的敵人並非Dowl而是三架渡鴉。渡鴉沒有足以突破Dowl防禦的武器,然而對於宇宙母艦而言可造成相當程度的威脅。渡鴉是理應稱之為對艦戰鬥機的傑諾姆斯Dowl運輸機兼宇宙戰鬥機,由於在訓練學校的課程中已經提及,擁有那份知識使得第三班的兩人的注意力轉移至從身旁飛過的機體上。

  第三班的射擊不再持續。同時,剛才成為射擊目標的獅鷲朝著兩架夜叉的其中一架衝刺。對於另一架,渡鸦持續慣性飛行的同時倒轉機首方向,以口徑比阿萊克托更大的線圈機砲集中射擊。

  遭受突襲的夜叉無法完全抵擋獅鷲的攻擊而遭到擊墜。受到線圈機砲集中射擊的夜叉並未成功使之完全無效化而受到一定程度的損傷,隨後被哈森駕駛的獅鷲近身並擊墜。

  「不妙啊……」

  朱理不由得喃喃說著喪氣話。如果這裡是熟悉的地表上,只不過是二對三的劣勢,朱理肯定不當一回事吧。然而這裡是宇宙,而且機體並非她習慣駕駛的格鬥戰機體,而是高機動型的夜叉。

  『朱理,龍一,馬上撤退!』

  真由理的指示就Dowl之間的戰力差距而言準確無誤。

  「撤退之後要怎麼辦啊!宇宙母艦不是沒有其他武器嗎?」

  然而將戰場整體納入視野,朱理不認為那是正確的選擇。

  『這種事妳不需要去考慮!』

  朱理的思路沒有僵硬到無法理解真由理話中的意義。對方不只有獅鷲,還得加上渡鴉。就算她在此奮戰直到被擊墜,只要對方不投降,船艦同樣會當場化為宇宙中的碎塊。

  「朱理,雖然不甘心但現在應該要撤退。」

  連龍一都這麼說了,朱理也難以繼續堅持己見。

  「可惡……瞭解了。不過,不曉得對方會不會乖乖讓我撤退啊!」

  朱理現在受到兩架獅鷲的猛攻。不擅長宇宙空間機動的她在獅鷲的交互來犯之下,就連逃走都辦不到。

  「朱理,妳等著!我馬上到!」

  對著攻勢比預定更加綿密的威的機體,龍一這次打定主意認真出手攻擊。

  也許是感到意外吧,威向後退開。

  龍一趁隙命令夜叉的推進器全開,全速趕往朱理的身邊。

  『如月培訓生!注意推進劑的殘餘量!』

  真由理的警告對龍,而言符合預期。

  他刻意額外消耗推進劑在朱理的身旁急速制動,隨即向畢塔機猛烈發動攻擊,斬下它的右臂。

  這也是計畫中的一環。

  支撐著右臂遭斷的畢塔機,哈森機向後退開。

  「朱理,趁這空檔快後退!」

  此時威的機體追了上來,再度攻擊龍一的夜叉。

  朱理原本打算上前支援龍一,但是受到渡鴉的打帶跑戰術所阻撓,被迫逐漸遠離龍一的夜叉。

  「那你要怎麼辦啊!」

  「我先擊墜這傢伙再撤退。剛才那兩機也許還會再回來,朱理先回去完成補給!」

  「──知道了!龍一,要是被擊墜我可不饒你喔!」

  「少說廢話。快去!」

  朱理的機體開始脫離戰場。將手上武器換成磁軌標槍對著渡鴉連射,抓準對方遠離的時間點將慣性控制效能提升到最大以中和機體慣性,推進器全開以最大加速回到維摩那零四。

  龍一與威又過了幾招後,開啟了潛入整備班的傑諾姆斯臥底所安裝的專用通訊器開關。通訊器的開關暗藏在超能電子引擎內,可以不影響機體操縱以SIMA開啟或關閉。設計上一旦專用通訊器開啟,就會釋放干擾其他頻道的雜訊。

  「獅鷲的駕駛,聽得見嗎?」

  「聽得見。有事嗎?」

  當龍一一呼叫,威馬上傳來回訊。同時龍一所操縱的夜叉與威駕駛的獅鷲之間仍然上演著激烈的近身戰鬥。

  「你是想怎樣啊。和計畫似乎差很多啊。」

  對於龍一透露著怒氣的抗議──

  「我完全按照計畫在走。別隨便侮蔑人。」

  威的回應與其說是冷淡,不如說是刻意裝傻更為貼切。

  「少鬼扯了!你從剛才對我使出的每一招都沒有手下留情吧。」

  「哼,隨便手下留情到時候被懷疑,會麻煩的可是你喔,如月龍一。」

  威的語氣中確實隱藏著冷笑的起伏。

  「況且,要是連這種程度的攻擊都無法抵擋,加入也只會礙事。我們不需要光靠機體性能就想囂張的傢伙。」

  「……你的名字怎麼稱呼?」

  「我叫威。職稱是空宙母艦納古魯的獅鷲隊隊長。」

  「我會記得的。威隊長。」

  「前提是你能記得。要是在這裡失手了可就辦不到了。」

  這時哈森機回到此處。

  「倒數開始。」

  以威的語音為指令,專用通訊機開始播放倒數計時的聲音。

  『十、九、八……』

  以機械語音的倒數聲為背景音樂,威與哈森朝著龍一機發動猛攻。龍一咬牙苦撐著兩人的攻擊,同時注意機械語音。

  『三、二、一……』

  龍一將背部轉向維摩那零四。

  哈森機的長槍從一旁掠過夜叉的背部。

  『零.』

  龍一機的推進器彷彿爆炸般噴出火焰。

  載著龍一的夜叉朝著L2方向急速遠離。

  ◇◇◇

  比龍一機因推進器失控而開始漂流還要更早一些的時間點,蒼生在毗婆梵的停機庫內焦慮地凝視著因陀羅。

  「帕提兒老師,還沒辦法出擊嗎!」

  由於因陀羅原本處於實驗模式下,必須進行填充推進劑與拆卸模擬迴路等準備,遲遲未能出擊。

  播放戰況的螢幕上,映出了第三班的夜叉遭到擊墜,朱理的機體脫離戰場,龍一孤軍奮戰的情景。

  「好了。讓你久等了,蒼生。」

  這時帕提兒終於發出了蒼生期待已久的出擊許可。

  早已換穿專用操縱服的蒼生連回答的時間都嫌浪費般,跳進了因陀羅的駕駛座中。

  「用NITU就可以了嗎?」

  「現在不是在練習啊!」

  在蓋子封閉前,蒼生一板一眼地回答帕提兒的問題。

  蒼生被吸入因陀羅的胸部。

  「機體狀況,一切良好!」

  事到如今帕提兒也不再閒聊。

  『設置彈射器。』

  她在管制室親自指揮出擊程序進行。

  『彈射器設置完成。』

  管制員回答帕提兒的指示。

  『開啟發射門。』

  『發射門開啟。』

  毗婆梵的圓筒形船身外殼朝左右兩側開啟,乘載著因陀羅龐大身軀的軌道逐漸下降。軌道朝著彈射方向延長,直指著龍一的夜叉正奮戰的宙域。

  『因陀羅出擊,倒數五秒。』

  帕提兒一聲令下,管制員開始倒數。

  『四、三、二……』

  蒼生為了預備彈射,將SIMA注入慣性控制裝置。

  『一、零。』

  電流注入質量投射器,以最大效能中和自身慣性的巨人機因陀羅伴隨著輕微的反作用力,朝著目標宙域急速飛馳。

  ◇◇◇

  龍一的夜叉因為推進器爆炸──其實是自爆──而飛往L2方向,是在蒼生搭乘的因陀羅抵達的兩分鐘前。

  蒼生起初無法理解自己目睹的光景。

  透過因陀羅的雙眼明白了所見景象的意義後,他並未因衝擊而吶喊尖叫,而是點燃了推進器。

  若在慣性飛行時中和慣性速度會下降。若要憑藉推進器的推進力去彌補速度損失,反而會使推進劑的消耗速度遽增,因此蒼生維持著慣性飛行的狀態啟動推進器。然而因陀羅的巨大身軀加速不如預期,與龍一所搭乘的夜叉之間的距離反而越拉越遠。

