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ヶ原聡司]勇者无犬子 4[台/繁]
勇者無犬子 4
———————————————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和ヶ原 聡司
插画:029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书友同萌会
虚空文学旅团:https://www.voidlord.com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禁止转载至各类未授权站点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更多作品同好交流欢迎加群:500061100
———————————————
CONTENTS
一章 回首過去的人們
二章 常伴你身邊
三章 勇者的千金與夥伴們
四章 「兩人」的「心意」
終章 蓋世英雄的孩子們
回首過去的人們
一道壓抑著某種情緒的男性含糊嗓音,在昏暗又涼爽的房內迴響著。
「唔……嗚……我已經……不行了……」
「你在說什麼啊?好戲現在才開始耶。」
男性吐出窩囊的喪氣話後,一道與其說是勉勵,更像是責難的聲音傳出。
「帶刀同學……妳怎麼……我真的不行了,放過我吧……」
「阿康,你說這是什麼傻話啊!怎麼能這樣就停下來呢?我還想繼續耶。你應該還挺得住吧?」
在昏暗的房間內,帶刀翔子挑撥般的聲音,直接蓋過低著頭的劍崎康雄。
「不行,我真的不行了……」
康雄回以更孱弱的聲調,但此時,一道帶著些許顧慮,又有些遺憾的聲音傳出:
「康雄……你要喊停了嗎?」
「嗚……」
康雄敏感地接收到這道音色,於是移動視線,只見神色參雜著一絲憂心、雙頰微紅、雙眼微潤的蒂雅妮絲•克羅尼就在那裡。
「你不能……再撐一下嗎?」
「看,蒂雅娜小姐都這麼說了,我們再享受一下嘛。」
翔子附和著蒂雅娜,再度把臉往前湊,享受著康雄的反應。
在這麼狹窄的房間內,康雄無處可逃。
儘管翔子笑容滿面地強人所難,康雄卻已經到了極限。
他現在已經全身無力,氣喘如牛,意識不清了。
都已經這樣了,翔子和蒂雅娜卻還要繼續。
一道光在一瞬之間從稍嫌老舊的窗簾縫隙射進室內,照在哀號連連的康雄手邊。
「……明明……天都還沒黑……」
「你在說什麼啊?就是要大肆享受到時間到為止啊。」
「可是我根本沒經歷過這種事……」
「放心吧,康雄。習慣之後,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哦,蒂雅娜小姐好成熟!就是說嘛。反正我們總有一天都必須經歷這種事嘛!」
「但是用這種形式經歷太離譜了啦!」
「真是的,你很愛唱反調耶……不過你是不是稍微有精神一點了?」
「嗚……嗚呃!」
「既然精神來了,可以繼續吧?」
「這、這個……」
翔子和蒂雅娜的臉龐在昏暗的房間內雙雙逼近,下一秒──
「……好啦……我知道了啦。」
康雄的心完全遭到粉碎。
翔子見狀──
「很好!那麼費格先生,麻煩你繼續了!」
興奮地給了站在三人後方的青年信號。
「好,這集可以嗎?」
被稱作費格的青年拿起堆疊在房間一隅的圓盤狀金屬盒,將之分成兩塊,從中取出甜甜圈狀的圓盤,然後放入在這個昏暗的房間內發出一道亮眼光線的機械中。
「呃──那我要放嘍。這一片的片長是十五分鐘。標題是『勇者英雄一行人於奧登遺跡凱旋』的第四集。」
「這個系列還沒完嗎!」
面對康雄心碎的哀號,加茲共和國的魔導機士──費格萊德•盧畢斯點了點頭,降下無情的宣言:
「於奧登遺跡凱旋這個系列還有三集才會結束喔。」
「還有三集!」
「之後在聯邦會議謁見皇帝陛下的紀錄甚至有五集喔。」
「不要啊──!」
聽完費格萊德的宣言,康雄忍不住逃離現場,翔子卻抓住他的脖子,將他拖回來。
「阿康,乖乖乖,坐好坐好。叔叔超帥的啊!我還想繼續看下去耶。」
「我﹑我已經看夠了啦!算我拜託你們,你們三個人自己看啦……」
「康雄,請你仔細看了!英雄和圓香完全把聖劍和聖杖解放了!太威風了……!」
「蒂雅娜!妳不用幫我實況轉播啦!」
「英雄在街道上環伺周遭的神情!和你簡直一模一樣啊!」
「嗯,對啊。這樣一看,阿康真的很像叔叔。啊,那個就是聖杖瑪烙吧?那剛才在勇者英雄背後忸忸怩怩的女孩子,就是阿康的媽媽嘍!」
「拜──託──別──說──了──!」
「天哪,康雄的母親真是美麗。她是武機和魔導機士的鼻祖,雖然現在純粹的魔導士和魔法師已經變得很少了,她的服裝卻變成杉浦式魔導法衣,時至今日,依舊是女性魔導士的基本穿搭喔。」
「誰管這麼多啊!隨便啦!這對以後有什麼幫助嗎!」
「啊~好可愛!是辮子!阿姨完全就是個女高中生耶!」
「這麼一看,就覺得和香果然很像圓香!」
「克羅尼少校,妳說的和香,是指康雄的妹妹嗎?」
「對呀,費格萊德少尉。她是個非常伶俐可愛的女孩子,我想三年之後,她想必會變成一個十分神似圓香•杉浦的美麗小姐。」
「不過這麼一看這些留下來的影像,才覺得叔叔真的是個勇者耶。身材比阿康小一點,臉龐卻比阿康還要精悍,有一種勇者身經百戰的感覺。對吧,阿康?」
「…………………………………………………嗚嗯。」
簡直是人間地獄。
沒有其他形容詞可以形容這個空間了。
在這個無路可逃的環境中,被友人包圍,被迫看著雙親年輕時的影像,這裡簡直是康雄限定的拷問空間。
這裡是巴斯可嘉德聯邦的聯邦首都──霍斯特羅。
位於首都一隅的軍事博物館,收集了大國巴斯可嘉德的最新技術,予以記錄、保管。其中甚至雞婆地設置了一個完全對外公開的歷史影像資料庫。
異世界安特•朗德擁有八釐米攝影機和八釐米影片。
那都是三十年前,拯救安特•朗德免於魔王軍威脅的康雄的父親──勇者英雄帶來的技術。
這個在康雄等人生活的日本,已經是從日常生活中退場的技術,如今在安特•朗德卻迎來鼎盛時期。
霍斯特羅軍事博物館保有大量三十年前的影像紀錄,其中尤其積極對來館者公開與巴斯可嘉德聯邦今日的繁盛息息相關的影像。
站在康雄的角度來說,他強烈認為這些影像應該機密保管,或是當成文化財產,實在不該隨便借給來路不明的旅行者觀賞。但這裡是大國巴斯可嘉德。
道理就跟康雄他們居住的世界相同。由於八釐米攝影機和影片備受安特•朗德全境關注,開發競爭越演越烈,為了彰顯本國的技術,每個國家都積極籌措讓人接觸影像的機會。
事實上,蒂雅娜第一次來到日本時,也自備了要給康雄雙親的八釐米影像信。
雖是高級品,卻是一般庶民只要想,便有辦法接觸的技術。這樣的事實不只讓人驚訝,對康雄而言,更是除了雞婆之外什麼也不是。
不論是在來到安特•朗德之前還是之後,他一路上已經時不時被雙親帶過來的日本或地球文化風俗嚇破膽了,卻萬萬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點,受到一開始就知道其存在的八釐米影片撕牙咧嘴攻擊。
「雷斯提利亞也沒有這麼豐富的影像資料。我居然能看到全魔導機士的憧憬,勇者英雄現役時代的新影像……我實在是太感動了!」
從這天早晨,他們在開館的同時開始閱覽這些歷史影像後,蒂雅娜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康雄過去從沒見過蒂雅娜的情緒如此不受控。
她剛開始看到勇者英雄的同伴,也就是如今已逝世的父親──亞雷克榭•克羅尼的身影,還會沉浸在回憶中,偷偷落淚。
但隨著他們往下閱覽歷史影像,她竟搖身一變,成了介紹偶像的迷妹,熱絡地不斷解釋影像中的內容。
蒂雅娜的臉頰之所以泛紅,是因為珍貴的影像不斷播放,讓她興奮的心情無暇冷卻。至於雙眼水潤,則是因為感動,忍不住泛淚。
康雄見到蒂雅娜如此,突然對自己在場這件事很是難為情。
這點實在無法用道理說明。
被翔子、蒂雅娜、費格萊德看到「連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的家人」的樣貌,不需理由就很難為情了。
在此之前,康雄曾因為蒂雅娜重點式地稱讚雙親感到遲疑,也多次因為安特•朗德各地稱讚勇者英雄流傳下來的那些豐功偉業,和父親本身的調性有所偏差,而產生一股異樣感。
但那也是因為過去那些事在受到第三者認知之前,並未直接和康雄有所關聯,所以頂多只有異樣感。
然而此刻,身為一個活在現代日本的青少年,康雄正處在被人大肆剜出心頭肉的立場。
感覺就像國中時代,被同學看見和母親一起去超市那種難堪感的延長。
「這不是道理可以解釋的啦……」
他忍不住嘟囔。
像這樣看著影片,他才覺得年輕時的父親真的和現在的自己很像。
雖然還不到同卵雙胞胎的程度,但只要一比較,他們相似的程度能讓一百個人看過後,每個人都說有血緣關係。
這樣年輕的父親,即使和蒂雅娜、費格萊德做比較,也能明顯看出他具有勇者風範。在有些粗糙的畫質中,清楚地映著他站在人群中心的模樣。
每當換到新的場景,翔子和蒂雅娜便會自顧自地興奮,她們發出的尖叫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消磨康雄的心。
另外,說到加茲共和國的魔導機士,費格萊德則是……
「能看見令尊年輕時的英姿,真令人羨慕啊,康雄。而且身為一個魔導機士,不論用什麼樣的形式看勇者英雄,都覺得他英勇過人。」
他不像翔子是半開玩笑地欣賞影片,也不像蒂雅娜那樣過度陶醉其中,畢竟他生性非常認真,而且很有進取心。
為人如此的費格萊德一說出這種話,康雄也就不忍像對待翔子和蒂雅娜那樣反駁他了。
雖然費格萊德稍微年長幾歲,卻也是同年代的男性。他是加茲共和國的魔導機士,而且也擁有仁慈和勤勉的一面,私底下經常幫助待過的孤兒院的母親和弟妹們。
被一個單純以人來說,自己完全比不上的費格萊德如此認真評論父親,勇者的不肖犬子也只能沉默以對。
「……拜託快點結束吧……」
康雄一邊看著展現出三種不同反應的夥伴們,一邊還是為了將來,專注地盯著歷史影像,卻只能縮瑟身子,屏息觀賞。
※
探討寄宿在帶刀翔子「體內」的異界怪物「禊」的真面目,可以的話,還要將之與翔子分離。
這就是劍崎康雄、蒂雅妮絲•克羅尼以及帶刀翔子來到安特•朗德原本的目的。
康雄他們發現,在日本出現的眾多禊背後,和安特•朗德的難民救濟組織「礦坑紅髓玉」有關。
他們認清了就算繼續被動地待在日本,情況也不會好轉,因此劍崎英雄、康雄父子,以及帶刀翔子三個人,他們隨著顛覆康雄生活的蒂雅娜,開啟了前往安特•朗德的旅程。
然而一行人跳進連接兩個異世界的「閘門塔」後,隨即發生異變,他們四個人分別被傳送到安特•朗德四個不同的地方。
康雄和翔子落在雷斯提利亞的鄰國──加茲共和國。他們受到名為凱特麗娜•尤斯特倫的女性畫家幫助,來到臨近的要塞都市蓋爾戴特。卻沒想到那個地方也被礦坑紅髓玉的魔掌侵犯。
康雄和翔子在凱特麗娜與加茲共和國的魔導機士費格萊德的協助之下,淨化出現在鎮上的無數禊。
但這個時候,情勢宛如嘲笑著康雄等人的奮鬥,過去被勇者英雄打倒的惡魔將軍巴洛爾的禊卻現身。
那個禊的龐大體型和威嚴跟過去出現的禊完全無法比擬,正當眾人心想蓋爾戴特全境將被搗毀的千鈞一髮之際,蒂雅娜借助母親這位勇者英雄的夥伴,同時也是其中一位蓋世英雄的聖具「聖弓波摩納」之力,前來會合,並擊退巴洛爾•禊。
康雄與重逢的蒂雅娜整合各種情報,鎖定尚未會合的英雄應該就在加茲共和國的鄰國,也就是巴斯可嘉德聯邦境內的古人遺跡──奧登。
此外,他們也猜測在蓋爾戴特的戰鬥中,和翔子同化的禊裝備著號稱「最古老的武機」,也就是巴斯可嘉德的「破軍之俄里翁」。
康雄等人於是決定不回雷斯提利亞,直接往巴斯可嘉德前進。
費格萊德在明白康雄、翔子以及蒂雅娜等人各有苦衷,不能公開身分的前提下,要求與他們同行。四個人就這麼以費格萊德的魔導機士身分當掩護,順利入境巴斯可嘉德。
多虧從凱特麗娜那裡借來的巨大飛天動物鱗象,他們才得以用一天半的時間,飛天跨越從國境不知道要徒步走幾個星期才走得到的聯邦首都霍斯特羅。
為了調查現存的破軍之俄里翁,康雄等人將翔子在半路上取名為「小花」的鱗象,放在滯留霍斯特羅時住的旅店後,在抵達當天的白天,造訪霍斯特羅軍事博物館。
沒想到在費格萊德想起霍斯特羅軍事博物館中,大量收藏勇者英雄的歷史影像,康雄的好運就這麼用盡了。
本來抱著輕鬆的心情,想說或許能掌握到英雄的足跡與接下來即將前往的奧登遺跡相關情報,才會開啟這場播映會,結果就這麼沒完沒了地看下去了。
※
所有歷史影像有五十集之多。
每一集的影片長度都不同,有不到一分鐘的帶子,也有經過高度剪接的三十分鐘影像。
康雄的父親──劍崎英雄占了四十卷帶子的分量,其中更有多達二十五卷帶子只拍英雄一個人。
內容有無聲的影片、像日本新聞節目的訪談、記錄國家活動的影像,最後甚至有幾乎算偷拍的影片。
最後康雄在這場播映會中,根本沒看到什麼線索能當作他們接下來往前的路標,也找不到能和如今依然下落不明的父親會合的地點,或是他可能會去的地方等相關線索。只是被迫看著父母在這個國家多麼為人稱頌、為人讚賞。
翔子剛開始就像看著朋友以前的畢業紀念冊,不斷揶揄著康雄,卻也在看到一半靜了下來,等所有帶子都播放完畢時──
「阿康,辛苦啦。」
以複雜的語氣,道出一句慰勞。
「妳還有臉說。」
「對不起啦。」
影片中,有著一段稱頌勇者英雄的讚美歌,歌詞就寫在影片盒上。
歌詞以巴斯可嘉德的官方語言記錄,經過費格萊德的翻譯後,翔子這才察覺康雄是真的覺得無地自容。
因此翔子不時會把矛頭轉向蒂雅娜的雙親,也就是亞雷克榭和艾莉吉娜身上。
「沒錯,家父是我國的驕傲。」
或是──
「原來母親之所以會嚴格教導我,是從這些小事情來的呀。」
她只是稀鬆平常地看著雙親凜然的姿態入迷,然後道出感想。
「看來她是真的習以為常了。」
沒想到她剛才對康雄說過的「習慣之後,就沒什麼了」是這麼一回事。
這大概是多虧了國情、克羅尼家在雷斯提利亞的立場,以及蒂雅娜從小生長的環境吧。
對直到最近才稍微想試著去了解父親身為上班族的工作內容的康雄來說,雙方的經驗值可說是天壤之別。
「嗚哇,太陽都快下山了耶。」
播映會結束後,他們打開窗簾,天空已經是一片火紅的夕陽。
「沒想到會拖到這麼晚,要等明天再參觀嗎?這座博物館好像很大。」
霍斯特羅軍事博物館的確比康雄在過去參觀的任何一座博物館都要占地廣大,建築物也很雄偉。
其實以下這件事他也只是聽說,據說英國的大英博物館、台灣的故宮博物院、法國的羅浮宮等地,就算只看展示品,光用一天也不可能看得完。
康雄不知道霍斯特羅軍事博物館有沒有那麼大,但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接著開口說道:
「就算只有俄里翁也好,我們要不要趁今天去看一看?」
「咦?」
「因為我們又不是來學巴斯可嘉德的歷史,沒有必要逛完整座博物館吧?距離我們說好讓帶刀同學回日本的期限,實際上也只剩下三天了。」
其實康雄自己並不知道「解決」代表什麼意思。
但康雄說什麼都不想光看陌生雙親的歷史紀錄,就這麼結束來到巴斯可嘉德的第一天,因此奮力掙扎。
「也對。如果是已經快到閉館時間的現在,參觀的人也比較少,翔子也就不用顧慮別人的眼光走路了。」
「是嗎?這裡沒有監視攝影機之類的?」
「監視攝影機?」
費格萊德聽了翔子的話,不解地歪著頭,蒂雅娜於是開口解釋:
「請你當成那是極度進化的八釐米設備。即使從遠處進行拍攝,也能記錄影像,進而達到看守特定區域的作用。」
「還有那種東西啊……」
「安特•朗德再怎麼樣,影像技術也沒有日本那麼先進。所以不用那麼防備喔。」
「這樣啊。但我還是姑且小心一點吧。要是碰到跟我們一樣,趁閉館之前參觀的人,那就糟了。」
翔子說完,重新將外套的兜帽拉好,深深蓋住臉孔。
「帶子全都在這裡了嗎?是不是要拿去入口的櫃檯還啊?」
「我去還就好。要是翔子被櫃檯的人罵那就不好了。妳和少校兩個人在這裡等吧。」
「啊,我也幫來你吧。費格先生。」
「是嗎?那我拿帶子,麻煩康雄你拿攝影機。」
自從一行人入境巴斯可嘉德後,他們對外的公開活動,全都靠費格萊德身為加茲共和國魔導機士的身分進行。
雖說是他本人建議這麼做,若是變成將所有雜務全推給他做,實在讓人過意不去,所以自從離開蓋爾戴特後,康雄也會盡量幫忙做些單純的作業。
費格萊德將帶子裝在木箱中,然後放上台車推著走。康雄一邊聽著台車前進的聲音,一邊拿著攝影機的收納盒和三腳架苦笑。
「感覺還真奇怪。這個商標雖然很舊了,卻是日本廠商的商標吧?」
「不是喔,那是巴斯可嘉德的國營企業。」
「什麼?是喔?」
刻在收納盒上的圖案,是現代日本一間有名的精密機器廠商的商標。
「日語是怎麼唸的啊?我想想……是COPY嗎?」
嚴格來說,那並不是日語,但經他這麼一說,康雄也就懂了。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複製那些老爸帶來的東西,然後順便沿用那個名字經商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但這對你們來說,應該很不是滋味吧。你看那個。」
費格萊德停下腳步,手指向某個地方。
某樣東西就擺在一個不同於玻璃和塑膠材質的透明盒子裡,康雄不知道那是什麼素材。
「那是原型機。」
「我可以去看一下嗎?」
附著扳機的握把,以及英文字母B形的機身。
突出的圓筒狀前方嵌著一片反射光線後呈紫色的鏡片。
那是一台典型的手持式八釐米攝影機。
「照理來說,這是你要帶回去也沒關係的東西。」
「但我知道不能這麼做。比我想像中還小台耶。」
康雄一直覺得攝影機器越古老就會越大台,不過仔細想想,只要比較過帶子的大小,這種尺寸反而能接受。
「而且放映機跟攝影機是分開的嘛。」
對現代的小孩子來說。影片的記錄和閱覽理所當然能用同一個機器實現,但父親持有的這台機器,卻是記錄專用的攝影機。
「不過……他為什麼會拿著這種東西啊?」
父親和母親都說他們不記得三十年前來到安特•朗德的經過。
不過從片段的線索中,康雄可以推測事情發生的當下,違反了他們本人的意志,同時也是個突如其來的時間點。
但若真是這樣,父親是基於什麼理由,手裡才會拿著八釐米攝影機呢?
