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伴侣
头和四肢都像灌了铅般沉重,就连走路都嫌痛苦。但遥还是换好衣服,走出玄关。
这里是遥、亮和柚子三人暂住的公寓。
这栋公寓和麻由所住的地方位在同一个市区内,一共两层高,有六个房间。由于他们把整栋公寓都包下来了,所以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都没有其它人居住。
遥就住在二楼角落的房间。
遥缓缓走下楼梯,不过他才刚下完楼梯,整个人就一阵晕眩。他弯下身子。
他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等待晕眩停下。不久之后,晕眩终于停下。但遥才一抬起上身,就看见亮站在眼前。
「你这副惨样是想去哪里?」
「去麻由那里。」
遥立刻回答。「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亮叹息着说道。
「柚子去看着她了。我现在也正要过去。你不用担心。」
遥微微摇了摇头。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唔。」
亮露出认真的表情。
星兽和『伴侣』之间被某种无法解释的缘分牵绊着。
而这种缘分赋予星兽许多守护『伴侣』的力量。
第六感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遥感受到有危险逼近麻由,那就表示她的生命一定会受到威胁,或是已经受到威胁。
「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去她家。」
亮只好这么说道。
虽然遥不是那种绝对不听别人意见的人,可是碰到麻由的事就不一样了。
「可是战斗就交给我跟柚子,知道吗?」
「我尽量。」
遥说完后便迈开步伐离去。
亮耸了耸肩,跟上前去。
两人的步行不久后便成了跑步。
少女任由脑后的马尾跃动,全力朝目标冲去,手上握着一把大太刀。
光是刀身长度就超越少女身高的大太刀实在是把不太适合少女的武器,但华音却不怀疑少女能将这把武器运用自如。
这名少女是近卫。每个近卫卫士都是方术士,没有例外。而在方术中,有一种名叫『钢』的方术,可以全面性提高肌力、反射神经、回复能力等各种身体能力。有不少方术士藉由这个方术,得以使用和身材不相应的巨大武器。
所以华音并没有小看这个自称是国见柚子的少女。
她并没有小看柚子的意思。
但她没有先下手为强,反而选择先观察柚子的战斗情形——在数秒之后,华音就知道这个行为代表她已经小看了柚子。
「闪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柚子发出吼声、举起大太刀,眼前有三只恶鬼挡住她的去路。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只里面有两只为了要保护华音而退后一步并压低了腰,剩下的那一只向前一站,举起手中的扁斧。
柚子的大太刀和恶鬼的扁斧同时挥下。
恶鬼的那一步踏得既锐利又深刻,扁斧挥下的速度也足以媲美光速,但柚子的刀比牠更快。
大太刀砍上恶鬼的右肩。
华音不禁窃笑。
恶鬼穿在身上的盔甲是伊米尔用数种矿物合成的物品。不只硬度凌驾金刚石,而且还能弹开灵力的攻击。
就算『钢』增强了柚子的肌力,她也不可能切开那副盔甲。
不过,下一个瞬间,华音不禁瞪大了双眼。
应该要被盔甲弹开的大太刀砍进恶鬼的右肩,毫不停滞地一路劈开到左侧腹。
「什——!」
扁斧自恶鬼手上落下,发出断裂的声音。接着,牠被砍成两半的上半部身体落下、下半部也跟着倒下。两半边的身体下方都各自染出一片漆黑的血渍。
华音和恶鬼们都双眼瞪大地盯着这一幕光景。
「哼。」
柚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华音将视线转回柚子身上。两人的视线相交。
柚子随即将大太刀的刀背扛上肩膀,露出无惧的笑容。
华音以冷冽的声音对站在手边的两只恶鬼下达命令。
「上。」
两只恶鬼分别举起小太刀、将短枪的穗尖指向柚子,奋力冲上前去。
柚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连大太刀也没有举起。
率先冲进柚子怀里的是以短枪做为武器的恶鬼。
短枪发出撕裂空气的声音,刺向柚子的颜面。
柚子只往旁边移了半步,就躲开这记迅雷不及掩耳的突刺,而且那抹无惧的笑还挂在脸上。
眼看这记用尽全身力气的突刺被躲开,冲过头的恶鬼脚步踩空。
此时柚子的一击炸裂攻势让华音再次瞪大双眼。
攻击恶鬼的不是大太刀。
被打中颜面的恶鬼如箭般飞过华音身旁、撞上围篱,使得围篱一阵剧烈震动。
华音转过头,双眼瞪得斗大,嘴巴也不自觉张开。
恶鬼卡在围篱上早已气绝。牠头盔里的脑袋爆裂,其中一颗眼球滚落在双脚之间。
华音的脸转向柚子,移动视线。同时间攻向柚子的另一只恶鬼也已死在柚子的刀下。
——这家伙……!
柚子手持大太刀,切断恶鬼铠甲时,华音以为那是因为大太刀够锋利。
不过她错了。切断恶鬼铠甲、让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是柚子的臂力。
柚子毫不在意华音的视线,而且还指着华音,勾了勾手指要她赶快上。
这样的行为不只激怒了华音,同时也让她非常高兴。
——非常有趣。
华音瞇起眼睛扬声叫道:
「看我把妳大卸八块!」
其余围住柚子的九只恶鬼一齐开始动作。
「哼。」
柚子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将大太刀扛起,把腰压低。
恶鬼从四面八方逼近。
——管你们有几只,小喽啰就是小喽啰!
柚子微微仰身,躲过火速一闪的短柄小斧,往斜后方轻轻一跳。然后她在着地的那一瞬间便重重一踩,将腰扭至最大限,挥下大太刀。
拥有屠龙之名,做为国见家代代相传的最强武器之一的这把大太刀,如同切瓜果蔬菜般地劈开恶鬼的锁甲、撕裂肉体、打断骨骼、让鲜血迸射而出。
面对恶鬼身上喷出来的血,柚子闪也没闪,她任鲜血落下,回过刀砍下逼近正后方的恶鬼首级,脸上闪过狰狞的笑。
——第一击是为了小遥!第二击也一样是为了小遥!
柚子继续攻击下一个目标。
那只恶鬼停在举起小太刀的姿势上一动也不动,眼中充满畏惧的神色,但是柚子的字典里没有犹豫和手下留情这种温柔的字眼。
「嘿!」
她挥下极具气势的一闪。垂直砍下的屠龙将恶鬼从头顶到脚底砍成两半。
「下一个!」
柚子一面高声大喊,一面翻身。一柄短枪趁机逼近柚子的侧腹。
「谁怕谁!」
柚子没有闪避,反而用屠龙的刀柄将短枪弹开,一拳打上恶鬼的下颚。
她知道她把恶鬼的下巴打碎,脖子也打断了。
恶鬼痛苦的挣扎。
柚子在眼前张开拳头,接着又迅速紧紧握住。
「赶快上!」
她寻找下一个对手。
但剩下的六只恶鬼不但没有攻上来,反倒不停往后退。
「吓到不敢打了啊!」
柚子将屠龙高举至肩上,跳进敌阵的正中央。
六只恶鬼里有四只举起了武器,剩下两只居然转过身去。
柚子不允许牠们迎击,也不允许牠们逃走。
她的裙襬如花般展开、马尾跃起,柚子如电光石火般挥动着刀身长度远远超越自己身高的大太刀。
每当屠龙划过,血沬就跟着迸射。
就算被恶鬼喷出的血溅湿、就算肉片飞到脸颊上,柚子还是没有停手。
其中一只恶鬼虽然丢下武器、举起双手投降,但屠龙仍旧不留情地挥下。
六只恶鬼不到十秒钟就全数化做尸骸。
「什么嘛,说什么敌人愈来愈强,害我本来还有点期待,结果还不是弱成这副德性。」
柚子丢下这句话,用指头弹开黏在脸颊上的肉片。
就在这一剎那,柚子感到背后有一阵灼人的杀气。
柚子回过头,双眼圆瞪。
深红头发的少女露出冷笑,把脸凑到柚子的鼻尖前。
柚子没有举起垂下的屠龙,而打算直接砍下,但这个动作却被贯穿腹部的冲击妨碍了。
「唔唔……!」
直到身体弯成く形,柚子才知道攻击自己腹部的物体是华音的拳头。只是此时华音的第二击又立刻朝太阳穴袭来。
将拳头打横、弯起手肘、扭腰刺出拳头——以拳击来说即是勾拳的这一记攻击打上柚子的太阳穴。
柚子的身体弯成く形倾斜。
这是普通的方术士早就会立即毙命的二连打攻击。
不过柚子并不是普通的方术士。
「唔……啊啊!」
柚子以刺穿地面的气势用力踩下身体倾斜时浮起的脚,以那只脚为轴心,挥动屠龙。
虽然没能发动斩击,但这一闪亦足以逼开华音。
柚子也跟着往后跳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还满能忍的嘛。妳可是第一个在吃下我拳头之后没有死、也没有昏过去的人喔。」
华音如此说道。她的表情里带有一半敬佩和一半不可置信。小狐狸还被她抱在一只手上。
——我太大意了……!
柚子按着被打中的太阳穴,紧紧咬住牙根。
这一拳非常痛。
她一阵眼花,嘴里有一股酸味散开。
她很想对着华音破口大骂,可是她做不到。若是她现在开口骂人,可能会一个不小心就没力,再也站不住脚。
——我没想到她会冲上来揍我……
紧咬住牙根的柚子做着深呼吸,将屠龙的刀尖对准华音的眼间,举至中段。
「居然能轻松打倒十二只恶鬼,妳真的很强。我承认妳很强。」
华音向前走去。
「不过妳终究是人。不管人怎么锻炼,终究比不上星兽。我现在就让妳好好看清这绝望的事实!」
华音一边折着殴打柚子的那只手,一边缓缓向柚子靠近。
柚子原本想要把举在中段的屠龙移至上段,后来她放弃了。
她丢开屠龙,握起拳头。
华音打算要赤手空拳、而且还要抱着那只小狐狸来应战。
看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
——是人类所以很弱?是星兽所以很强?要打倒我?谁怕谁啊,我就来跟妳打!
「哼。」
华音的双眼愉快地瞇了起来。
重整呼吸、自重伤中恢复的柚子紧紧握着双拳说道:
「我要让妳的脸肿成三倍大。」
「妳试试看啊。」
华音的脚步停下。
柚子以似乎就要喷火的眼神瞪着华音瞇起的双眼,两人就这样互相盯住对方。
就这样过了十秒、二十秒。
结束这场对峙的是华音怀中那只小狐狸,牠发出「唔」的一声。
柚子发出尖锐的呼气声,华音窃笑一声,两人蹬地而起。
马尾巴和辫子相互逼近。
先发制人的是柚子。闪光般的左拳瞄华音的笑容刺出。
华音只是歪个头就闪过这一拳,但柚子既不惊讶,也不慌张。
被闪开的拳头没有拉回,直接拉开到一旁,一把抓起附近的一条辫子。
「——!?」
笑容自华音的脸上消失,反而是柚子露出会心一笑。
柚子毫不放松地扯开紧握的深红头发,同时将上半身拉开到极限,用尽全身的力气以头槌攻击华音的鼻粱。
一道像是以钝器打碎岩石的声音响起,华音的双膝旋即跪地。
柚子仍旧用左手紧紧握住深红色的头发,举起右手的拳头。
她要给华音的脑门致命一击。
但柚子的拳头却没能打下。
她突然放开深红发辫跳开,双眼狠狠瞪着华音。
华音的头无力地垂着。双膝也跪倒在地,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生气。
但柚子还是跳开了。她不得不跳开。
——要是再晚一步的话,我就变成火球了……
好热。
在柚子要打下致命一击的那一瞬间,华音全身喷出惊人的高热——逼得柚子跳开。
巨热持续放出,使得现场气温急速上升。
华音的脸抬起。
如娃娃一般俏丽的脸被鲜血染红,上面写满了明显的愤怒。
一道冷汗划过背脊,但柚子并没有退缩。
她的眼神燃烧得更剧烈,拳头也做好准备。
因为高热而喷出的汗水流到脸颊上。
「捡起妳的刀。」
华音说道。
「用尽妳的全力抵抗,不然妳会在那个世界后悔喔。」
「很不幸的是,我信奉的主义是不听从他人劝告的。」
「是吗……」
华音把抱着小狐狸的手放低到腰的高度。
小狐狸砰地一声从她手上跳下去。
「那妳就好好后悔吧!」
华音踢开地面。
半秒之后,她就已经来到柚子面前。
好快。不过,这绝对不是肉眼无法辨识的动作。
柚子的拳头打上华音染血的颜面。
将对方冲过来的速度转为己方力量的加倍反击。
华音的额头和鼻子虽然迸出鲜血,但她没有倒下也没有仰起身。
糟了,柚子的直觉告诉她。
就在直觉浮现的同时,柚子的身体反射性地进入往后一跃的动作——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华音小巧的白皙手掌已经按上柚子没什么曲线的胸口。
咚。大炮般的声音响起。
那是华音掌中发出的灵力打上柚子胸口的声音。
而在那一剎那,柚子已经被打到十几公尺外的围篱上。
「……唔……啊……」
柚子虽然还有意识,但她没办法呼吸、也没办法踩稳脚步,只能向前倒下。
——该……死……
柚子就连紧咬牙关也办不到。

虽然这是麻由第二次目睹超越常识的战斗,但就算说「一回生,二回熟」,也不代表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每当恶鬼们发出奇怪的声音或凄惨的声音;每当鲜血和肉片飞散、挥舞着大太刀的柚子露出狰狞的笑容映入她眼底,麻由的意识便愈来愈模糊。
如果柚子赢了,麻由或许能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也说不定。
但柚子输给了华音,向前倒下的她一动也不动。四周一片昏暗,再加上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麻由根本就不知道柚子还有没有呼吸。
不过即使天色再亮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近一点,麻由也不会有那个余力去确认柚子的生死。
「接下来……」
深红色头发的少女仅以一击打败压倒群妖的柚子。她将染血的脸转向麻由。
华音身上的血擦也没擦,便以冷冷的声音说道:
「下一个就是妳。」
她的脸和声音,还有她所说的话,都让麻由麻痹的意识逐渐因恐怖而苏醒。
华音走向麻由。
麻由的表情僵住、眼眶泛泪,她抱着双肩不停颤抖。
比麻由小上一圈的手伸到麻由鼻尖前。
华音仍旧以冷冷的声音说道。
「去死吧。」
在那一瞬间,麻由抓狂了。
「我不要!」
麻由拔高了声音,拍开华音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被杀掉不可……」
倒卧在地的麻由伸出上半身,用双手抓住华音的胸口。
麻由出入意料的行动让华音瞪大了双眼。
「之前也是,今天也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麻由放开抓住华音胸口的左手,握起拳头拍打华音平扁的胸部。用力地、不断地拍打着。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要碰到这种事……妳告诉我啊!喂,告诉我啊,妳告诉我啊!」
能够忍耐柚子铁拳的华音此时却敛起表情,退后半步。
但麻由并没有停下打人的手。
「妳闹够了吧。」
华音的脸上写满了烦躁,她挥开麻由的手。
麻由咬紧牙根,立刻试着要再次抓住华音,但却被华音轻松躲开。
扑了个空的麻由扑倒在地,放声大哭。
「真是够了……」
华音恼怒地咒骂。她退后数步,将手拿到脸前,对着手掌呼了一口气。