  蒼生決定不管推進劑的剩餘量,一面中和慣性一面加速。他認為因為能藉由中和慣性來減速,所以就算耗盡推進劑也不會在宇宙中遇難。

  然而在這之前,兩架獅鷲與兩架渡鴉阻擋在他面前。

  「讓開!」

  因陀羅的長柄刀猛力一揮彈開了哈森的獅鷲,但沒有撕裂裝甲的手感。哈森操縱的獅鷲刻意減輕自身慣性被彈飛,減輕了損傷。

  威從因陀羅的背後發動攻勢。蒼生令因陀羅轉身,長柄刀由下往上奔馳。在進入長柄刀的攻擊範圍之前,威的機體急速停止。隨即往下方移動,對著揮出長柄刀的因陀羅射出磁軌標槍。

  磁軌標槍瞄準腰部輔助推進器而來,蒼生抽回右臂以護手阻擋。高溫的金屬噴流噴在碳纖維複合陶瓷裝甲上,但並未融穿耐熱性經過強化的Dowl裝甲。

  於二十世紀開發的成型裝藥彈是應用蒙羅效應在裝甲上鑽孔的兵器,其主要破壞力並非源自於數千度的氣體,而是頂多數百度的高壓金屬噴流。由於Dowl擁有慣性控制系統使得預防受力破壞的必要性下降,因此泰坦Dowl的裝甲並非使用金屬合金而是複合陶瓷材料。陶瓷的雨果尼厄彈性極限──使固體流體化的壓力值是鋼鐵的十倍以上。再加上在慣性中和力場下,燃燒氣體和金屬噴流都會對砲彈產生推進力,若慣性中和完美作用,會使砲彈以同等於金屬噴流噴出的速度反向前進,結果令砲彈無法對裝甲施加充分的壓力。對於擁有高SIMA指數的機動衛士所駕驶的Dowl,便無法指望以蒙羅效應造成裝甲破壞效果。

  因此現代的成型裝藥彈比起壓力造成的鑽孔效果,反而更加重視高溫的破壞效果。藉由蒙羅效應將高熱燃燒氣體集中在著彈點,同時利用鋁熱反應的二次燃燒在加熱金屬噴流的同時使噴流朝裝甲噴射,藉由局部性加熱造成融解或熱衝擊破壞。與過去的成型裝藥彈相比,變質成為融化穿透裝甲的兵器。

  然而這些效果同樣會因為慣性中和下砲彈的逆向前進,使得燃燒氣體與金屬噴流的接觸時間與份量都減少,無可避免地使得破壞力降低。因此對於高等機動衛士所駕駛的泰坦Dowl而言,磁軌標槍難以造成決定性的破壞。

  (哦……?)

  用護手擋住磁軌標槍了──目睹蒼生超乎意料的靈敏反應,威感到幾分訝異。

  「這種程度,根本比不上玲音同學!」

  在馬利翁的模擬戰上對玲音屢戰屢敗的經驗,現在化為了蒼生的血肉,在這戰場上支持著他。

  威的獅鷲劃出圓形軌道從因陀羅腳底下飛過,同時從正下方瞄準腿部輔助推進器射出磁軌標槍。蒼生以腳底承受射擊。與那龐大身軀不相襯的靈敏反應這次確實使威心生訝異。

  哈森的獅鷲重整態勢自因陀羅頭頂發動突襲。看似打算以武器攻擊,卻在近距離連續射擊磁軌標槍,藉由開槍的反作用力減速,逃脫至因陀羅的後方。

  渡鴉同樣從頭頂上以線圈機砲連續開火。

  因陀羅揚起左肩的盾牌遮蔽砲火向上升。蒼生原本打算擊墜渡鴉,但左側立刻有另一架渡鴉射出線圈機砲。由於傑諾姆斯部隊的合作攻擊,蒼生無法前往救援龍一而心生焦躁。

  「可惡,不快點解決會漂出雷達範圍外的!」

  彷彿要更加激起他的焦慮般,之前與渡鴉合體的三架獅鷲前來增援。它們是羅佩斯發現因陀羅出現後,決定投入的預備兵力。並非搭載於納古魯的機體,而是原本隱匿在外閘門的機體。

  「避免近身纏鬥。用一擊脫離消磨敵方駕駛的集中力。」

  威至今為止擊墜無數機體能力高於自機的敵機,他對增援部隊發出指示。

  獅鷲隊的戰術產生變化。

  蒼生受到剛才獅鷲對付朱理的相同戰術阻擾而無法前進。焦慮在他心中逐漸膨脹,集中力逐漸削弱。

  溜到因陀羅背後的獅鷲舉起長槍突擊。然而突然間從未見過的紅銅色機體衝入戰場以圓形盾擊飛了獅鷲!

  「蒼生!專心應付眼前的敵人!」

  第一次見到的Dowl自通訊頻道傳來姊姊的聲音,蒼生不由得感到混亂。

  「姊姊,那Dowl是怎麼回事?」

  朱理駕駛的機體造型壯碩凶蠻,雙肩的護肩與膝蓋的可動裝甲設有大型的衝角。高度應該比因陀羅還要矮上十公尺,但裝甲相當厚實,渾身散發著與因陀羅不相上下的重量感。朱理駕駛那Dowl移動到與因陀羅背對著背互相掩護的位置。

  「剛才帕提兒少校突然塞給我的。說是我的專用機。」

  「啥!」

  蒼生驚訝到合不攏嘴。對於真由理和維摩那零四的船員們來說應該也相同吧。

  「回去補給之後突然就叫我駕駛。我是希望至少事前讓我先熱身一下啦。」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朱理的語氣因喜悅而飛揚。

  「沒問題嗎?」

  發自蒼生的擔憂吶喊,朱理回以笑聲。

  「少校說鋼鐵處女──啊,就是這架機體的名字。她說這架鋼鐵處女是把塔羅斯強化之後的機體,操縱的習性調整得和塔羅斯Ⅲ完全一樣,所以應該沒問題吧。實際上駕駛這孩子的感覺順手到根本不像第一次耶!」