「想也知道是為了拍什麼吧。費格先生。」
「嗯?」
「原本在這台攝影機裡的帶子有在這裡嗎?」
「沒有,我聽說是在雷斯提利亞。」
「那為什麼只有攝影機留在巴斯可嘉德?」
「因為這台攝影機就是在這裡被打壞的。你看看背面。」
康雄照著費格萊德所說,繞到背面一看,這才發現機身就像爆炸了一樣,外殼碎裂,連裡頭的零件也已經焦黑。
「這邊有說明短文。說是在與魔王軍戰鬥之際,行李被敵人的魔法打中,結果遭到破壞。」
「然後因為沒辦法修理,帶著走太麻煩,就留在這裡了是吧。」
「應該就是這樣吧。後來聯邦議會便把這個東西當成文化財產收藏在這裡了。」
「原來如此……嗯?」
康雄忍不住定睛仔細一看,卻因為某個東西蹙眉。
「……『KEN』?費格先生。」
「嗯?」
「關於這個文字,有什麼解說嗎?」
「嗯……噢,是這個吧。『攝影機上的文字是異世界的文字,唸法是劍,代表英雄•劍崎的部分姓氏』。意思是令尊在自己的東西上寫名字吧?這東西想必很貴吧?」
「原來如此……這樣啊。」
機體銀色的部分留有些微黑色油性筆的手寫文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寫的地方不平整,筆畫歪七扭八,難以斷定是否為父親的字跡。
而且八釐米攝影機就像歷史紀錄所說,在父親高中時應該是高級品。
父親在這樣高價的攝影機上直接用油性筆寫名字──康雄實在無法想像。
「不過老爸那時候也是個高中生嘛,也會做這種輕率的事啦。」
儘管康雄對解說抱持著一絲異樣感,也沒辦法否定或肯定,只能點點頭。
「……」
雖說弄壞的原因很壯烈,考慮到已經過了三十年的歲月,康雄看著明顯用舊的握把,心中升起一股奇妙的情緒。
「老爸拿著這個到處走啊……」
英雄現在尚在人世,沉浸在感傷中或許很詭異,但見到這件無論母親或是祖父母都未曾提過的父親的持有物,康雄確實感慨萬千。
更別說他直到剛才為止,還心不甘情不願地追著年輕時的父親的身影。
那個年輕的父親,到底是基於什麼理由,才會隨身帶著八釐米攝影機呢?
那些沒有父親身影的帶子,說不定就是父親自己拍攝的。
「好了,快走吧,康雄。就快閉館了。我們再拖下去,真的會看不到俄里翁就離開。」
「也對。不好意思。」
須臾的感傷在費格萊德的催促下,就這麼煙消雲散,但康雄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要是能和父親重逢,就要率先問他有關這台八釐米攝影機的事。
※
根據費格萊德所說,那個展示間被題名為「巴斯可嘉德的武機開發史•黎明期」。
該武機是第一個劃出「武器」和「武機」界線的成品,它的展示間是個沒有對外窗的細長形房間。
裡頭有許多以康雄看不懂的文字寫成的解說文,房間最深處還掛著一幅人物的肖像畫。
展示間內密集地擺著許多看似武機零件的物品,看起來相當原始,甚至生鏽、扭曲。但「那樣東西」卻擁有康雄等人一踏進展示間,就一口氣吸住他們目光的引力。
對翔子而言,恐怕也是如此。
蒂雅娜持有的雷斯提利亞制式武機──卡斯托爾、波魯克斯。
哈利雅以工匠身分開發的席尼斯塔和瑪爾費克。
費格萊德使用的加茲共和國制式武機──卡佩拉。
面對那個設計哲學和過去見過的多種武機明顯不同的物品,翔子不禁縮瑟身子,握住自己的手腕。
「這個……不會吧?這個就是俄里翁?總覺得……跟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翔子神情緊繃,稍微後退了一步。
那個武機是五個有大有小的金屬環。
腰環、腳環,以及手環。
如果只看這些,確實和翔子體內的禊形狀一致。
但只有一個明顯異常的構造。
五個金屬環的內側都有非常粗而且尖銳的針狀突起物,全體也鏽得漆黑。
如果這些東西都要佩戴在身上,那麼不管怎麼做,那個構造一定會刺入體內,弄傷身體。
「總覺得好毛骨悚然。」
翔子的表情依舊緊繃,並摸著自己的手腕。
「……」
費格萊德一邊提醒自己視線別離開翔子,一邊開始解說:
「這是破軍之俄里翁。最古老的武機。其實在這個時代,人類傳遞魔力給武機的手段,不像現在是經皮傳達型。」
康雄好歹也親手拿過武機,他一邊感謝技術進步,一邊假設要是自己必須使用俄里翁,光是想像,就讓他微微顫抖。
「所以就要用這個刺穿身體嗎?總、總共五個地方耶。而且要是一直刺進體內,洗澡要怎麼辦?」
「應該就不會拿下來了吧?」
「真的假的……」
費格萊德輕描淡寫地說,讓康雄不禁咬緊牙關。
「如果我沒猜錯,尖端黑黑的東西應該……」
「應該是血吧。不管怎麼想都是。」
「……虧我還想模糊帶過。」
康雄皺著眉頭,臉往前湊看著俄里翁,卻因為翔子平淡的態度,忍不住傻眼。
「不是啊,你想模糊帶過又沒用。考慮到我身體裡面的禊,不是應該好好觀察眼前的實物,掌握每一個小細節嗎?」
「……翔子,請妳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現在反倒是蒂雅娜開始顧慮翔子纖細敏感的心思。
「放心吧。這個在其他地方已經看不到了吧?那就要趁現在仔細看啊。」
不過翔子比他們更看重現實,儘管剛才一度怯步,卻已經馬上重整心情,湊上前看著五個金屬環。
五個金屬環放在堅固的玻璃箱中,發出清澈的金色光芒,讓人幾乎以為它原本就是這麼耀眼。
金屬環的表面刻著奇妙的圖案。
「這個圖案有某種魔法含意嗎?」
「應該是吧。之前哈利雅小姐修理蒂雅娜的卡斯托爾時,有給我看過內部的模樣。這個金屬環上的圖案跟當時看到的內部迴路很像。」
「可是蒂雅娜小姐的武機和費格先生的武機都沒有這麼可怕的構造吧?費格先生,用這個武機的人很多嗎?」
「畢竟這是最古老的實用武機。應該是同一個時代中,使用者最多的一種吧。不過當時武機不像現在這麼普及,所以完全無法和現在普及的武機數量相比就是了。」
費格萊德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說著,蒂雅娜也點頭表示同意。
「魔導機士這個戰鬥職種真正受到確立,也是在俄里翁實用化之後。第一個使用俄里翁的騎士,在當時應該還不叫魔導機士,不過肯定是從巴斯可嘉德境內選拔出來的菁英。」
「……也就是說,實際戴著這個戰鬥的人,不像現在這樣,全世界有好幾萬個人,但可能也有五百、一千個人了。」
「如果是哈利雅小姐,說不定會更清楚武機的生產狀況。」
現在在日本所澤負責劍崎家和帶刀家戒備任務的哈利雅•威列格,她雖是雷斯提利亞的魔導機士,卻出身於托爾傑索大公國。
她或許會比普通的工匠更清楚各國的武機歷史。
「……所以,妳覺得怎樣?就是……」
康雄戰戰兢兢地詢問翔子。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不懂自己為什麼要「戰戰兢兢」,言語因此戛然而止。
蒂雅娜和費格萊德彷彿也被康雄的「戰戰兢兢」傳染,不由得開始緊張,嚥了一口唾液。
但翔子似乎沒把康雄的態度放在心上,照常回答:
「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其實我從剛才開始,就試了很多方法,比如只用會冒出火焰的左眼看俄里翁,可是沒感覺到有什麼變化。」
眾人推測翔子體內的禊是以前使用破軍之俄里翁的魔導機士,但就算破軍之俄里翁近在眼前,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既然以前有好幾百個人在用,那應該不太可能這麼剛好這副俄里翁就是我體內的禊以前用的俄里翁嘛。而且就算是好了,也不代表一定會發生什麼事啊。照這樣看來,只能先別管我體內的禊了。」
「這、這樣啊。傷腦筋了。」
傷腦筋──儘管康雄這麼說道,卻不是期待著會發生什麼事。
因為他發現一旦真的發生了什麼事,等於他根本未曾想過會發生什麼事,就這麼來到這裡。
讓禊見到有淵源的物品,就因此期待那個禊會像靈魂出竅一樣,離開翔子體內……像這種天真的發展實在是想得太美了,康雄根本連想都沒想過。
但既然不會有這種好事,搞不好會發生禊失控、翔子受傷,或是超出康雄常識範圍、難以預估的事態。
「……難以預估是怎樣啊……」
他到底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呢?
安特•朗德這個異世界,還有蒂雅娜和哈利雅等人的魔法、魔導、武機。
他只不過是來到凡是生活在日本,就絕對不會碰上的一個新世界,竟因此產生天真的想法,認為接下來會發生一件難以置信的超常現象,戲劇性地解決翔子身上的問題。
發生在翔子身上的問題,本身就是一件超常現象。
所以他擅自想像,覺得解決手段也會超乎常理。
比如寄宿在翔子體內的禊一看到和自己有關的俄里翁時,會自動釋出某種反應。
「結果落空了。」
康雄露出有些安心的神色。
對於翔子的身體不會再有更多麻煩這點,他應該感到慶幸。
而且他們原本就想在雷斯提利亞,請蒂雅娜的母親調查,既然如此,對方總有一天也會指出這個禊和俄里翁的關聯性。
但像這樣實際接觸,禊和俄里翁都沒有什麼反應。
所以即使只是先破除了一個小小的可能性,也算是很大的成果了。
「那現在要怎麼辦?既然俄里翁這條線索落空了,要來制定去奧登的計畫嗎?」
「……說得也是。既然俄里翁沒有任何線索,開始為前往奧登做打算也不錯。」
從蒂雅娜的聲調中,可以感受到些微的寬慰。她剛才刻意強調了俄里翁和禊沒有反應這點,應該不是康雄多心了。
她果然也是直到現在才察覺,俄里翁和翔子體內的禊可能蘊含某種危險的反應。
「真可惜。我還以為我一看到俄里翁,就會有一道影子離開我的身體,然後直接開始戰鬥了。」
翔子看起來並未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不過她基本上是個謹慎的人,也許只是單純感覺到一股只有當事人才懂的感受吧。
就在現場氣氛明顯放鬆,翔子的視線也離開俄里翁的時候──
「嗯?」
緊張的氣氛緩解後,康雄這才看起其他的展示品,然後終於注意到掛在深處的那幅肖像畫。
以掛在博物館彰顯的肖像油畫來說,上頭畫的是一名非常年輕的男性。
「這是艾略特•希金斯。」
蒂雅娜察覺康雄和翔子的視線,於是開口說道:
「我以前聽哈利雅上校提過,他就是開發這個俄里翁的人。」
「哦,這樣啊,就是這個人。」
「他在討伐魔王柯爾軍的殘黨時期,將過去研究的俄里翁實用化,在世界技術史上留名。我聽說家母以及圓香都跟他有短暫的交流。」
「哦,原來是這樣。就是這個人……肖像畫上看起來很年輕,所以他還在人世嗎?」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聽過傳聞,沒有那麼了解。」
這時候,費格萊德走近肖像畫,把臉靠近解說牌,仔細看。
「……他好像已經去世了喔。在二十五年前。去世那年是三十八歲啊……很年輕耶。我也不認識。」
康雄聽完,很是驚訝。
「是因為生病還是意外嗎?」
年紀輕輕就去世的首位武機工匠,又或者該說研究者。
光思考這些形容詞,就知道安特•朗德全境的武機界有多大的損失了。
康雄呢喃著這些話,就像在談論課本上的歷史人物一樣。
「……他是被殺死的。」
「咦?」
所以他完全沒想到會有答案出現,而且還是出自翔子的嘴裡。
「帶刀同學?」
「……咦?什麼?」
康雄忍不住回過頭,但開口的翔子卻宛如剛回過神,眨了眨眼反問。
「妳剛才怎麼突然那麼說?」
「什麼突然?阿康,你怎麼啦?」
「呃,剛才翔子妳說艾略特氏是『被殺死的』……」
蒂雅娜也聽見翔子剛才的低語,一臉困惑。
「怎麼連蒂雅娜小姐都這樣?我什麼都還沒……」
翔子也不明所以,看起來是真的很訝異,並試圖反駁,但──
「艾略特是被人殺害的……咦?」
她的嘴巴卻不聽她的指揮。
「……帶刀同學!」
「翔子!」
異狀立刻發生。
翔子左眼的火焰一口氣巨大化。
「啊唔!」
翔子在那一瞬間壓著左眼,發出呻吟,但火焰已經巨大化到只用手壓著也於事無補,就這麼迅速竄上展示間的天花板。而且不只如此,火舌圍繞在翔子身體周遭,形成漩渦狀的火焰。
「帶刀同學!」
康雄不假思索跑到翔子身邊。
因為那個螺旋狀的火焰,和禊出現瞬間發出的螺旋火焰非常相似。
事態彷彿肯定康雄心中的那道印象,只見黑色火焰中的翔子已經開始往下沉!
「帶刀同學!抓住我!」
康雄抓住翔子的手,試著將她從火焰中拉出,但她的腳卻拉也拉不動。
別說動了,翔子的視線甚至不在抓著她的手的康雄身上。
「不要……阿康……不行,我……什麼都看不見……阿康,你在哪裡!」
「這裡!帶刀同學,妳聽得到嗎!我在妳身邊!」
康雄摟著翔子的肩,即使如此,火焰依舊沒有消停。
原本只要握著手,火焰就能小到壓抑在眼瞼內側,現在無論康雄再怎麼抱緊翔子,火焰卻沒有減緩的跡象。
別說減緩了,火焰甚至越來越旺,大到連康雄都即將被吞沒。
「康雄!翔子!」
蒂雅娜和費格萊德也試著要將他們兩人拉出火焰,但就算有兩名魔導機士的力量,別說把翔子拉出去了,他們四個人甚至開始逐漸被拖進去。
「好……好冰……這是什麼……!」
那是一股帶著惡臭的寒氣。
身體感受到只能用這種形容詞表現的黑色火焰,康雄忍不住顫抖。
「唔!為什麼?這到底是……!……帶、帶刀同學!」
康雄察覺了一件事。
他感覺得到自己抓著翔子的手。
但抱在懷裡的翔子的臉,卻逐漸模糊不清,甚至快要看不見了。
「蒂雅娜!」
「你……你們兩個人在哪裡!克羅尼少校!康雄和翔子呢?」
「費格先生!」
在螺旋火焰中,蒂雅娜和費格萊德的身影,也慢慢消失。
「阿康……!禊不是對俄里翁有……反應……!唔……啊……!」
理應抱在懷裡的翔子就快完全消失,即使如此,她的手還是壓著左眼,然後筆直指著正面。
「那幅畫……!艾略特先生的……!」
被捲入火焰當中的康雄,已經連那裡有沒有畫都搞不清楚了。
在視野被黑色火焰完全封閉的前一秒,翔子以逐漸遠去的聲音喃喃說道:
「……艾略特……」
下一秒,翔子的溫度從康雄的臂膀中消失,他的意識也跟著被黑色火焰吞噬,就這麼中斷了。
※
以感覺來說,就像只過了幾秒。
「啊!」
康雄瞪大了眼睛,大口吸氣……他覺得應該是如此。
「嗯……什……」
康雄下意識伸手攀上脖子。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在呼吸。
感覺就像置身於溫吞的液體中,身體似乎有和外界聯結在一起,卻又像被淹沒其中一樣。
「這是……不對,可是……!」
他對這種感覺有印象。
很像在夢中醒來的感覺。
儘管在夢中,依舊自知正在睡夢當中,更想著必須清醒過來。
而且明明已經清醒了,正在作夢的自己的感覺卻處在理應清醒的自己的後方,到頭來根本尚未脫離夢境,就像那種……
「帶刀同學!蒂雅娜!費格先生……!」
康雄發出大叫。
他應該有喊出聲。
他的耳朵也有聽見。
但周遭就是寂靜無聲。
他能看見其他三個人就躺在自己身邊。
只要伸出手,就會發現他們近在咫尺。
只要蹲下,就能摸到他們。
但他眼裡的看見的東西卻始終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可惡……這到底是……我在哪裡……!」
康雄環伺四周。
他感覺就像身在有黏性的液體中,頭就是無法隨心所欲轉動。
儘管如此,他還是死命轉動視線,這才勉強得知他們身在雪白堅硬的土地上。
地面雖然不平整,卻是一片沒有起伏的土地,就這麼無限延伸。
天空也是一片雪白。
地平線上有著模糊的灰綠色漸層色,不過基本上有形的東西都是白色。
康雄抬頭看天空後,發現了一件事。
這裡的風聲跟他平常聽慣的完全不同,讓他全身發出冷顫。
那是一種摀著耳朵時會聽見的──在耳中遠遠迴盪的聲音。
那道聲音化成風,飛越廣闊的雪白雲間,筆直往地平線遠去。
現在該怎麼辦?
作這種夢時,只要有更強的意識,有時就會突然從夢中清醒。
當然了,有時也會醒來後,發現又是另一場夢。但只要實際清醒一回,一切就會照著自己的意思走,讓人覺得剛才在夢中掙扎簡直是一場笑話。
「這是夢。」
康雄發出聲音,做出每當遇見這種夢,一定會做的行為。
但這當然不會馬上有什麼改變。
他連是不是真的有發出聲音都不知道。
但在這片雪白的大地上,在這種一步也動不了的狀況中,他也沒有其他手段可用。
「這是夢。眼睛,眼睛用力……」
康雄發出試圖睜眼的意志。
明明看得見一片雪白的世界,依舊催促自己睜眼。
只要這麼做,他一定能清醒過來。
「沒辦法……」
「那當然。」
「這是夢。」
「這不是夢。」
「不然是什麼?」
康雄看向身旁。
「是我現在所屬的世界。」
出現在夢裡的存在,無論在眼前或是消失,都不具任何合理性。
因此就算直到剛才為止,應該只有翔子、蒂雅娜、費格萊德三個人在的地方,站著一名陌生女性,康雄也不覺得有什麼稀奇。
不這麼覺得的最大因素,是因為那名女性的手腳和腰際都戴著金色的金屬環。
「……妳是在帶刀同學體內的……」
「你們好像叫我『禊』。我透過她的眼睛都知道了。」
一頭雖長卻毛躁不已的頭髮。
空虛的眼神,還有泛白的臉頰。
對方的模樣一點生氣也沒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就是身在禊的黑色火焰內側的「死者」樣貌。
「我還活著的時候,人家都叫我萊雅•卡戈尼。我自己是沒那個意思,但對翔子•帶刀而言,我想必是個讓她為難的存在吧。」
當康雄對女人那道不甘願的語調感到毛骨悚然時,也注意到了一股凌駕其上的異樣感。
這個名為萊雅的女性,完全沒在看康雄。
而是康雄剛才看見的灰綠色地平線。
她始終凝視著地平線,甚至沒有眨眼。
這個舉動和沒有生氣的其他外表產生加乘效果,讓她看起來更恐怖了。
「妳到底是什麼人?」
康雄在思緒一片混亂中,如此提問。
因為他覺得如果提出一個複雜的問題,說不定就會從夢中清醒。
覺得如此一來,這個名為萊雅的女性就會消失。
隨後,不知道康雄的想像是否正確,萊雅沒有看著康雄,直接回答:
「我是死者。」
「為什麼會在帶刀同學……在翔子•帶刀體內?」
「因為她和我很像。」
她說的應該不是指外表吧。
就算不談沒有生氣這一點,康雄實在不認為翔子和萊雅有哪裡相似。
「哪裡像……」
「只是剛好我被那道光拉出去的地方,不是安特•朗德罷了。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我看到她。」
「……光?」
「煤炭的光。」
康雄不斷提問,卻發現他們逐漸遠離翔子的問題,於是開始修正。
「妳和翔子•帶刀像在哪裡?」
「我們都戀愛了。」
「戀……什……!」
沒想到卻換回一個和自稱死者的女子交談,衝擊性過大的回答,康雄心裡立刻一陣慌。
「她和康雄•劍崎意外重逢,內心因此亂了套。原本已經放棄的戀情也再度冒出火花。她那副模樣,和生前的我很像。」
是因為和翔子同化,共享了翔子的內心嗎?