她的手掌上随即亮起了一簇如蜡烛一般的火焰。
华音再次吹了一口气之后,火焰不仅没有消失,而且还在火势增强数倍后飘离她的掌心。
火焰轻飘飘地移动到华音的头上后火势不断增长,同时逐渐幻化成某种生物的姿态。
那是蜥蜴。
身体构造为火焰的蜥蜴。也就是火蜥蜴。
火蜥蜴彷佛是在以全身表现诞生的喜悦一般伸长了脖子和四肢,降落在华音身旁。接着牠再次伸长脖子和四肢,让前脚长出缣刀般的爪子。
火蜥蜴的体长不含尾巴,约有两公尺,而且牠单是尾巴就有两公尺长。
牠全身上下迸射出光是靠近就会灼烧人的高热和火花,但站在牠身旁的华音却完全没事。
火焰对她完全不构成威胁。
不知道麻由是否有感受到这股热气,只见她仍旧趴在地上大哭。
「杀了那个女人。」
华音对火蜥赐下达命令后便转过身,同时瞪大了双眼。
她站起来了。
柚子靠着围篱站起来了。
「妳还真耐打。」
她知道柚子没死,可是她没想到柚子还站得起来。
「如果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的话,我会放过妳的……妳这个笨小孩。」
华音低语着往前走去,但她的脚步立刻停下了。
让华音停下脚步的不是视线前端的柚子,也不是背后的麻由,而是两道逐渐朝这边逼近、并同时迸射出夹带压迫感的气息。
「火蜥蜴,那个女人等一下再说。」
华音头也没回地说道。
「动作太慢了吧,王子殿下。」
她瞇起双眼,舔了舔染血的双唇。
头好痛。
眼睛深处也在抽痛。
即便四肢完全无法用力、即便不靠着围篱就站不起来,柚子的战意仍旧没有衰退。
——既没有骨折……内脏的损伤也算不了什么……
柚子一边深呼吸,一边让灵力循环全身。
痛感逐渐溶解,四肢的力量也慢慢恢复。
「这种……程度的……损伤……!」
柚子紧咬住牙根,将背从围篱上拉开。
「我……已经……恢复……了……!」
华音的『发』真是威力惊人。
真不愧是星兽。
——不过妳要是以为这样一击就能杀了我,那妳可就大错特错了。
柚子一边环绕着肩膀,一边向前走去。
——我要让妳为妳的自以为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杀了我。
柚子的脚步虽然还不太稳,但她还是以灼人的眼神看着华音。
华音的身边有一只冒出红色火焰蜥赐,麻由位在他们的后方。不过柚子眼里只看得见深红色头发的少女一人而已。
但华音却没有看着柚子。
她的眼睛紧盯着站在柚子背后的男人和青年。
气昏头的柚子直到他们出声之前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柚子,够了。」
袖子被突然地从背后叫住,她立刻就知道是谁叫了她。
「小遥!」
柚子一边大叫,一边回头,整个人冲上去抱住站在那里的修长青年。
「小遥小遥小遥!」
柚子紧紧地抱住遥,把脸埋在他胸口,连连呼唤他的名字。
「呃——那个……其实我也有来耶!」
站在遥身旁的亮一边说着,一边搔着脸颊,然而柚子却充耳未闻。
「吶,小遥!」
享受完遥的胸膛后,柚子仍旧抱着遥,不过她把脸抬了起来。
「奖品!我要奖品,我有好好努力喔!」
她踮起脚尖,闭上双眼。
但遥却没有做出回应。
遥从柚子快要折断他腰骨的紧紧拥抱中脱逃后说道:
「我要把那群人带离麻由身边。」
「小遥……」
柚子无力地垂下头,但她随即又拾起头,狠狠瞪着麻由和华音。
麻由虽然已经没有在哭了,不过她还是趴在那里。
华音则是直直地盯着这里。由于天色灰暗,加上她的脸上血迹斑斑,所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此时,华音开口了:
「初次见面,国见遥。我是小鸟游华音。虽然我相信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我是凤凰喔。」
柚子瞪人的视线镇定在华音身上。
华音踏出步伐,一边走一边说道:
「嗯……你的头发真的好黑喔。」
「因为遥是黑麒麟。」
亮作出回答。
「听说你很稀有呢,我好高兴能够跟你见上一面。」
「回去吧。不要再出现在麻由面前了。」
遥无视两人对话的内容说道。
华音停下脚步,咯咯地笑了。
「你也太天真了。跟我认识的麒麟完全不同呢!」
这句话让遥皱起眉头,也让亮露出苦笑,更让柚子的眼神提升攻击性。
「如果我说我不回去呢?」
「那……就只能战斗了吧。」
遥的回答让华音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她说道:
「那么,我不回去。」
「这家伙……!不准这样跟遥说——」
握紧了拳头的柚子准备要跳上去,但遥伸手制止了她。
「不要阻止我,小遥。让我来把那家伙——」
「对手是星兽。我来跟她打比较好。」
「可是——」
遥阻止柚子前行的手轻轻地放到她头上。
「交给我吧。」
「嗯……」
柚子在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后退了下去。
「这样才对嘛。」
华音说完后弹了一下手指。
在她斜后方迸射火花的火蜥蜴放出较先前多上一倍的火花,跳到主人面前。
「你就先跟这妖魔战斗吧。不过近卫不准出手,出手的话——」
华音弯下身,将手掌对准身后的麻由。
「我知道了。」
遥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瞥了柚子和亮一眼后,便向前走去。
「小遥……」
柚子的表情沉暗。
遥在四天前的战斗中倒下后,整整三天都没有意识。
他虽然已经醒过来整整一天,但他距离完全复元应该还有一大段距离才对。
以遥的恢复力来说,骨折这些伤不用半天就可以好,但他在四天前那场战斗中所受的是『仁兽之痛』。
杀害他人后那种苛责麒麟身心、笔墨无法形容的惨烈痛苦——『仁兽之痛』会夺走所有的体力、气力、灵力。掏空一切。
因为『仁兽之痛』而失去的体力、气力和灵力不是三、四天就能回复的。
柚子看向亮,两人的视线对上。
亮露出他的招牌万人迷笑容,重新将视线转回遥和火蜥蜴的对决。
「……」
柚子的嘴角垂下。
她看着亮的视线里夹带着「如果小遥有危险的话,我就要上去救他」的讯息,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
——没关系。不管小亮怎么想,只要小遥一有危险,我就上去救他。
一想到这里,柚子便重新握紧了拳头。
随后,火蜥蜴发出肉食兽的咆哮声,全身喷射出火焰。
夜气淡去,气温顿时上升。
然而遥是毫不动摇,召唤来名为极光的长枪后将之举起,并做好准备。
缣刀般的爪子一边洒落高温和火花,一边掠过遥的左臂。
被切开的痛和伤口被烧过的痛——双重的痛感让擅长忍受疼痛的遥也不禁表情扭曲。
遥往后一跳,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唔!」地小小呻吟了一声。
火蜥蜴的攻击速度虽然快,但是并没有快到肉眼无法辨视的程度。遥原本想在些微之际躲开,然后再予以反击,但他没来得及躲开攻击。
火蜥蜴的攻击速度并没有变快。
——我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要迟钝啊。
「真是糟糕。」就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剎那,火蜥蜴再次进行攻击。
牠瞬间将牠和遥之间的距离拉成零,同时划下左右两边的灼热爪子。
右爪斜划、左爪横划。
遥虽然躲过右边那一爪,但左边那一爪却掠过侧腹。
「——!」
虽然只是掠过而已,但遥的脚步却因而摇晃。是他踩得不够用力。
——要是挨打的话就只能一直挨打了——他要进攻!
遥的全身上下和火蜥蜴一样迸射出火花。
摇摇晃晃的遥重新站稳,立刻挥下极光。
火蜥蜴不是生物。他一眼就看穿火蜥赐是深红色头发的少女将灵力具现化的物体。
只要不是生物,那就算把牠打倒,也不会受到『仁兽之痛』的折磨。
他不需要犹豫。
可是极光却被爪子轻松地弹开,遥的脚步再次踉舱。
「唔……!」
由于他的手和下半身都无法用力,所以即便这是遥用尽全力的一击,力道仍旧虚弱地被弹开了。
缣刀般的爪子划过。
遥勉强扭身躲过这一击,但他却因此跌倒在地。
追击的爪子逼近。
遥转身闪躲攻击,顺势起身跳开。
在他跳开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火蜥蜴的眼睛亮起。
剎那之间,血红的火焰在遥的眼前爆炸。
双脚离开地面的遥束手无策,整个人就这么被炸飞,狠狠撞到围篱上面。
「小遥!」
柚子的惨叫声响起。
「唔……啊……」
遥试着以极光代替手杖,但无法站起身的他只能向前倒下。
「……唔……啊……」
他没办法呼吸。视野扭曲,耳鸣非常严重。袖子叫着「小遥!小遥!」的呼喊他也听不见。
但遥还是——
——麻由……麻由她……,
他还是为了麻由抬起他的头。
火蜥蜴正缓缓逼近。
让趴着哭到几乎失去意识的麻由回过神来的是爆炸声和柚子的惨叫声。
麻由拾起头,发出「啊……」的声音。
她的视线前端——有个人倒在围篱前面。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不过她知道那不是马尾少女,也不是深红色头发的少女。
麻由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重新看了一遍。这次她瞪大了双眼。
倒在围篱前的人,是那名漆黑发色的青年——国见遥。
——什、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试着掌握现场状况的麻由环视四周。
深红色头发的少女在这里。
马尾少女也在这里。自称是国见亮的男人则站在少女身旁。
还有一只迸射火花的鲜红火焰蜥蜴。
鲜红火焰蜥蜴一边摇动着牠那有如缣刀的爪子,一边慢慢朝遥走近。
遥似乎站不起来了。
麻由闭上双眼,捂住耳朵。
这是为了不要看见那幕惨剧,为了不要听见那哀鸣。
大概就这样了吧。亮如此想着。
遥算是半个病人。他的体力和灵力都还非常虚弱,不管和谁战斗,他都不会赢。
亮侧眼看向柚子。
柚子狠狠咬住下唇,咬到嘴唇都快裂开了;她的两手紧紧握拳,出力到指甲都快刺进掌心里;她用巴不得把火蜥蜴大卸八块的眼神盯着牠看。
——她是满会忍的……不过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吧。
亮一边在心里苦笑,一边将右手拿到华音和柚子都看不到的位置。
「来吧,封玉。」
他以极微小的声音低语。
淡淡的光芒自他微握的右手中流泄,稍远的华音和火蜥蜴就算了,就连站在他身旁的柚子都没有注意到。
光芒瞬间消失。在光芒消失之后,亮的右手上出现了三个弹珠大小的珠子。
火蜥蜴在遥面前停下脚步。
火蜥赐瞇起眼、舔着舌头,牠举起爪子。
就在这个瞬间,柚子开始动作。
柚子用力地蹬开地面。
她的脑袋里已经完全没有思考任何有关麻由的事。
她只抱持着一种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遥、近乎本能的强烈心情而已。
屠龙就掉在柚子和火蜥蜴之间,但柚子没有注意到,只是把右拳如弓般拉开,朝火蜥赐逼近。
但在柚子放出这一拳之前,火蜥蜴早一步转过头来亮起双眼。
鲜红火焰在柚子面前爆炸。
正准备刺出拳头的柚子被暴风击中,像张纸屑一样被风吹走。
虽然柚子像张纸屑被吹走,但她还是看见了。
她看见亮穿过火蜥赐的身旁。
他的目标是——华音。
她的背撞上了围篱,但这次柚子没有因为疼痛而出声或扭曲表情。
柚子露出会心一笑。
在柚子动身的一瞬间,亮也有了动作。
要靠近华音是很容易的事。
因为华音和火蜥蜴的视线都在柚子身上。
等到华音注意到亮接近自己的时候,亮早巳把手中的三颗珠子丢到头顶上的高空中。
珠子发出唰地一声澄澈的声响后碎裂,鲜白色的抢眼光芒随即满溢而出,让夜晚光亮得有如正午一般。
「——啊!」
「——呀!」
华音和麻由因为刺眼的光芒覆住双眼。
亮淡淡一笑,扬声大喊。
「光姬!」
在上空扩散的光芒彷佛倒带的影像一般开始聚集。
在这道过程中,光芒兵分三路,各自化做人形。
人形——而且还是有纯白长发飘逸的女人,其背后长着羽翼,彷佛天使一样。
「什——!?」
微微张开眼仰望天空的华音瞪大了眼睛并大叫出声。
亮趁隙穿过华音身边,抱起麻由。
「你——!」
注意到亮行动的华音转过头瞪着亮。
亮一边还给华音一个微笑,一边把麻由扛上左肩,用右手指着上面。
华音看向上面,将大张的双眼瞪得更大。
以光构成的纯白少女——光姬洒落磷光,朝华音逼近。
三名光姬包围着华音落下后,分别举起各自的右手。
接着,光芒自她们的掌心流泄,化做剑的形状。
光姬们以举起的手抓住剑,一齐向华音攻去。
那是从三个方向逼近的疾速斩击。
也是没有办法躲开的攻击。
事实上,华音也没有躲开这次攻击。
她虽然没有躲,但她让脚底下喷出的火焰拉出一道防御壁,挡住逼上前来的三把剑。
华音笑道:
「不要把我看扁了!」
她大声怒吼。
剎那间,拉出防御壁的火焰延烧到剑上。火焰瞬间延烧到手臂上,包覆住光姬的全身,让她们发出无声的惨叫。
华音打消围住自己的炎壁,赤手挥过虚空。
她手部的动作引起三次爆炸。
被引爆的是被火焰包覆的光姬们。
大量的火花和纯白的磷光在夜气中交错,映照出深红色头发少女的凄艳。
亮在她的背后看着这一幕。
当华音发现亮不在正面而回过头时,亮同时向她刺出右手。
华音娇小的身体被亮的『放』击中,飞舞至空中。
亮直接命中。即便如此,华音仍旧在空中重新调整好姿势,安全着地。
亮不禁苦笑。
——我知道这一击不能打倒她,但没想到她居然毫发无伤……真是令人佩服。

华音将脸转向亮。她的柳眉吊起、白牙尽露,深红色头发的少女扬声大吼:
「火蜥赐!」
不过身为她灵力具现化实体的火蜥赐却没有回应她这个母亲、这个主人的呼喊。
「火蜥蜴……?」
华音蹙起眉头,环视四周。
没有。火蜥赐不在这里。不在这个屋顶上的任何地方。
她只看到遥靠着围篱站了起来。
——难不成是被那家伙干掉了吗……
华音瞪大了眼睛,露出獠牙。
「我要把你们烧成灰!全部!」
她全身上下喷出火焰。
火焰反映出她的愤怒,剧烈地翻腾。
不过被气昏了头的华音并没有注意到,柚子已经逼近到她身旁。
等到她发现并转过身时,柚子已经刺出拳头。
她丝毫不在意浴火之痛而放出的左拳击中华音的右侧腹,让华音翻了个白眼。
「——呃……唔……啊……」
喷出的火焰停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柚子随着一声怒吼,从上面朝华音的脸挥下右拳。
由于之前那一记打上侧腹的拳头已经让华音几乎失去意识,所以华音不只无力反击,她根本连撑都撑不下去。
华音的后脑勺就被这么被拳头打上地面,顿时失去意识。
由于柚子和亮同时出动,火蜥蜴的意识不再集中在遥身上。
遥并没有浪费这个绝佳机会。
他硬是用无力的双脚站起身,刺出极光。
极光贯穿火蜥蜴的侧腹,引发无声的爆炸。
火蜥蜴化做火花,就此烟消云散。
站起身,刺出长枪。对现在的遥而言,光是这样的动作就已经是无上的苦差事。
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扯着似地不断后退,最后靠到围篱上。然后他在那里看着亮、柚子和凤凰少女之间的战斗。