  閒聊的同時,朱理使磁軌標槍和線圈機砲無效化,並且擊退獅鷲的突擊。

  「聊天差不多就到此為止,是時候開始認真上工了!」

  鋼鐵處女離開了因陀羅的背後。

  預料之外的行動讓朝著她衝來的獅鷲慌了手腳。

  朱理揮出表面附有尖刺的圓盾,以圓盾邊緣擊碎獅鷲握著長槍的右手手指。緊接著以同樣附有尖刺──尖角來形容更為貼切──的右肩護肩衝撞對方,將獅鷲撞向遠處。

  對著將機首直對準鋼鐵處女的渡鴉,朱理將近身兵器十字鉤鐮槍交到左手單手拿持,右手握住位於右肩與頸部之間的握柄向上拉動。

  從該處出現的是磁軌標槍的砲管。在盡可能保持人型的條件下,將胸部設計得較為厚實再加上背後的輔助裝置,成功打造了內藏型的磁軌標槍。

  只須向上拉到保險裝置解除後剩下的砲管便自動彈出,朱理將砲管往下拉至水平方向,抓著握柄對準了渡鴉。那姿勢與其說是舉起步槍反倒更像是扛著火箭發射筒一般。

  不過,自砲口射出的是細針般的標槍。三連射的標槍其中兩發命中渡鴉,渡鴉折斷為兩截朝著遠方彈飛。

  鋼鐵處女的右臂將磁軌標槍的砲管向上推開。如果此處並非真空,肯定能觀察到那砲管伴隨著喀嚓聲響在向正上方豎起的位置停止,隨即被吸入背部裝置的情景。現在雖然聽不見機械運作聲,但同樣能觀察到收納的動作。

  朱理的活躍激勵了蒼生。

  若不打倒眼前的敵人,就無法前去救援龍一。他在心中如此告誡自己。

  因陀羅充分發揮它的龐大力量,將從一旁接近的獅鷲的軀幹橫劈成兩截。

  在朱理與蒼生會合的同時,龍一也與納古魯會合。龍一連同夜叉的殘骸一同被運入納古魯的停機庫兼起降甲板,前來迎接他的是希亞。

  這是龍一第二次登上納古魯,卻有比第一次更深的感慨湧上心頭。這樣一來就真的再也無法回到城邦了。他往後只能以傑諾姆斯的身分活下去──直到打倒太陽系聯盟的那一天。

  顛覆聯盟的統治體制,取回自由有活力的世界。雖然他心中認同傑諾姆斯的理念,但即使到了現在這個當下,他仍然沒有為此賭上性命的使命感。使龍一決定加入的並非理想也不是大義。

  為了打倒聯盟,就必須擊倒聯盟的最強軍事力索菲亞。必須勝過索菲亞的Exar所駕駛的泰坦Dowl。

  索菲亞擁有的Exar中,目前身為機動衛士活動的據說一共有三十人。雖然外界無法得知正確的人數,但其中肯定也包含了「暴風的多爾吉」。

  泰坦Dowl「樓陀羅」的機動衛士。在龍一身上刻下敗北烙印的傳聞中索菲亞的王牌。只要為了打破聯盟的支配而持續戰鬥,總有一天肯定會再度與多爾吉駕駛的樓陀羅交手。

  再度與多爾吉交戰,奪下勝利,成為最強的機動衛士。

  為此他捨棄了家人,以及保證能穩定生活的城邦市民地位。

  現在這個瞬間,就是第一步。

  希亞急迫的說話聲,將深深沉入自身思緒的龍一意識打撈出水。

  「龍一先生,由於上次的巨人機加上重裝甲的新型機出現,獅鷲隊陷入了苦戰。雖然您才剛歸艦,但不好意思……」

  「我知道。」

  龍一沒讓希亞把話說到底,身上仍穿著與搭乘夜叉時同樣的服裝,跳向了馬克里爾的駕駛座。

  傑諾姆斯的機體設計上不需要使用特別的連結裝置就能與機體連結。因為時常需要從潛伏地點直接搭乘Dowl進入戰鬥。這次同樣也有效縮減了出擊所需的時間。

  『龍一先生,剩餘的兩架獅鷲會伴隨馬克里爾出擊。』

  龍一進入Dowl駕駛艙之後,希亞並非從艦橋而是從起降管制室與他通訊。

  「這樣納古魯不會毫無防備嗎?」

  『龍一先生要是有了個萬一,後果無法承擔。』

  希亞以充滿遐想的一句話否定龍一的擔憂。

  『況且,我們也不能拋棄威隊長。』

  然而接下來一句話,讓原本嘴角微微上揚的龍一覺得不大愉快。

  不過,他的自尊不允許他顯露這樣的情緒。

  「──那架巨人機由我來應付。趁這空隙讓獅鷲隊脫離現場。」

  『拜託您了,龍一先生。』

  發射閘門開啟,彈射軌道朝著剛才的來時路延伸。

  『馬克里爾,彈射倒數五秒。三、二、一。』

  隨著希亞的倒數,龍一漸次提升注入慣性控制系統的SIMA量。

  『請出擊。』

  「馬克里爾,出擊!」

  龍一語氣堅定地回應希亞的指示。

  伴隨著輕微的震動,馬克里爾自彈射器射出。

  這就是龍一的身分回歸,更正,真正成為傑諾姆斯的機動衛士的瞬間。

  藍色的機體轉瞬間脫離肉眼可見範圍。

  『接下來,獅鷲設置於彈射器。』

  並非從停機庫移動至彈射器,剛才飄浮在納古魯下方的獅鷲自己移動至彈射器上預備。

  『彈射倒數五秒。三、二、一、出擊。』

  緊接在馬克里爾之後,納古魯射出了兩架獅鷲與兩架渡鴉。

  迦樓達曼循著經月球前方(對於公轉方向而言的前方)回到L1基地的航線移動,恰巧要經過月球前方時,玲音清醒了。

  她挪開無重力環境用的床鋪上固定身體的緩衝墊,挺起身子。

  使她清醒的是強力的SIMA波動。

  (這是……蒼生?)

  玲音察覺到蒼生正駕駛因陀羅出擊。

  她走出船艙前往艦橋。

  艦橋中亞蒙神情肅穆地瞪視著主螢幕。

  「艦長。」

  「蕾妮,身體沒有大礙了嗎?」

  亞蒙臉上掛著作戰中的表情。玲音確信自己的推測是事實。

  「是的。因為那原本就不是疾病。」

  「蕾妮……算了。有什麼事嗎?」

  亞蒙打斷了自己原本想說的話,要玲音繼續往下說。

  「艦長,請問維摩那零四正遭受襲擊嗎?」

  「妳感覺到了?」

  「是的,艦長。」

  玲音點頭回應亞蒙的問題,投以蘊藏強烈意志的眼神。

  「請讓我出擊前往救援。」

  亞蒙幾乎要吐出嘆息,抹去臉上所有表情。

  「蕾妮……更正,沃德少尉。少尉確實理解自己的精神狀態嗎?」

  「我明白。現在襲擊維摩那零四的肯定是傑諾姆斯,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妳說的沒錯。對手八成是傑諾姆斯不會錯。所以呢?」

  「只要對方是傑諾姆斯,我的憤怒就有了出口。」

  玲音所說的話超越了亞蒙的預料,他無法理解玲音的真正意思。

  「……仔細說明。」

  「我剛才的恐慌症發作,原因並非來自恐懼。那是源自對於從幼小的我手中奪走一切的傑諾姆斯的憤怒,以及對於除了封閉在『殼』中別無他法的自己所感受到的憤怒。」

  玲音的眼眸中燃燒著與平常的她判若兩人的激烈情感。

  「剛才由於我無法發洩憤怒,所以使得身體產生異狀。」

  聽了結論,亞蒙終究還是嘆氣了。

  「所以妳要把你的怒氣發洩在傑諾姆斯的Dowl部隊身上?沃德少尉,我想妳應該也明白,軍隊的行動不得以復仇為目的。只有當軍隊目的與復仇恰巧範圍重疊時可以有限度允許,但不能為了復仇本身而動用兵器。」