如果她是擅自偷看翔子的內心,那實在很沒品。但看她此刻平淡的反應,與其說她是基於人性齷齪的一面偷看,更像是單純波長吻合的程度。
但先不探討這點,面對對方挑明了翔子的心思,雖說康雄已經事先知情,還是亂了手腳。
這個禊和翔子融合,應該是在翔子獲得關於安特•朗德的情報之前。
在那個時間點,翔子內心的情感已經如這個死亡的禊所說的那麼……
「不不不,我也太臭美了……!」
「你很慌張嘛。」
「廢話!」
康雄不小心反應過度,本以為萊雅會因此消失而心驚膽顫,只見萊雅還是老樣子,沒有看著康雄,而是盯著地平線瞧。
「妳可以離開翔子•帶刀嗎?」
「可以啊。」
「那請妳離開。」
康雄也覺得這個要求太過直接,但他無論如何都想避免複雜的問答,因此簡化了問題。
「我沒辦法憑自己的意志做這件事。」
「那該怎麼做,妳才能離開?」
「我哪知道。」
「……」
就算現在凶她,也無濟於事。
縱使她現在看起來像個人,禊依舊是死者。
或許受到生者無法理解的規範束縛。
所以康雄決定改變問題。
「……這裡是什麼地方?」
「是死者之地。」
「所以是死後世界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啊。」
每當康雄思考禊的結構,就模糊地想過這種可能性。
雖然沒有具體到「死者之地」,但既然禊不是依靠魔法驅動死者的亡骸,那麼死者的形體、靈魂應該會留在某個地方。
既然這個禊能像這樣取回人類完整的形體,那就可以推測這裡是被人稱作天堂、彼世、彼岸、地獄等名詞的死後世界。
但大前提是,這不是康雄作的夢。
「我們已經死了嗎?」
「你們還活著。最好的證明,就是你能看著我,而不是地平線。」
「咦?」
「死者只能看著地平線的方向。腳也只能對著那個地方。」
「這……這樣啊……」
「不過……」
她的動作非常突然。
萊雅以超越人類關節的可動姿勢,低頭看著倒在她和康雄身邊的翔子。
「不過一旦門閂被卸下,那就另當別論了。」
怦怦──康雄的心跳漏了拍。
那是一種一直不曾意識到心臟在體內跳動的不快感受。
「我曾經走過這片雪白平原。原本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但我在煤炭燈火的指引下,再度回到生者的世界。地平線的另一頭充滿死者。總有一天,這片雪白平原也會死者為患。到時候,眾多的死者為了尋求去處,再次回到生者的世界。死者將穿越門閂,索求新的生命。」
「妳、妳、妳在說什……」
「死者之地已經瀕臨極限。這片雪白平原的另一端──逝都,已經充滿死者。」
「充滿死者?妳在說什麼!」
萊雅蹲下,靠近翔子。
「死者不跨過逝都,就無法獲得新生。但逝都如今充滿死者,生命已經來不及回流。死者不會等待。所以滯留。所以淤積。所以自動索求新生……為了讓死者獲得新生命……柯爾、貝緹莉彩,還有亞爾克才會用各種方法,離開死者之地。」
「什……」
聽見萊雅說出的名字,康雄不禁感到一陣顫慄。
他完全不覺得這是偶然。
她說的柯爾不就是三十年前讓安特•朗德陷入恐慌的魔王柯爾嗎?
難道魔王柯爾和禊有關?
至於貝緹莉彩應該就是礦坑紅髓玉的貝緹莉彩•海拉了。
離開死者之地又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指柯爾和貝緹莉彩都跟禊一樣,是死者嗎?
可是柯爾過去以惡魔之王的身分與勇者英雄一行人對峙,而貝緹莉彩出現在哈利雅面前時,應該也不是禊,是擁有實體的人類。
如果萊雅說的話屬實,那麼最後那個人名又是誰呢?
康雄從來沒聽過亞爾克這號人物。
除了貝緹莉彩,還有其他與禊相關的人在暗地裡搞怪嗎?
不對,追根究柢,柯爾、貝緹莉彩還有亞爾克到底是什麼人?
「妳說的那三個人是禊嗎?還是死者?」
「柯爾是燈火。貝緹莉彩是女王。至於亞爾克,他是面具。」
「拜託妳不要突然用奇怪的比喻啦!」
如果是從萊雅本人和禊的角度出發,或許有其意義。
但相較之下,直至剛才為止的一問一答,都回以具體的答案,現在卻突然說出這麼誇張的比喻,讓康雄忍不住吐槽。
「你有意見嗎?」
更有甚者,對方還對康雄的吐槽表示不滿。
「不……我也不算有意見,只是想請妳說得具體一點……」
「就算你聽懂了,你又不是聖具的使用者,根本無能為力。我看你好像很擅長憑弔送魂,但也就這樣了。因為阿康你根本沒有路特伯格、波摩納、瑪烙或索拉南嘛。」
萊雅始終看著翔子,口氣也越變越奇怪。
「……萊雅小姐,妳是不是跟帶刀同學混在一起了?還有,可以拜託妳,不要每次都突然塞進一個新名詞好嗎?」
「你很煩耶。我好歹也是曾經抵達逝都的人喔。明明提供了這麼多情報給你,卻要說這種話?……不對,你別說這種話行嗎?」
「我想應該是不至於,但妳應該沒有企圖奪取帶刀同學的精神吧?」
「……」
「喂!」
萊雅說話的口氣很明顯替換成翔子的調調。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這名自稱萊雅的巴斯可嘉德女性說著日語也很奇怪。
因為蒂雅娜和費格萊德會說日語,康雄就大意了。萊雅活在俄里翁尚在服役的時代,怎麼想都不可能會說流暢的日語。
加上那副宛如已經掌握翔子深層心理的口吻,看樣子在她們同化的這段期間,萊雅的人格和記憶很有可能影響了翔子。
「夠了,我知道了,請妳快點離開帶刀同學!」
「我不是說過沒辦法了嗎?憑我自己的意思,什麼都辦不到啦。」
「可不可以拜託妳不要用帶刀同學的口氣講話!還有,請妳看著我!」
「……如今翔子•帶刀和我的連結只會越來越緊密。阿康,這都是因為她無法跳脫你會離她遠去的恐懼。對吧,翔子?」
萊雅始終背對著康雄,一邊輕撫翔子的髮絲,一邊輕觸左眼。
那一瞬間──
翔子的左眼迸出白色的火焰,頃刻之間便包圍康雄。
感覺就像反轉了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以及整個世界的顏色,康雄的視野快速染成一片雪白。
「萊雅小姐!」
「啊……要是在逝都打開這道門閂,結果會怎麼樣呢?艾略特是不是還在某個地方徘徊呢……」
不同於萊雅和翔子的聲音,在白色火焰的另一邊迴盪著,康雄的意識又極速遠去。
「翔子,要是找到那個人…………」
這句話到這裡就中斷了。
康雄的身體和腦袋就像突然從夢裡清醒那樣,帶著強烈的不快,再度睜開眼睛。
他一醒來,發現自己回到剛才所在的博物館,翔子、蒂雅娜和費格萊德就跟他在那片雪白大地的記憶相同,以同樣的姿勢倒在那裡。
他們只是失去了意識,都還活著。
「萊雅•卡戈尼……」
康雄不覺得那是一場夢。
畢竟他們三個人不可能沒有任何理由就這麼昏倒。
在那個雪白世界發生的事都是現實,翔子體內的禊毫無疑問就叫萊雅•卡戈尼。
但直接引發契機的並不是俄里翁。
從萊雅口中得到的新情報對康雄而言,有太多過去沒聽說的事了。
在前往雪白世界的前一刻,翔子表示原因並非俄里翁,而是放在展示間的艾略特肖像畫。可是肖像畫的解說欄用的是疑似這個國家的語言,並非日語,康雄實在看不懂。
現在至少要等蒂雅娜或費格萊德其中一人醒來,然後暫時移動到能好好休息的地方才行。
他得到了好幾個新情報。
綜合以前聽過的情報,為了不讓可能是追加要素的情報從腦中溜走,康雄一邊拚命轉著腦袋,一邊設法儘早離開現場。
康雄用盡全力回想昏倒前一刻的狀況。
這裡雖是沒有對外窗的房間,現在這個時間帶應該是晚上。
他不知道到底經過多久,但就算現在已經超過閉館時間也完全不稀奇。
時間越晚,被人發現這個異常事態的可能性越小。正當康雄抱著這個希望的瞬間──
「××××!」
一群巴斯可嘉德的魔導機士隨著這道吼叫闖進來,康雄不禁繃緊身子。
他們所有人都持有疑似武機的物品,以嚴肅的神色和聲調爭論著。
「××禊×××!……!禊××!」
康雄總覺得斷斷續續聽見了禊這個單字,但畢竟是完全未知的語言,可能連聽到禊這個音都是他聽錯。
接著想當然耳,現場有三個人倒在地上,在這些人之中,正要蹲下的康雄就顯得過於醒目。
兩名魔導機士上前,似乎說著什麼,但康雄根本聽不懂他們說了什麼,從表情也無法判斷他們說話的情緒。
他們將武機收在身後,大概是在擔心康雄,但要是他們看到康雄擋在身後的翔子的臉,一切就玩完了。
「請……請問你們這些人裡,有人懂日語嗎!」
康雄情急之下這麼喊道。
有點破音也沒辦法。
他現在為了不讓翔子受到盤問,已經用盡全力了。
「……」
有個蓄鬍的年長魔導機士瞬間露出訝異的神情,下一秒──
「××××。」
輕輕聳肩,並搖著頭。
「不行嗎!」
先不說蒂雅娜,因為費格萊德都說得一口流利的日語,康雄還以為如果是有一定教育程度的人,都會學習日語,沒想到這裡將近十名魔導機士,竟完全沒有人會說日語。
「×××?」
「什、什麼啊?」
「×××加茲×××!××××?」
對方現在指著費格萊德說話。
康雄似乎在一瞬之間聽到加茲兩個字,但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在說加茲共和國。
「不好意思!能不能慢一點?我聽不懂你們說的話,就算你說得這麼快、這麼激動,我也……!」
面對言語不通的對象,對方一個唐突的動作,都會帶來不安。
當然了,只要看到魔導機士們緊張的樣子,就知道他們不是來參觀博物館的人。即使如此,被他們這樣單方面大聲斥喝,康雄甚至不知該如何解讀他們的肢體語言,因此非常心慌。
「×××!」
「我、我現在該怎麼辦啊!」
他不能從翔子面前移開。蒂雅娜和費格萊德又遲遲不清醒。
「……你好像很傷腦筋。要我幫忙也行喔。」
康雄的背後突然傳出聲音。
是女性的嗓音。
當他以為蒂雅娜終於醒來而回過頭──
「你好。」
只見翔子大大方方地露臉,臉上還掛著一抹從容的笑。
「呃……」
「你叫我看著你的臉,所以我現在看著你的臉說話了。」
翔子左眼的黑色火焰更勝以往地銳利燃燒著。
「呃,等……難道妳……!」
「×××?」
魔導機士注意到翔子起身,出聲詢問。面對他的提問──
「×××。」
翔子以康雄聽不懂的語言開始說話。
「慢……慢著,喂!妳該不會……」
「×××!」
「××××!」
「×××禊!」
「××!」
「你們現在的話題走向肯定很不妙對吧!」
翔子完全不遮掩左眼的火焰,不只大方抬頭仰望魔導機士,還清楚說出禊這個單字。
魔導機士的臉色和音調漸趨嚴肅、激昂,現場氣氛幾乎可說是在爭吵了。
同時,其他魔導機士也開始釋出懾人的氛圍,拿著各自的武機,擺好了架勢。
「妳、妳先等一下!妳不是帶刀同學,是萊雅吧!妳到底說了什麼!」
「哎呀,沒想到你這麼快就進入狀況了。」
「大概知道啦!這些魔導機士到底是怎麼了!」
「沒怎樣啊。」
萊雅頂著翔子那張發出火焰的臉,露出邪惡的笑容。
「我只是跟他們說:看我們禊毀了這種爛國家。」
「妳這個混帳!」
翔子•萊雅面露微笑,年長的魔導機士就在她的身後,啟動類似卡斯托爾的單手劍武機。
入境巴斯可嘉德後,為了以防萬一,避免被治安單位審問,明明已經一路慎重走來,現在不只一口氣泡湯,蒂雅娜和費格萊德還是尚未清醒。
如果是對上禊倒還好,面對活生生的人類,就算對方不是魔導機士,康雄也沒有勝算。
窮途末路。
就在康雄即將放棄的時候──
「在敵人進攻之前,就先哀鴻遍野,霍斯特羅大隊也真是衰敗了。」
翔子•萊雅的右手浮現圓環狀的黑色火焰,接著輕輕掠過年長魔導機士的下顎。
「唔……!」
就這麼一下,魔導機士立刻昏厥,跪倒在地上。
「咦……」
正當康雄目瞪口呆,翔子的雙腳也出現新的黑色圓環,就像一道影子,在狹窄的博物館通道內滑行,並接二連三擊倒魔導機士。
那幅光景實在過於偏離現實,讓康雄就這麼呆若木雞地看著翔子撂倒巴斯可嘉德的魔導機士們。
「就算武機進步了,人還是老樣子啊。」
翔子•萊雅對著最後一個殺過來的年輕人,用左膝朝著他的心窩發出沉重的一擊。周圍不一會兒便安靜了下來,靜到聽得見她這聲呢喃。
接著,翔子•萊雅以冰冷的目光看著康雄。
「我是知道你不能戰鬥,但沒想到面對這種程度的對手,都能讓你慌成那樣……『阿康』你真的很廢耶。」
「妳不要現在看得到這邊的情形,就開始強人所難!既然妳知道這些,應該也知道我為什麼不能戰鬥吧!」
「我還知道你明明不能戰鬥,卻盤算著自不量力的事。你就是這樣,難怪翔子看不慣。」
「翔子……對、對了,帶刀同學她怎麼了!」
「還活著。現在只是我來到表層。以前翔子不也是擅自只用我的力量戰鬥嗎?這樣就扯平了。」
「……一旦這種事真的在眼前上演,我就會很擔心會不會影響帶刀同學的健康狀態。」
一個人的身體裡有兩個人格。
康雄從小看著古今東西的各種故事裡上演這樣的橋段,然而一旦身邊的人碰上這種事,他才感到非常不安,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原理。
這並非人家常說的多重人格,而是別的靈魂或人格,後來才寄宿在人類體內。基於考生的習性,讓他產生了腦內的神經傳導物質和電氣訊號,現在到底是怎麼運作的疑問。
更別說她使出了明顯不是翔子原本就擁有的身體能力,不知道這樣會給身體帶來多大的負擔。
「翔子還算有在鍛鍊,我沒有做出勉強她的身體能力的舉動喔。翔子發揮我的力量時,反倒比較得意忘形、勉強自己吧?」
「是這樣嗎……?」
「不信是你的自由,但現在適合做這種悠哉的討論嗎?」
「咦?」
「這些人是霍斯特羅大隊喔。在巴斯可嘉德的魔導機士中,也是位居中樞的菁英。既然我現在把他們打垮了,首都應該很快就會發布通緝令了吧。」
「呃……」
康雄從剛才開始,只能發出窩囊的聲音。
「嗚……到底怎麼了?」
「唔……剛才好像有黑色的火焰……」
「現在才醒!」
正好在這個時候,蒂雅娜和費格萊德的身體發出微小的動靜,接著一臉迷糊地撐起身體。
他們馬上撞見周圍的狀況,臉色在呆滯中發青。
「康雄……這到底是……」
「我總覺得有一股非常不妙的預感……」
蒂雅娜和費格萊德保持著起身的姿勢,僵在原地。
「哎呀哎呀,新時代的魔導機士大人還真悠哉耶。原來如此,難怪會比不上我們了。」
翔子•萊雅看著呆滯的兩個人,挑釁地笑道。
※
「沒事了。已經甩掉追兵了……」
這裡是霍斯特羅郊外的貧民街。
康雄等人躲在只能以集合式大樓來形容的廢墟中的其中一間房內,抱頭痛思。
不對,苦惱的人只有康雄和費格萊德,蒂雅娜雖狼狽,依舊抬著頭。至於翔子──
「難說喔。就算甩掉地面上的追兵,我們還是讓霍斯特羅大隊蒙羞了。他們搞不好會從空中探查。」
她坐在室內的瓦礫上,若無其事地仰望著蒂雅娜,並語出調侃。
翔子坐在殘破的窗邊,在月光與連這麼偏僻的郊外都確實設置的街燈照耀下,可以看到她在火焰之下的眼眸透著紅光,臉上也帶著一抹惡魔般的笑意。
「這一帶雖然是貧民街,卻是相較之下,治安稍微差一點的地方而已,官兵還是有在管。要是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一定會被逮到吧。」
「妳以為這是誰害的啊……萊雅•卡戈尼小姐。」
蒂雅娜說出借用翔子的身體,卻還恬不知恥的禊的名字。
沒想到萊雅聽了,卻露出更惡劣的笑容。
「嗯~?不就是阿康嗎?要不是阿康那時候沒出息地慌了手腳,我也不用貿然出手啊~」
她以和翔子相同的口氣,對蒂雅娜挑釁。這下就算蒂雅娜脾氣再好,終究無法保持冷靜,她皺起眉頭。
「……如果那不是翔子的身體……!」
「不是的話,妳想怎樣?之前妳說了那麼多,終究還是活在美好世界的人啦。就算我沒有用翔子的身體,妳一樣是沒辦法對我嚴刑拷打的人吧?」
「妳……妳……!……唔!」
儘管蒂雅娜氣得臉頰漲紅,依舊找不到能否定這個假借翔子姿態的人所說的話,只能任憑怒氣讓身體發抖。
「……妳變得很健談嘛。剛才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對康雄來說,他也無法容忍翔子體內這個陌生人的舉動,不禁瞪著翔子。
「因為阿康你叫我看著你的臉說話啊。我是在實現你的心願耶。我和翔子的連結在博物館變得更穩固了,所以才能做出這種事,我只是想把這件事告訴你而已,可以不要用那麼凶狠的表情瞪我嗎?」
「萊雅小姐。」
「什麼事?」
萊雅•卡戈尼。
存在於翔子體內的禊,現在她生前的人格來到表層。
既然如此,根本沒有必要像對待翔子那樣對待她。
「我那個時候沒能成功騙過霍斯特羅大隊。當時我毫無疑問受到妳的幫助了。這件事我很感謝妳。」
「真是個話中有話的感謝呢。」
「那當然。我知道妳不是基於善意幫我。妳終究是禊。」
「是啊。」
「妳在那個雪白的地方告訴我很多事。但那不是能及時應付目前禊襲擊世界的情報。禊有禊的目的。為此,你們要利用帶刀同學,沒錯吧?」
「翔子身為門閂的機能還不完全,但已經十分有利用價值了。對你們來說也是,與其讓翔子出現在表層,不如讓我來,這樣整體戰力更高。所以讓翔子繼續睡,對我們雙方……」
只不過是背對著月光,就能讓那張陰險的笑容變得更惡質。
康雄站起身子,來到翔子•萊雅面前。
「夠了,給我閉嘴。」
「……什麼?」
「讓帶刀同學出來。我已經沒有必要聽妳說話了。」
「你用這種口氣好嗎,阿康?關於你想知道的事,我想我應該能告訴你……」
萊雅這句話沒能說完。
「不准妳再用帶刀同學的臉和聲音胡說八道了。能用那個綽號叫我的人,只有帶刀同學一個。我們現在根本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分辨妳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所以沒有必要聽妳說這些多餘的話。我再說一次。」
康雄從正面抱住翔子的身體。
「快滾。把帶刀同學還來。」
說完,左眼的火焰開始縮小,彷彿毒氣急遽從臉上消散。
「……什麼嘛,無趣。」
一道疑似萊雅的聲音,發自內心說著無趣。
「我就覺得門閂有時候關得很緊,原來是這樣啊……哼──」
萊雅閉上眼睛,隨後,翔子的身體瞬間放軟。
「噢……!」
就在康雄準備攙扶軟倒的身體之前……
「我、我沒事……我沒事,所以那個……」
康雄的懷裡,傳出與剛才相同,卻有著明顯變化的聲音。
「阿康,我沒事,我……已經回來了。那個……阿康,謝謝你,我可以自己站著。我站得住,所以……」
翔子說完,推開康雄的胸膛,硬是讓他放手。
「那個……我、我沒事,所以……」
「呃……啊,嗯……嗯。」
沒有錯。
她是翔子。
現在眼前的人不是萊雅,是翔子。
「妳是……翔子對吧?」
「呃……嗯。對不起,蒂雅娜小姐,還有費格先生,給你們添麻煩了。那個……蒂雅娜小姐,妳過來一下。」
「咦?」
翔子不知為何,把蒂雅娜拉到房間角落,說著悄悄話。
那讓康雄和因為翔子恢復而抬起頭來的費格萊特不禁面面相覷。
「咦!」
接著蒂雅娜不停來回看著突然低著頭的翔子和康雄的臉。
最後有些傷腦筋,又有些欣慰地摸了摸翔子的頭髮。
「怎……怎麼啦……?」
康雄看著已經把左眼的火焰壓抑到極限,但深處依舊因心慌而不安閃爍的眼眸,結果自己反而開始心慌。