凤凰少女,很强。
将灵力物质化与具现化的方术『创』所创造出来的光姬是亮最强的攻击。光姬的战斗能力足以和妖魔匹敌。
凤凰少女轻而易举地就击败光姬——而且还是三人——在亮的『放』直击下也毫发无伤。
但亮和柚子还是赢了。
他们还是成功为他守护了麻由。
遥感谢情同兄妹、又同时身为近卫的两人,他知道他们是自己最可靠的伙伴。遥看向麻由。
亮已经把扛在肩膀上的麻由放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腰软了,所以麻由整个人坐倒在地上,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再加上她背对着遥,遥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
胸口的一阵疼痛让遥皱起眉头。
他又让麻由感到恐惧了。
比起受伤的手臂和侧腹,遥的胸口更痛。
「麻由……」
就在遥低语的同时,亮有了动作。
亮站在失去意识的华音身旁,将掌心对准她。
「亮,住手!」
遥放声大喊。他丢开极光,将身体往前一抛。
就算亮站到她身旁、就算亮把掌心对准她,华音都没有任何反应。
「要杀了她吗?」
跌坐在地上的柚子问道。
「啊啊。可是在杀了她之前,我要先断了她一手一脚。」
「你要先折磨她再杀了她啊,我投赞成票,因为她想要伤害小遥嘛。让她这么轻松愉快就死掉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折磨她不是我的目的。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她,所以我想要在叫醒她之前先废了她的行动能力。不过结果都一样吧。」
「喔,啊,不过都一样啦,反正都有折磨到她。最后那一击要交给我喔。」
亮一脸苦笑地点了点头。
「那我去把屠龙拿过来。」
就在柚子要在站起来的那个时候——
「亮,住手!」
遥的声音响起。
亮回过头。
遥以双脚彷佛都受伤般的步伐朝这边走来。
「小遥!」
柚子急忙冲到遥身边。
在柚子的搀扶之下来到亮的眼前,遥直视着亮的眼睛说道:
「不要杀她。」
亮露出苦笑。
「嗯——你果然会这么说。」
遥讨厌杀生。
不只是因为被称作仁兽的麒麟和白泽在伤人和杀人时,会受到『仁兽之痛』的折磨。
他们待人处世的精神就是建立在慈悲的基础之上。
「很多时候,战斗中的杀戮是因为无法避免所以才必须动手。可是这场战斗已经分出高下了。我们没必要杀她。」
亮直视着遥的双眼回答:
「如果你不杀了她,那你要拿她怎么办?」
亮用大拇指指向华音。
「你要监禁她吗?还是说把想问的事情问完之后就放她回去?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个世界上可没有能够关得住星兽的设施喔。」
「……」
「放她回去?你想都别想。放她回去的话,这个小姐一定会再来攻击麻由。而且下一次她一定会找更强大的妖魔,或是找其它的星兽一起来。」
指向华音的大拇指转向以空壳般的双眼看着亮和遥一来一往的麻由。
遥侧目看了麻由一眼,微微垂下视线。
「优先级不用多想,也早就决定好了对吧?那你就要做好觉悟。我们再也不会让你杀生,所以你也不要阻止我们杀人。」
亮以严厉的眼神说完后,柚子叫了一声「小亮!」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但亮的视线并没有自遥身上移开。
遥无言以对。他的视线仍旧垂下。
但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接纳了亮的发言。
应该说他的理性已经接纳,但他的感情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就是没有办法打从心底接纳这种说法。因为厌恶杀生是麒麟的本性。
「盘问和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你和柚子带着她——」
讲到一半时,亮在视野角落捕捉到一个白色的物体。他将视线转向那个物体,句子也因而停顿。
小狐狸——应该被华音抱在怀里的白色小狐狸在远处一直盯着这里看。
遥和柚子也顺着亮的视线一同看过去,注意到小狐狸的存在。
「那只小狐狸……」
「牠是怎么了?牠什么时候移动到那里去的?」
小狐狸蹲坐在那里,摇动着毛发茂密的尾巴。
一眼看上去或许很可爱,不过牠的眼里却有一道由各种颜色卷成的混沌漩涡。
因为这双眼睛而有了不祥预感的亮微微压低了腰。
遥大概也感受到了吧。他拖着身体离开柚子,站到麻由身前。
柚子交互看着两人,微微歪过头。
——我之前没注意到牠……搞不好,这家伙比凤凰小姐还难搞也说不定啊……
小狐狸虽然没有散发出任何杀气或是魔力,但亮却有这种感觉。
此时,小狐狸突然停下摇尾巴的动作,啪地瞪开混沌的双眼。
剎那之间,强风打向亮一行人。
「唔——!」
「这是怎么一回事……」
风压高到几可媲美台风,若是不好好站稳,似乎会就此被吹走。
亮和柚子以前倾姿势撑住,遥则是立刻覆在麻由身上,紧紧抱住她。
强风立刻停下。
维持前倾姿势的亮抬起头,啐了一声。
深红色头发的少女站在先前小狐狸站在的地方。小狐狸就像是把那里当成是自己的指定座位一样,窝在少女怀里。
「那个小鬼……!」
柚子迅速进入备战状态。
亮用手制止随时都要跳上去和华音一决胜负的柚子,双眼注视着华音。
华音染血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只是直直看着这里。她和小狐狸一样,没有放出杀气、也没有放出灵力,但气氛却让人极度不快。
——要是随便上去和他们打,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正当亮这么想的时候,华音开口了:
「我玩得很愉快,愉快到全身发痛。」
随着这句话结束,华音的背上同时喷出火焰,瞬间烧热了夜气。
亮摆出备战姿势,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柚子则是让灵力自身上迸射而出。
翻腾的火焰裂成两半,化做羽翼的形状上下拍动。
华音的双脚离开地面。
「妳想逃……」
「我是在向你们两个近卫表达敬意,要让你们回去。」
「不要笑死人了!妳明明就翻着白眼昏过去了!」
亮再次伸出手制止柚子。
「为什么要阻止我……」
柚子将投向华音的烈火眼神转向亮,亮以极小的音量说道:
「因为我们赢不了。」
「赢不了……」
「妳应该也知道吧?」
华音轻而易举地击破亮最强的攻击『光姬』,而且她根本不把『放』的直击当一回事,再加上就连臂力压倒性胜过亮的柚子都无法用拳头给予华音致命伤的损害,还有那只白色小狐狸也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现在遥算不上是战力之一,再加上麻由也在现场,再打下去绝对不是上策。
柚子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吧。她咬着牙放下拳头。
「我们下次再会。一定……」
灼热的羽翼拍动,凤凰的少女就这样飞离了。
亮松了口气,摸摸后颈;柚子将拳头打上掌心;遥则是紧紧抱住麻由,把头垂下。
亮举起手,恶鬼的尸骸随即被深蓝色的火焰包覆。
这是产生火焰的方术-『焰』。
为了要烧毁柚子所打倒的恶鬼尸骸,亮四处施放『焰』。
「这是最后一个……好了。」
亮用火焰包覆住卡在围篱上死去的恶鬼,结束烧毁的工作。
他一边抚着浏海,一边回过头。
火柱在屋顶的正中央燃起,颜色一样是深蓝色的。
由于恶鬼的尸体大多集中在中央一带,所以亮把尸体全部收集在一起,放一把火全烧了。
火柱的高度约有亮的两倍高,但深蓝色的火焰并没有把夜气烧热。
为了不让火焰对目标物以外的东西发生作用,亮对『焰』作了一些改造。
测定方术实力的标准有三个。
方术的强度、习得方术的数量、改造方术的技术,就是这三个标准。
亮在数量和改造技术上的表现特别抢眼。他最强的攻击力光姬就是将『创』加上多重改造后的技巧。基本上『创』不会有什么复杂的构造——通常只会作出剑、盾之类的单纯武器。
同样是近卫的柚子会使用的方术就只有强化身体能力的『钢』,以及将武器召唤来手边的『招』,完全不会任何改造。不过她的『钢』强度惊人,是个发展偏颇的方术士。
「接下来呢?」
亮的视线从深蓝色的火柱滑到遥一行人身上。
遥站在跌坐在地上、低着头的麻由身旁,柚子则是在遥身后背对着麻由而坐。
「她还好吗?」
在亮穿过华音、冲到她身边的时候,麻由的意识还非常清楚,但她在被亮抱起的时候就几乎快要失去意识了。
先前遥和亮曾试着跟她说话,不过麻由只是抬起她空虚的双眼,没有说半句话。
亮走向遥一行人那边。他站在麻由面前看着遥。
遥点了点头。
亮回点了头之后弯下身子。
「妳还好吗?」
他向麻由问道。
麻由缓缓抬起头。虽然她的双眼不再空虚,但是看起来疲累至极。
「有件事妳一定要听……还是……改天再说会比较好吗?」
麻由直直看着亮。过了一会儿她才回问道:
「那是我为什么会碰到这种事两次的理由……对不对?」
「没错。」
「……请你告诉我……现在……」
亮点了点头,看向遥。
遥低着头,将视线从亮和麻由身上移开,表情满是不安。
亮看向柚子。
柚子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背对着他打了个哈欠。
亮重新转向麻由,开口说道:
「妳……妳和遥肩负人类的存亡。我不是在打比方。」
麻由一脸空白地歪过头。
亮露出淡淡的苦笑。
他自己也觉得这是个超越想象空间之外的开场白。
麻由到底能够理解到什么程度呢?
亮继续说下去:
「地球有自己的意志。而且她的意志跟人类很像。或许,她的精神构造远比人类还复杂也说不定……反正就是,地球有自己的意志,她在监视着人类。」
「监视……?地球在监视人类……?」
「没错。」
「为什么要这么做……?」
亮轻微点了点头。
幸好麻由逊兄所说的话没有抱持否定的态度。
「她想要知道人类是不是值得继续生存下去的生物。」
「咦……?」
「虽然说是监视,不过她也不是永远都在那边站岗,守着人类。大约每隔三百年,地球就会透过人类的眼睛观察人类。」
「透过人类的眼睛……?」
「说是人类的眼睛,其实也不是所有人类的眼睛。只有极少部分的人类能够成为地球的双眼。这种成为地球之眼的人类叫做——」
「『星之子』。」
柚子抢过亮的语尾,接着把话说完。
亮看向柚子,遥和麻由也跟着把脸转向柚子。
柚子依然背向麻由坐着,开口说道:
「『星之子』生来就背负着成为地球之眼的责任,但是『星之子』不会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
「没错。地球会先生出星兽,然后『星之子』才会以星兽之子的身分诞生。」
亮接着说道。
麻由又将脸转向亮。
「星兽是拥有野兽本性的人,遥就是一只星兽。」
亮看向遥,麻由也跟着他一起看向遥。
遥仍旧一脸不安。
「遥是麒麟。麒麟是星兽的其中一个种类,另外还有其它不同种类的星兽。」
麻由仍旧看着遥。
与其说她直直盯着遥看,其实她只是神情恍惚地看着遥而已。
「我说过星兽会生出『星之子』,但星兽跟我们一样,光自己一个是无法生小孩的。但两个星兽之间也无法生出孩子。一定要星兽和人类……也就是和『伴侣』才能生出孩子。」
「『伴侣』……」
麻由对着遥的方向低语后,重新转向亮说道:
「那个红色头发的女孩说我是『伴侣』……」
亮嗯了一声点点头。
「来到适龄期后,星兽会选择一同生孩子的异性。」
「被选上的异性就是『伴侣』……?」
「没错。」
亮的回答让麻由睁大眼睛。她抓着头发的手把头发撩起,她看向遥,又看向亮,然后又看向遥,再看向亮。
「我是『伴侣』……?」
「没错,妳被选上了。妳是遥的……麒麟的『伴侣』。」
「我不懂。」
麻由摇了摇头,双手开始慌乱地扭起头发。
亮觉得事情变得很不妙。
麻由开始变得不敢听接下来的事。
可是亮不可能在这里停下说明。
「十二年前,妳因为心脏病而住院。妳在医院里遇见遥,和他成为好朋友。」
「我不懂。」
「妳的病非常重,根本没有得救的可能,可是妳还是活了下来。那不是因为奇迹发生,是因为遥救了妳。」
麻由扭着头发的手停下动作。
「妳因为被遥选做『伴侣』而活了下来。」
麻由抬起眼睛看向亮。她的眼里虽然带着明显的畏怯,却也同时透露出她想要继续听下去的意思。
亮继续说道:
「麒麟有一只角,那只角拥有治疗各种病症的能力。可是麒麟——应该说是星兽并不能轻易化身为兽身的姿态。要让星兽回到本性的野兽姿态,就必须达到一个条件。那个条件就是——」
「选择『伴侣』……?」
亮点了点头。
「遥为了救妳,便选妳做『伴侣』,然后他化身为兽,以角的力量治好了妳的病。」
「可是我不记得这件事……」
「这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而且遥在和妳认识之后不到一个月就不去医院了,也难怪妳会不记得。」
麻由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记得。我记得阿遥这个男生……可是有角的野兽就……」
「麻由的记忆里根本不可能会有麒麟的身影。」
在亮开始说话之后便一句话也没说过的遥终于开口:
「我是在麻由睡觉的时候治好麻由的病的。」
麻由看了遥一眼,又再一次垂下头。
「妳因为被遥选做『伴侣』而得以存活。同时,妳和遥也因为这绝对的缘而结合。」
「绝对的……缘?」
「妳的生命和遥的生命连结在一起……合而为一了。」
「……?」
「简单来说,就是生命共同体。妳死了的话,小遥也会死。」
柚子仍旧头也不回地说着。
但她的解释却让麻由愈来愈混乱。
「我不懂……」
「拥有『伴侣』的星兽将成为不死之身。不管有多少人,他们都没办法杀了星兽。星兽将以他莫大的灵力和不死之身来守护『伴侣』。」
「不死之身……」

「没错,不死之身。星兽会老、会肚子饿、会感冒,但拥有『伴侣』的星兽绝对不会死。就算心脏被挖出来、就算脖子被砍断都不会死。想要杀了拥有『伴侣』的星兽,就只有一个方法。」
「杀死那个『伴侣』。这就是杀死拥有『伴侣』之星兽的唯一方法。」
柚子终于回过头说道:
「我们不是在打比方,星兽和『伴侣』的生命是真的连结在一起。妳的命就是小遥的命,妳死的话小遥也会死。所以我不是为了保护妳而战的。」
「咦……?咦……?」
麻由迷惘的视线四处飘移,她抱住低垂的头。
——终于到了极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麻由被选做麒麟的『伴侣』,她终究只是个单纯的人类。跟自从有记忆之前,就一边听着『星之子』和星兽的故事代替绘本,一边学着方术长大的亮和柚子不一样。
听到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连结在一起,而且还是地球的意志在后面操控整个发展,相信任何人都会一阵混乱。
——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呢?