  「我明白。」

  「對法曼執行炸彈恐怖攻擊的是傑諾姆斯內一部分的激進分子,並非傑諾姆斯整體與之相關。」

  「這我也明白。」

  「……少尉,我不認為當妳置身月球背面宙域,面對傑諾姆斯的部隊還能保持冷靜。」

  「我想艦長的判斷是正確的。」

  亞蒙不由得凝視玲音的臉龐。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艦長能准許我出擊。」

  若將玲音眼眸中的火焰硬是封閉於她的內在,那可能會吞噬玲音自身。那樣的擔憂湧上亞蒙的心頭。

  既然如此,應該適度讓她有機會發洩。亞蒙如此決定。

  「好吧。准許出擊。」

  玲音彷彿「真不敢相信」似的睜圓了雙眼,下一個瞬間,她的臉上浮現了宛若盛開的紅色玫瑰般的燦爛笑容。

  以鮮血為自身染色的鮮紅花朵。

  亞蒙無意識地回想起玲音的愛機「朧月」藏有名為「杜爾噶」的祕密暗碼。

  ◇◇◇

  藍色機體自宇宙的深處直逼此處。

  「那是……!」

  蒼生沒有一天忘記那架Dowl的身影。

  於磐都訓練學校就學前一天,將姊姊逼入鬼門關前的機體。

  那傑諾姆斯的泰坦Dowl,逼迫蒼生正視幼稚弱小的自己。

  「姊姊,那架藍色的交給我來應付。」

  「雖然那傢伙也欠我一筆……算了,就讓給你吧。不過,要是打得太不像話,我可不饒你喔。」

  「用不著姊姊提醒!」

  因陀羅啟動輔助推進器讓身體面向馬克里爾。

  馬克里爾立刻展開了特有武裝的液體輪狀刀刃。

  因陀羅以右手手背伸出的伐闍羅迎擊。

  激烈的電擊蹂躪液體圓環。

  並非一擊耗盡所有力量,壓抑了輸出效能的電擊仍然足以擾亂流體裝甲的控制。

  為了截斷電流傳導,液體輪狀刀刃立刻失去形體而飛散。

  對方失去特殊武器的同時,蒼生也收起伐闍羅,以長度遠大於馬克里爾手中迴旋鑽孔槍的電鋸長柄刀發動攻勢。

  馬克里爾試圖中和自身的慣性逃脫,但因陀羅也擴展慣性控制力場,嘗試將馬克里爾固定在長柄刀的攻擊範圍內。

  彼此的較勁是由馬克里爾占了上風。並非藉由慣性中和而放棄抵抗主動被彈飛,而是操縱輔助推進器朝著能卸力的方向飛行。並非以長槍的槍柄抵擋,而是利用恢復控制的流體裝甲集中在盾牌上抵禦長柄刀的攻擊,藉此空出手來操縱腰間的推進器開關。

  (就像玲音說的,如果沒辦法用思考波操縱輔助推進器,要應付這傢伙很吃力啊!)

  龍一在心中埋怨的同時拉開距離,試圖繞向因陀羅的背後。因陀羅以上升、反轉、下降阻止龍一(就因陀羅主觀來看是上升、反轉、反向上升)。

  (這移動的習慣……果真是蒼生!)

  目睹那移動方式,龍一確信因陀羅的機動衛士肯定是蒼生。

  (如果對手是蒼生……)

  龍一命令馬克里爾後退到武器可及距離的更外側。

  (那傢伙看穿了蒼生的反應?)

  以眼角餘光瞥見蒼生駕駛的因陀羅與蒼藍Dowl馬克里爾之間的戰鬥,朱理感到疑惑。

  (那架Dowl應該只是第二次和蒼生交手才對。而且蒼生的技術比起上次已經判若兩人,能像那樣預先判讀蒼生的反應太奇怪了。)

  令朱理感到狐疑的不只這一點。

  (還有,那架藍色Dowl的動作,總覺得好像在哪邊見過……)

  朱理想要立刻趕到蒼生身旁援助,然而狀況並不允許。

  (雖然不想稱讚敵人,但這幾個傢伙還滿有兩把刷子。)

  擁有超群駕駛技術的恐怕只有指揮官駕駛的那架獅鷲。但不知原因是不是在於他的調度有方,對方的連手攻勢相當綿密。若非駕駛這架新型機,朱理也許早已經被擊墜了。

  「喝啊!」

  吶喊的同時鋼鐵處女揮出的十字鉤鐮槍扣住了獅鷲的頸部。然而還隔著一層守護頸部的高領狀裝甲。即使以迴旋鑽孔槍也無法一瞬間刺穿裝甲。這段時間,朱理的機體便形同失去兵器一般。

  然而朱理的武器並非迴旋鑽孔槍。

  擊中頸部裝甲的槍尖流暢地縮了進去。

  並非刺入對方的裝甲內部,而是往槍柄內部縮起。

  就在十字鉤鐮槍的槍尖凹陷至與橫向伸出的鉤鐮同高時,左右的鉤鐮猛力併攏,夾住獅鷲的脖子。

  固定敵人之後,縮入槍柄的槍尖再度從槍柄中迅速刺出。

  慣性控制無法防禦的利刃突破裝甲防護,刺穿獅鷲頸部。

  鋼鐵處女的特殊武器「長槍十字鋏(Shears Cross Spear)」奪走了獅鷲的戰力。

  然而朱理的身旁還有五架獅鷲正靜候鋼鐵處女露出破綻。其中駕駛指揮官座機的機動衛士的戰技恐怕還在朱理之上。

  只能不顧機體損傷強行突破──在朱理如此下定決心的瞬間。

  朦朧發亮的乳白月光橫越了戰場。

  ◇◇◇

  「肉眼捕捉傑諾姆斯的獅鷲隊。開始殲滅敵人。」

  在與敵人交戰之前,玲音按照規定向迦樓達曼送出通訊,但母艦回訊的內容沒有進入她的意識。

  與朧月相繫的視野中,映著紅銅色的友軍機體被敵人包圍的情景。在出擊前玲音已經接獲告知,那架紅銅色機體是朱理駕駛的鋼鐵處女。

  然而,玲音的眼中並未去注意遭受包圍的朱理機,也不在乎正在進行激烈近身戰的蒼生機體。

  她凝視的目標就只有敵人的機體。

  傑諾姆斯的Dowl與航宙機。

  (殲滅敵人。)