因為禊讓萊雅的人格浮出表層,不知道是不是因此造成她的身體不適。
「帶刀同學,妳還好嗎?就是……妳的臉色……」
「不紅喔!一點都不紅喔!」
「咦?啊,呃……嗯,窗戶已經破了,妳要小聲一點……!」
「你……你以為是誰害……好,嗯。」
翔子說完,就這麼蜷縮在蒂雅娜腳旁,完全不肯看向康雄,消沉地垂落著肩膀。
蒂雅娜首先搓了搓翔子消沉的肩膀,輕輕點了頭後,朝康雄走來。
「她應該不要緊,現在先這樣吧。」
「咦?可……可是……」
「現在先這樣。」
「……好。」
康雄被蒂雅娜意外強勢的威壓折服,放在肩上的手彷彿使了力,讓他也坐在身邊的瓦礫堆上。
「來整理狀況吧。」
蒂雅娜嚴肅地說著,簡單解釋了其實用不著整理的狀況。
「我們正被巴斯可嘉德的魔導機士追捕。」
「最先在博物館看到我們的人們提供證詞後,通緝書現在也差不多要做好了。」
「根本絕望了嘛。」
翔子剛才還紅著一張臉,現在已經刷白。
「我倒覺得就算惹出問題了,現在還是多少可以解釋的地步啊……」
這時,在康雄身旁的費格萊特嘆了口氣。
「對不起,康雄,翔子。是我不好。」
「咦?」
「不……不是啦!費格先生完全沒做錯什麼啊!要說是誰不好,那應該是我和在我體內的傢伙……!」
聽了費格萊德的話,康雄和翔子一陣慌亂,蒂雅娜卻搖了搖頭。
「少尉說得沒錯。若要談連帶責任,我其實也有過失。不,這或許可說是雷斯提利亞和加茲共和國全體的過失。」
「會……會不會太誇張啦?」
「一點也不誇張。我和費格萊德少尉應該要做好萬全的戒備,因應康雄和妳發生任何狀況。但我們卻糊裡糊塗地被翔子的火焰吞沒,甚至在霍斯特羅大隊面前淒慘地昏厥,這是一名魔導機士不該有的醜態。」
「怎……怎麼會?那種事沒有人能預料……」
「萬一霍斯特羅大隊再衝動魯莽一點,萬一萊雅•卡戈尼沒有掌握翔子身體的主導權,我們所有人就算全被當場殺害也不奇怪。對我們軍人而言,不能拿『無法預料』來當藉口。當我們搬出這樣的藉口,等於有人已經面臨了生命危險。這全是因為……我和少尉太過自負,覺得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比康雄和翔子還要強,所以是我們的過失。」
「蒂雅娜小姐……」
「況且……」
蒂雅娜打斷翔子的體貼,意志堅定地抬起頭來。
「我們獲得了一血前恥的機會。關於未來的方針,我希望現在能在這裡迅速做出結論。康雄。」
「幹嘛……」
平常為人柔和,宛如暖春之花開朗的蒂雅娜,現在臉上堆滿了決心。
「我們當初制定的計畫失敗了。因此我建議接下來應該優先逃離巴斯可嘉德,並入境雷斯提利亞。」
「……妳是認真的嗎?」
康雄一眼就看出來,這不是蒂雅娜的真心話。
即使如此,她現在卻以軍人的身分武裝自己,希望獲得眾人的同意。
「認真的。」
「不會吧?」
「就是會。」
「我可以姑且問一下理由嗎?」
「這是以在場四個人的生命為優先的結果。」
「那我老爸呢?」
康雄刻意提出這個問題,使得蒂雅娜瞬間喑啞。
「……英雄和我們之間,能力差太多了。如果有英雄那種能力,就算把人全裸丟到北極去,一樣可以平安歸來。」
「不要隨便用人家的老爸做亂七八糟的比喻啊!」
「但再這樣下去,我們這幾個人──尤其是翔子,將會有巨大的危險。我們不是被禊,而是被人類追捕。而且還不是把人打跑就可以解決的情況。」
「……要是碰到最壞的情況,我和帶刀同學大不了放棄一切回日本就好,可是費格先生不一樣啊。現在這種情況,不管怎麼看,都像是費格先生混在人群中,領著禊潛入巴斯可嘉德。他不會被懷疑是間諜,引發什麼問題嗎?」
「應該會吧。當然了,我沒有切割費格萊德少尉自保的打算。我會做出相應的手段。」
「我姑且問一下,是什麼樣的手段?」
只見蒂雅娜意氣風發,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搬出克羅尼家的名號,製造雷斯提利亞會負全責的狀況。我會讓少尉成為被克羅尼家和雷斯提利亞利用的『被害者』。」
「請等等,克羅尼少校!在下也有身為騎士的矜持!就算是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受挫,也恕我難以接受讓他人替我善後!」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會請少尉你以不同的方式負責。」
面對持反對意見的費格萊德,蒂雅娜以憔悴的眼眸,露出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
「為了告發礦坑紅髓玉,我要請你當誘餌。」
「我、我也不是不懂啦,但這麼一來,蓋爾戴特的……螢之家的婆婆會怎麼樣?那些孤兒們……」
翔子一聽到紅髓玉,便心慌地提問。蒂雅娜則是正面面對她,回答問題:
「……我想短時間內,他們的立場會很艱辛吧……但是──」
「我會保護母親他們。就請他們把礦坑紅髓玉的實際情形攤在陽光底下,成為各國對付禊的基石吧。」
「不能這樣啦!這種情況鐵定會有很多人衝動行事!鐵定會被圍剿啦!」
「……這本來就是我們應該解決的問題。現在安特•朗德只知道依賴打敗魔王柯爾的勇者英雄,無法跳脫救世主的夢想,早已失去靠自己的力量,讓世界變得更美好了……我們在那個時間點,就已經輸了。」
蒂雅娜苦笑說著:
「家母是蓋世英雄之一,但在家父死後,她在安特•朗德便無人能依靠。家母打從一開始就求助外界了。無論是我還是家母,全世界的人都認為這樣的做法正確,沒有人懷疑……因此現在才會害得康雄和翔子身心受創,人生也亂了套。」
「……少校說得沒有錯。在加茲共和國中,有人殷切地等待英雄到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主動成為英雄。」
「我在所澤度過的那些日子,一直後悔自己好幾次搗毀康雄和劍崎家的安穩生活。沒想到到頭來,今天又像這樣,傷害了康雄你們……」
蒂雅娜緊握著雙拳,分別看了康雄和翔子一眼,接著深深低頭道歉。
「康雄,翔子,請你們讓我守住我向帶刀夫妻保證的事。我們離開所澤,即將經過五天。對我來說,現在最優先的課題,是讓你們兩個人平安、如期回到所澤。當然了,在解決禊這件淒慘的災禍前,我們不會再給你們兩人添麻翻嗯!」
蒂雅娜這一席充滿悲壯決心的話語,在一道怪聲中停止。
「等……阿康!」
翔子在臉紅之中發出尖叫。
只見康雄雙手夾著蒂雅娜的兩頰,硬是把她的頭抬起來。
「勘……勘雄?」
「妳衝太快了。」
「口……口素……」
「先冷靜一點吧。我已經知道妳想說什麼了。」
康雄說完,放開蒂雅娜的臉頰,不知為何看著自己的手,然後臉紅。
「對不起,因為……我覺得抓頭或下巴好像不太對……」
「咦!這……這個……的……的確不對!話……話雖如此,臉頰也有待商榷……!」
蒂雅娜慢了康雄一步才臉紅,並頻繁用眼神顧慮翔子。
翔子卻是失了神,只能在原地張口、閉口不斷重複。
「嗯,對不起……我果然不能這樣。我總是做不好。日本人就是抓不到那種感覺。啊──真是的!」
康雄一邊擦著額頭和鼻子上的冷汗,一邊急躁地原地踱步,然後依序用視線掃過翔子、費格萊德,以及蒂雅娜的神情,最後完全沒和任何一個人對上視線,重新開口說道:
「我很清楚蒂雅娜想表達什麼了。妳的著眼點在於,妳最優先的事項是要讓我和帶刀同學平安回到日本,對吧?」
「是……是的……」
「可是這跟我最優先的事項不一樣耶。」
「……咦?」
「我在現在這場安特•朗德之旅中最優先的事項,是不管怎麼樣,都要把禊從帶刀同學體內抽離。」
「這……這我知道,可是……」
「然後啊,我剛才想法更堅定了,我說什麼都不想更改這個方針。因為你們也看到了吧?那個人個性有多爛。」
「……這個……」
「嗯,的確是……可是……」
「嗚嗚……就算知道不是在講我,還是好沮喪……」
「我一直到剛剛為止,都覺得只要能想辦法壓抑左眼的火焰就好了,但現在我要脫離那個階段了。那個禊想利用帶刀同學的身體,以人類的意志做某件事。明知如此,還要我們置之不理,這樣就算回日本,也絕對無法回到原本的生活。」
「……呃……」
蒂雅娜的喉頭發出欲言又止的聲音。
「但是,可是……我……」
「妳覺得我和帶刀同學平安無事才是最重要的事。這點我懂,也很感激。我也知道妳非常自責,而且想盡辦法想幫我們。只不過反過來說,我們也一樣啊。明明是自己決定要插手這件事,貢獻卻少得可憐,我們也很自責。」
「康雄你們根本沒有必要背負責任啊……!」
「你們覺得沒有,我們覺得有啦。」
「翔子!」
「當然啦,我完全是被拖下水的人喔。我一點錯都沒有喔。可是啊,又不是蒂雅娜小姐妳教唆我體內這個壞東西做事,不是嗎?」
翔子指著自己的左眼苦笑。
「妳好像很堅持把安特•朗德和日本區分開來,可是真要說的話,我就像是碰巧染上從國外傳進來的病嘛。會不會生病基本上是看運氣啊。但要是替我治病的人,為了負起我覺得莫名其妙的責任,就這樣離開我,我反而覺得很無助。」
「翔子,可是……我……」
「阿康。」
「嗯?」
「那女人可能雞婆多話了,你就說出來吧。」
康雄並未詢問翔子這句話的意思。
「……我也無法否定我就是實力不夠啊。」
康雄開口說出的話語,有些小聲,而且不可靠。
「我是下定了決心,才會來到安特•朗德。我在蓋爾戴特第一次經歷沒有蒂雅娜妳的幫助,自己賭命戰鬥,然後重新體認到我真的實力不足。真的很可怕,說真的,我光是回想,就真的開始發抖。就算這樣,我想做的事情還是沒有改變。」
康雄所說的話完全沒有脈絡,也毫無重點可言。
「我想成為勇者,幫助有困難的人,還要解決帶刀同學的問題,同時也想獲得妳的認可。」
但唯有這份決心毋庸置疑。
蒂雅娜應該也了解到這點了。
「我以自己的意志決定戰鬥,也打算自己背負結果和責任。」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堅定說出『我要成為勇者!』嗎?」
面對翔子的調侃,康雄搖了搖頭。
「現在近視短利耍帥是很簡單,可是卻不能讓蒂雅娜明白我的心思啊。」
康雄一邊說,一邊握住蒂雅娜的手。
「在我心中,成為勇者和獲得蒂雅娜認可,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其實陌生人不明就裡承認我是勇者倒還好,但蒂雅娜看過我所有散漫、窩囊的模樣,正因為妳站在離世間評論最遠的地方,我才希望自己在妳眼中是個能獨當一面的人。」
「康雄……」
「唉──受不了。我真是受夠了。」
儘管翔子有些不滿,依舊好好傾聽了康雄的話語。
「當然了,要是有人說我都不能跟蒂雅娜相提並論了,世間怎麼可能承認我是勇者?我也覺得這樣本末倒置。可是對我來說,我在安特•朗德有許多想達成的目標。所以我也想尊重蒂雅娜妳的意見,可是我有我的想法,希望妳能聽我說。」
康雄就這麼握著蒂雅娜的手,轉頭望向費格萊德。
「我想尊重你們身為軍人的覺悟。但我更不想看到自己把兩個重要的夥伴推上火線,自己只顧著躲在後面。」
「……以常識來說,克羅尼少校的提議是最合乎現實的喔。」
他們和費格萊德的交情不長。
但他恐怕也不覺得康雄會輕易改變心意。
「既然你都說出常識兩個字了,也代表你不願停在這種地方吧?」
「那當然。畢竟從蓋爾戴特來到這裡,我都還沒大顯身手呢。我也還沒回報你和翔子在蓋爾戴特保護了我的母親和弟妹的恩情……而且……」
「而且什麼?」
「……沒有,這是非常私人的理由,我就不說了。但不管怎麼樣,在有限的條件下,能做的事也有限。康雄,你說你要為了翔子今後安穩的人生行動,但要是翔子被抓、被殺,那根本別提什麼今後了,不是嗎?到時候如果萊雅•卡戈尼像剛才那樣跑出來,你打算怎麼做?你也不是每次都有辦法立刻抱住翔子吧?」
「……費格先生,那個……你重新提起這件事,我……」
「……嗚嗚……」
被生性認真的費格萊德這麼認真詢問,康雄和翔子明知現在要認真討論,卻還是忍不住臉紅。
但先不管他們害羞的情緒,費格萊德點出的問題非常確實。他們目前的確只能用臨機應變的方式應付萊雅。
「但先不討論這個,以費格先生你來說,你接下來還有想做的事情,對吧……」
「是沒錯,但我都說……」
「沒關係,我知道這點就好。帶刀同學。」
「嗯?」
「很礙眼吧?」
翔子也沒有反問什麼東西礙眼。因為答案很明顯。
「很礙眼。簡直礙眼得要死。礙眼到我根本不想管她有什麼苦衷,也沒有同情的餘地。」
翔子的立場從一開始就很明確。
最後就是蒂雅娜了。
「蒂雅娜,妳呢?妳個人想怎麼做?」
「我……個人……」
蒂雅娜發出顫抖的聲音,一邊看著康雄,一邊開口:
「我從來沒想過那種事……因為……」
「那妳現在想想看吧。」
蒂雅娜就像被逼到絕境,喉頭卡著話語,最後像個被為難的小孩一樣,搖了搖頭。
「不行……我不行。我不能這麼……」
生在大國雷斯提利亞首屈一指的貴族之家,而且還是蓋世英雄夫妻的獨生女,在蒂雅娜的人生當中,從未有過這樣的選擇。
當蒂雅娜持續頑固地搖頭,一句意想不到的話傳進她的耳裡。
「那我可以幫妳說出來嗎?我幫妳說說,妳其實想怎麼走完這趟旅程。」
「咦?」
康雄在蒂雅娜開口詢問什麼意思之前,就先快速往下說:
「妳想拿到揭開禊的祕密的線索。然後利用那些線索造福世界……這個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只要是安特•朗德的魔導機士,每個人都……」
「所以妳也一樣吧?」
「你、你這麼說是也沒錯,可是……!」
「難道現在不特地去揭開禊的祕密,妳也無所謂嗎?」
「我沒有這麼說,現在重點不是這個……!」
「我的重點就是這個。按照常理,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這個我剛才聽到了。但我現在的重點是,我想知道我們四個人分別想要怎麼做。所以我剛剛猜得怎麼樣?到底是猜對還是猜錯了!」
「你用那種說法,當然是猜對了啦!可是那樣……」
「既然這樣,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思考,怎麼把我們的安全和希望結合到極致?我們現在是一個人。如果身在組織中,或許應該用不全則無的思考方式,但我們現在是獨立的一個人。」
當然了,費格萊德一路以加茲共和國的魔導機士身分來到這裡,這層組織背景或許會讓他綁手綁腳。
但他並未從共和國騎士團那裡接獲任何特別命令。
追根究柢,在蓋爾戴特,知道康雄身分的人也只有費格萊德和康雄的幫手──凱特麗娜,以及螢之家的老婆婆。
如果從局外人身分檢視費格萊德的現狀,其實就是一行人準備了一張魔導機士的王牌,以備不時之需使用。除此之外,他就只是一介私人護衛,負責保護身分不明的旅行者。
「現在已經不可能完美達成所有目的了。不過如果放寬一點標準就能達標,我想選擇這樣的方法。蒂雅娜,妳真的有深思熟慮到最後嗎?真的沒有辦法可以揭穿帶刀同學體內的禊的祕密,又能在一週內回日本嗎?我覺得有。我猜妳應該也隱約感覺到了。」
「……」
「自從妳來到所澤,不想過度打擾我們生活的想法一直很強烈。所以我在想,妳一直撇開視線,不去看那樣的可能性。對吧?」
「……是啊。」
蒂雅娜道出肯定。
「我覺得……那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做的選擇……」
「那如果我跟帶刀同學同意呢?」
「不可以!」
「沒有什麼不可以!」
康雄忍無可忍,抓住蒂雅娜的肩頭,逼她把頭抬起來。
「我現在就是叫妳往那個方向思考啊!光憑我、帶刀同學還有費格先生,我們無法往那個方向前進。我們需要妳的幫忙。妳休想說妳辦不到。因為妳剛才已經自己承認,妳就是想把事情搞成國際問題了!」
康雄快速說出這些話,用最快的速度封鎖蒂雅娜的退路。
最後,他再次問道:
「差不多該下結論了,拜託妳回答我。妳在這段旅程中想做什麼?」
蒂雅娜在博物館閱覽歷史影像的側臉,此刻在康雄腦中回放。
這個女孩子一直嚮往著勇者英雄和夥伴們的冒險奇譚。
每個安特•朗德的男孩子都會在路上揮舞著木棒做的聖劍,女孩子則是夢想著當上大魔導士,站在勇者身旁。
況且蒂雅娜是全世界最靠近那個冒險奇譚真相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她的心意早在一開始就已經無庸置疑。
「我想……和康雄你們……一起戰鬥。我想在旅行中……揭開……」
始終忍隱忍的眼淚落下一滴。
就那麼一滴。
「禊的……祕密。」
「妳總算說出真心話了。」
康雄笑著點點頭,放開蒂雅娜的肩膀。
「那最後就換我說了。首先,我說什麼都要把帶刀同學體內的禊從她身上扯下來。」
他看著翔子。
「然後我想謝謝費格先生。畢竟我從蓋爾戴特到今天為止,都單方面受到他的照顧。」
然後看著費格萊德。
「最後要讓蒂雅娜認可我能獨當一面。」
再看向蒂雅娜。
「另外……我還想姑且確認一下老爸有沒有事。老爸他來到安特•朗德,一定也想跟我們會合。既然老爸的氣息這麼難感應,可能代表他遇到什麼麻煩了。和禊有關的麻煩,不能光靠超人般的能力解決,這點從過往的經驗就能知道。」
「可是距離我們和帶刀夫妻約定的日期只剩兩天了。現在實在沒辦法完成所有事……」
「我不是說了嗎?全看我們要怎麼做。你們兩個人剛才不是滿心想把這次的事搞成國際問題嗎?既然這樣,那不必硬往悲劇裡頭鑽,應該也有別種方法才對。」
「康雄……」
面對不安的蒂雅娜,儘管康雄的氣勢實在難以說他霸氣十足,卻也算是做好了萬全的覺悟。他說:
「可以保障我們四個人的安全,然後不捨棄我們目前的期望,又能往目的地前進的辦法,只有一個。當然,這也是可以勉強遵守回日本期限的提案。」
「……我看你自信滿滿地逼迫蒂雅娜小姐說真話,才沒有插嘴,可是其實我完全沒頭緒耶。真的有這麼剛好的辦法嗎?」
「有啊。」
康雄堅定地點頭,回應翔子的疑問。
「就是徹頭徹尾依靠蒂雅娜的知名度和家世,一個非常沒有勇者作風的辦法。」
儘管康雄流著冷汗,依舊勾起嘴角不懷好意的笑容這麼說著。
※
隔天,有四個人前往霍斯特羅騎士團的魔導機士駐地自首。
他們自稱是在軍事博物館加害霍斯特羅大隊的禊的同黨,現場頓時一陣騷動。
但他們四個人並沒有遭到討伐或逮捕。
他們受到森嚴的戒備和監視,直接被帶往聯邦議事堂。
護送這四個人前往議事堂的決定下來後,霍斯特羅大隊和駐留在首都的魔導機士之間,便立刻開始瘋傳這四個人的真實身分。
剛開始每個人都不願輕信,甚至嗤之以鼻。然而後來,那四個人要在聯邦議事堂由聯邦議會直接問話的通知正式發布後,謠傳突然一口氣顯得很有可信度。
如果證明謠傳屬實,每個人都認為到時候不只巴斯可嘉德,甚至會演變成把鄰近諸國捲入的國際問題。
因為來自首的四個人當中,有個男子自稱是勇者英雄兒子,還有一個人則是雷斯提利亞的英雄名門的長子,也就是克羅尼家的獨生女。
「妳的心情好像很糟。雖然這陣子都是這樣就是了。」
「明天是三方面談。」