他还有很多事必须跟麻由说,但是她应该已经撑不下去了吧。
亮朝麻由的太阳穴伸出手。
用方术让她睡着。
先让她休息一个晚上,剩下的话就留待之后再说吧。
「妖魔……妖魔为什么要杀我……?那个红头发的女生呢……?」
就在亮的指尖碰上麻由的太阳穴时,麻由抱着头问道。
亮放下伸出的手,嗯了一声后点了点头。
「那些妖魔和牠们主人的目的就是毁灭人类。」
麻由没有抬起脸,也没有把手从头上移开,但亮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刚刚也说过,地球会透过『星之子』来判断人类是否有生存下去的价值。如果地球判断人类没有生存下去的价值——」
麻由抱着头抬起脸。
「人类就会毁灭。反之,若是『星之子』没有诞生的话,结局也是一样。」
「毁……灭?」
「敌人的目的是要毁灭人类。为了达成目的,他们正在阻止『星之子』的诞生。」
「他们要把妳和小遥一起杀了,这样就不会有『星之子』了。」
麻由放开抱住头的手看向遥。
遥向前踏出一步,弯下身子。
两人就像交换位子一般,亮站起身,退后了几步。
「麻由。」
遥的手轻轻地抚着麻由的脸颊。
麻由垂下看着遥的视线,轻轻地颤抖着。
「我希望妳能让我守护妳。」
麻由的视线抬起,红肿的眼里再次映上遥的身影。
「守……护?」
遥点了点头,麻由露出笑容。
但那不是一个高兴、或是安心的笑。
那是一个嘲弄、讽刺的笑。
就在亮和柚子皱起眉头的那一瞬间,清脆的声音响起。
麻由的手打上了遥的脸颊。
「什么叫做『让我守护妳』啊!」
在一个巴掌之后,麻由对着遥发出惨叫般的怒吼。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什么麒麟、什么『伴侣』……都是因为你对我作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噫呀……」
柚子一把抓起麻由的头发,让她惨叫般的怒吼变成了真正的惨叫。
柚子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将一把抓起的头发扯过去,让麻由的脸转向自己,然后她举起了一只手——
「住手,柚子!」
遥虽然出声制止,但柚子的手已经挥下,比麻由打遥时还要痛上数倍的声音响起。
「麻由!」
麻由倒在遥即刻伸出的手臂上。
如果遥没有接下麻由,那麻由可能早就一头撞上地板,身受重伤了吧。
亮像是自己也挨了一巴掌似地摸了摸后颈。
麻由虽然没有身受重伤,不过她被柚子呼了一巴掌的脸颊迅速肿起,鲜血渗出嘴角。
柚子继续对着这样的麻由穷追猛打:
「我看妳根本就不懂,那我就再告诉妳一次,听好了没?妳啊,如果没有小遥在的话,早在八百年前就挂了,妳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小遥救了你!妳有什么权利甩小遥巴掌?妳觉得妳有吗?如果妳觉得妳有的话——呜噢!」
就在柚子握起拳头的时候,亮从柚子背后抓住她,捂住她的嘴巴。
把身体靠在遥怀里的麻由瞪大了红肿的眼睛看向柚子,不久后便开始放声大哭。
遥没有抱住她、也没有放开在怀中啜泣的麻由,只是一直盯着她看。
用一种苦涩的眼神——
特别篇 少女清廉的勇气
1
现在是日期即将更替的时分,功刀直纯正在某住商混合大楼的楼顶和一个男人对峙着。
男人的上半身什么都没穿,鲜血取代了他的衣服。但那不是男人的血,男人的身上没有任何伤。
男人之所以会裸着上身、之所以会满身是血,都是因为他刚刚杀了人。
受害着是三名街舞风格的少年。其中有两人被锐利的刀刃割遍全身,剩下的另一个人的头则被咬了下来。
「又杀了三个人……西岛拓郎……你现在到底杀了多少个人?」
男人没有回答直纯的问题,只是露出恍惚的笑容。他的双眼失焦,一副茫茫然的样子。
男人醉了。不是因为喝酒、也不是因为嗑药,是因为血。
「多说无益吗……?」
直纯叹息着说完后,脱掉自己的上衣。一直盯着直纯看的男人勾起嘴角,露出獠牙。接着他抬起头,对着月光瞇起双眼,如狼一般发出咆哮声。
不,那正是狼的咆哮声。
在回音尚未停下前,男人的上半身就已出现异常的变化。
首先,他的肌肉变得肥大;接着他整个人变得不只比原来大上一倍,而是两、三倍的上半身全部被黑褐色的体毛覆盖住;钩爪自指尖前端伸出,最后头部化成了狼头。
男人是个狼人。
直纯轻轻叹了一口气后随手丢开上衣,跟着发出狼嗥声。
他的上半身和男人起了相同的变化。
肥大的肌肉撑破T恤,体毛完整地覆盖住上半身。男人的体毛是褐色的,直纯的体毛却是红色的。接着钩爪自指尖前端伸出,头部则是化做狼头。
直纯也是个狼人。
「西岛拓郎,我奉『院』的命令逮捕你。」
「你试试看!你试试看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蹬开地面。
只消半瞬间。
不到一瞬间,男人就已逼近直纯,挥下钩爪。
——了不起的速度。不过——
直纯以最低限度的动作躲开逼近喉咙的凶刀,朝男人毫无防备的侧腹刺出拳头。
直纯没有放水。实际上,他知道自己的确打断了男人的肋骨。
但男人并没有痛到昏过去,反倒刺出了那只没有用上的钩爪。
直纯仰身躲过钩爪,挥出反击的一拳,但此时男人已经远离直纯的眼前。
「痛……痛死我了!你这个浑帐!」
黑影自男人身上迸射而出。
男人是影狼。
而影狼能操纵暗闇。
暗闇瞬间扩散,将直纯的视野全数遮蔽,直纯不禁瞪大双眼。
——原来如此,难怪要派我来。
暗闇有如海啸般一涌而上。
由于暗闇扩散的范围非常广、速度也非常快,要躲开是非常困难的事。
不过直纯并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他不可能在面对污秽者时还表现出一丁点儿的退缩。
直纯压低了腰,在自己要被暗闇的海啸吞噬的那一瞬间让全身喷出火焰。
直纯是红狼。
红狼能操纵火焰。
火焰压倒暗闇的海啸,在男人面前一齐消失。
男人因惊愕而瞪大的双眼随即因为战栗而睁得更大。
现在正有一个准备全力放出一拳的红狼站在火焰和暗闇消失之处。
「喔喔喔喔喔!」
直纯随着威武吼声一同放出的拳头在男人的肋骨剑突处炸裂,这次男人真的痛到昏过去了。
「唔……呃……喔……嗯……」
男人的唾液滴下,头也无力地落下。
直纯拉回拳头后,男人的身体彷佛断了线的人偶娃娃般垮下。
直纯俯视着男人,小小声叹了一口气。
「这种人就是会一直出现……就这一点而言,他们比『樱之妖魔』还难搞……」
有一群人,能够借着月光将身体化为野兽。
他们被称之为兽人。
狼人是兽人的一种。
『院』是为了领导兽人、管理兽人所建构的组织。
在兽人之中,有不少人利用自己的能力在社会上为非作歹。
这种人被称为污秽者。而排除污秽者和为害人间的魔物,便是在『院』里工作之人的主要工作。
直纯扛起了男人。
他要把这个男人交给在附近待机的护送班。
在院的领导者『长者』换入之后,『污秽者皆为死刑,没有例外』的方针虽然作了改变,但死刑这个制度仍旧残留着。
直纯侧目看向男人。
男人杀了连双手手指都数不清的人,大概是逃不过死刑了吧。
直纯又轻轻叹息了一声后,瞥了一眼月亮,迈步离去。
2
功刀直纯有一个哥哥。
和直纯一样是红狼,十多岁就当上兽圣的哥哥-直雪,在九年前的『血之圣夜』死去。
在『院』里,只有实力得到『长者』认同的人才能得到兽圣的称号。
对哥哥抱有憧憬、以超越哥哥为目标的直纯十九岁便获得兽圣的称号,来到奈良县吉野的『院』总部工作。
『院』赋予直纯的工作是培训后进。
九年前的『血之圣夜』,以及和『樱之妖魔』之间长达八年的战争,让『院』失去了许多优秀的战士。
虽说『樱之妖魔』已经灭绝,但世上仍有不少危害人类的魔物,而且滥用兽人力量的一污秽者也从来没少过。
因此培训有实力、有抱负的后进,变成了『院』的首要之务。
当初直纯原本觉得自己不适合教人,而且他也很想把教学的时间拿来给自己练功;不过对教学者而言,能在教学这个行为中得到的其实比想象中要来的多,因此最近直纯也终于觉得这是一份很值得去努力的工作。
就在十月底,在他来到总部上任两个月之后,直纯收到从东京寄来的一个小包裹。
寄信人是都筑由花。
她是直纯的师父都筑静华的女儿。对直纯而言,由花不只是他的师姐,同时也是即将跨越朋友、成为恋人的存在。
包裹里面有一件毛衣和一封信。
信封里放了信和两张照片。
直纯先看照片。
第一张是由花的照片。
照片是在直纯和由花进行修行的公园拍的。由花飒爽的黑发在阳光的照射下亮起耀眼的光芒,脸上则是绽放着无忧无虑的甜美笑容。
直纯扬起一抹微微的笑,接着看了另一张照片。
这一张照片则是包含了由花的都筑家全家福。直纯的师父静华、师丈夏彦、由花、长男秋斗、还有和秋斗是双胞胎的次女美冬、次男冬马。拍摄地点和先前那张照片一样,是他们做为修行场的公园。
——虽然离开东京才没多久,不过还是很怀念啊。
直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摊开了信纸。
直纯:
最近好吗?
你有努力工作吗——我想你大概不想听我说这一句话吧,因为直纯是个很努力的人啊。你一定会很努力的。
我们和照片上一样,大家都很好。
我打了一件毛衣,所以就一起寄给你。
那时候,我正在想什么颜色最适合直纯时,最先想到的是红色。可是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那么鲜艳的颜色吧,因此我选了酒红色。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请你常穿,尺寸应该没问题。
原本是想要把它当成圣诞节礼物送给你的,不过奈良那边似乎会比东京还早变冷,所以我就决定先送了。
说真的,其实这件毛衣打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所以我也有点希望能够早点让直纯你看到成品(笑)。
直纯,你年底和过年的时候会休假吗?
如果你休假的时候能回东京一趟就太好了。
如果能在圣诞节见到你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我会再写信给你。也会打电话给你。
那就下次再见啰。
P.S.请代我向安昙问声好。
直纯折好信,连同照片一起放回信封里,看向包裹内的毛衣。他放下信,拿起毛衣。光是触感就给人很温暖的感觉。

「亲手打的毛衣……吗……」
直纯深有感触地低语。
直纯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也不知道由花在这方面的经验究竟有多少,但他知道就算由花再会打毛衣,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东西。
——这一定非常需要耐心。由花为了我这么努力吗?