  心中複誦剛才告知迦樓達曼的話語,玲音筆直衝進了敵軍部隊的正中央。

  ◇◇◇

  那朦朧發光的白色球體將與它移動路徑交錯的敵機瞬間化為廢鐵。獅鷲與渡鴉遭到肢解的殘骸在月球引力牽引下緩緩墜向月球。

  「咦?玲音?」

  那嬌小的乳白色泰坦Dowl徹底忽視宇宙空間的機動常理般一瞬間便靜止。

  那身影朱理絕不可能看錯。那肯定是前往磐都宇宙島的途中,在宇宙飛機天津四零三的座位上親眼目擊的Dowl──索菲亞的朧月。

  「玲音,是妳嗎?玲音!」

  朱理不由得對著通訊機呼叫。

  然而玲音沒有回應呼叫,只管衝往下一匹獵物。

  並未使用推進器便展現因陀羅或鋼鐵處女甚至那架藍色Dowl都無法模仿的速度,乳白色的Dowl逼近傑諾姆斯的獅鷲。

  面對朧月的突擊,獅鷲只是呆站在原處。

  雖然那只是錯覺,不過就結果而言等同於事實。獅鷲的確試圖要閃避,但是在閃避的想法轉換為現實中的行動之前,朧月的星形方天戟已經砸中了它的腦門。

  無視敵機慣性控制的方天戟從頭頂劈開至獅鷲的頸部下方。理所當然地,獅鷲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然而玲音的攻擊並未就此結束。她將深陷獅鷲身軀的方天戟往月球的方向使勁揮出。被方天戟甩出去的獅鷲殘骸一面旋轉一面落入月球。

  朱理愣愣地注視著損毀的獅鷲遠離的同時,玲音襲擊下一個目標。

  那目標的反應比起剛才那兩架──若算上渡鴉就有三架──要好上一些。至少它舉起了盾牌擺出防禦架式。但方天戟的軌道靈巧變化,由正上方轉至橫向,一擊便扯下了獅鷲的盾牌,獅鷲連忙舉起長槍抵擋但槍柄被折斷,隨後便腦袋開花。

  朧月無情地使勁揮出方天戟。傑諾姆斯的Dowl便隨之被甩向月球。

  在這幾乎可說是須臾頃刻的短暫時間內,戰場的優劣勢逆轉了。獅鷲與渡鴉開始撤退。朱理坐在鋼鐵處女的駕駛座上鬆了口氣,隨即重新振作起精神打算要前去救援蒼生。

  隨後,她因眼前上演的情景而震驚。

  玲音殺向了明顯失去戰意正在撤退的獅鷲。

  ◇◇◇

  (殲滅敵人。)

  追尋著敵人的身影,玲音飛翔在戰場之中。

  (殲滅傑諾姆斯。)

  扯下敵機的盾牌,折斷武器,擊碎頭顱。

  (讓傑諾姆斯擁有的一切,全部墜落。)

  飄浮在腳底下的死寂之星。

  過去她在生與死的狹縫間見到的,完全寂靜的世界──月球。

  將她所重視的所有人全部拖入其中的黃泉之星,現在玲音要奪走他們性命的傑諾姆斯也前往該處。

  無論是獅鷲或渡鴉,玲音不打算放任它們漂流在虛無的宇宙。

  玲音想把她破壞的所有敵人引渡至月球。

  ◇◇◇

  遺忘已久的死亡預感緊捉著威。

  冷不防現身並蹂躪戰場的乳白色Dowl。雖然威不願承認,但那Dowl只用最初的一擊,就讓威感覺到對方的戰鬥力的確在自己之上。

  (這傢伙是什麼玩意?)

  勉強抵禦星型方天戟的代價是盾牌從左臂被扯下。不只是盾牌,手肘以下的部位也在僅僅一擊之中損毀。

  死神。這樣的字眼掠過腦海。外觀看起來甚至給人嬌小觀感的乳白色Dowl,懷著明確的殺意要把我方所有人推落地獄。

  威的記憶告知他死神的名字。

  「身旁環繞球狀MIDF的小型機……這傢伙就是朧月(Misty Moon)嗎!」

  傑諾姆斯的黑名單排行第二。

  需要提防的程度僅次於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駕駛的樓陀羅。

  於宇宙空間內的威脅程度甚至被視為更在樓陀羅之上。

  威口吐咒罵。在此處遭遇朧月完全是預料之外的事態,如果這不是初次交手,若能更早察覺對方的真正身分,威肯定老早就逃之夭夭。

  現在作戰目標「回收如月龍一」已經達成了。設立「為避免懷疑,適度交戰後撤退」這種粗淺作戰計畫的總部作戰策劃人員,威直想把他們立刻掐死。

  在威深感後悔的同時,白色死神仍緊追他不放。

  面對朝自己殺來的方天戟的利刃,威高舉起長槍的槍柄。然而同時威心中已經明白這行為不帶有實質意義。

  「隊長!」

  哈森的獅鷲從朧月背後全速突擊。

  毫不考慮防禦的自殺式攻擊。恐怕是打算至少要讓威活著逃離吧。

  「哈森,住手!」

  威的制止並未傳達。

  在威的長槍被劈斷的同時,哈森機的長槍朝著朧月刺出。

  甚至沒有點燃輔助推進器,朧月在真空的宇宙中如同魔術戲法般橫移。

  獅鷲的長槍刺穿了朧月盾牌的外側空間。

  設置在朧月雙肩處的盾牌不知何時有一邊轉了方向。平常向下覆蓋至肘部前端的長方形盾牌旋轉了九十度轉向後方,指向哈森機。

  從盾牌的下方,細長的薄板向外突出。

  薄板原本是盾牌。

  薄板現在是刀刃。

  兩層重疊的盾牌的裡層,其中半邊化作巨大刀刃將獅鷲的臉部縱向裁斷。

  朧月靈巧轉身。

  以轉身的動作自然而然地將方天戟順勢朝頭部毀損的哈森機劈下。

  「哈森──!」

  哈森與獅鷲一同被抛向月球。

  ◇◇◇

  正與因陀羅過招的龍一也立刻就察覺到朧月的參戰。

  「那傢伙是什麽啊!」

  一般而言,為了阻隔光學兵器或粒子兵器,以及事故落入大氣層時的摩擦熱(正確來說是絕熱壓縮產生的高熱)使機體不受損傷,Dowl配備有氣體擴散阻止力場(MIDF)產生器,產生器應用超能電子技術將氣體固定在機體表面,形成厚度兩到三公尺的氣體層。

  然而突然間現身的那架Dowl所展開的MIDF是完全包圍機體的球狀。由於存在於力場中的高密度光線擾亂粒子使得機體身影朦朧不清,不過龍一大致可看出機體顏色為乳白色,機體尺寸算是較為嬌小。

  然而那戰鬥力只能用壓倒性一詞來形容。

  明明找不到加速機體時的噴射焰,但機動力恐怕更在自己的馬克里爾之上。

  與獅鷲短兵相接的瞬間,不留任何還手餘地便擊破對手。

  刻意使殘骸落入月球,也許是為了節省清理宇宙垃圾的功夫吧。然而要對體型比自己還大的獅鷲施加充分的速度,照理來說需要發揮超乎常識的慣性控制效能。

  龍一的注意力不由得自眼前的因陀羅飄離。

  然而蒼生早已經不是任憑他輕鬆擺布的初學者了。

  「呃!」

  因陀羅的長柄刀從斜下方衝向自己,龍一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

  由於龍一疏忽了卸力,使得槍柄受到嚴重損傷。

  龍一朝後方加速試圖拉開距離。

  然而,機體莫名地沉重。

  在龍一剛才注意力散漫的瞬間,馬克里爾已經被困在因陀羅的慣性控制力場中。

  「真會看時機啊!」

  為了逃離因陀羅的慣性控制,龍一命令超能電子引擎全速運轉。

  「別想逃!」

  感覺到馬克里爾的超能電子引擎效能向上攀升,蒼生更加提升了SIMA──那份引導自己來到此處,引領他來到索菲亞的ExA。

  戰鬥技術遠比自己更加純熟的馬克里爾的機動衛士究竟是為何分神,蒼生並不知情。除了專注於眼前敵人之外,蒼生無法分神注意其他狀況。

  蒼生並非對那個理由毫不在意。然而,當下這個瞬間,如何掌握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更加重要。

  因陀羅的慣性強化力場與馬克里爾的慣性中和力場互相吞噬,重現了四個月前的戰況。蒼生展開了包覆因陀羅與馬克里爾雙方的慣性強化,而馬克里爾只打算中和自身的慣性。

  當時雙方的力量幾乎齊平,對方稍占優勢。

  然而現在,蒼生感覺到是自己占了上風。

  「伐闍羅啟動!」

  蒼生以聲音指令呼叫收納於右臂護手處的短劍型放電攻擊武裝「伐闍羅」。

  「是我……贏了!」

  蒼生自伐闍羅釋放電擊。

  因陀羅啟動伐闍羅的過程自然也看在龍一眼中。

  (機會到了!)