和香在廚房的桌上,一邊瀏覽通知單,一邊嘆氣的模樣,讓哈利雅看了不禁苦笑。
「三方面談……是那個嗎?指導未來的出路?」
「對。」
「我猜應該是不至於,但妳沒寫魔導機士吧?」
「我沒寫啦。我連寫都不想寫。光想就很恥。」
「那就好。」
「……哈利雅小姐,妳當初是怎麼決定出路的?」
「別拿我當參考。妳聽說了吧?我是怎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可是上校應該不是每個人想當就能當上的吧?是因為妳有才能,又很能幹,結果好不就好了。」
「但現在又還不知道這個結果好不好……」
「沒錯。根本還不知道啊。說到底,指導未來出路本身就是一場衡量自己的成績,然後安全選個大人喜歡的出路的遊戲,我超討厭的。」
「我不否定的確有這個面向。抱持夢想,面對夢想的熱能可以自己培養,但客觀性卻是大人也難以培養的能力。所以我認為強制參與孩子的規劃有其必要性。」
「邏輯騷擾。」
「什麼?」
「……沒什麼。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社會系統就是這樣。可是像我們班導那種沒能培養客觀性就長大成人的人,說這種話只會讓人很火大。我們班上的人都知道,那個班導四月的時候把想當賽馬騎師的男生,和想當自衛官的女生罵到臭頭。」
「……那只是一時的。兩邊都是。」
「我倒覺得絕對是我比較有在安特•朗德生存的才能。」
「和香……」
「啊,對了。明天三方面談之後,我和媽媽要去買東西,妳偶爾也放鬆一下吧。」
「好……我知道了。我會的。」
常伴你身邊
翔子一看到那道身影,不由得以哭腔大叫:
「小花!原來你平安無事!」
這句話喊完,周圍的魔導機士緊張地極速衝出,來到被拴在廄舍的鱗象身邊。
「這﹑這該怎麼說呢?好強的壓迫感。」
費格萊德說這是「廄舍」,卻和康雄所知的廄舍規模完全大相逕庭。
畢竟在這個廄舍裡的生物,既不是馬,也不是牛。
全部都是軍用鱗象。
「費格先生,你看得出來那隻是小花嗎?」
「看不出來……這裡這麼多隻,我實在分辨不出來……」
天花板的高度,餌場的規模,交叉圍欄的粗細,全都在認知範圍外。
此外,這種能載著四個人類飛上天空的巨獸,這裡少說也有五十多隻。
更別說這個地方這麼寬廣又昏暗,翔子卻沒有絲毫猶豫。
「帶刀同學,這隻真的就是小花嗎?」
康雄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翔子卻抓著圍欄,淚眼汪汪地轉過頭。
「牠跟別隻完全不一樣好不好!這種灰綠色的毛皮,還有象牙色的鬃毛和斑點,怎麼看都是小花吧!」
「利休鼠色?生成色?」
「抱歉,我也聽不懂那是什麼詞語……」
鱗象無視他們兩人的徬徨,伸出雖被稱作象,卻不怎麼長的鼻子,對著緊抓著圍欄的翔子的手吐出溫暖的氣息。
「小花,妳還好嗎?他們有欺負妳嗎?」
「鱗象是無辜的。我國沒有虐待動物的興趣。希望妳不要信口開河。」
正當翔子緊握著小花的鼻子,她的身後傳來一句音調低沉的日語。
在場三個人回過頭,看見那裡站著一名康雄見過的人物。
「你是……」
「我是市內巡查隊──通稱霍斯特羅大隊的蓋烏斯•汀德爾上尉。」
他是在博物館凶狠盤問康雄,然後第一個被搶奪了翔子身體的萊雅打倒的魔導機士。
「原來你會說日語。」
「當然會。」
仔細一看這名自稱蓋烏斯的粗獷魔導機士,他的背上揹著武機。
他比費格萊德高一顆頭,上半身的肌肉也壯了一輪。背上那把則是感覺可以一擊就把康雄、翔子、費格萊德劈成兩半的巨大劍型武機。
「霍斯特羅大隊中,沒有沒學過日文的人。這算是一般教養。」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回答我?」
蓋烏斯不只軀體釋出一股壓力,連容貌也很嚇人。他沒有瞪著問問題的康雄,而是戒心十足地瞪著站在小花旁邊的翔子,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學習日語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不管在哪個國家,一百個人之中有一兩個人會日語根本不足為奇。」
「是……是這樣嗎?」
康雄看著費格萊德,他也點了點頭。
「嗯,應該是吧。畢竟連我也有母親教導,加茲的騎士團裡也有很多人會日語喔。」
「因此拿來做壞事的人也層出不窮。當時你們的對話內容不管怎麼聽,都像是可疑人士會說的話。」
「……啊。」
康雄總算明白蓋烏斯為何不回答他了。
「一百個人裡有一個人會說日語。這個人數不少,但也不算多。如果當中有惡徒自稱勇者英雄或日本人……」
「就是這麼一回事。每年都有小偷或騙子幹這種小家子氣的事,抓也抓不完。被騙的人也是一個接著一個來。」
「這種犯罪在加茲也很多喔。因為是我們這邊的語言,康雄你們可能沒什麼感覺……不對,如果硬要用日語來說,我們這邊有個類似勇者英雄朋友詐欺的詞語喔。」
「嗚哇……」
「又蹦出一個誇張的爆擊詞語了……」
翔子苦笑,康雄則是聳了聳肩。
勇者英雄周遊全世界,他建立的豐功偉業也才過去三十年。
應該有很多人還記得當時的事,其中也有人因為和勇者英雄有關就獲得好處。
看到這種情形,會有人巧妙利用日語,自稱勇者英雄的朋友來誆騙他人,就一點也不奇怪了。康雄不得不同意當時蓋烏斯的應對方式。
此時,蓋烏斯仔細地看著翔子。
「和禊有關的無聊犯罪也是一樣多。而你們的條件正好兩邊都符合。所以與其聽你們申辯,我覺得倒不如先把你們帶走。」
「和禊有關的犯罪?意思是……!」
康雄瞪大了雙眼,以為巴斯可嘉德也察覺礦坑紅髓玉在暗地裡搞怪,沒想到蓋烏斯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是無聊的詐欺。這半年突然多了很多一些該死的下三濫,他們巧妙利用人們弔唁死者的心意還有害怕禊的心思行騙。我剛開始以為你們都是那一掛的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
翔子現在已經不遮掩左眼的火焰,認真地看著蓋烏斯。
蓋烏斯皺起眉頭,看著那隻左眼深處的紅光,深邃的眉間瞬間卡了更多皺褶。
「妳有親人不講道理地喪命嗎?」
「咦?」
「生病、意外、犯罪受害、戰爭,什麼都行。妳有重要到想讓他起死回生的人嗎?」
聽到這道問題的瞬間,翔子的臉頰因為憤怒迅速漲紅。
「他們該不會是……!」
「有很多人選擇依附他們。畢竟距離魔王柯爾的慘劇結束,也才過去三十年而已。」
※
蒂雅娜在兩名裝備了誇張的鎧甲和武機的魔導機士陪同下,獨自一個人坐在擺飾奢華的會客室沙發上。
她愛用的輕便鎧甲、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已經被他們保管收走,加上長途旅行與僅僅半天潛伏在廢墟當中,她的襯衣已經滿是灰塵,恐怕會在皮製的沙發上清楚留下白色的髒汙。
但蒂雅娜還是堅定地挺直腰桿坐著等待。
最後總算有人的氣息靠近門扉,蒂雅娜馬上以俐落的動作站起。
魔導機士們一動也不動。
隨後門開啟,蒂雅娜微微屈膝,意識著根本不存在的裙襬,向走進來的男人行禮致意。
登場的是個老人,他的臉上蓄著茂密的鬍子,有著魁梧的體魄,身上穿的並不是魔導機士的服裝,而是騎士的正裝。
「好久不見了,列歐尼德將軍閣下。」
「……哦哦。」
被蒂雅娜稱為列歐尼德的老人,以有些炫目的神情看著蒂雅娜。
「當我接到通知,還以為是怎麼了,不過妳的面容的確是蒂雅妮絲小姐……亞雷克榭的喪禮後就沒見面了。妳變美了。」
「閣下您在家父的喪禮上說的話,給了我國、克羅尼家,還有我極大的鼓舞。我本來想下次見面時,一定要盡禮數,回報您的恩情,現在卻以這副模樣前來,還請您原諒。」
「妳說這是什麼話?既然妳是亞雷克榭的女兒,就形同我的孫女。不管是什麼模樣,我相信妳都有妳的理由。」
「不敢當。」
「我請人拿些溫暖的東西來吧。喂。」
當列歐尼德將軍下達指示,其中一名魔導機士俐落地敬禮後,離開房間執行命令。
「放輕鬆吧。我們雙方都趕時間不是嗎?」
「是的……閣下,其實……」
「我剛才和令堂通過話了。以我個人的身分。」
列歐尼德將軍搶先蓋過即將開口的蒂雅娜,以一名老好將軍的低沉聲調說著:
「雖說安特•朗德很廣大,但那位艾莉吉娜•克羅尼驚慌失措的聲音,可不是想聽到就能聽到的。真是賺到了。」
「……家母……說了什麼?」
「嗯……在提這件事之前……噢,動作還真快。雖說是非公開行程,現在可是克羅尼家的千金來訪。你用的應該是上好的茶葉吧?」
剛才那名魔導機士快速返回室內,將奢華的茶具一一放在蒂雅娜面前。
列歐尼德方才要求溫暖的東西,蒂雅娜也料到大概會端出茶點,但這名魔導機士擺在會客桌上的東西,卻是比午餐輕食更有分量的下午茶套餐。
而且桌子對面也同樣擺著和蒂雅娜面前一樣的東西,列歐尼德更是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下午茶套餐,點頭說聲「就這樣吧」,便屏退魔導機士。
「我最近戒菸了。結果不知怎麼的,肚子變得很容易餓,基本上一天會吃四餐。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妳陪我享用吧。」
擺出來的東西確實都是下午茶套餐,但仔細一看,會發現煎過的香腸、培根和薯餅藏在其中,真要說的話,比較像外燴餐點。
「好了,要從哪邊開始說呢?」
面對眼前分量十足的盤架,列歐尼德向蒂雅娜拋出話題。
「閣下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
「嗯。那名少年,他的確很像英雄。」
「他是英雄的長男。名叫康雄。」
「要如何證明?」
「無法證明。」
「那麼那名少女是圓香的孩子嗎?」
「她是康雄重要的朋友。她的父母和英雄、圓香的關係也很密切。」
「這樣啊。英雄還好嗎?」
「目前下落不明。」
「你們為何來到我國?」
「我們正在滿足學術性求知慾的旅行途中。」
「以區區參觀博物館來說,你們耗費了龐大的旅費呢。」
「因為我們有諸多顧慮。」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很辛苦。」
列歐尼德在這些問答之間,已經快速清空了一個盤子。
這名慈祥的爺爺就像小孩得到愛吃的零食那樣,不斷伸手拿取盤子,但實際上緩緩牽制著蒂雅娜,並試圖刺探幕後關係。
他剛才說艾莉吉娜很是慌張,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至少蒂雅娜知道一件事,現在在她眼前的人,絕非幼時父親引介以後,就偶爾會造訪雷斯提利亞的克羅尼宅邸的「列歐尼德叔父」。
不過這是預料之內的情況。
不是蒂雅娜,而是在康雄的預料之內。
蒂雅娜隱隱佩服的同時,內心也充滿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昂。
「要表明身分,然後自首?」
費格萊德聽了康雄的想法後,懷疑他根本瘋了。
畢竟他們原本就是因為一旦公開康雄和蒂雅娜的身分,將會招來嚴重的後果,才會利用費格萊德掩護。
只要搬出蒂雅妮絲•克羅尼的名號,想在巴斯可嘉德藏匿翔子一個人,的確不是什麼難事吧。
可是相對的,將會危害到蒂雅娜的立場,演變成巴斯可嘉德和雷斯提利亞之間的國際問題。
不管蒂雅娜願不願意,她都是重要人士。
蓋世英雄夫妻的獨生女,以及克羅尼家的身分,這兩者在這個世界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要是人們知道身分尊貴的她祕密入境巴斯可嘉德,卻尋求公開保護,將難以估計影響會有多大。
確認真偽和偵查會耗費大量的時間,對方或許會慎重對待蒂雅娜,但拘留間想必很長。
這麼一來,別說遵守讓翔子在一週的期限內回到日本,根本不難想像會花好幾週、好幾個月的時間。
當費格萊德說出這樣的疑慮,康雄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當然不只蒂雅娜,我也會表明我的身分。說自己是勇者英雄的兒子。」
「這……這樣有什麼差別嗎!」
「只要程序和應對沒出錯……」
康雄就像變了個人,突然失去信心,不斷環伺著所有人。
「首先是蒂雅娜。如果是妳,在巴斯可嘉德應該有認識的人吧?」
「……有啊。這種情況,應該要找騎士團或貴族,總之是對上頭有發言權的人吧?」
蒂雅娜點頭,很快就抓著康雄的用意。
「嗯。可以的話,最好是對抗魔王柯爾軍的時候,和老爸或妳爸媽並肩作戰過的人。」
「我有幾個人選。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想請妳毫無保留,對其中地位最高的人說出我們的事。我們剩下的時間,最多已經不到一天半了。」
「等一下,再怎麼樣,這也太勉強了吧?」
翔子開口介入,但康雄頂著發青的臉,搖了搖頭。
「不會勉強。如果是跟魔王柯爾戰鬥過的人,我猜應該會立刻過度解讀這整件事。」
「過度解讀?」
「沒錯。妳還記得凱特麗娜小姐那幅畫的事吧?勇者英雄的記憶已經深深刻在跟老爸他們一起對抗魔王軍的那些人腦中。加上這個國家保存著任誰都能看的歷史影像。那些影像清楚到連沒直接看過老爸的費格先生,也覺得我和老爸很像。」
康雄接著看向費格萊德。
「而且有個加茲共和國的魔導機士獨自脫離國家任務,跟著蓋世英雄的女兒和勇者的兒子旅行。對巴斯可嘉德來說,最不能放過的人,其實是費格先生你。」
被指名的費格萊德聽了,反倒驚訝不已。
「是這樣嗎……這種話由自己說可能不太適合,但我是看得見升官盡頭的騎士。我沒有什麼強悍的後盾。就算盡忠職守,最後頂多成為蓋爾戴特的司令官。當我們商量用我的名字入境時,也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沒那麼重要。」
「千萬別這麼說。其實你才是最重要的人。光憑我、蒂雅娜和帶刀同學,他們大概不會那麼簡單放我們走。」
「……我聽不太懂。」
「追根究柢,我和老爸之所以決定祕密前往雷斯提利亞,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其他國家的動向。每個國家都有閘門塔,每個國家都想解決禊的問題。可是卻沒有任何一個國家來和老爸接觸,這是因為蒂雅娜的爸媽是雷斯提利亞的骨幹。就算其他國家先把禊的問題搬到老爸面前,基於人情道義,也會先擔心曾經出生入死的夥伴。而雷斯提利亞獨占了過去的蓋世英雄。可是……這次不一樣。」
康雄一邊緊張得冒汗,一邊不懷好意地笑了。
「到頭來,不管雷斯提利亞、巴斯可嘉德,或是加茲,每個國家都還沒發現解決禊的方法。勇者英雄尚未降臨,還失去了劍聖亞雷克榭。現在這個世界需要新的英雄。能不能解決禊的問題並不重要。能讓人懷抱夢想就行了。這個時候,如果有人和克羅尼家的獨生女以及勇者的兒子一起旅行,大家會怎麼看待他?」
「康……康雄,難道你想讓我……」
「沒錯。我要讓費格先生變成新世代的英雄候補。」
儘管緊張得臉色發青、直冒汗,康雄還是繼續說:
「如果只有我和蒂雅娜,那就是雷斯提利亞獨斷獨行。還可以說自稱勇者英雄兒子的人是冒牌貨。可是如果一行人中,有加茲共和國的身影,那又會怎麼樣?」
「大家會認為……加茲知道克羅尼少校和康雄的存在。」
「我聽說勇者英雄的旅行本來就不是官方行動。我想也是。當時的安特•朗德根本沒有人認識聖劍勇者。是老爸他們脫離國家的庇護,才一點一點受到全世界認識。而我們……要重現這個行動。實際上,我們手邊也有非常接近禊的真相的決定性證據。」
「……阿康,你現在是故意的?」
「抱歉,是碰巧的。我找不到別的形容詞。」
「證據……你是說翔子嗎!」
「蓋世英雄的女兒和勇者的犬子,一面藏匿身上寄宿禊的少女,一面和離開國家的魔導機士一起旅行。就是這樣。」
康雄已經緊張到快吐了。
這樣的應對,對一個現代高中三年級學生來說,本來就是個過重的擔子。
在兩個月前,他是個別說將來了,連明天的自己會在哪裡都不知道,只顧著在空氣社團進行空氣晨練的回家社小鬼。要他如此大言不慚,本身就是不相稱的行為。
但這也沒辦法。
要是不這麼做,他和朋友將會陷入危機之中。
「這樣子……不是很有勇者小隊的感覺嗎?在這種狀況下,要是還敢隨便拘留我們,以後新英雄的傳記上,一定會被寫滿壞話,被後世撻伐。」
「……康雄。」
蒂雅娜看穿康雄的不適,本想扶著肩膀支撐他,康雄卻搖搖頭,回絕了蒂雅娜的手。
既然要耍狂妄,就必須用自己的腳站到最後。
「反正都要搞成國際問題了,我們就積極一點,弄成自己有辦法掌控的形式吧。」
蒂雅娜想起光是面對三個夥伴大放厥詞,就氣喘吁吁的康雄。
在來到這裡之前,康雄應該也碰過很多比大放厥詞還緊張的場面才對。
蒂雅娜可說是幾乎全程參與的人,卻也是第一次看他那樣。
她差點忍不住在途中向康雄伸出援手,但那隻委婉拒絕的手,卻讓她感覺到康雄已經有自己闡述到最後的悲壯覺悟。
如今照著康雄所說的行動後,事情竟如康雄所料,實在很有意思。
現在不只像這樣單獨和列歐尼德見面,康雄、費格萊德、翔子他們雖在霍斯特羅大隊的監視下,卻沒有被限制自由,此刻應該從旅店前往探視被帶走的小花了。
康雄之所以能想像出這幅光景,是他綜合了到目前為止和安特•朗德有關的經驗、知識以及記憶的結果。
此外,蒂雅娜對於自己也在這幅光景當中,內心更覺激昂。
她現在正在冒險。
不是光追逐著父母的過去。
是以自己的意志投身冒險當中。
「對了,我最近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我記得妳剛才說妳是從加茲共和國進入聯邦。」
「是的。如果閣下想知道我經過哪些關隘……」
「不用,那無所謂。既然妳從加茲來,有沒有聽過這號人物?聽說當惡魔將軍巴洛爾的禊出現在蓋爾戴特時,有個『聖者』從禊手中拯救了許多人。」
「『聖者』?」
「就算是本領高強的魔導機士,一次頂多只能送走一到兩個禊,那個人卻沒有一絲疲態,一次送走了上百個禊。」
「上百個?」
多虧這個傳聞最後附帶的數量,蒂雅娜才能表現出真實的訝異。
她根本不需要確認,就知道一定是康雄。
康雄和凱特麗娜、費格萊德共同對抗禊這一災禍的行動,已經以這種形式流傳在街頭巷尾。就另一層意義來說,蒂雅娜心中的訝異都寫在臉上了。
「好像是。蓋爾戴特有利用魔導的擴音設備,根據那個要塞都市的性質,聲音可以傳遍大街小巷,聽說就是用那個設備進行憑弔送魂。」
「擴音……意思是,憑弔之歌因為魔導之力增幅,進而擊退了禊?」
「很遺憾,似乎不是。我們得知這件傳聞後,也立刻請騎士團測量歌曲經過擴音設備後的能量值,結果並未得到憑弔之歌有被增幅的現象。目前的結論是,純粹是那位『聖者』的力量很強。」