由花很可爱,任谁都喜欢她那开朗的个性。她很会煮饭、又会打毛衣,而且身为战士的资质也凌驾在直纯之上。
他愈来愈觉得只会战斗的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女朋友。
「我得好好加油才行。」
为了要成为一个配得上由花的男人,为了要成为一个能够超越哥哥的男人。
「……穿穿看吧。」
直纯站起身后,脱掉运动外套、套上毛衣。
「唔……」
大小的确刚刚好。沉稳的色调也符合直纯的喜好。
他想要在全身镜前确认一下这件毛衣是否适合自己,可惜直纯的房间里并没有全身镜。
——拿到这种礼物的时候,应该要让送的人看到自己穿着礼物的样子才礼貌吧……
但他最近大概没办法挪出时间去看她。
直纯摸摸下巴思考着。
「寄张照片给她吧……」
他身上完全没有相机之类的东西,不过只要跟别人借就好了。
想到就去做。于是直纯立刻就起身去借相机。
「佐和山有的话就好了……」
就在直纯要离开房间、把手放上门把的时候,他突然像是忘了什么东西似地往回走。他拿起里面放有由花寄来的信和照片的信封,把由花的独照抽出来,放进自己的皮夹夹层里。
「没想到我居然会随身携带女人的照片……」
在遇见由花之前,直纯的生活里只有修行、修行和修行。
他没有谈过恋爱,那时的他也认为女朋友只会干扰自己的修行而已。
不过他错了。
由花的存在带给他莫大的鼓励。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也不错。
直纯露出淡淡的苦笑。把皮夹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后,离开了房间。
3
『院』总部一共划分成四个区域。
紫宸殿位在第一结界区域,被抓到的污秽者和魔物幽闭封印在第二结界区域,加上与修行设施并排的中央区域、居住区域,一共四个区域。
在近畿地方降下初雪的隔日,功刀直纯来到位于居住区域而非中央区域的一座道场。
由于兽人向来是使用火焰或雷电战斗,因此绝大部分的修行都在室外进行,不过在未变身状态下的对战练习有时也会移师到室内。
不论是自己修行或是训练弟子,直纯都很少使用室内。就算要用,他也都只使用位于中央区域的道场,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位于居住区域的道场。
直纯之所以会来到居住区的道场,都是为了要观摩某个少女的指导。
中央区域里的每个道场都有体育馆那么大,但居住区的道场却连它们的一半都没有。
地板上铺满了榻榻米,而他要找的少女就在道场中央遭受一个高壮青年的连续攻击。
青年刺出左拳连打,快、纤细、且十分锐利。
这个攻击就连直纯也很难全部躲开,然而青年的拳头根本动不了少女分毫。
光是躲开青年的攻击就已经够厉害了,更厉害的是,少女的脚几乎完全没有动过。少女只是微微拉开、扭动身体,就闪过青年机关枪般的拳击。她编成一条辫子的头发根本没有跳起来过。
虽然这不是直纯第一次看到少女和他人对战,但他每看一次就不禁赞叹一次。
青年改变攻击模式。他放弃快速的左拳,改以威力显而易见的右拳划出巨大的圆弧向少女逼近。
不过少女轻而易举地用指尖就把他强而有力的手臂挥开了。
青年的表情瞬间冻结。
直纯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青年的体型比直纯还要大上一圈。相对的,娇小的少女只有一百五十公分高,而且还纤瘦到几近病态。
在青年进行下一道攻击之前,少女的手掌已经放上青年厚实的胸膛。
剎那之间,「咚!」一声如大炮般的声音响起。不久之后,青年发出「唔……啊……」的呻吟声当场蹲下。
待青年的呻吟停下后,少女开口说道:
「一看到攻击被躲过就立刻失去理智,这是你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如果今天这场练习是实战的话,那你可能在大幅挥动右拳的下一瞬间就死了吧。」
少女的侧脸有如巫女般凛然。
「是……的。」
青年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声音。他放在榻榻米上的拳头不断颤抖着。
「不过——」
少女的话还没说完。
青年抬起头。
「你的左拳连打很不错。不只是快,而且还带有牵制的功能。如果你再继续打下去的话,我就真的会被打中。」
少女带着平稳微笑所说出的这句话,让青年因痛苦和悔恨而紧绷的脸缓缓染上喜悦的色彩。
青年从榻榻米上举起一只拳头,打开后又再次紧紧握起。那是他小小的胜利手势。
直纯微微一笑,将视线移开。
有五个年轻人蹲在稍远的地方。让他们蹲在那里的也是同一位少女。
少女对着包括眼前这个青年的六名年轻人说道:
「今天的对战练习就到此为止,请大家立刻移动到水洼去,我们要练习水面站立。」
「好……的」「我……还可以!」「这、这算得了……什么……」「了……解……」「喔嗯……呜……」「好……很好!」年轻人们好不容易站起身后,先对少女行了一个礼,然后再对直纯点头示意,接着离开了道场。六个人的脚步虽然都摇摇晃晃,但直纯能从他们的背影上感受到一股霸气。
——跟我的学生完全不一样啊。
直纯在心里叹息完后,开口叫住少女。
「妳居然在那样虐待他们之后,还叫他们去练习水面站立。妳还真是意外地严厉啊。」
照字面上所说,所谓的水面站立就是将兽气集中在脚尖,站立在水面上的修行法。长时间的持久训练能够锻炼兽气。水洼则是指建立在中央区域角落的水池,水面站立的训练都是在那边进行。
「而且居然没有人面露难色,这也让我很惊讶。」
直纯的话让少女——佐和山安昙露出优雅的微笑。
佐和山安昙和直纯一样都是兽圣。她的年纪才十七岁,比直纯小了两岁,但是她兽圣的资历却比直纯多了四年。
安昙和直纯一样,是负责指导年轻的兽人。
在安昙负责指导的年轻人中,也有年纪比安昙大的人。不过就先前的情况来看,安昙似乎受到了众人的尊敬和信赖。
「还可以吗?虽然我觉得就算看了我的指导,也不会有什么能让您参考的地方……」
安昙走近直纯身边,抬头看着他。
「没有这回事。我向来是把水面站立和对战练习倒过来排……不过先让他们在对战练习中受点皮肉痛,然后再榨出他们兽气这种作法不只可以锻炼兽气,而且还能让他们变得耐打一点。这点我学起来了。」
「请不要这么称赞我。」
安昙不好意思地笑道。
「我只是照着我老师教我的方法去做而已。」
「老师……吗?佐和山的师父应该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兽人吧。」
直纯想起身为自己师父、同时也身兼由花母亲的静华。
「嗯,那是当然。不过他四年前过世了……」
「是吗……抱歉,我不该问起的。」
「没有,请你不要在意。对了,下次可以换我去观摩功刀先生上课吗?」
「是没有关系啊,不过我想应该没什么可以供妳参考的地方喔。」
就修行内容而言,直纯和安昙的课程安排都一样,但安昙教课的技巧明显要比直纯高明许多。
效率高是一回事,重点是安昙不只会点出弟子们的缺点,该称赞的地方她更不会吝惜称赞。
反观直纯,他只会严厉地指摘弟子们的缺点而已。他认为人只要一被称赞就会得意起来,所以就算他认同弟子的努力或进步,也不会开口称赞。不过这样的做法似乎不太适合现在的年轻人——虽然直纯也才十九岁。
「在水面站立之后,你还让他们做些什么?」
「嗯……还有让兽气加速凝聚的修行。」
「我可以去观摩吗?」
「没问题。那我们一起去吧。」
离开道场之后,眩目的阳光在室外迎接他们。天气是和前几天截然不同的大晴天。由于雪下到半夜之后就成了雨,所以地上也没什么积雪。
两人并肩而行。
「您很喜欢这件毛衣呢。」
安昙抬头看向直纯说道。
两个人的身高差了三十公分以上。安昙若是不抬头,就看不到直纯的睑。
「嗯?」
「除了修行以外的时间,您都穿着这件毛衣呢。」
「啊啊……」
直纯看向穿在身上的毛衣。
「这件毛衣很暖,而且我也很喜欢这个色调。」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是由花姐姐亲手打的吧。」
「……」
看到直纯板起一张扑克脸,安昙嘻嘻笑了出来。
——她变得在我面前的时候也常常笑了呢。
直纯想起第一次见到安昙时的情景,不禁露出淡淡的苦笑。
直纯是在五个月前的七月认识安昙的。
他曾听说过有一个水狼少女以十三岁的稚龄当上兽圣,但实际见到她之后,直纯受到的冲击远大于想象。
首先,让他吃了一惊的是,安昙是一个足以称作『超级』怕生的女孩。
即便她是一个在及笄之年前就已经成为兽圣的大人物,但她的头却深深垂到似乎对自己生存在这世上感到抱歉一样,而且声音也小到不竖起耳朵就听不到的程度。
但接下来,更令直纯惊讶的是她战斗时的彻底改变。
战斗时的安昙那像是拉起满弓般打直的背脊、贯穿人心的锐利眼神、足以撕裂爆炸声的清朗声音。临战时的安昙是最适合兽圣这个称号的安昙。
深深低着头、只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说话、只要有人稍微大声一点说话就会发抖的安昙,以及如同巫女一般凛然的安昙。直纯花了不少时间才习惯这个变化。
说到习惯,安昙也一样会对相处习惯了的人打开心胸。
在直纯来到总部三个月之后,安昙在直纯面前才没有那么怕生。
根据安昙的伯父、也就是现任的『长者』-五堂恭市表示,这算是异常地快。
(也有那种跟她认识十年,结果到现在都还不熟的人啊。你还真是有才能呢。)
五堂是这么说的。
——虽然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才能……不过这么说起来,由花和佐和山认识不到五分钟就成了朋友了嘛……
如果花了三个月的直纯叫做有才能,那花不到五分钟的由花就算是不世出的天才了。
「功刀先生?」
听到安昙的声音,直纯才倏地回过神来。
「您怎么了吗?整个人都恍神了……」
「啊,没事。由花说她想见见妳……」
安昙的表情亮起。
「我也想见由花姐姐。」
「她说她最近会过来一趟。」
「真的吗?那我到时候得烤一些蛋白牛奶酥才行!」
安昙啪地合起双手。
「蛋白牛奶酥?」
「是的。我的嗜好是做点心。上次见到由花姐姐的时候,我跟她提过这件事,她说她想尝尝看。」
「要说做点心的话,由花也蛮厉害的喔。」
「是啊。所以我跟由花姐姐约定过,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烤蛋白牛奶酥,由花姐姐烤饼干,两个人互相品尝对方的手艺。」
「由花的饼干和佐和山的蛋白牛奶酥吗……」
直纯吃过好多次由花烤的饼干,那是种连不喜欢甜食的直纯也喜欢吃的味道。
直纯想要趁着想起饼干滋味的气势想象安昙的蛋白牛奶酥的味道,但他却只能想象出模糊的甜味。仔细想想,直纯根本就不知道蛋白牛奶酥是什么样的点心。
「我会连功刀先生的份一起烤喔!」
「咦?」
「您不喜欢吃甜的吗?」
「啊、不,没有那种事。」
「那就请您好好期待啰!我一定会让您夸它好吃的!」
安昙露出笑容,用力地握紧双拳。
她的笑容绽放出光芒,让直纯不禁看得出神。
安昙让人印象深刻的通常是她那低垂的沉暗脸庞和战斗时的凛冽侧脸,但她的笑容却也不输给由花,十分地可爱。
「功刀先生?」
直纯回过神。
「您没事吧?您又恍神了喔?」
「啊、啊啊……」
「您累了吗?」
总不能说他是看佐和山的笑容看到出神了吧!
「啊!难不成您是在想由花姐姐吗?」
「不、不是啦。」
「可是您脸红了喔?」
「唔……」
看到直纯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样子,安昙不禁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这个可爱的笑容让直纯的脸愈来愈红。
此时,前方传来呼唤两人的声音。
「直纯——!安昙——!」
得救了!直纯一边这么想,一边转向前面。
声音的主人跑到两人身边。
「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啊,那正好。」
声音的主人是橘春海。
矮小的身材、娃娃脸、褪流行的眼镜,这个人看起来虽然和魄力两字毫无关系,但他现在不只是八名兽圣里资历最深的老前辈,同时也是两个小孩的父亲。
「好久不见了,橘先生。」
直纯打了声招呼。
「嗯,好久不见了。安昙也是呢。」
「你……好。」
安昙回答的声音转到了最低音量。
直纯斜眼看向安昙,但安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子。
他回过头。原来安昙已经将半个身子藏在自己背后。
「真是……完全没变啊。」
橘露出苦笑,直纯则是皱起眉头。
由于橘是最资深的兽圣,再加上安昙又是五堂的侄女,所以橘和安昙应该已经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了。橘以前曾经说过,他在安昙上小学之前就认识她了。这就表示他们已经认识有十年以上。
即便如此,安昙到现在还是不习惯和橘相处。
根据她本人表示,原因好像是「虽然我知道他不是个可怕的人、也不是个不好说话的人,可是我就是没办法跟他熟络……」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由花也说过她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喜欢橘先生啊……明明就没有恶意,但就是会有少数人不被小狗、小猫喜欢。橘先生是那种体质的强化版吗……?