  龍一在心中反射性地吶喊。

  自伐闍羅釋放的電擊是應用超能電子技術的攻擊手段,這是一目瞭然的事實,不需要誰來指導龍一。

  若要使用伐闍羅,就會消耗SIMA。

  既然如此,原本灌注在慣性強化的SIMA的量自然會減少。

  (要看準時機。)

  並非藉由馬克里爾的感測器,龍一打算以自己的直覺抓住因陀羅釋放電擊的瞬間。

  (就是現在!)

  就在伐闍羅釋放電擊的瞬間。

  龍一全力中和馬克里爾的慣性,同時以雙腳踢向真空將輔助推進器噴射量全開,在加速開始的瞬間將流體裝甲集中在前方,一瞬間完成了三重操作。

  電擊燒灼流體裝甲,蒸發了膠體溶液的表層。

  連那份汽化爆炸也當作推進力,馬克里爾脫離了因陀羅的攻擊範圍。

  ◇◇◇

  趁著朧月將哈森的獅鷲擊落至月球的一瞬間空檔,威逃出生天。

  哈森已經不可能獲救。既然如此,絕不能使他的死亡失去意義。

  哈森是為了救威而捨棄了自身的性命,所以他便不得不存活下去。

  「這怨恨我絕不會忘,朧月的機動衛士!」

  威的獅鷲與渡鴉連結合體,朝著納古魯飛去。

  玲音打算追擊逃走的獅鷲。不依靠輔助加速器要追上與Dowl運輸機合體的泰坦Dowl,一般而言是不可能的。然而玲音有著馬上就能追上的自信。

  但是來自迦樓達曼的通訊制止了她。

  『沃德少尉,即刻歸艦。』

  「艦長?」

  玲音以大夢初醒般的語氣回答。

  『戰鬥已經結束了,沃德少尉,更正,蕾妮,回來迦樓達曼吧。』

  玲音透過朧月的雙眼掃視剛才發生戰鬥的宙域。

  仍在現場的,除了自己就只剩下因陀羅和鋼鐵處女。

  不知何時馬克里爾也已經撤退了。

  於玲音內在翻騰的熱量急遽消退。

  「──了解。朧月,朝母艦返航。」

  朧月朝向迦樓達曼漸行漸遠。

  玲音直到最後仍然沒有回應朱理的通訊。

  〔6〕悲傷的平安夜

  蒼生並未回到維摩那零四,而是回到了毗婆梵上。因為因陀羅是屬於毗婆梵的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朱理的鋼鐵處女也回到了毗婆梵的停機庫。因為這次不只是初次參加實戰,同時也是機體第一次真正啟動,回到開發者手中進行檢查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蒼生在停機庫與朱理見面後,以氣力全失的頹喪語氣向姊姊賠罪。

  「抱歉,姊姊。我讓那傢伙逃跑了。」

  「你是說那架藍色Dowl?沒辦法啊,因為收到歸艦命令了啊。」

  使用伐闍羅放出第二發電擊之後,蒼生其實仍有餘力。因陀羅的超能電子引擎雖然稍微過熱,但還不到無法繼續作戰的程度。

  蒼生根本不打算就那樣放過馬克里爾。儘管他知道是自己急於求勝才放過了絕佳的機會,但是他認為當時的局面仍然是自己較為有利。再加上戰況上馬克里爾幾乎相當於孤身戰鬥,而我方還有因陀羅加上鋼鐵處女,甚至還有與樓陀羅齊名的索菲亞王牌機朧月也在現場。蒼生無法接受為何在這大好時機被命令回到母艦。

  「你臉上好像寫著『我不能接受』呢。」

  蒼生的想法在姊姊眼中等同毫無遮掩。

  「理由應該有很多啦,不過說穿了重點就是繼續戰鬥下去也沒有意義吧。」

  「……什麼意思啊?我不覺得擊墜那架Dowl是沒有意義的事。」

  「那是我們的觀點啊。你回想看看,那架藍色Dowl對聯盟其實並沒有造成多大的損害。出現在戰場上這只是第二次,上次雖然擊墜了五架蓋吉斯,但這次只是和你交手而已,擊墜數是零。對於上面長官而言,還不算有必要追到底的機體。」

  蒼生悔恨地咬緊了牙根。

  道理上可以明白。然而蒼生依舊完全無法接受。那架機體將來肯定會對聯盟造成莫大的威脅。今後再度與那架Dowl對峙之時,可無法期待同樣有朧月那樣強力機體來助陣。恐怕也不該去期待吧。說不定今天就是擊墜那架藍色Dowl的千載難逢的唯一機會。蒼生的直覺如此強烈傾訴。

  蒼生還不知道朧月的機動衛士就是玲音,因此認為朧月的參戰純屬幸運的偶然。

  「再說,蒼生。」

  姊姊低沉的語氣讓蒼生倏地抬起臉。

  「我們還得與龍一道別才行。」

  「妳在講什麼啦!」

  熾熱的血液衝上蒼生的腦門。

  「妳是想說龍一哥已經死了嗎!」

  蒼生惡狠狠地瞪向朱理。雖然理性上知道不該遷怒於姊姊,但蒼生卻無法制止自己。

  「現在還很難說吧!龍一哥的機體只是失去控制漂流而已。而且漂流的方向正好朝著外閘門!獲救的可能性還很高吧!」

  朱理從正面接下蒼生的視線,搖了搖頭。

  「這什麼意思啦!」

  「龍一的夜叉失控之後,似乎馬上就向外閘門發出救援請求了。雖然傑諾姆斯的機體還在附近遊蕩,但聽說外閘門立刻就派出了救援船。雖然是無人駕駛的自動救援船。」

  「……然後呢,結果怎樣?」

  蒼生如此詢問朱理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夜叉當時被炸飛的速度恐怕很快吧。就在剛才,聽說在這裡與外閘門之間差不多中間的位置,找到了龍一的機體。」