「這……就某方面來說,還真是遺憾的結果。」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如果這樣就能解決,我就馬上在霍斯特羅全境設置廣播網路,一年到頭播放憑弔之歌。」
「聽起來好像很鬱悶。」
「總比人變成禊要好。所以了,蒂雅妮絲。」
「閣下請說。」
「我認為那個叫做康雄的青年就是這位『聖者』。」
面對列歐尼德突然如此切入,蒂雅娜泰若自然地迴避。
「為什麼會這麼想?」
「自稱勇者英雄的兒子的青年,和亞雷克榭的遺孤一起從蓋爾戴特來到這裡。而這個蓋爾戴特現在正瘋傳有一位力量前所未見的聖者。我會將這兩件事情做連結,一點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
「剛才妳真心對上百個這個數字感到訝異,我想應該是情報哪裡有出入……不過解決蓋爾戴特出現大量的禊,以及巴洛爾•禊的人,想必和你們有關。我有說錯嗎?」
在蒂雅娜喝光紅茶的這段時間,列歐尼德便把放有下午茶的盤架全數淨空了。他一邊用餐巾擦拭鬍鬚上的司康屑屑,一邊這麼問。
蒂雅娜輕輕做了一回深呼吸,接著左手伸向臉頰旁。
「列歐尼德叔父。」
「嗯?」
「請問您還記得這個髮飾嗎?」
蒂雅娜的髮夾上有著一朵仿造白色花朵意象飾品。
「噢……那是…………嗯?那東西……該不會!」
「是的。」
蒂雅娜突然改變對列歐尼德的稱呼,並露出滿面的笑容。直到剛才為止,列歐尼德一直是個和藹可親的老爺爺,同時散發出銳利的眼神,現在眼角卻不爭氣地下垂。
「傷腦筋了。妳知道那個髮飾的由來嗎?」
「小時聽家母提過。她說這是在討伐魔王軍的旅程中的一件重要回憶。這是產自貴國北方的代表性民族魔法具,以一種被稱為水晶之繭的特殊絲線編成,附有遠離惡魔或死亡災厄的咒語。」
「是啊,嗯……是這樣沒錯……」
「另外……出身當地的男性會親手編製,並送給心愛的女性。」
「嗯……」
列歐尼德用滿是皺紋的手蓋住眼睛。
「……亞雷克榭也知道這件事嗎?」
「不,家父不知情。我會知道,也是出於偶然。那天年幼的我看到家母整理手邊的飾品,一眼就喜歡上這個髮飾,硬是央求家母給我的。後來過了一陣子,家母喝醉了,才不小心說出她年輕時,受到叔父熱烈追求的一段佳話。」
「唔……嗯。」
「家母平常就會誇自己有人望,但那天應該只是藉著酒醉,想證明自己比圓香還要受歡迎,發洩無趣的青春期意氣之爭。畢竟比起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的大魔導士圓香•杉浦的傳說,家母個人的傳說為數不多。」
「既然這樣……真虧妳有辦法這麼珍惜這玩意兒,還戴在身上啊。因為說穿了,這東西可是其他男人在妳母親身上留下痕跡的證據啊。」
「畢竟從我硬是要家母讓給我,到我聽見真相這段時間,過了將近十年之久……而且有些男士會自作多情,所以這是個很出色的斬桃花飾品。」
水晶之繭的髮飾文化在雷斯提利亞並非主流,但如果是熟知巴斯可嘉德文化的人,一眼就知道那個髮飾是男性贈送的禮物,非常有名。
儘管戴著這樣物品,這位克羅尼家的千金依舊有推不完的親事。不過要讓人覺得她有個巴斯可嘉德的偉人守候,這個髮飾發揮了十二分的威力,也是不爭的事實。
最後蒂雅娜直截了當地對著這位活了這麼久還會因為青春的餘香就害羞的老將軍說:
「而且我也是克羅尼家的人。如果沒意外,就會是下一任當家。一想到這件事……我就覺得說不定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原來如此。不,這樣很好。我懂了。」
老將軍尷尬地揮了揮手,一口氣將稍微冷掉的紅茶像紅酒那般乾了。
「妳想要什麼?」
「您願意幫我嗎,叔父?」
「嗯……唉,這也沒辦法。但我要求某種程度的回報,妳可別忘了,我現在比起年輕氣盛幹下的傻事,有更應該優先的事物。」
「那當然!那麼叔父,我可以先和我的同伴會合嗎?如果不和他們商討,我沒辦法統整要請您幫忙的事。」
「……無妨。妳在這裡稍等一下。他們現在應該在霍斯特羅大隊的鱗象廄舍。」
「好的。謝謝您,叔父!」
蒂雅娜露出一抹只能用如花般形容的笑容,低頭向列歐尼德致謝,惹得列歐尼德只能苦笑接受。
「真是的。妳搞不好比令堂還難對付。」
「叔父,請您別說這麼壞心眼的話。我還比不上家母呢。」
列歐尼德說完站起,就這麼走出會客室,沒有再說話。
大概是為了不讓情報走漏,才決定不經由多餘的人,獨自行動吧。
蒂雅娜面對緊閉的門扉,稍微低下頭。
「非常抱歉,叔父。」
然後小聲嘟囔。
她說的話沒有一絲虛假。
艾莉吉娜的髮飾中,的確有列歐尼德在魔王軍戰爭時代送給她的髮飾,而年幼的蒂雅娜也真的向艾莉吉娜討要。
但──
「其實這個髮飾是父親做給我的。」
艾莉吉娜沒能處理掉列歐尼德贈送的髮飾。
理由很單純,因為艾莉吉娜和列歐尼德在踏上討伐魔王的旅程前,就在各自國家的騎士團內部嶄露頭角了。
為了往後外交上的禮儀,必須摒除敏感部分,持續持有彼此贈與的物品。
但再怎麼樣,也沒有哪個母親會將那種東西讓給女兒。
傷透腦筋的艾莉吉娜於是找亞雷克榭商量,亞雷克榭隨即進口水晶之繭,徹夜為了妻子和女兒製作。
父親絕非手藝靈巧的人,蒂雅娜實在沒料到會以這種形式使用他做出來的遺物,但她知道自己的父親不會因為這點小事鬧彆扭。
「……大概吧。」
不過在她的印象中,從年幼的自己央求髮飾,到父親做給她為止,應該不到一個星期。
父親說不定當時才知道列歐尼德送過髮飾給母親,然後嫉妒這段早已結束的緣分。
「……父親……」
蒂雅娜握緊放在腿上的雙拳。
她想起那天在所澤,她親自送走有著父親的形體,卻不是父親的事物。
但那說不定真的是父親。
當她見到翔子體內那個自稱萊雅•卡戈尼的禊時,有一瞬間,她動搖了。
如果禊有自我意志,那時的父親是不是也認得他們呢?
是不是其實有方法可以拯救那天的父親呢?
拯救……
「蒂雅娜!」
「蒂雅娜小姐!」
「打、打擾了!」
這時候,列歐尼德帶著康雄、翔子、費格萊德,以及一名並非一開始就在室內的魁梧魔導機士走進會客室。
當蒂雅娜看見走在前頭的康雄的臉時,鑽進心中的黑色迷霧便隨之消散。
父親已經死了。
然後由康雄憑弔走了。
自己奪走了這名青年應有的平穩生活,他卻願意憑弔父親。
蒂雅娜起身迎接他們,忍不住握住康雄的手,淺淺地笑道:
「康雄,謝謝你。我覺得我好像有那麼一點點改變了。」
「咦?變、變什麼?」
面對突如其來的致謝和微笑,康雄不禁紅了臉,心生動搖。
只見站在後方的翔子擺出可怕的表情,但希望她能寬恕這唯一的一次。
生為蓋世英雄之子,眾人只要求她要有英雄之子的模樣,但她卻絕對成不了英雄。這樣的她,現在正以自己的意志企圖改變世界。
蒂雅娜握著康雄的手,將他帶到列歐尼德面前,這麼說道:
「叔父,方才我說話太壞心眼了。我想告訴您一件事當作賠罪。」
「嗯?什麼事?」
列歐尼德在那位魔導機士部下面前,並未顯露損及威嚴的態度。面對這樣的他,蒂雅娜堂堂正正地開口:
「您剛才提到的蓋爾戴特的『聖者』就是他。」
「什麼?」
「……蒂雅娜?」
這句話不在康雄的計畫之內。
其實他只需要列歐尼德承認他是勇者英雄的兒子。
但都來到這個地步了,應該無所謂吧?
無論是勇者英雄,還是劍聖亞雷克榭,都已經是身在傳說彼端的人了。
既然如此,就再加把勁吧。
畢竟康雄自己已經如此下定決心,只要能讓別人承認他這個人,那不就好了嗎?
「他是康雄•劍崎。是我在日本求助的對象,數次拯救我和眾人免於禊的威脅,他正是『聖者康雄』。」
※
他們身處房間的正中央,這是一間就連比較剛開始投宿的旅店都顯得愚蠢,而且擺滿了高級家飾的房間。
眾人隔著一張古董桌面對面,看著翔子和蒂雅娜爭執不下。
「荒謬!」
「為什麼啊!」
「我說荒謬就是荒謬!」
「為什麼!聖者不是很棒嗎!」
「超假的!」
「哪裡假了!」
翔子和蒂雅娜的爭執,已經持續一個小時了。
「這是生理感受,我不求妳理解,但我真的受不了『聖者』這個單字!」
「這是為什麼!以日語來說,這兩個字不差吧!」
「欸,蒂雅娜小姐,我這才想起來,我一直有一件事想問妳!」
「什……什麼事!」
「安特•朗德最普遍的宗教是什麼!」
「宗……宗教嗎?我想想……應該是聖王神教會吧……」
「什麼時候創立的!」
「呃……這個……大概兩千五百年前……」
「日本人認知中的聖者,全是活在那種久遠時代的人!日本才沒有崇拜、吹捧現在還活著的人為聖者或聖人的文化!」
「怎麼會!我在新聞有看到耶!現今依然保有『列聖』文化,現代人不也能被認定是聖人嗎!」
簡單來說,她們爭論的重點在於康雄被稱作「聖者」究竟適不適合。但自從列歐尼德替他們張羅,讓他們使用巴斯可嘉德的霍斯特羅大隊輪值所後,她們的爭吵就沒有消停過了。
費格萊德保持了一點距離遠望她們,並詢問康雄:
「聖者這個詞實際上帶給人們什麼印象?」
「呃……的確不是冠在還沒死的人身上。要怎麼解釋呢……就像埋頭做了好幾十年的慈善事業,有一天無聲無息地去世,後來又過了好幾十年,突然被人們挖出來議論。大概是這種感覺。」
「是這樣嗎?」
「是啊。不然就像我在電視上看到的,去印度深山進行嚴峻的修行,最後受到旁人崇拜的人。這種修驗者也會被人稱作聖人。」
「簡單來說,就是日本不太用這個詞彙是吧?」
「是啊。要是有年輕人在現代日本被稱作聖者,絕對是那種趁人之危,推銷高價古壺或能量石的人。」
「什麼壺跟能量石?」
「總之蒂雅娜和帶刀同學會意見不合,是因為成長的文化不同,根本沒有居中協調的辦法。」
「這樣啊。那只能請翔子放棄了。」
蓋爾戴特的聖者。
這件傳聞被加油添醋後,在短時間內廣傳到令人驚異的距離。
至於傳聞的重點,當然是康雄在蓋爾戴特利用擴音設備,傳播憑弔之歌,結果一口氣送走了鎮上所有的禊──這一事實。
但這在長時間因為禊的問題,而被走投無路的感覺折磨的安特•朗德中,已經可說是一條開朗的新聞了。
因此隨著傳聞變化,其中所加的油、添的醋,已經華麗到詭異的地步。
列歐尼德說的「一次一百個」,已經算是很樸素的結果了。
根據坊間的傳聞,這位聖者是忽然從天而降,拿著聖劍路特伯格、聖杖瑪烙、聖弓波摩納以外的第四樣聖具,一邊周遊各國,一邊將自己的憑弔之力分送給眾生。
還有人說,尋求聖者救贖的人將會獲得阻礙禊的加護,一旦成功讓聖者替自己取名,聖者之印就會浮現在身上。
「事情才過去兩天,居然就能膨脹成這樣!世上怎麼可能有那種像移動式天堂的工具人啊!都沒有人覺得奇怪嗎!」
「這只是因為只要有人整合傳言,就一定會變成這樣,其實每個傳言的出處都是獨立的。有人只聽說『持有第四樣聖具』,有人只聽說『取名』,只是這樣而已。」
「那更爛!那些人絕對會被特殊詐騙騙倒!」
翔子實在不滿聖者這個詞彙,看起來已經忍無可忍。
「前半段有些部分也不能強求吧。畢竟在加茲裡,也有一些人還記得艾莉吉娜閣下使用的波摩納啊。大概是哪個人從騎士團或魔導機士隊聽說我和康雄……應該說身分不明的旅人一起走的人加油添醋的吧。」
「那些人絕對是不能玩社群軟體的人!」
簡直亂七八糟。
「翔子,妳稍微冷靜一點。『聖者』這件事的確在預料之外,卻是一張對巴斯可嘉德和列歐尼德將軍閣下有用的手牌。而且也促成我們能不被限制自由,繼續著手進行下一步。這個成果完全在康雄當初設想的之上。就當作是個好結果嘛。」
「這個……嗯,是這樣沒錯啦。」
費格萊德開口安撫,翔子也面有難色地不再那麼激動。
「可是下一步要讓那個長得很可怕的魔導機士跟著吧?」
翔子說的是蓋烏斯。
「這也沒辦法。站在巴斯可嘉德的立場,想要息事寧人,就要拿到某種好處。就把他當作今後在聯邦內行動的通行證吧。有他在,至少前往奧登遺跡會簡單不少。」
奧登遺跡。
軍事博物館的影片也有收錄此地,是康雄等人這次旅行的目的地之一。
對巴斯可嘉德以外的國家而言,只知道那裡是古代人的遺跡,但對歷經魔王軍戰爭的人們來說,卻是個特別的遺跡。
據說勇者英雄的聖劍路特伯格,就是在奧登遺跡發揮了真正的力量。
同時在這次的旅程中,根據雷斯提利亞的魔導觀測站收集的資料來看,和康雄走散的英雄極有可能就在那裡。
既然距離較遠的雷斯提利亞都得出這個結論了,巴斯可嘉德的魔導觀測站當然也觀測到發生在奧登遺跡的異變。
說到底,巴斯可嘉德根本不知道英雄回到安特•朗德,所以只是單純對檢測出異樣的魔力反應感到不解罷了。
「考慮到這件事,表明康雄是『聖者』很重要。」
蒂雅娜這句話主要是說給尚對聖者兩個字有過度反應的翔子聽。
「唉……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一搬出這種說詞,翔子也無力反駁。
蒂雅娜已經向列歐尼德告知,康雄就是勇者英雄的兒子。
這是決定自首時,就縝密安排好的說詞。
但他們並未告知勇者英雄本人已經回到安特•朗德了。
「列歐尼德叔父跟英雄很熟。我認為只要告訴他,英雄的公子是聖者,他就會允許我們去調查和路特伯格淵源很深的遺跡,看來是做對了。而且雖然這麼做很拐彎抹角,讓叔父知道誰是聖者,至少能預防巴斯可嘉德貿然對日本或所澤出手。」
「咦?為什麼?」
「因為要是惹勇者、大魔導士,甚至聖者不高興,世界就會毀滅啊。」
「安特•朗德能這樣嗎?太廢了吧。」
「這我無言以對。畢竟我的母親身為蓋世英雄,就是如此。」
「……好啦,先別管我和我家的事了。總之現在多虧列歐尼德先生,我們和老爸會合的可能性提高了。話說,關於帶刀同學體內的禊,他們現在是怎麼樣解讀的?有誰說話嗎?」
「考慮到蓋烏斯上尉,還是需要某種程度的坦白吧。」
萊雅•卡戈尼利用翔子的身體說出巴斯可嘉德的語言,還赤手空拳打倒蓋烏斯率領的部隊。
至少應該表明翔子體內有禊。
那個禊擁有和生者相同次元的人格。
以及她是巴斯可嘉德的人。
「要不要挑明她和俄里翁有關倒是很微妙。就萊雅•卡戈尼的說詞來看,可能會觸及巴斯可嘉德的敏感地帶。但如果順勢當成祕密,萬一……」
三個人紛紛看著翔子。
翔子也了解他們沒有明說的事。
「要是那個壞東西用我的嘴巴,說出對我們不利的事,情勢很可能一口氣垮掉吧。」
萊雅是死者。
她只是能以言語對話,若要問她能不能溝通,那她絕對不是站在康雄等人這邊。
她很明顯優先自己,或者該說是優先禊的意志在行動。
加上如果硬要論誰更擅長利用「對方」,那應該是萊雅優於翔子。
「那個……帶刀同學,我能問一件事嗎?萊雅小姐出現的時候,妳有意識嗎?妳還有那段時間的記憶嗎?」
康雄只是單純感興趣才提問。
他只是想問清楚,故事常描寫的陌生人的靈魂或意識入侵體內時,主觀意識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沒有喔!你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啊!」
「咦?」
但不知道為什麼,翔子卻以非比尋常的反應速度回答。
「並沒有。康雄,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連蒂雅娜也這麼回答。
「那個壞東西出現時發生的事,我完全不記得喔!真的喔!」
「就是呀,康雄。怎麼可能會記得呢?」
「妳們兩個怎麼突然這樣啊!」
兩個女生就像切換了人格似的,對著康雄設下防火牆。
「康雄有的時候一點也不貼心。」
「沒辦法,阿康的經驗值很少。」
「費格先生,我剛才有說那麼過分的話嗎!」
「拜、拜託別把我拖下水好不好?」
蒂雅娜和翔子釋出明顯踩到地雷的氛圍,費格萊德在驚恐之下,笨拙地揮開康雄拋過來的問題。
「不過我想想……那女人出現和消失的瞬間……那種感覺該怎麼說……很像快睡著的時候,跟從夢裡醒過來之前的感覺。」
翔子瞪著康雄這麼說。
「感覺很像『啊,我剛才睡著了』跟『啊……我在作夢。不過聽得到媽媽在用洗衣機的聲音』。這只是感覺啦,可能不太好懂。」
「我反倒能懂。進入騎士團之前,當預科練習生時,因為訓練嚴苛,每個人都曾經一邊睡一邊換穿制服。睡覺時明明沒有意識,身體卻會擅自行動。如果是那種感覺,那我可以懂。」
「啊,如果是這種,那我也有經驗。以前我的室友曾經模仿練兵隊長,在大半夜把我叫起來。我記得當時在我飛奔出宿舍房間之前,一直都是睡著的狀態。」
這兩個本職是軍人的對話,才教康雄無法理解。不過現在至少知道,在萊雅出現的期間,幾乎不可能依靠翔子的意志力了。
「總之,關於翔子的狀況,與其之後曝光引發問題,不如直接連萊雅•卡戈尼的名字都說出來比較好。不管她的名字有多敏感,以列歐尼德叔父的立場來說,也不會讓克羅尼家的獨生女發生什麼不測。畢竟雖說有人監視,叔父還是允許我們像這樣待在同一個地方了。」
關於禊,他們所知的情報很少。
對列歐尼德和巴斯可嘉德而言,無論翔子體內的禊有什麼真實身分,他們應該是現在馬上就想調查翔子。
但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想必是因為這些手牌──蒂雅娜、克羅尼家、雷斯提利亞,與「聖者」這名勇者英雄的兒子──發揮了強力的效果。
「既然蓋烏斯上尉也會同行,不管在奧登遺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一定會經由霍斯特羅回到雷斯提利亞,所以列歐尼德叔父應該也不會為難我們。再來只要用我的名字保證,承諾今後雷斯提利亞會和巴斯可嘉德共享獲得的情報,這樣就沒問題了。」
「那麼最後一點,礦坑紅髓玉該怎麼處理呢?」
「我想沒有必要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硬是公開這個情報。畢竟我們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受到什麼妨礙。現在既沒有紅髓玉在暗地裡活躍的實際感受,也沒有掌握到他們的實際情況。如果真的要說些什麼,鎖定貝緹莉彩•海拉一個人比較安全……」
在那個雪白的世界中,貝緹莉彩這個名字已經出現在萊雅口中。
巴洛爾之所以出現在蓋爾戴特,也和礦坑紅髓玉與貝緹莉彩脫不了關係。
不管那是貝緹莉彩本人搞的鬼,還是她的部下搞的鬼,「聖者」的出現,以及波摩納打敗了巴洛爾,這兩件事已經被眾多的人口耳相傳。
他們一定不會認為康雄等人已經在那場騷動中被禊解決了。
「他們還會設下什麼計謀嗎?」
「不知道。我並不覺得他們會無時無刻監視我們的行動,但考慮到紅髓玉的組織規模……」
紅髓玉已經紮根在各國中樞,縝密到難以根除。
像哈利雅那樣直接受到操縱倒還好,大部分的人都像費格萊德那樣,深信紅髓玉這個組織是慈善團體。
事實上,蓋爾戴特那名撫養費格萊德長大的母親,也就是「螢之家」的凱莉院長,便是基於善意聯絡了紅髓玉,才使得巴洛爾出現在那裡。
如果巴斯可嘉德的騎士團中樞也有像哈利雅那樣,被紅髓玉或貝緹莉彩直接影響的人,康雄等人未來的行動將無所遁形。
「這樣感覺有點可怕耶。雖然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