正当直纯在想着这种事的时候……
「我在找你们两个人。」
橘说道。
「跟我一起来。」
「要去哪里呢?」
「去五堂先生那边。」
直纯和安昙看向彼此。
直纯和安昙被橘带到紫宸殿最上层的接待室。
接待室里面只有两张沙发和一张桌子,是一间单调又狭窄的西式房间。
「喔,你们来了啊。」
召唤直纯和安昙前来的五堂恭市本人散漫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体育报纸。
「先坐下吧。」
「失礼了。」
直纯行礼后坐到沙发上。安昙仿效直纯的动作坐到他旁边,橘则坐在五堂身边。
「年轻人们的训练状况还好吧?」
五堂随意地把报纸折好,放在桌子的一角,向直纯问道。
五堂的外表也和橘一样,跟魄力、威严这种词汇完全扯不上关系。
他的身材虽然粗壮,但身高却不高,而且看起来总是很爱困的样子。身上穿的衣服也总是皱皱的,不只跟魄力、威严扯不上边,根本就只是个邋遢的大叔。没刮的胡子和乱翘的头发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很难算得上是顺利吧。有太多人讨厌修行了,已经有很多人逃走了。」
「那是你操他们操过头了吧?如果你照着你自己修行的那种步调走的话,可是任谁都跟不上的吧?」
「可是,不够彻底的修行只会造就不够坚强的实力。没有什么东西比不够坚强的实力还要危险。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没办法放水……」
「唉,对学生严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别把他们操坏就好。」
五堂的视线移到安昙身上。
「安昙,那妳呢?」
低头蜷起身体的安昙被五堂问到后震了一下。
安昙虽然已经习惯和五堂相处,但旁边有个橘在就是不行。就算是和熟络的人相处,但只要有一个不熟悉的人在身旁,安昙就会不由自主地退缩。
「……一切都很顺利……大家都很努力……」
安昙以像蚊子叫的声音回答。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早已看惯安昙退缩模样的五堂毫不在意地露齿一笑,一旁的橘则是露出悲哀的苦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接下来,就来谈谈正事吧。我找你们一起过来就只有一个目的。」
五堂将环抱的手放到桌子上说道:
「我要你们去讨伐一个家伙。」
五堂爱困样的脸瞬间转变为『长者』的表情。
直纯坐正,向五堂问道:
「是污秽者吗?」
「是魔物。」
「『院』追捕牠很久了,我们在四年前终于找到牠,把牠封印起来。不过最近我们确认牠的封印快被解开了。」
橘补述五堂的回答。
「封印再过几天就会被解开,绝对会被解开。牠是以人类的精气做为粮食的魔物,所以我们不能让牠逃走。」
「数量是……?」
「一只。」
「牠被封印在哪里?」
「第二结界区域里。虽说牠在解开封印之后,外面还有一层守住第二结界区域的结域,不过那家伙应该可以连那道结界都冲破。」
「牠那么厉害吗?」
橘敛起他的娃娃脸,点了点头。
「牠的名字叫做黑星。」
直纯第一次听到这只魔物的名字,但安昙低垂的头却迅速弹起。
「佐和山……?」
直纯一脸诧异地看向安昙。
安昙睁大双眼,紧紧握住放在膝上的双拳,不断颤抖。
「妳认识黑星吗?」
回答直纯这个问题的人不足安昙,而是五堂:
「当然认识。因为黑星就是杀了安昙师父的魔物。」
直纯的双眼瞪得有如铜钤般圆大。
「今天晚上,我要解开黑星的封印。」
五堂说道。
他说他不要等封印被解开,而要主动解开封印、突袭黑星。
这次由直纯和安昙两人负责应战。
「牠虽然不好对付,但现在的你们应该没问题。」
五堂的这句话让直纯毫不犹豫地点头,然而安昙却还是低着头。
不知道她是害怕、还是困惑,但不管怎么说,她就是不想接下这份工作的样子。不过,五堂却没有说「不喜欢就不要接」这种话。
反倒以这句话做了结语:
「岛津的事……安昙,我要妳亲手帮他报仇。」
安昙还是没有点头,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愈握愈紧。
离开接待室、走出紫宸殿后,安昙的头仍旧没有拾起,犹豫着要不要和她说话的直纯在中央区域和居住区域的交岔点下定决心,开口叫住安昙:
「佐和山。」
安昙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直纯。她的两眼无神。
「要不要聊一聊呢?」
安昙缓缓地点了点头。
直纯叫安昙先到共同宿舍的餐厅等他,然后一个人到了中央区域的水洼,告诉安昙的弟子「佐和山没办法来了。水面站立的时间加倍,然后今天的修行就到此为止」,再走回和安昙约好的共同宿舍。
餐厅分成一楼和地下一楼,安昙的人待在地下一楼。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子上,头垂得低低的。
厨房里虽然有传出料理的声音,但餐厅里并没有其它吃饭的人。除了吃饭的尖峰时间之外,很少会有人到这个没有阳光的地下餐厅来吃饭。
注意到安昙桌上连杯饮料都没有的直纯先走到食堂中央的饮料吧。
饮料吧设有一个业务用的饮料机,二十四小时无限供应乌龙茶和冰咖啡。泡绿茶和红茶用的热水壶和热咖啡壶也放在一旁。
直纯拿起两个杯子、倒了咖啡,其中一个杯子里什么都没加,另外一个杯子则是放了比较多的砂糖和牛奶,拿到安昙的桌子上。
「喝咖啡好吗?」
他把加了比较多砂糖和牛奶的咖啡放到安昙前面、黑咖啡放到自己面前,坐到安昙对面。
「妳那杯我调得比较甜。想喝黑咖啡的话,我跟妳换。」
低着头的安昙微微摇了摇头。
「我跟妳的弟子说妳不能过去了。」
直纯说完后喝了一口咖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煮了太久,咖啡的香味全都跑掉,只剩下苦味。
「对不起……」
安昙的话没有再继续下去,对话就此切断。
除了空调和厨房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声音,沉默使得气氛异常沉重。
直纯一边喝着只有苦味的咖啡,一边用另外一只手的食指敲着桌子。
——要邀人家聊天是没关系,可我忘了我根本就不会找话题啊……
如果被要求替师父报仇的话,就算不是安昙也一样会紧张。或许放着她不管会比较好也说不定。
——虽然佐和山平常很胆小,但她战斗的时候总是非常可靠。这次也是——应该吧……
「四年前……老师被杀的那一天……我也在现场。」
安昙的声音打断直纯内心的独白。
「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实战经验。」
安昙低着头,开始说起那天的事。
安昙的师父名叫岛津京介。
他和安昙一样同是水狼,是仅次于兽圣的高手,在『院』里也相当有名。
「他非常厉害,可是有些孩子气,而且很爱笑。」
(拿出妳的勇气,安昙。)
这是岛津最常对安昙说的话。
(妳的力量非常惊人。就素质来说的话,连我都比不上妳,而且妳也非常努力。如果要说妳有什么不足的地方……那就是勇气。)
比起现在,当时的安昙需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才能和大家熟络起来。不,她绝对没办法和大家熟络。对当时的安昙而言,全世界的人都是她害怕的对象。
「由于小学的时候受到同学的欺负,让我变成这个样子。」
安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欺负。在三年级的某一天,她被欺负的日子就突然开始了。
班上没有一个人要理她、她的桌子被人涂鸦、鞋子被藏起来、体育服被人剪碎。不仅导师装做没看见,也没有朋友伸出援手。
要使用兽人的力量反击当然很简单,但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安昙也很明白对普通人使用兽人力量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进入国中后,安昙虽然不再被欺负,但那个时候的安昙已经开始害怕所有的外人。
在安昙被欺负得正惨的十岁那一年,岛津开始教授她战斗的技巧。除了几个特例之外,隶属于『院』的兽人小孩一定要学习战斗,而被『院』认为是素质过人的孩子则会得到高明兽人的单独教导,安昙就是其中一例。
(妳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又被欺负了吗?)
安昙从来没跟母亲或是师父岛津说过自己被欺负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岛津就是知道安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
(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去交个朋友。升上五年级的时候不是会换班吗?那就是个好机会。要交朋友的诀窍就是自己去找别人说话。这需要一点勇气,不过妳一定做得到的。没问题,拿出妳的勇气,安昙。)
安昙立刻习惯岛津的存在。除了母亲之外,岛津是当时安昙唯一可以毫不胆怯、大大方方相处的人。
「修行一点也不辛苦。活动身体的时候就可以不要去想那些讨厌的事,而且只要我一学会老师教我的事,老师就会很高兴……看到老师高兴的样子,我就觉得很高兴,所以我就很努力修行。」
在岛津底下修行两年之后,安昙仍旧没有朋友,但安昙的实力已进步到每三次对战练习就可以胜过岛津一次。
在十三岁的冬天,安昙迎接了她第一次的实战。
(黑星是曾经好几次狠狠背叛了『院』的魔物。要拿来当作首次实战的对手的确有些严苛,不过我会和妳一起战斗。听好了,安昙,拿出妳的勇气。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妳就是无敌的。)
安昙点头。
只要照着修行时那样做就好,何况岛津也在。
安昙原本是带着自信应战,不过黑星却不是这么简单的对手。
「战斗才刚开始没多久……老师的左手……就被打飞了……」
这一幕让安昙的战意烟消云散。
「老师忍着痛苦战斗……他成功地用水牢捉住黑星。」
但就此耗尽力量的岛津对安昙如此叫道:
(我没办法长久困住牠!攻击牠,安昙,)
「可是我好害怕……动也不能动……只是不断颤抖……没办法攻击黑星。」
水牢瞬间被攻破,岛津被黑星杀死。他的四肢被黑星一只只切断,最后头被扭断,死状极为凄惨。
「黑星大概觉得我不值得牠杀吧,所以牠没有对我出手就离开了现场。」
几个月之后,黑星被橘和数名术者封印。
「我没能拿出我的勇气。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不,至今为止,就连那一次也没有……」
斗大的泪珠自安昙眼中落下。
「佐和山……」
在安昙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一直都垂得低低的。她不只没喝咖啡,就连杯子都没碰。
「没有……我没有……勇气……」
「没有这种事。」
直纯断言。
「佐和山妳很有勇气。战斗时的妳比任何人都要勇敢。」
「您错了。」
安昙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只是装成我很勇敢的样子而已。其实我觉得好可怕……不论是什么时候,我总是抱着想逃走的心情在战斗。」
「可是,那是因为——」
直纯吞下讲到一半的话。接着,他换上另外一句话:
「对妳而言,今晚这一战是个绝佳的机会。」
安昙拾起濡湿的双眼看向直纯。
「如果能亲手为师父报仇,那妳就能得到勇气。」
直纯的这句话让安昙垂下视线,咬住下唇。
「我去换杯咖啡。」
直纯拿起安昙面前已经不再冒出蒸气的咖啡和自己所剩无几的咖啡,离开位子。
他放弃难喝的咖啡,改倒了杯热可可。等到他回到位子上时,安昙已经不在位子上了。
安昙还是在指定的时间来到指定的地点。
不过她低垂的脸说明了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整,地点是第二结界区域前。夜气冷到让人觉得刺痛,然而直纯和安昙都一身轻装。
直纯穿了一件T恤,外面加一件衬衫。他没有穿外套来是因为外套会妨碍变身,而且冷冽的天气也有助于集中精神。
安昙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她穿这件衣服的目的是方便动作。
只有橘一个人包得肿肿的。
「那我们出发吧。」
虽然橘很在意安昙的样子,但他还是迈出了步伐。
直纯点了点头,可是他没有立刻跟上,反而等待安昙一起动作。
过了一会儿,安昙才低着头跟上,直纯则跟在她后面。
三人穿过黑色的鸟居。这座鸟居是第二结界区域唯一的出入口。能够进出第二结界区域的就只有包含兽圣的极少部分人士,不过就算是他们,也只能从这座鸟居进出。
三人走在笔直朝向区域中心部位延伸而去的唯一一条路上。
道路两侧是苍郁的竹林,阻挡住月光的照射。路上完全没有街灯之类的东西,暗闇的气质沉重。
虽然说是一条路,其实路上并没有铺柏油,到处有小坑洞或不小的石头散落,对没有夜视能力的人而言,光是走路就是一大难题。不过对身为狼人一族的直纯一行人而言,夜视能力是他们的必备能力之一,所以不构成问题。
——这么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第二结界区域里面呢。
被封印在第二结界区域里的大多是魔物或是拥有魔力的武器。一部分被捕捉到的污秽者也会被幽禁在这里。
他曾经进去过好几次紫宸殿所在的第一结界区域,但同样是结界区域,第二结界区域的空气却完全不同。
他可以同时感受到刺人的寒冷和恼人的湿热。
在他们走到十字路口前时,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汗水。
走在前面的橘穿过了十字路口。
他们从鸟居走到这里约过了十五分钟。再走了十分钟之后,他们又碰到一个十字路口。橘这次向左转。接着又走了十分钟,他们来到一片空地。
这片空地约有两个网球场那么宽敞,中央立有一座石碑。
直纯一瞬间就知道那是封印黑星的石碑。
满溢着杀气的魔力自石碑中流泄而出,飘散至四周。
直纯定近石碑,看见上面除了刻满细小的文字外,还有无数的裂痕。
无数的裂痕和流泄而出的魔力。这就是封印逐渐被破除的证据。
「说真的,我觉得光就你们两个要解决黑星是很难的事。」
桥头也不回地说道。他摸上石碑。
「我跟五堂先生说过,要他加派其它兽圣来。可是他说要把这件事交给你们。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橘将手放在石碑上,回过头看向两人。
「虽然我除了术之外什么都不会,可是我知道,你们会继续变强……加油。」
「是。」
直纯点了点头,安昙仍然低着头。
橘一脸担心地看向安昙,但他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就重新转向石碑。接着,他以没有放在石碑上的那只手指示直纯和安昙退下。
待直纯和安昙退下后,橘把指示他们退下的那只手也放上石碑,开始咏唱咒文。
咏唱持续了五分钟以上。在那五分钟之间,橘的声音完全没有停下,直纯很怀疑他到底是怎么换气的。
在咏唱结束的同时,整座石碑瞬间发出青光,暗闇开始自裂缝中冒出。
「我解开封印了!」
橘向后转了一圈,朝直纯和安昙跑了过去。
「开拓时代的永远是年轻人……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在擦肩而过的同时,橘举起手这么说完后,就这么一溜烟地冲上来时路回去了。
「好、好快……」
橘穿得肿肿的背影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橘虽然是一流的术者,但他的能力却十分偏颇。他在结界方面及空间操作系统方面的成就虽然过人,不过他完全不会使用攻击的术。
如果他能为两人拉起防御的结界也好。不过看来他是要让直纯和安昙孤军奋战了。
「妳下定决心了吗?」
直纯一边解开衬衫的钮扣,一边对安昙说道。
安昙终于抬起脸。
贯穿人心的眼神,紧紧抿起的双唇。
她战斗时那如巫女般的凛然表情。
直纯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回石碑上。
从裂缝中缓缓流泄出的暗闇已经爆增到了不用喷射便无法形容的气势。
直纯接连脱掉衬衫和T恤后发出嗥声,将上半身变为红色的狼身。
安昙则维持人类的姿态,将双手如祈祷般在胸前握起。接着,一个小球在她双手前约一公尺的空中出现。
和乒乓球差不多大小的那颗球其实是水。
安昙是水狼,水狼可以操纵水。
为了战斗,她可以从空气和土壤里收集足以成为武器的水。
水球的体积瞬间增大。不知道是因为昨天下到今天早上的雪和雨让空气和土壤潮湿,今天水的蓄积速度平常还快,乒乓球大小的水球不到十秒就成长为直径两公尺的水块。
集水完毕的安昙解开双手,对直纯点了点头。
直纯在脸旁握紧拳头,代替点头。
随后,石碑上冒出几道深刻的龟裂。接着,在一个呼吸过后,石碑爆出惊人的暗闇,同时碎裂成粉末。
视野被染成一片漆黑。不过直纯不待暗闇散去,就已冲上前去。
他的眼睛还没有捕捉到黑星,不过他的鼻子已经嗅到异形的存在。
在他逼近异形、举起拳头的那一瞬间,他的视野被解放,看见他该打倒的那个敌人。
残杀安昙师父、动员以橘为首的数名术者才得以封印的魔物——黑星果然如传言中所说,是一只蚂蚁。
像人一样用两只脚站立的巨大蚂蚁。
直纯冲进牠的怀里,将拳头刺进眼前金属质感的胸膛里。
黑星的胸膛和外表看起来一样坚硬,冲击将拳头弹了回来,但直纯的攻击并非这样就结束了。
直纯的拳头在打上黑星胸膛的那一瞬间亮起红光。剎那之间,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火焰之花绽放。
火龙闪。让拳打、或是脚踢的攻击爆炸的招式,这是直纯的必杀技之一。
这一招狠狠的打上黑星。直纯打算一招决胜负,所以这是他用尽全力的一击。
即便如此,黑星不但没有倒下,而且牠的脚步连晃都没晃一下就开始进行反击。
牠以拔刀术般的技巧将其中一只脚从斜下方抽起。
如果直纯再晚半秒跳开,他就会被打飞——不,是被砍成两半了。
直纯露出獠牙,注视着黑星。
牠比高大的直纯还要高了两个头,盔甲般的外骨骼颜色漆黑。
黑星一共有三对六只脚,踏在地上的只有后面两只。上面两只如同有曲线的日本刀一般拉长,中间两只的前端则像是人类的手一样。除了踏在地上那两只脚之外,其它的四只脚都不像脚,反而看起来像手。
在牠胸部后面——应该算是背上的地方,有两对淡淡发光的翅膀。
——我听说过很硬,只是没想到居然硬到这个程度……
漆黑的外骨骼毫发无伤。
过去曾经也有吃下火龙闪而没有倒下的敌人,但能够毫发无伤的就只有黑星一个。
直纯下意识的发出低吼。
黑星没有动作。
这并不代表牠游刃有余。牠只是刚从封印里被解放,身体还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动作而已。牠身上迸射而出的灼热杀气这么告诉直纯。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但直纯并没有直接攻上去。
在直纯所有的火焰招式中,火龙闪的威力是最强大的。
——既然火龙闪没有用,那就只剩下——
就在此时——
「清廉的剑之洗礼!」
凛然的声音从天而降。
直纯抬起头。
他看见少女缠绕着月光,从高空飞舞而下。
——佐和山!