  接下來朱理要說的話,蒼生已經直覺猜到。

  然而他無法打斷姊姊的話。

  「聽說駕駛座是空的。」

  「……不是駕駛艙整個被排出?」

  「嗯。應該是爆炸讓逃生裝置運作失常了吧。因為宇宙服的維生系統電力可以維持二十小時,所以他們願意繼續搜索直到那時候,但是……」

  「……但是,希望還不是零。」

  蒼生無法直視朱理,責怪朱理似的說道。

  「說什麼要和龍一哥道別,還太早了!」

  「說的也是。」

  朱理以平穩的說話聲接納了蒼生對自己的責難。

  蒼生發現細小的水滴飄在自己的眼前。

  蒼生愣愣地追尋那水滴的源頭。

  水滴是從朱理眼眶溢出的淚珠。

  「啊……」

  察覺蒼生的視線,朱理以困惑的表情微笑。

  蒼生原本打算道歉,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出口,只能拔腿逃離現場。

  ◇◇◇

  維摩那零四決定提早結束航海行程,朝L1基地返航。首先只預留緊急狀況用的推進劑,其他全部使用在停止船體上。

  開始朝著月球緩慢下降的維摩那零四與補給船會合的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一日十七點。此時自從龍一遇難已經過了大約五個小時。

  維摩那零四使用補給獲得的推進劑加速,掠過月球前方前往L1。

  於十二月二十二日十九點抵達L1基地。此時自從龍一遇難經過了超過三十小時。

  「玲音。」「玲音同學。」

  搭乘迦樓達曼早一步抵達L1基地的玲音迎接早乙女姊弟下船。姊弟倆臉上浮現短短一瞬間的笑容。但那笑容隨即被昏暗消沉的表情所掩蓋。

  「朱理、蒼生,辛苦你們了。」

  「辛苦的是玲音吧?身體沒事了嗎?」

  「嗯,因為那不是身體上的疾病。」

  聽見玲音的關懷話語,朱理還能鼓起精神反過來擔心玲音,但蒼生沒有那樣的精神。

  「玲音同學,那個……」

  「有什麼事嗎?」

  蒼生究竟想要詢問什麼,究竟為何語帶躊躇,其實玲音也明白。兩件事都與龍一的消息有關。

  然而玲音並沒有自己主動提起那話題。

  早乙女姊弟因為龍一的安危而痛心。雖然預想著最糟糕的狀況,儘管如此仍為了不輸給悲傷而強作鎮定。

  然而玲音不同。她認為龍一還活著。這猜測近似於確信,而且這猜測無論對朱理或蒼生都無法啟齒。

  所以她無法自己主動提起龍一的消息,只能等待朱理或蒼生向她開口。

  「那個……龍一哥他……」

  最後如此提問的是蒼生。

  「有什麼消息了嗎?」

  找到了嗎──蒼生並沒有這麼問。

  「──沒有。很遺憾,沒有進一步的消息。」

  「這樣啊……」

  蒼生的肩膀倏地向下一沉。朱理的雙眼像是強忍著不落淚似的。

  「……也許有些消息沒有傳到我這邊。要不要到教官那邊問問看?」

  「……也、也對。玲音說的沒錯──好了,快走吧,蒼生!」

  朱理領著兩人前去尋找真由理。

  ──詢問真由理而得到的結果,只是更加確定壞消息而已。

  「……很遺憾,直到現在仍未發現如月培訓生的下落。」

  「……這樣啊。」

  「而且,搜索行動已經結束了。」

  蒼生死命咬住牙根。

  朱理則雙手緊緊握拳。

  玲音俯著臉,讓真由理無法看見她的表情。

  真由理痛心地注視著三人的反應。

  「正式的喪禮會在橫濱城邦舉行,不過在本艦回到磐都宇宙島之後,同樣會由磐都高等訓練學校舉辦追思會。」

  真由理聽見強忍之下的哭聲。那無法完全按捺的嗚咽來自蒼生。朱理攬著弟弟的肩膀,雙眼緊閉──她沒有在眾人面前流淚。

  載著蒼生等人的維摩那零四回到磐都宇宙島是在二十四日四點。各方面的詢問調查結束時,是在六小時之後的上午十點。

  平常允許培訓生自由出入的軍港設施,今天除了關係人士之外一律禁止進出。好不容易終於重獲自由離開軍港的朱理、蒼生及玲音,隨即遇見了當初約定好前來迎接三人而在此等候的蕾雅。

  蕾雅見到三人的身影而呆站在原地,玲音率先走上前去說道:

  「好久不見了,蕾雅。妳應該在這裡等很久了吧?畢竟預定解散時間是八點。」

  因為朱理和蒼生以及蕾雅都處於無法主動開口的狀態。

  「玲音同學,那個……都是真的嗎?」

  「蕾雅,妳知道了哪些呢?」

  對於聲音顫抖著詢問的蕾雅,玲音溫柔地反問。

  「龍、龍一同學,遇難了……」

  「遇難了,然後呢?」

  「好像,下落不明……」

  玲音的身高已經比朱理和蒼生更嬌小,而蕾雅又比玲音矮了超過十公分。

  玲音將雙手擱在蕾雅纖瘦的肩頭。

  「是的。那是事實沒錯。」

  嗚咽聲衝出蕾雅的喉嚨。

  但在她真的嚎啕大哭之前,玲音以溫柔的語氣繼續說道:

  「人還沒有找到的確是真的,『但也沒有找到屍體』。」

  蕾雅倒抽一口氣抬起臉看向玲音。

  「雖然龍一同學確實遇難了,但那不等於他真的過世了。」

  「玲音同學……」

  「蕾雅,老實說,我覺得龍一同學還活著。」

  「咦……?」

  不只蕾雅,從蒼生的喉嚨、朱理的喉嚨同樣發出了相同的聲音。

  「我不覺得龍一同學已經過世了,龍一同學一定還活著。所以總有一天,我們肯定會再見面的。」

  「……嗯,嗯!」

  「雖然很可惜現在沒那種辦聖誕派對的氣氛了……不過龍一同學明明還活著,我們卻隨便認定他已經過世了而消沉,之後再次相遇時可就尷尬了。」

  蕾雅露出了笑容。雖然那是硬擠出來的笑臉,但至少不是哭喪著臉。

  「說、說的也是呢。啊,我其實有做好烤蛋糕的準備喔。在各位出發的當天就已經買好材料了……」

  「哎呀,蕾雅還真急呢。不過難得材料都買了,沒用上的話就太浪費了。我們一起烤蛋糕吧?」

  「咦?玲音會烤蛋糕喔?」

  比蕾雅晚半拍重整情緒的朱理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加入對話。

  「嗯,當然啊。這是女生的必備技能喔。」

  「我都沒烤過蛋糕……」

  「那正好有這個機會,請朱理也一起幫忙吧。」

  應該可以吧?玲音以視線如此詢問,蕾雅使勁點頭。

  「玲音同學,朱理同學,那我們早點開始吧!」

  「好啊。」

  玲音對著蕾雅點頭。

  「蒼生。」

  隨後轉頭面向蒼生。

  「啊,嗯。」

  因為玲音突然轉過頭來喚自己的名字,蒼生反射性地像平常那樣帶點緊張地回答。

  「蛋糕烤好的時候會再邀請你前來,在那之前可以請你在房間稍等嗎?」

  「啊,好的。我沒問題!」

  蕾雅踏著輕盈的步伐走在三人前方,蒼生跟在蕾雅身後,朱理則不時以手肘頂向他的側腹。儘管玲音與同年齡層的少年少女相處的經驗並不豐富,但她仍明白三人只是強顏歡笑。

  走在一行人的最後頭,玲音的雙手幾乎顫抖地緊握著拳。

  她希望自己的推測沒有猜中。

  如果事實真如自己想像,玲音覺得自己恐怕無法原諒龍一。

  ◇◇◇

  十二月二十五日。空宙母艦納古魯回到了位於地球某處海域的傑諾姆斯基地。

  「龍一先生,歡迎來到納古魯的母港。」

  「海底基地啊……比起蓋在地上或宇宙中要不容易發現吧。」

  「與其說是海底基地,不如說是出入口設在海底的地底基地。」

  在希亞的帶領下,龍一好奇地一面左顧右盼一面走在第一次造訪的傑諾姆斯基地中。從剛才開始就不時感受到視線,理由應該絕對不是因為希亞是個美人兒。

  「感覺好像不怎麼受到歡迎啊。」

  「不是這樣的。當有新成員加入同一支部隊,我想龍一先生應該也會覺得好奇吧?」

  希亞指出理所當然般的事實,龍一也改變了想法。

  「龍一先生……」

  希亞突然間語帶躊躇地喚了他的名字,龍一不由得停下腳步。

  希亞也跟著停下步伐,此處正好對周遭而言是個死角。

  「剛才在磐都訓練學校舉行了追思會。龍一先生在訓練中遇到敵人,於交戰中下落不明。以名譽戰死的名義,由學校主辦追思會。」

  「──這樣啊。」

  「在橫濱也預定要由城邦主辦喪禮。依照預定,我想您的家人的身分可視為確實受到保障了。」

  「謝謝妳。給你們帶來麻煩了。」

  龍一突然將臉抬向上方。地底基地的天花板比宇宙島的人造天空還要低上許多。

  「龍一先生?」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欺騙他們。」

  「……」

  「所以我原本只打算與他們以點頭之交度過這段時間……但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啊。」

  「……說的也是呢。」

  「希亞是基督徒嗎?」

  龍一凝視著天花板,如此問道。

  「咦?嗯,算是吧。」

  龍一突然抛出與剛才的對話脈絡毫無關聯的問題,希亞答出了她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勁的答案。

  「算是啊?」

  龍一的呢喃彷彿帶著幾許笑意般,讓希亞為之臉紅。

  「明明不是基督徒卻在慶祝聖誕節,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我想應該沒這回事。」

  「是喔……?」

  「龍一先生?」

  龍一並未流淚,也沒有發出哽咽聲。

  然而希亞沒來由地覺得龍一似乎在哭泣。

  「我和那些傢伙們約好了,『回來之後』要開聖誕派對。但我明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辦法遵守約定。」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是隨便拒絕可能會引起懷疑。」

  龍一不再仰望天花板,將視線轉向希亞。

  當然,龍一沒有掉下任何一滴眼淚。

  「那是我的問題,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因為我的謊言,也許讓他們傷心了吧……」

  龍一帶點自嘲地笑了。

  希亞明白,那就是他哭泣的表情。

  「那不是龍一先生的錯。」

  「希亞?」

  面對斬釘截鐵斷言的希亞,龍一臉上浮現困惑。

  「讓龍一先生必須說謊的,是我們。」

  「……」

  「讓龍一先生的朋友傷心難過的也是我們。不是龍一先生的錯。」

  「……但是,那是我選的。」

  「不是這樣的。」

  希亞強烈否定龍一責怪自己的言詞。

  「那絕對不是龍一先生的責任。我們原本也有接納龍一先生的家人一同加入傑諾姆斯的選項,決定不這麼做的是我們,龍一先生才被迫說出原本不需要的謊言。所以讓龍一先生的友人們傷心難過,是我們的責任。」

  「希亞,我並不是要怪罪妳們……」

  「請怪罪我們吧。請您恨『我』吧。如果龍一先生這麼做,我才能向龍一先生道歉,才能向龍一先生贖罪。」

  希亞這番話是認真的。她口中的話語並非一時的場面話。

  「……如果這麼做了,龍一先生仍然認為自己對不起朋友們,那就直接當面向他們道歉就好了。」

  「啊?但這麼一來,這次作戰的意義不就……」

  「是的,當然沒辦法馬上做到。但是,只要傑諾姆斯達成目的,將世界從聯盟的支配中解放。」

  希亞的眼神中蘊含著熾烈的熱量。

  「只要那一天到來了,您就能與友人們再度相見。重逢的日子總有一天肯定會造訪,屆時再為這次的事道歉就好了。」

  「這樣啊……」

  「是的。」

  龍一揚起嘴角淺笑。那並非自嘲的笑容,而是充滿自信與野心的笑。為了實現傑諾姆斯所追求的世界,就必須打倒索菲亞的Exar。打倒太陽系聯盟,同時也與龍一的目標達成息息相關。

  「既然如此,就得盡早讓那一天實現啊。要是得等上幾十年,到時就算道歉也沒辦法得到諒解了。」

  「是的,您說的沒錯。為了能早日與友人重逢,請您一定要振作。」

  「是啊。希亞,妳願意為此助我一臂之力嗎?」

  「其實應該是我們要請求龍一先生將力量借給我們。」

  「換句話說,我們彼此就是互相扶持的夥伴關係吧。」

  「是的。今後還請多多指教,龍一先生。」

  龍一與希亞對著彼此展露坦率的笑容。

  然而並不知道。

  那一天會比他所想像的還要更早造訪。

  而且那時的重逢,會在與他想像中全然不同的狀況下實現。

  籠罩在這些少年少女機動衛士未來道路上的重重烏雲,現在誰也不曉得。

  就在誰也沒察覺的狀況下,暴風雨已經來到不遠處。

  後記

  在此為您獻上《機動防衛者Dowl Masters》第二集〈高度四十萬公里的血戰〉。

  雖然應該無須特地聲明,本書是虛構作品。既然是虛構作品,總是會寫些實際上沒體驗過的事。像是在另一個系列作中書寫的魔法,說不定就是虛構中最極端的一種。

  如何將現實中不存在的虛構舞台、虛構的事件,描述得讓讀者覺得「也許真的存在」,可能正是書寫虛構成分高的故事的小說家的技術。我認為如果能高明地添加現實的要素,也許就能使虛構的世界產生現實感。不過我仍不曉得這是不是正確解答。

  然而,自從我開始寫作《機動防衛者》系列後,不由得開始這麼想著:也許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描述「雖然現實中存在但實際上沒體驗過的地點」。

  無重力空間。正確來說是微重力空間,其實是對人類而言已知的場所。然而我從未親身經歷。將來親身體驗宇宙生活的可能性應該也非常低,總之問題在於以無重力的世界為舞台寫故事的同時,我並不甚清楚那狀態。

  因為對人類而言是已知的事物,所以無法只靠自己的想像去構築。

  因為自己從未體驗過,絕大部分只能靠想像去描寫。

  這樣的矛盾帶給我比想像中更大的困擾。

  關於這一點,在第二集中讓我最猶疑的就是「如果要在無重力狀態下淋浴,究竟需要運用何種裝置,又會是什麼樣的狀況」。雖然我調查過資料,不過也許對於真正曉得的讀者而言,簡直是胡說八道也說不定。

  下一集的主要舞台在地面。並非無重力,而是有正常重力的世界。

  不過那同樣是我從未體驗的世界……我想曾經去過該處的讀者們肯定比去過宇宙的讀者們要多上許多,恐怕會讓我更因現實與想像的背離而煩惱吧。

  滿心期待於下一集,《機動防衛者Dowl Masters》第三集〈海拔二十公尺的詛咒〉能與您再見。

  (佐島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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