翔子左眼的火焰稍微變大了。
有許多人都把被萊雅同化的翔子稱作「門閂」。
康雄實際上可能已經窺見一絲門閂的真實樣貌。加上到蓋爾戴特為止,破軍之俄里翁的力量屢次幫助翔子度過難關,如今萊雅的人格覺醒,或許已經不是能輕易依賴的力量了。
要緊的是,萊雅此時此刻可能虎視眈眈,屏息等待奪取翔子身體主導權的機會。
「雖然也要看前往奧登的路途狀況,遠離霍斯特羅後,由我先向蓋烏斯上尉一五一十說出我第一次前往所澤,到今天為止發生的事或許會比較好。」
現在實際的問題是,康雄等人並不清楚在博物館把他們從那個雪白世界拉回來的誘因到底是什麼。
依照康雄的感覺,比較像是萊雅以她的意志,強制康雄等人回到現實。至少在康雄他們從雪白世界回來之前,蓋烏斯就在博物館當中了。
只能稍後問他有沒有什麼令人在意的事了。
「啊。」
「嗯?」
這時候,翔子似乎想起什麼,開口發出聲音後,又用雙手摀住嘴巴。
「帶刀同學?」
「……沒事。」
「怎麼了?如果妳有想到什麼,就說出……」
「沒事。蒂雅娜小姐,救救我。」
「……康雄。」
「咦?」
「翔子說沒事,就真的沒事。」
「妳們兩個從剛才開始就很怪耶。」
自從接受列歐尼德的庇護後,蒂雅娜不時會掩護翔子遠離康雄。
翔子……應該說蒂雅娜的態度會驟變,所以很明顯就能看出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以責備康雄的口吻說話。
「要不要先休息了?明天也要早起,還要去見列歐尼德叔父。況且今天實在發生太多事,大家都累了。」
「啊……是啊,嗯,說得也是。」
「那我就先離開了。康雄。」
「啊,好,我也……」
「再來就交給你了。」
「好……啊,什麼?」
費格萊德說著,拍了拍康雄的背,將他推往女生寢室的門扉,也就是蒂雅娜和翔子即將走進去的房間。
「交……交給我……什麼?」
「你還問。」
費格萊德一臉費解,同時指向某個地方。
「康雄你必須和翔子睡在同一間房間吧?」
「啊?」
「咦?」
「啊。」
康雄和翔子雙雙發出一愣一愣的聲音,只有蒂雅娜一個人捶了手心,彷彿說著:她不小心忘了。
「當萊雅出現,只有你能不傷害翔子,抑制禊對她的影響。」
「呃……啊,不,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當然了,為了以防萬一,我會在這個接待室戒備。請翔子和少校都放心休息吧。」
「呃,啊……噢,說、說得也是。說得……也是。」
面對費格萊德純真的笑容,三個人因此被逼退。
列歐尼德替他們準備的房間,是一間以飯店套房來形容都嫌不夠的高級、奢華而且廣大的貴賓室。除了蒂雅娜,恐怕沒人進來過。
光是聊天用的待客室,就大到跟所澤的劍崎家占地差不多了,更別說左右還有兩間各別放著兩張加大雙人床的大寢室。
鋪在地板上的地毯毛絨長到讓他們一而再再而三詢問帶路的魔導機士,能不能穿著鞋子踩上去,到頭來還是不敢直接踩在上頭,只好脫鞋。
在康雄的經驗和知識中,只覺得地毯很厚,家飾很高級。但身為一個高中三年級學生,他很清楚,即使思考在日本住同等級的房間,不知道會花多少錢這種問題,也無濟於事。
「呃……啊……可、可是沒關係吧!反正房間就在隔壁,費格先生你還要戒備,你應該很累了吧!」
面對慌張的翔子,費格萊德展現出徹頭徹尾的溫柔。
「不,妳仔細想想看。說來遺憾,但在博物館的時候,除了康雄,我們面對萊雅引發的現象完全無能為力。而且那都是一瞬之間的事。雖說房間就在隔壁,隔著待客室還是來不及應對。」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要讓阿康在女生的房間……」
「就、就是說啊。我想想……對了,少尉,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戒備,我們訂定一段時間,兩個人輪流吧……」
「您說這是什麼話?請克羅尼少校好好休息。放心吧。既然這裡的沙發這麼軟,在下光坐著就能充分休息了。和列歐尼德將軍談判,您應該累了吧?請您也休息吧。」
「唔~~!不、不行,我跟你說……」
費格萊德是認真的。
他明明姑且是名成年男性,卻真心要讓康雄睡在女生的房間。
這時候,就算費格萊德再怎麼遲鈍,也注意到三個年輕人慌張的模樣。他稍微思索了一會兒,對康雄招了招手,開始說起悄悄話。
「費、費格先生,這樣真的不行啦……」
「放心吧。你是個誠實又溫柔的男人。你不可能會踰矩啦。」
「不是這種問題啦!」
「這是你說過的。要思考應該優先什麼事。現在除了翔子的安全和安穩,沒有其他更優先的事了吧?」
「這、這個……」
見康雄無言以對,費格萊德似乎認為他同意了自己的說詞,於是離開康雄身邊,向蒂雅娜和翔子輕輕點頭致意。
「那麼我們明天見。」
他拋出這句話,就在康雄眼前把門關上了。
康雄一邊望著門扉上刻著的精緻半獸人雕刻,一邊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沒辦法了。你就覺悟吧,康雄。」
「…………可是真的就像我說過的喔。你要是幹傻事,我就那樣喔。」
尷尬的蒂雅娜和翔子就站在那裡,使得康雄的思緒和視野完全白化。
※
白化現象似乎只持續了幾秒。
康雄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滿身是汗,被迫坐在現場兩張床的其中一張的床角,而且環伺四周,竟不見蒂雅娜和翔子的身影。
就在他以為大家改變心意,認為男女房間還是分開比較好,而放下心來時──也只有一瞬之間。
「噫唔……!」
當康雄聽見寢室深處的房間傳出聲音,差點再度昏倒。
是水聲。
水聲在四周迴盪。
對了。之前投宿的旅店除了寢室,所有設備都在公共空間,康雄完全忘了這回事。
房間深處的空間是浴室。
就是浴室。
此外,浴室裡傳出聲響。
有人的氣息。
換言之──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蒂雅娜和翔子就在那裡悠哉地洗澡。
「這個……這個不一樣吧。這和在凱特麗娜小姐家不一樣吧!蒂雅娜也在啊,這樣不行吧!她們兩個怎麼能若無其事接受這種情況啊!剛才應該要否決這個提議吧!」
費格萊德說得沒有錯,但一個擁有日本普通守法精神和社會規範的高中三年級男生,他的精神正全力敲著警鐘,警告他現狀已經悖德。
現在的狀況和過去借住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同。
自從蒂雅娜和他們會合後,一直都是四人行動,住四人房,浴室和廁所也是使用公共空間,睡覺沒有人會換穿睡衣那種講究的東西,為了應付緊急事態,甚至連鞋子都不脫了。
但現在狀況很明顯不同。
「……為什麼要乖乖地把衣服摺好啊!」
翔子的連帽外套、上衣、褲子,以及蒂雅娜穿在鎧甲底下的襯衣,現在很正常地摺好,放在房間角落的矮桌上。
再怎麼誇張,倒也不至於出現內衣類的東西,但換句話說,她們兩個人接下來都打定主意要穿睡衣了。
要是康雄的同學──碧人、五十嵐和日野只聽表面說詞,對於這個現狀,他們一定會使盡全力用「男孩子」的話題消遣他。可惜的是,康雄這一路活過來,並未有過因為碰上這種現成的幸運而開心的時刻。
康雄純粹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在有兩個女生的房間裡度過,讓他的腦袋比得知安特•朗德的真相時,更超出負荷了。
「外面好像很慌亂。他是不是回神啦?」
翔子泡在比一般澡堂還大的浴池中,抬頭說著。
浴室自然是很寬敞,就連位於浴室和寢室間的更衣間都很大,區隔空間的門很厚,照理說應該聽不見康雄在房間裡做什麼,但翔子卻敏感地察覺寢室內的氣息在躁動。
「康雄好像很慌張。不知道他要不要緊。」
「我倒覺得那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真是夠了,為什麼他在這種時候,沒辦法鎮定一點啊?」
「要是可以,就不是康雄了吧?」
「嗯……是沒錯啦。」
兩個女孩子在大到即使同時泡澡,也有辦法恣意伸直雙腳的浴池中,開始評論康雄,卻不知道是在誇人還是虧人。
「不過啊,我覺得有點佩服他。那個人是叫列歐尼德嗎?自從見過他後,事情的進展幾乎都如阿康所料。我還以為他終於脫了一層殼…………他沒發現吧……應該沒發現吧……」
「嗯……就我從旁觀察,也覺得康雄已經到極限了,要是他敏銳地察覺那件事,應該不會像現在這麼慌張。」
在裝飾著白色大理石的浴室內,翔子左眼的火焰本該很明顯,但儘管康雄不在身邊,火焰還是縮小到極限了。
「對不起喔……我完全把妳拿來當箭牌。」
「要是康雄開始莫名害羞,最後鬧得一發不可收拾,我也傷腦筋呀。」
翔子在浴缸內雙手摀著臉,蒂雅娜則是用毛巾把頭髮綁起來,將身體浸泡到下巴,滿臉放鬆。
「這個我知道。畢竟是那個阿康嘛……可是啊,這就代表他沒有裝模作樣吧?」
「……是啊,沒錯。」
「沒有裝模作樣就能說那種話、做那種事,結果一跟戀愛掛鉤,卻開始害羞。身為一個男人,這樣可以嗎!」
「……是啊,沒錯。」
蒂雅娜從剛才開始,回話就沒有感情。
事實上她也無話可說。
「反過來說!我反過來說喔!」
「噢……」
「他沒有裝模作樣,卻能說出那種話,意思是!阿康其實根本對我沒有感覺吧!」
「……我倒覺得沒有那回事咕嚕咕嚕咕嚕……」
蒂雅娜也不是不懂翔子真正想說的事。
這件事只有蒂雅娜知情,其實萊雅在博物館撂倒霍斯特羅大隊之後的事,翔子全都看在眼裡,也還記得。
當他們暫時在貧民街的空屋避難時,翔子只把這件事告訴蒂雅娜。
所以康雄對萊雅的言行忍無可忍而說的那些話,翔子聽得一清二楚,也記得一清二楚。
「因為康雄他說他不想被妳以外的人用暱稱稱呼啊……」
「但那也只是因為他很不爽萊雅吧!他的名字本來就叫康雄,世上一定有其他人也叫他阿康啊。畢竟我根本不知道他在高中都怎麼跟朋友相處嘛。」
「就我所知,跟康雄感情比較好的朋友都是男性。」
「所以我覺得這是等級一樣的事啊!要是我說我其實都記得萊雅那女人出現時的事,阿康一定會很難為情。可是那該怎麼說……就是不對啊!」
「怎麼說?」
「就是……那個……咕嚕咕嚕……」
現在換翔子沉入水裡了。
「我的意思是……要是他覺得……我……是特別的……就算我記得發生什麼事,也不用……害羞吧?因為……我已經開口了啊。」
「……我懂了。」
「我知道阿康他很重視我。只是……我總覺得與其說是特別的人,他更傾向把我當成單純的異性朋友。在凱特麗娜小姐家一起睡的時候,是很緊張啦,可是那該怎麼說呢……我還是覺得比較像朋友關係的延伸……」
「你們在凱特麗娜小姐家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沒有……跟妳說過嗎?」
「……我想應該是沒有……」
「什麼……唉……都怪費格先生說了那種話啦……我自掘墳墓……嗚嗚……咕嚕咕嚕……」
翔子已經把水泡到鼻子一帶了。
「……現在機會難得,你可以直接問他啊。」
「我要是辦得到,現在就不會在這裡忸忸怩怩了。而且看他的態度就知道了啦……」
翔子眼角泛紅地說著。
「我……不是阿康特別的人。」
「翔子……」
「我想他應該是有把我放在心上。話說回來,我都主動告白了,要是沒被放在心上,我一定會很沮喪……可是……我都知道。阿康他很重視我。雖然很重視我……」
翔子的嘆息牽動了水的熱氣。
「阿康他……不像我喜歡他那樣喜歡我。」
「我知道問這種事很不妥……不過翔子妳喜歡康雄哪一點呢?」
「嗯……這個嘛……」
翔子國中時和現在的自己,無論個性或外表都不一樣。
國中時,她和康雄對話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直到升上高中三年級,兩人在補習班重逢為止,和康雄的點滴已經完全變成過往回憶。
翔子簡略地說出這些為數僅少的回憶,隨著重逢大爆炸的來龍去脈。
「就像……蟬一樣吧。」
「蟬?妳說的蟬是指夏季詩詞理會提到的蟲嗎?」
「對。明明已經待在土裡好幾年了,一旦跑出來,卻吵得讓人受不了……這時候,這女人就出現了。」
翔子用濕透的手不斷拍打自己的左眼說著。
「我和阿康突然變成共享祕密的關係……說實話,我開心到你們一定會嚇傻的地步。妳、哈利雅小姐,還有阿康家的叔叔、阿姨都說很對不起我,但其實我很高興。因為這樣我和阿康就變成世上唯一共享特殊祕密的關係了……可是……」
翔子似乎有些禁不住浴池裡的熱水,稍微調整了姿勢,讓肩膀露出水面。
「我和阿康共享的時間,應該比他和妳共享的時間還要少。就算大家都說戀愛靠的不是時間,但我們上不同的高中還是差很多。國中的時候還有機會可以用眼睛追逐他的身影,可是他好像幾乎不把我放在眼裡……所以了……」
翔子靠在浴池邊緣嘟囔著:
「不管是聖者、勇者,或是什麼都無所謂……我真的已經受夠阿康再度離我遠去了。」
「……」
「我想過如果萊雅順利脫離我的身體,之後阿康會怎麼做。蒂雅娜小姐,妳想像得出來嗎?」
蒂雅娜確實不曾事先料想到時候的情況。
但依照康雄的個性,以及過往的行動來判斷,她可以輕易獲得結論。
「他應該會來安特•朗德吧。只是不知道會是考上大學後,還是大學畢業後,又或者不去大學,停在高中學歷……然後……我一定……沒辦法……跟他過來。阿康他一定會反對。因為……他不希望我遇到危險。」
蒂雅娜無法反駁翔子的言語。
「欸,蒂雅娜小姐。」
「……是。」
「我該怎麼做,才能站在阿康旁邊呢……又或者,該怎麼做,阿康才會站在我身邊?」
翔子的腦海裡一直轉著博物館的歷史影像當中出現的──年輕時的大魔導士圓香•杉浦的身影。
「翔子……」
安特•朗德的孩子們,每個人都在憧憬勇者英雄和大魔導士圓香中成長。
但翔子想要的不是憧憬,而是現實。
翔子並不憧憬圓香。
而是想以帶刀翔子的身分,站在雖然害怕侵蝕安特•朗德的世界謎團,依舊在悲嘆能力不足的同時,挺身挑戰的劍崎康雄身邊。
蒂雅娜察覺翔子的心思,臉和胸口深處頓時就像被灌進猛烈的酒精,發出一陣燥熱。
「……我……」
當她回過神來,已經開口。
「我會站在那邊喔。」
「……嗯?哪裡?」
「咦?啊……」
說完那句話之後,蒂雅娜才驚覺自己說溜嘴,慌慌張張從浴池中站起。
「我……我泡得有點暈了!我……我先出去了!」
「啊,是喔。好吧。我要再泡一下。」
翔子一邊望著蒂雅娜匆忙離開浴室,一邊在浴池中伸長雙腿,並嘆了一口氣。
「……這不是蒂雅娜小姐回答得出來的問題吧。人家也很累了,我還用這種爛招纏著她。唉……」
翔子伸長雙手,一邊大大伸個懶腰,一邊讓自己沉入水中。
「以蒂雅娜小姐的立場來說,她不能隨便回答吧。」
「我、我……到底……」
蒂雅娜在更衣間壓著自己的胸口,同時不解數十秒前,自己不慎說出口的話語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很清楚翔子在煩惱什麼。
雙方雖然弄得很像日常閒聊,蒂雅娜卻很清楚,翔子的問題問得很認真。
如果是以前的她,就算無法理出答案,想必也會為了負起把人拖下水的責任,並以一介友人的立場,陪在她身邊,聽她傾訴。
不對,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的她,也願意真摯、誠實地對待翔子。
但唯有那一瞬間,蒂雅娜的心中捲起一波從沒見過的黑色思緒。
面對開口說出想站在康雄身邊、想和康雄在一起的翔子,蒂雅娜她──
「……嫉妒。」
感到嫉妒。
為了確認那件事,她才會出聲。
以雷斯提利亞的語言,而不是日語。
「不會吧……」
對這份感情有了自覺後,盤據在她內心的「黑」漸漸濃郁。
蒂雅娜並沒有任何嫉妒翔子的理由。
沒有理由──她發現當她這麼想的同時,就等同一種傲慢。
為了否定這樣的傲慢,她就必須承認嫉妒翔子的自己。
「我……」
要說她嫉妒翔子哪一點,就只有一個。
翔子擁有蒂雅娜……不對,是每個安特•朗德的人都沒有的特質。
那是一種棲息於安特•朗德全體人民心中的陋習。
不試著自己當英雄,一味等著外援的劣根性。
蒂雅娜在與康雄相處的時光中,應該已經明白那是多麼自私的行為了。
當康雄請費格萊德成為英雄候補時,應該已經刷新了他們的心。
但卻還是不夠。
她終究沉溺於康雄被人稱作「聖者」,輕而易舉變回過去的自己。
她應該要勇於對抗才對。
不說別人,她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幫助勇者和聖者這樣象徵性的存在作為目的,她應該要勇於對抗侵蝕世界的災厄。
翔子就希望自己是如此。
翔子的心願並不是留住康雄。
她並不是要改變康雄想要成為安特•朗德新的蓋世英雄的心願。
如果康雄會留在日本,那她也會留下。
如果康雄要來安特•朗德,那她也會過來,並且站在康雄的身邊,一起解決難題。
事已至此,蒂雅娜在內心深處依舊想將世界的災厄託付給他人解決。她在察覺這點後,不禁感到可恥。
不只可恥,還嫉妒和圓香•杉浦有同樣資質的翔子。
所以她才會脫口而出。
說自己也會站在康雄身邊,和他以同樣的高度,看著同樣的方向。
話一旦說出口,她才發現自己被嫉妒沖昏頭,同時察覺話語的內容極有可能被翔子解釋成「蒂雅娜對康雄也抱有特別的感情」。所以她才會找了一個爛藉口,飛快離開現場。
「我……到底在做什麼?在這種時候……」
康雄已經以自己的意志決定,為了蒂雅娜和他的家人,要拯救安特•朗德了。
翔子也理解康雄想拯救安特•朗德的心思,因此想幫助他。
費格萊德原本就是為了「螢之家」的家人們挺身戰鬥,往後一定也會繼續下去。
「……那我……是為了什麼……」
父親已經去世。
母親則是安特•朗德僅存的蓋世英雄,力量、名聲都高於蒂雅娜。
「呃,不會吧……」
當蒂雅娜思考要為誰而戰,發現自己竟想不到父母以外的「重要之人」。
她有很多騎士團的朋友。
也有許多像哈利雅那樣,讓她尊敬的長輩。
然而一旦去除一切道理,她發現自己竟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無條件付出的對象,不會有「想為了這個人做些什麼」的想法,令她非常錯愕。
她想保護無可替代的朋友。
想保護家人。
想保護雷斯提利亞的國民。
身為雷斯提利亞的騎士,身為魔導機士,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可是──
「我呢?」
『我該怎麼做,才能站在阿康旁邊呢……又或者,該怎麼做,阿康才會站在我身邊?』
蒂雅娜沒有一個想站在同樣的高度,不惜賭上自己的心靈和生命,也要在一起的對象。
『蒂雅娜,妳呢?妳個人想怎麼做?』
康雄那個時候,為了決定往後的行事方針,這麼詢問蒂雅娜。
但現在蒂雅娜用同了一句話,以一個人類的身分向自己提問。
「我……想……」
自己是為何而戰?