安昙以全身划出一道弧线,朝黑星逼近。她的手上拿着一把剑。
黑星的反应比直纯还慢。
在黑星仰望天空的同时,安昙已经仰起身体,高高举起巨大的剑逼近黑星。
随着一声尖锐的呼气,安昙垂直劈下剑。
自身重量加上降下气势的浑身一斩,将黑星的两只右手对半砍开,让直纯瞪大了双眼。
——那把剑真利……!
如果黑星没有在剑挥下的瞬间移开,一切就结束了。
直纯看向安昙手上的剑。
——那是清剑吗,
他的拳头不断颤抖。
清廉之剑——清剑。那是将大量的水凝缩成一把剑,也是安昙的必杀技之一。
他曾经从安昙本人口中听说有这样一招,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
直纯在一瞬间转过头,确认水块的消失。
——她把那一整个水块都凝缩成那一把剑了吗?
在水狼操纵下的水,就算是一滴也足以杀人。如果是数百公升的水,而且还是被凝缩的水,那也难怪会那么锐利了。
在直纯为了清剑威力而赞叹的同时,安昙正不断朝黑星进攻。
她不断向前逼进、砍击,在黑星反击前半秒迅速拉开,不断重复这些动作。
黑星的外骨骼瞬间变得满是伤痕。
黑星的手虽然在动,但牠的脚和翅膀似乎还没有办法动作。
相反地,安昙的动作则是非常地流畅。她的动作和斩击都快速到无法让人捕捉。
——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我出场了。
对安昙而言,黑星和她之间有一段孽绿。让安昙一个人打倒牠的话,会让安昙得到比较多的自信。
只不过——
「……?」
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对劲感觉让直纯瞇起眼角。
——佐和山的动作……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平常的安昙不会有那么激烈的动作。就算她的速度再快,她的动作也是十分平顺、没有任何累赘。
「不会吧!」就在直纯这么想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安昙的侧脸。
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佐和山……!」
他以为安昙已经做好了觉悟。事实上,安昙也是这么打算的吧。
但是当黑星真的来到眼前时,安昙却没有办法抑制心中的恐惧。
她之所以会采取这么激烈的战法,都是因为她希望能早点结束这场战斗、早点从恐惧中解放。一切都是源自于想逃避的心理。
但以逃避心理战斗的人就算在力量上获胜,终究还是会落败。
「佐和山!」
就在直纯下意识大叫的同时,黑星也发出了贯穿鼓膜的高昂叫声。
剎那之间,红光穿过黑星的正面。
「唔……!」
直纯没来得及反应。如果他站得再左边一点,他就被打到了。
安昙虽然朝斜后方一跳、躲开攻击,但她的脚步就停在那里。她睁大的眼里写满畏惧的神色。
「佐和山!」
就在直纯再次大叫的同时,红光又再次划过,而且还是好几道。从上方和左右朝安昙袭去。
安昙同样朝斜后方跳开躲过,但她着地的地点不佳。昨天晚上下到今天早上的雪和雨让地上一片泥泞。安昙的脚步一滑,跌坐在地。
现在已经不能说要让安昙一个人去打倒黑星了。
「黑星!」
直纯用力蹬开地面,朝黑星逼近,对着牠的脸颊放出火龙闪。拳打和爆炸——以双重的冲击重击黑星。
但黑星毫不在意地一把抓起直纯的喉头。
「唔……!」
直纯露出獠牙,痛殴黑星的手。但这是就连火龙闪也无法奏效的外骨骼,光是普通的拳头根本没有用。
直纯觉得他的头会被折断。他觉得他的头不只会被折断,而且是会被直接扭断。
不过直纯的头没有被折断、也没有被扭断。黑星改用红光攻击直纯。
没办法躲开、也没办法防御的直纯只能接下这一记攻击。
还没来得及感受到苦痛,直纯的意识就已被切断了。
他正位于暗闇之中。
他什么都看不到,就连自己的身影也无法确认。
全身上下都好热。他非常想要喝水,但除了呻吟声之外,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由花……由花……)
在暗闇之中,直纯拚了命伸出手追着由花。
此时,有个冷冷的东西包覆住他的手。
对他灼热的身体而言,那道寒冷是种救赎。直纯试着紧握住那道寒冷,不过他的手指却无法动弹。
那到冰冷离开他的手移到了额头,让他感觉有种灼热被吸走的舒适感。
不久之后,暗闇淡去,有个东西的轮廓慢慢浮现。
直纯花了几秒问才理解那是道人影。接着他又花了数秒钟才理解那个人就是佐和山安昙。
「佐、和……山……」
直纯断断续续地说道。
「功刀先生……太好了……」
安昙以交杂着呜咽的声音回答。
放在额头上的寒冷物体离开了。那是安昙的手。
直纯试着环视四周、了解自己现在身处什么样的状况,但脖子却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所以他只动了动视线。
好暗。虽然不是全暗,但只有一颗电灯泡的亮度。直纯花了好几秒才知道自己待在一个房间里。
「开个灯会比较好吗?」
被问到之后,直纯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挂着古老的圆形荧光灯并没有打开,房间里真的只有一颗电灯泡亮着。
「不,这样就好。这里是……哪里?」
直纯再次环视四周。这次他的脖子终于可以稍微动一下了。
这是一间问什么都没有的狭窄和室,直纯被安置于铺在房间中央的棉被上,枕头旁边放了一个脸盆。脸盆里浸了一条毛巾,旁边则叠了好几条干毛巾。
「这里是紫宸殿里。我跟伯父借了一间空房间。」
「我……」
直纯微微闭上双眼,整理记忆。
五堂命令他和安昙一起去打倒封印在第二结界区域的魔物。
魔物名叫黑星。牠四年前杀了安昙的师父。
平常胆小,但战斗时总是一脸凛然的安昙在碰上黑星时像是变了个人。她虽然有向黑星进攻,不过却在最后一道关卡之前因恐惧而退缩。
直纯为了救出安昙而冲向黑星,现在——
在冲向黑星之后到醒过来之前,他完全没有记忆。
「我被……打倒了吗……」
闭着双眼的直纯试着动动手脚,但光是轻轻举起手脚,就痛到直纯不得不发出「唔……啊!」的呻吟声。
「请您不要动……您伤得很重。虽然我已经请白狼来治疗过了,不过她们说您大概还要三、四天才能动……」
安昙以黯淡的声音回答。
直纯睁开双眼。
「黑星呢?从那之后过了多久?」
他一边问,一边找着时钟,第三次环视着房间,但房间里并没有时钟。
「整整一天。现在……大概是十点吧。」
「我睡了那么久啊……」
直纯紧咬住牙根,皱起眉头。
他可以藉由他失去意识的时间来推算他受的伤有多重。
兽人中只有白狼女性能使用的治愈能力,只要花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就可以治好骨折。
而在接受治愈的治疗之后,直纯花了整整一天才醒过来,而且醒过来之后身体几乎还完全不能动。这就表示之前他受的伤足以致死。
「黑星呢?」
「……牠还活着,牠还在第二结界区域里……」
不只是声音,安昙连眼神都变得黯淡。
「功刀先生在受到黑星的攻击之后……我扛起倒下的功刀先生逃到区域之外……黑星被结界挡下……」
「是……吗?结界可以撑多久?」
橘说过第二结界区域外的结界虽然强固,但黑星应该可以打破。
「橘先生说顶多两天……」
「那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说完后,直纯便试着起身。
「还不可以!」
激痛侵袭全身,安昙也按住直纯的肩膀。
「唔……呃……啊啊……!」
但直纯还是硬站了起来。结果他差点趴了下去,幸好有安昙扶住他。
「我求求您,请您继续休息……」
「佐和山妳在干嘛?」
「咦……?」
「我问佐和山妳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直纯瞪着安昙近在咫尺的眼睛。
安昙震了一下、移开视线。她以颤抖的声音回答:
「我、我在照顾功刀先生……」
直纯从枕边的脸盆和毛巾就可以想象到。她大概一直在帮自己擦汗吧。恐怕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过。
不过直纯的口中却没有说出感谢的话语。
「『长者』叫妳干嘛?」
安昙缩起身体低下头。
「……叫我再跟黑星战斗一次……」
「那妳为什么待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不去战斗?」
被直纯这样一吼,安昙愈缩愈小——小到让人都看不下去了,但直纯还是继续骂下去。
「佐和山现在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什么……照顾我吗?不是吧……」
「可是……功刀先生是因为我……」
「并不是,被打倒是我自己的错。这不是妳该负责的事。」
「可是……」
「佐和山。」
「可是……!」
低着头的安昙发出悲痛的声音。
「我不像功刀先生那么坚强,我没有勇气!」
「为什么妳会那么想?」
直纯的声音软化许多,他向安昙问道。
「……因为黑星很恐怖。」
安昙回答后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不只是黑星,不管对手是谁……战斗的时候,每次、总是……我很害怕。和功刀先生您不一样……」
「……佐和山,妳认为我不害怕战斗吗?」
「……因为功刀先生您很勇敢……」
直纯呼了一口像是叹气的气后,开口说道:
「都一样。」
安昙咦了一声,抬起她的头。
「早上妳跟我说过,妳战斗时的勇敢样子只是虚张声势,只是装作有勇气的样子。」
安昙微微点头。
「我也是一样。我也觉得战斗很恐怖。自己的生命、敌人的生命、伙伴的生命、我该守护的生命……一想到这场战斗牵连的生命有多么沉重,我就想逃走。我的脚就不断颤抖。不管我是否占了上风,恐惧的心情都未曾消失。」
「可是功刀先生您总是……」
「那是虚张声势。」
直纯微微一笑。
「我只是装作我很有勇气而已。」
安昙凝视着直纯的双眼瞪大。
「不要害怕,不要犹豫,不要畏惧,不要逃走,不要退缩,握紧你的拳头,瞪你的敌人。我在跟敌人对战的时候,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功刀先生您…………」
「佐和山妳呢?」
「我……」
安昙垂下视线回答:
「我也是一样。我总是告诉自己不可以低头、不可以不看着前面……」
「佐和山……」
话才讲到一半,直纯就紧紧咬住牙根。
身体的疼痛正在恶化。光是说话就令他感到十分痛苦,冷汗也不断喷出,但直纯还是继续说下去:
「……妳觉得我很勇敢吗?」
安昙的视线弹起,立刻做出回答。
「当、当然。功刀先生是个很勇敢的人。」
「那么,佐和山也跟我一样勇敢。」
「可、可是,我——」
「笔直地正视敌人。这不是想装就能装得出来的。就算是装出来的,可是妳若能在每次战斗中都做到,那就是真正的勇敢,而不是装出来的了。」
「可是……」
直纯做好会被甩巴掌的觉悟,将他紧握的拳头按在安昙的胸前。
「佐和山的这里一定有勇气。我很清楚。」
如巫女般的凛然侧脸,像是拉起满弓般打直的背脊,撕裂爆炸声的脆亮声音。
安昙的每一样特色都让直纯敬佩、感动、甚至是憧憬。
「不只是我。『长者』、橘先生、由花,还有佐和山的弟子们,大家都知道,大家都认同。」
「可是……」
直纯把按在安昙胸前的拳头放开,改用双手捧起安昙的脸颊。安昙噫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妳不能相信自己,那就相信我。」
直纯一边说,一边想着自己到底有什么资格来跟安昙这样说。
但他不得不这么说。
如果安昙再次从与黑星的战斗中逃开,那她将会再也无法战斗。她就会真的失去勇气。
「我在此断言——」
即便太阳穴因为疼痛而颤抖,但直纯还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
「佐和山、妳有、勇气。」
安昙睁大了双眼。
「真的……吗?」
她直直盯着直纯的双眼问道。
直纯为了让安昙明白自己的话没有任何一丝虚假,他眼也不眨地接下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安昙将自己的手叠在直纯包覆住自己双颊的双手上,她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安昙拜托直纯跟着她一起来,她希望直纯能看着她战斗。
直纯当然接受了她的请托。
在天明之时,暗闇最深沉的时刻。
直纯在安昙的支撑之下,走在延伸向逼人崩溃的暗闇深处的唯一一条道路上。
「黑星好像回到了被封印的地方。」
「是啊……」
进到第二结界区域后没多久,直纯和安昙的嗅觉就捕捉到黑星的存在。
「牠应该不可能会喜欢那个地方啊……」
「我觉得牠大概是在蓄积突破结界的魔力吧。」
「大概吧……喔!」
直纯被原本以为已经跨过的水洼绊到,脚步晃了一下。如果没有安昙撑住的话,直纯早就倒下了。
——真惨啊……
在那之后,他又睡了五个小时,但直纯的身体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不过佐和山还是要这样的我跟着她一起来,我不可能不答应她。
「对不起。」
安昙说道。
「功刀先生,您明明就还不能动,可是我却任性地要您……」
「妳不要在意,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就算我跟妳一起去,也不能帮上妳任何忙。」
「没有这种事。」
安昙抬头看向直纯,露出一个微笑。
「您能陪我来,我就很高兴了。」
那是一个和煦又柔软的笑容。
「是、是吗?」
害羞的感觉一涌而上,直纯微微移开视线。
他都忘了,安昙是个足以跟由花匹敌的美少女。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到她的笑容,他实在没办法不意识到她的美貌。
而且直纯也忘了,他现在正因为被安昙扶着而跟她贴得紧紧的。还有先前虽然没有非礼人家的意思,但他也把拳头按在她的胸口上了。
安昙的胸部摸起来是什么威觉呢?
——不、不行!我在想什么啊!
直纯戳了戳自己的头,又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才将视线移回安昙身上。
安昙虽然已经看向前方,但她注意到直纯的视线后,仍旧抬头看向直纯,还给他一个微笑。
直纯这次没有移开视线,他回给安昙一个小小的笑容。
他觉得如果由花的笑容像太阳,那么安昙的笑容就是月亮。
太阳的笑容给人们带来精神,月亮的笑容则带给人们安祥。
「功刀先生。」
安昙笔直地看着前方说道。
「我不会输的。」
那是她凛然的侧脸。
「清廉的剑之洗礼!」
安昙的声音响起后,上空的巨大水块分做两半。
即便分做两半,两块水块的直径仍旧各有三公尺以上。
安昙举起右手。位在她双手前方的一块水块随即卷着漩涡前来,凝缩成剑的形状。
安昙以右手抓起相当于剑柄的部分,将剑轻轻往斜边一挥,接着举起左手。剩下的那块水块也同样卷着漩涡来到眼前,化做一把剑。形状和她右手上那把相去不远,但刀身稍短。
安昙抓起那把剑,豪气地直直挥下。
这里是从第二结界区域入口的鸟居直直走进来的第二个十字路口。安昙在这里完成集水的动作,直纯的同行也到此为止。他不能跟着安昙到战场上去,不然只会拖累了她。
「妳要采用近距离的战法吗?」
直纯的声音让安昙回过头。
「佐和山妳不是比较擅长远距离的战法吗?」
「是的。不过这一招能带给那具坚硬外骨骼最大程度的损伤……而且,我……想要试试看。」
「试试看?」
「功刀先生您说过我有的——勇气。」
直纯直盯着安昙的眼睛。
安昙没有移开双眼,她露出了一个微笑。直纯的眼神随之软化。
「看来妳很平静嘛。」
「是的。我的心情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这样吗?那样的话,也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了。」
安昙微微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忙。最后,还有一个忙。」
「是什么?」
「我希望您能跟我说。跟我说一声『加油』。」
「我知道了。」
直纯微微一笑,在脸前握紧拳头说道。
「加油,佐和山。」
「是的!」
安昙以一个让人神清气爽的笑容和声音回答后,便向后一转,走上朝向黑星而去的道路。
直纯目送着这个娇小但可靠的背影远去,嘴里再次说道:
「加油,佐和山。」
魔力涨满了整个空间。
黑星正盘腿坐在这空间的中央——原本是封印石碑所在的位置。
安昙紧咬住牙根,用力握住剑柄。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
但当她来到黑星面前时,眼眶深处却还是发痛,双脚还是不停地颤抖。
好可怕。她想要赶快逃走。
不过——
——没问题的。我可以战斗。
安昙向前踏出一步。
接着,眼眶深处的痛和双脚的颤抖瞬间就停下了。
(听好了,安昙,拿出妳的勇气。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妳就是无敌的。)
(佐和山、妳有、勇气。)
岛津和直纯的声音重新在她耳里响起。
安昙对两人点了点头,举起清剑。
彷佛就像是在等待安昙举起清剑,抑或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安昙存在,黑星抬起了牠的腰。昨天晚上被安昙切断的两只右手都已经再生。
「这是我第三次和你对战了,黑星。」
黑星让外骨骼爆出火花,摆好备战姿势。
黑星不会说人话,安昙也没办法从牠的复眼里窥探牠的感情。不过安昙觉得黑星仿佛一盲在等着她和牠一决胜负,虽然她没有任何根据。
「我们来一决胜负吧。」
黑星像是在响应一般,拉开绽放淡淡光芒的翅膀。
「我不会输的。我不会输给你……也不会输给自已。」
在安昙向前冲去的同时,黑星也蹬地而起。牠没有腾空飞翔,而是朝这边冲了过来。黑足打算从正面交锋。
安昙确信了。黑星果然想和自己一决胜负,而且还是以堂堂正正的形式。
两人相互逼近。
先发者是黑星。长有刀刃的左右双腕划过。
安昙扭过身体并向一旁移过半步,躲开右边那一击,同时将清剑交叉,以挡下左边的攻击后,她将右边的清剑留下做为防御,将左手的清剑刺进黑星毫无防备的侧腹。
但黑星连脚步也没晃一下,就将前端像人手一般的手臂握成拳头刺出。
安昙将左手的清剑留在黑星的侧腹上,拉开半身距离躲过拳头。她一边躲,一边以右手的清剑撕裂黑星的胸口。
黑星的脚步微微踉呛,牠退后一步。
安昙没有退后。她不仅没有退后,更往前踏进一步,用左手拉出留在黑星侧腹里的清剑后迅速刺下。
刺伤的伤口被二度伤害,受不了这股疼痛的黑星逃到空中。
但安昙并没有放牠逃走。
「清廉的翼之导航!」
安昙右手握着的清剑刀身扬起剧烈的水花。水花飞向安昙的背上,化做羽翼的形状。
安昙展开水之羽翼,飞翔而去。
两人再次逼近,相互斩击。由于右边的清剑被放水拿来做羽翼,所以它变得比左边的清剑还短,不过它的锐利程度依旧。
黑星一瞬间露出狼狈的样子,但牠还是迎向近距离战。
两颗拳头和两把刀如豪雨般向安昙落下。黑星打算以数量取胜。
不过安昙没有被打到。她不是运用清剑挡开攻击,就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
在安昙的眼里,黑星所击出的每一击看起来都像是慢动作一样。
——这种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脑袋里一片澄澈清明。不只是双眼,她的第六感、她的皮肤都在告诉她下一道攻击会是什么。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从什么东西里解放了似地轻盈。
(听好了,安昙,拿出妳的勇气。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妳就是无敌的。)
安昙重新细细体会岛津所说过的这句话。
师父所言不假。
不是想要尽早让战斗结束的逃避心情,而是试验自身勇气而迎战的近距离战斗——在这之中,安昙知道自己的确拥有勇气,也知道勇气带来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老师……功刀先生……真的有,我真的有勇气,
黑星不断刺出怒涛般的拳头与斩击。安昙没有一一处理,她只趁黑星在攻击后的空隙和大动作后所产生的空隙进行攻击。
黑星的攻击完全没办法伤到安昙分毫,但安昙的攻击却完美地命中黑星。
每当清剑切开漆黑的外骨骼,黑星的动作便缓缓而确实地变得迟钝。
牠的动作愈来愈少,而安昙的斩击则成反比地深深切开黑星。
「喝!」
安昙发出尖锐的一声吼声,同时将全身投注在这道斩击上,黑星下面那只右手被连根拔起。
「呀!」
接着,她以右边的清剑接下黑星挥下的左刀,将左手的清剑刺进黑星的腹部正中央。
剎那之间,黑星的拳头打上安昙的腹部。
安昙的体内受到一阵像是发生了爆炸般的剧烈冲击。但安昙不只没有停下,她连脸也没皱一下地就继续进攻。
她拔出刺进黑星腹部的左清剑,同时挥下右清剑。
流水般的动作,烈火般的斩击。
被斩得全身是伤的黑星继续往上逃。
安昙没有追上去。
因为不用安昙追上去,结界就挡住了黑星。
在翅膀碰到结界的那一瞬间,空间瞬间放出青色光芒,随后立刻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黑星被结界弹开,狠狠打落地面。
安昙追着牠来到地面,解开水之羽翼。她将使用在羽翼上的水放回到右手的清剑上,让清剑回到原来的长度。
黑星蹲在地上,小幅度地颤抖着。
安昙重新握好清剑,但她没有上前去给牠最后一击。
黑星的翅膀虽然被结界烧得破烂,身体上也满是无数的刺伤和割伤,的确是名副其实的满目疮痍。不过牠的魔力并没有衰退,杀气也是。
牠一定会再站起来。然后一定会再次进行攻击。
为了替那个时候做好准备,安昙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在那之后,黑星站起身,让全身放出魔力。
狂风吹起,大地震动。
牠打算把牠存积来突破结界的魔力攻过来。
一个孩子拳头大小的红黑色球体浮现在黑星眼前。
那个球体虽小,但它却凝聚了黑星所有的魔力。
安昙丝毫不畏惧、也不慌忙地将左右手的清剑往面前一丢。
黑星眼前的球体无声地爆开,喷出血色的魔力。同时,安昙丢开的清剑也在空中爆开扩散,化做守护安昙的防御壁。
魔力的奔流狠狠打上水壁。
即便被激起大量的水花,水壁也不允许魔力突破。
但黑星并没有放弃。气势增强、血色也变得更加深沉的魔力奔流狂乱拍打。
大地龟裂、土块飞散,大气相互挤压,发出悲鸣声。
不久,整面水壁开始喷出水蒸气。
水蒸气的气势惊人,就连安昙也要一起吞噬了,但安昙却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在这场战斗里,我绝对不会退让!」
安昙说出她断然的决心。
其后,魔力的奔流和水壁的对决分出高下。
魔力的奔流倏地消灭,水壁也在垮下后一口气蒸发,消失无踪。两败俱伤。
安昙蹬开地面。
彷佛全身撕裂一般,她将四周染成一片白的水蒸气,朝黑星逼近。
黑星迎击安昙。
安昙朝旁边移动半步,躲开左边的斩击,然后沉下身子,闪掉从右边逼近的斩击。此时刀刃划过发丝,让她绑住头发的橡皮筋因而断裂,不过她成功地把她和黑星之间的距离拉成零。
她将满载着兽气的掌心打上黑星腹部的刺伤。
这一击的冲击会先让黑星失去平衡,然后兽气会接着在牠体内作乱。
啪叽。轻微的声音响起,漆黑的巨大身躯上出现了几道小龟裂。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眼看龟裂瞬间布满全身——安昙放开手掌后,黑星缓缓地仰躺着倒下。
安昙一边感到大气慢慢沉静下来,一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做着深呼吸。她要让从未如此高昂过的心情冷静下来,同时也要凝聚兽气。
在这些作业完成后,安昙祈祷般地握起双手低语:
「清廉的安乐之棺。」
四周的水蒸气开始朝黑星流动。
当水蒸气集中在黑星身上之后,水蒸气被压缩回水,进到黑星体内。
「黑星……你是老师的仇人……可是我也很感谢你。」
黑星的身体在水制的棺木中崩垮、溶解。
被安昙赋予净化能力的水将黑星化做清澈的水。
「因为托了你的福,我才知道勇气是什么。」
净化结束后,水制的棺木开始上升。缓缓地、摇摇晃晃地往空中升去。
当水制的棺木来到高空后,棺木爆开四散,化做毛毛雨落下。
安昙闭上双眼、张开双手,用全身接下这场雨。
过了约十秒钟之后,这场雨停下,安昙张开眼睛、放下手臂。想要转过身的她却不由得晃了一下。
刚刚黑星打在腹部的那一拳奏效了。她用精神力忍下的损伤因为紧张感的消除而出现。
「啊……」
她的脚完全使不上力,双膝折下。
就在她的膝盖要着地的前一瞬间,有双手从后面抱住了她。
安昙看向上方。
「功刀……先生……?」
她发出呆愣的声音。
直纯微微一笑。
「我本来怕拖累妳,所以想了很久……我刚刚一直抑制气息,在后面看着妳战斗。」
她完全没注意到。
「『长者』也在。」
直纯回过头。
被直纯抱着的安昙回过头。
五堂和橘都在。
「呃,因为我们怕有什么意外嘛。」
橘搔着脸颊说道。
五堂则是立起了大拇指。
安昙点了点头,在直纯怀里向后转了一圈。
她抬头看向直纯,瞇起双眼。
——这个人教导了我什么是勇气。
她把脸埋在厚实的胸膛里。
他的味道、体温和心跳给了安昙一些实际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胜利的感觉,填满自己缺口的感觉。还有——
「妳一个人站得起来吗?」
安昙摇了摇头。
她的脚还是没力。不过就算她站得起来了,她还是会摇头吧。
现在她想待在他的怀里。她想靠在他的胸口上。
「功刀先生,我很努力了。」
「啊啊,我看到了。妳很坚强…………也很勇敢。」
「这都是多亏了功刀先生。」
「我什么都——」
安昙摇了摇头,用双手抚摸直纯的头。
「我打从心里感谢您。」
除了感谢之外,还有另一种心情。
那是第一次遇到直纯的时候,安昙就微微有感觉的一种心情。
在他成为兽圣,和他一起修行数次之后——看着他专注于修行的身影,那种心情逐渐变得强烈。
「佐和山……?」
「所以,这是谢礼——」
她一把拉过直纯的头,同时直直地挺起上半身,然后闭上双眼——
安昙将自己的双唇叠在直纯的唇上。
「……!」
直纯紧紧地抱住安昙。
不是他真的想这么做,纯粹是因为惊吓过了头,导致身体僵硬,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过安昙却因此得寸进尺,将手环上直纯的脖子,试着将舌头探进直纯的嘴里。
这是昨天以前的自己绝对做不到的事。
可是,现在她就做得到。

因为她知道什么叫做勇气。
因为勇气改变了自己。
虽然五堂和橘在一旁看着,可是她不在意。
持续了十秒钟以上的长吻。
安昙放开她的双唇,直纯嘴半张、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被晴天霹雳打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安昙偷偷看向观众。
橘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五堂则是摸着他的胡子,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安昙噗嗤一笑,对着直纯问道:
「我的吻如何?」
直纯没有回答。他的嘴巴仍旧半张,就连眼睛也忘了要眨。
「很恶心吗?」
直纯僵硬地摇了摇头以回答这个问题。
「那我再亲一次也没有关系啰!」
安昙露出一个笑容,再次夺走直纯的双唇。
后 记
我很想相信世界上不只我一个人会把『女子十二乐坊』记成『女子三十六房』吧。
我是志村。
事情就是这样,『单恋麒麟』,这是一套新系列。
相信应该也有读者注意到了,这本作品跟志村的出道作兼第一套系列『将花束献给月亮与妳』(以下简称『月花』)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
在看本作之前,不看『月花』也不会构成任何问题。不过先看过『月花』再看本作的话,或许会觉得这本书更有趣也说不定。因此,如果尚未读过『月花』的读者,能和本作一起将『月花』系列买回去看的话就太好了。如果能在读完之后大叫「『月花』太赞了,真不愧是『麒麟』的大哥!」,那就更好不过了。
接下来——
志村以前就曾到处放话说「下一本作品的女主角是寡妇、是寡妇。」
不过这一本作品的女主角-春原麻由的设定看起来虽然像寡妇,实际上却不是寡妇。
在情节设定阶段的时候,志村是把麻由设定成寡妇没错。不过真的开始写之后,麻由的设定却因为一些大人的事情而不得不变更,不过志村仍旧没有放弃让寡妇登场的机会。
因此,志村在此宣言——
寡妇总有一天一定会登场,而且还是以主角的身分!
这是志村一矢二○○四年的政策宣言。
寡妇的粉丝们,请安心地继续看下去。
虽然说本人也很怀疑在少年小说、轻小说、青年小说这些分类里,会有多少人为了寡妇而心动就是了。
再来,
这一集除了收录在『电击hp』上连载的三话之外,另外还收录了一篇新作的特别篇。说穿了,这个特别篇就是『月花』、或是『月花remains』的续集。
这是写给从月花时代就一直陪伴志村的读者们的礼物,大家还喜欢吗?
如果广受好评的话,或许还会再写也说不定。
另外,如果有「把冬马和深雪交出来~」「你这个人要把『月花』拖到什么时候」之类的意见,希望利用写信、夹在文库本里的明信片、寄E-mail,给编辑部的方式告诉我,我会拿来做参考的。
我们下一集再会啰!
二○○三年十二月 志村一矢
挂了一张插图,再实验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