是為了誰,才會這麼拚命戰鬥?
蒂雅妮絲•克羅尼自己曾經為了什麼事物──
「拚命……過嗎?」
蒂雅娜用理性好不容易壓抑住從激昂當中顯現的感情問題,然後得到一個結論。
那就是若不是有人如此提問,她或許會一直維持身為一名騎士、一名魔導機士該有的制式回答。
但蒂雅娜面對了嫉妒翔子的自己,這個結論讓她輕輕地笑了。
以必須警戒萊雅這點來說,這樣實在有失縝密。
但不知是幸或不幸,煩惱和康雄之間的關係,對翔子的心理具有極為正面的意義。就像剛才翔子向蒂雅娜商量,她左眼的火焰頓時變得非常小。
偶爾為之應該無妨吧。
蒂雅娜擦乾身上的水滴,赤手空拳用魔法硬是弄乾頭髮,接著穿上原本就放在房間內的睡衣,下定決心後,走出更衣間。
「咿耶!」
「真是的……康雄,這是什麼聲音啊?」
一走出更衣間,她便看見康雄的背影還在同樣的地方,和她們入浴時幾乎分毫不差。而且康雄那張回過頭的臉上,清楚布滿了冷汗。
「啊,妳、妳洗好了嗎?」
「對,洗好了。翔子說還要再稍微泡一下。」
「這、這樣啊。哼──!」
「是啊。康雄,你還好嗎?」
「我……我看起來像還好的樣子嗎?」
「完全不像。」
那是一張完全陷入恐慌狀態的表情。
「其、其實我太緊張,肚子都開始痛了……」
「這麼嚴重嗎?洗手間是那邊那扇門喔。」
「嗯、嗯。這樣啊,太好了。我還擔心萬一是系統式衛浴,那該怎麼辦才好。那我進去一下。」
康雄的動作就像個關節生鏽的機器人,直接往洗手間走去,結果不知道為什麼,到了那邊又發出哀號。
蒂雅娜眨了眨眼,只見康雄走回來,臉色更蒼白了。
「是金色的,那個……真的可以用嗎?」
「……可以喔,康雄。我知道你會緊張,但我和翔子都不會把你抓來吃,請你冷靜一點。」
康雄沒有明確說什麼東西是金色,但蒂雅娜知道那並非金色,而是真正的金子。
但要是說出來,康雄只會更加冷汗直流,她也就悄悄地放在心裡了。
「啊,嗯。抱歉,我不該在睡前對女孩子說廁所的話題吧。哈哈……哈哈哈……」
「康雄……你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不肯正眼看我?」
「……不是,因為……我從來沒近距離看過女孩子穿睡衣的樣子。」
「我們在所澤的家中,不是已經打過好幾次照面了嗎?」
蒂雅娜借住在劍崎家的期間,早就穿著汗衫或運動衣,若無其事在家中走來走去,也會和康雄碰面。
「你事到如今這麼害羞……會害我也有點難為情。」
「這、這樣啊!對、對不起!」
蒂雅娜並沒有惡意。
但對康雄而言,如果把在老家而且有家人的狀態下,跟穿著運動衣的蒂雅娜擦身而過,和現在這種情況相提並論,他也很為難。
所謂「似是而非」指的就是這種情況。
劍崎家的客廳和運動衣的組合,與超高級飯店套房和高級睡衣的組合,就像蟹肉棒和毛蟹一樣,根本等級不同。
「……你這樣有辦法在翔子被萊雅占據意識的時候,好好抱著她嗎?」
「抱、抱她?」
「你剛才不就是這麼做的嗎?」
「是、是這樣沒錯啦!」
看著康雄被一股說不通的恐慌侵襲,蒂雅娜不禁嘆了口氣。
「康雄……稍微出去外面吹個風吧。翔子的火焰現在很小很穩定,所以不會出事。但再這樣下去,反倒是我們沒辦法靜下心來休息。」
「……啊,抱、抱歉,嗯。」
結果變成被蒂雅娜告誡,康雄顯得有些消沉。
「往這邊。」
「咦!」
蒂雅娜若無其事地牽起康雄的手,讓他的身體再度緊繃。
藉著那隻手,她可以清楚感覺到康雄的緊張。
「我們稍微聊一下吧。」
蒂雅娜一面緩和康雄的緊張,一面拉著他,打開房內原本就緊閉著的厚重窗簾,以及上了鎖的落地窗,來到露臺。
「嗚哇!」
對剛洗好澡的人來說,顯得有些涼意的晚風吹著他們兩個人,同時──
「……好漂亮。」
照亮了霍斯特羅街道的夜景就在露臺前方,占據了整片視野。
※
那幅光景並不亞於東京都心。
「原來這裡有這麼亮啊?」
康雄把身體探出露臺,凝視霍斯特羅街道的同時,發出驚嘆。
「為什麼整個城鎮都這麼亮啊?如果窗簾等級不夠好,豈不是會亮到睡不著嗎?」
霍斯特羅晚上的街景擁有高密度的光源,已經可以媲美「夜景」等級。
如果是日本或地球的夜景,從遠處看,光源和光源之間一定會出現象徵夜晚的黑影,但霍斯特羅卻完全沒有那種現象。
整個城鎮就像沐浴在一個巨大的照明之下,被光包圍著,並反彈從天空降下的夜幕。
建築物外牆多是白色或淺灰色這類明亮的色彩,正好助長了那份異樣的明亮。
「其實城鎮變得這麼亮,完全是最近的事。」
「是喔?」
「以前原本有很多茶磚建造的建築物,但自從禊出現,為了提高夜間戰鬥的優勢,極力消除城鎮黑影的政策過度發展,使得許多建築物在外黏貼磁磚,變成明亮的顏色。」
「還真是徹底啊。屋頂也是白的。感覺盛夏會反射陽光,變得很刺眼。」
「我曾聽說自從霍斯特羅變成這樣,巴斯可嘉德便開始全境致力開發防曬用品。」
「這個聽起來很難判斷到底是真的還是開玩笑。」
康雄輕笑,離開露臺的欄杆。
「……謝了。我冷靜多了。」
「真的嗎?我覺得你跟我保持的距離,比平常還大耶。」
「拜託妳放過我啦。」
蒂雅娜一手壓著被晚風吹拂的髮絲,調皮地笑著。
蒂雅娜自己似乎沒有發現,她剛才露出康雄從沒見過的表情,讓康雄不禁心跳加速。
蒂雅娜不知到底有沒有察覺康雄的心思,她再度近距離站在康雄身旁,看著霍斯特羅明亮的光輝,這麼說道:
「其實我原本想先讓你看到雷斯提利亞的街道風景,然後感動不已的。」
「街道果然會因為國家不同,而有不同的風格嗎?」
「霍斯特羅是平原都市,不過雷斯提利亞王都靠山。遠景可以看到一點青山,這點倒是有點像所澤。」
「跟所澤很像的王都是怎樣啊?」
一想到所澤和王都這兩個字之間的距離,康雄不禁苦笑。
「那是一種感覺啦。感覺。」
蒂雅娜也能理解康雄的感受,同樣回以一抹苦笑。
「……謝謝你,康雄。」
「咦?謝什麼?」
「……謝很多事。」
「很多事是什麼啦?」
「就是很多嘛。真的……很多。」
蒂雅娜有許多想說的話。
然而一旦這麼鄭重其事,卻無法順利訴諸言語。
「我一直到剛才為止,都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想做什麼。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何而戰。」
「咦?不就是為了守護安特•朗德的人,不被禊侵害嗎?」
「是啊,是沒錯。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我指的不是這種。」
因為她現在並不是只基於這一項理由,才會在這裡。
蒂雅娜想讓康雄知道這件事。
她──
「我會和你一起對抗禊。」
想確實表達出這件事。
「妳是怎麼啦?」
但康雄卻不太懂蒂雅娜這句話真正的用意。
那是一定的。因為──
「我們不是一路這麼走過來的嗎?現在幹嘛突然說得這麼鄭重?」
康雄自從投身「戰鬥」之中,都是和蒂雅娜一路走過來。
對康雄而言,這句話聽起來想必很突兀吧。
即使如此,這對蓋世英雄的獨生女──魔導機士蒂雅妮絲•克羅尼而言,卻是人生一生一世的大轉機。
至少以她自己的感覺來說,她覺得自己總算看到想前往的地方了。
但是──
「妳爸那時候、哈利雅小姐的時候、巴洛爾的時候,最後不都是我們兩個負責搞定的嗎?」
「……!」
「我每次都需要妳照顧。妳應該沒忘記吧?我讓骨折的妳戰鬥,自己躲在後面耶。」
「的確是有過這件事。」
「我現在也根本沒變多少啊。因為妳不在的這段期間,和巴洛爾以外的禊戰鬥的人,是帶刀同學和凱特麗娜小姐啊……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我真是爛透了。居然一直讓女孩子去戰鬥。」
「這是所謂的分工合作。而且現在也有費格萊德少尉了,不是嗎?」
「我總覺得這也很妙。那是因為現在狀況不樂觀,我才會覺得如果能幫助我們前進,管他是聖者還是勇者英雄的兒子,我都會拿來利用……可是這樣一來,不就像三藏法師嗎?」
「三藏法師?那是什麼東西?」
「是日本鄰國的古老著作《西遊記》裡的登場人物。故事以實際存在的和尚為藍本,帶領三個妖怪弟子一起旅行,卻是裡面最容易碰上麻煩的人。」
「妖怪?這又是什麼?」
「我想想,呃……以安特•朗德來說,就像惡魔吧?不過三藏法師的三個隨從,是站在人類這邊的惡魔,但就是這點有趣……反正這已經是從古至今的老哏了,故事改編了很多次,才變成現在大家看的版本。不過我小時候其實不太喜歡這個故事。」
流傳到日本的《西遊記》強化了冒險故事的性質。
因此實質上應該是故事主角的三藏法師,也就是玄奘三藏,常常被用來當炒熱故事氣氛,進而惹麻煩的道具。
孫悟空、豬八戒還有沙悟淨會以神奇的妖術和戰法,幫助三藏度過難關,但在給小孩子看的《西遊記》中,就是不會有三藏靠自己的能力突破難關的情節。
天真幼小的康雄覺得三藏明明是一名偉大的和尚,卻無法用神聖的力量,保護自己免受妖怪侵害,因此對故事當中的三藏法師很是不滿。
「現在的我根本就是翻版嘛。自己明明沒有多少能力,理想卻很遠大,只會給同伴添盡麻煩,最後卻被人當成勇者的兒子和聖者尊崇。」
康雄說著說著,也越來越沮喪。這點站在他身旁的蒂雅娜非常清楚。
這種時候的康雄一定會駝背。
「我沒看過你說的《西遊記》,所以不便說什麼感想……不過只有一件事,我敢大聲說。那就是關於三藏這個人。」
「咦?」
蒂雅娜輕輕笑道,攤開手掌,使盡全力拍向康雄蜷曲的背。
「嘎咳!」
康雄的背脊受到魔導機士的大掌一拍,反射性挺直,蒂雅娜見狀,手就這麼放在康雄的背上說:
「當初要不是三藏踏上旅程,這個故事就不會開始。這是一樣的道理,不是嗎?」
「呃咳……唔咳……什麼?」
「要不是你踏出了一步,我們沒有人會挺身而戰。因為你做出決定,拉了我們一把,我們所有人才會往前。對《西遊記》裡的人來說,三藏一定就是這樣的存在。就像你對我們來說,也是如此。」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像我就做不到。當然,翔子和費格萊德少尉也沒辦法。英雄和圓香現在不在這裡。此時此刻,我們挺身對抗禊,是因為有你在,才能面對困難。」
聽了蒂雅娜這番話,康雄露出複雜的笑容。
「我很高興妳這麼說……但我還是討厭把一切推給別人做。」
「這我知道,但你這是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關於這一點,實在不是短時間能解決的。請你死心吧。」
像這樣拖泥帶水又死不放棄,正是康雄的個性。
結果如何根本不重要。
他是如今在整個安特•朗德的人中,抱持著最純粹的心情,挺身對抗世界暗影,既不可靠,又弱小,卻比誰都有顆英雄之心的人。
蒂雅娜一直都想站在這樣的人旁邊戰鬥。
所謂憧憬圓香•杉浦,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康雄。」
「嗯?」
「我現在還到不了翔子的境界,也不想被翔子誤會。」
「嗯?妳說帶刀同學怎樣?誤會是什麼意思?」
「……你能待我不同他人,讓我感到有些開心。」
「……咦?」
見康雄眨了眨眼,蒂雅娜輕輕閉上眼,嘆了一口氣。
這樣已經是極限了吧。
「……我們有點聊太久了。明天還要早起,而且也會感冒,差不多該睡了吧。」
「蒂雅娜?妳先等一下,妳到底……」
康雄伸出手,追著就要回房間的蒂雅娜。
但伸出去的手卻被抓住,被拉了過去,接著下一秒──
「蒂……」
「這是預演。」
等康雄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抱著蒂雅娜。
「那、那個……」
「雖然翔子也很喜歡現在這樣的你,不過要是有狀況,請你不要猶豫,要像這樣緊緊抱住她喔。」
「啊……嗚……」
蒂雅娜剛洗完澡,當她的髮香掠過康雄的鼻子,下一秒她的身體已經離開康雄,回到房內。
「噫……?」
康雄任憑晚風吹拂,發出詭異的聲音。背對康雄的蒂雅娜聽了,不禁有些開心,卻又有些落寞地笑著,並環伺整間房間。
「奇怪?」
卻因為沒看見翔子的身影,急急忙忙飛奔進浴室。
「蒂雅娜小姐……慘了,我有點泡過頭了……」
只見翔子滿臉通紅,癱軟地倒在那裡。
蒂雅娜還以為是萊雅出現了,因此鬆了一口氣,皺著眉頭煩惱這下該怎麼辦。接著她迅速回到露臺,當著僵直在原地的康雄的面,拉起窗簾。
「咦?等……」
「康雄!不好意思,請你再稍微待在露臺一下!翔子她泡暈了,我要把她抱來床上!」
「什麼!」
厚重的窗簾模糊了聲音。
蒂雅娜又迅速回到浴室,將翔子從浴池中救上來,擦乾身體後,小心翼翼抱到床上,接著把房內的水壺拿來給翔子。
「應該是因為妳累了,又泡太久的關係。今天就先休息吧。」
「嗯……也對。對不起,讓妳把我抱出來。」
「我們確實擦乾身體和頭髮吧。不然會感冒喔。」
「好熱……」
翔子在床上扭動身體,來回晃動,蒂雅娜則是使用魔法,輕輕替她把頭髮吹乾。接著一邊讓她靠著肩膀,一邊替她穿上睡衣。
「嗚嗚……阿康是大笨蛋……」
翔子就像喝醉酒一樣,對康雄發牢騷,不過一讓她躺平,便立刻發出平穩的呼吸睡著了。
左眼的火焰微小、穩定地晃動著。儘管呼吸很有規律,到頭來卻沒蓋被子就睡著了。
「康雄的特別之人……嗎?」
蒂雅娜撫著翔子的臉頰呢喃著。
『要讓蒂雅娜認可我獨當一面。』
蒂雅娜想起康雄那張比任何人都要尊重蒂雅妮絲•克羅尼這個人的表情,以有些紅潤的臉,對著睡著的翔子道歉:
「對不起……可是,我也慢慢產生不想錯過這種特別待遇的想法了。」
說完後,蒂雅娜感覺到臉頰突然一陣火熱,於是立刻離開翔子,打算鑽進另一張床──
「……蒂雅娜,還沒好嗎?我開始覺得有點冷了……」
「啊!」
她想起自己還把康雄丟在露臺上,急忙讓康雄進入室內。
她接著快速介紹更衣間和浴室的設備,並表明自己要先睡了,就這麼鑽進被窩。
她覺得自己有點浮躁。
精神一點都不穩定。
因為發生太多事了。
而且說不定是在蓋爾戴特受到威廉•巴雷格的攻擊,留下後遺症了。
一定是這樣。就當成這麼一回事吧。
為了讓不斷轉動的思緒冷靜下來,蒂雅娜持續替自己辯護,但最後還是不敵身心持續累積的疲勞,轉眼間便進入夢鄉。
「喂……不會吧。」
康雄洗完澡後,站在已經熄燈的寢室內,不知如何是好。
兩張床的其中一張上躺著翔子。另一張則是蒂雅娜。
蒂雅娜應該知道康雄緊張得要命。
此外眼前這兩張床,都是兩個人睡也綽綽有餘的加大雙人床。
既然這樣……
「帶刀同學和蒂雅娜睡在同一張不就得了嗎……」
如果康雄要睡在床上,勢必只能爬上其中一張床。
「不行。沙發吧,沙發。只要在同一間房間裡,應該就沒問題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室內只有一張單人座的沙發。
仔細想想,這也很正常。
這裡是寢室,明明有兩張加大雙人床,怎麼可能還特地擺一張長型沙發?
「……這裡嗎?」
最後康雄選擇的是,兩張床的中間。
他從衣櫥當中拿出備用的床單,接著從翔子那張床借走一顆不知道為什麼有四顆的枕頭,就這麼躺在兩張床中間的地毯上。
兩張加大雙人床之間的空隙──依舊是加大雙人床的尺寸。
多虧地毯的絨毛很長,睡起來比家中房間的床還要舒服。
「……現在到底是怎樣啊……」
康雄心頭湧上一股「自己到底在幹嘛」的消沉心情,同時他的耳畔──
「嗯……」
「呼……呼……」
傳來翔子的夢話和蒂雅娜的呼吸聲。
光是意識到這點,就讓他突然感到無比緊張,更別提翔子和蒂雅娜竟趁勝追擊,翻身到康雄這一側。
「嗚唔……」
這樣的睡相使得睡衣有了些微的紊亂,在瞬間略過康雄的視野,又大大攪亂康雄的心。
「……呃,慢著。既然要我以防萬一應付萊雅……不就代表我不能睡嗎?」
康雄在昏暗的視野中,可以看到翔子左眼的火焰偏小且趨於穩定,但隨著翔子繼續熟睡,持續看著睡衣的衣襟鬆開的模樣也對眼睛有害,話雖如此,另一邊的蒂雅娜也沒好到哪裡去。
「嗯嗯……嗯呣……」
「呼……呼…………嗯嗯……呼……」
「…………我今天搞不好會死在這裡。」
在一點一滴悄悄混濁的意識之中,康雄如此自言自語。
哈利雅一邊準備晚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電視的聲音。
現在是傍晚五點。
她身處在和蒂雅娜兩人一起住的公寓內,穿著運動服,懶散地躺在地板上,要不是斷掉的手掛著三角巾,她這副模樣根本就是個假日沒事做的上班族。
自從康雄和英雄前往安特•朗德,哈利雅就和圓香輪流擔任和香的護衛。但今天和香就讀的國中要進行三方面談,結束後,她們兩個人要去買東西順便吃飯,所以哈利雅完全是放假狀態。
但對於哈利雅這個肩負劍崎家護衛的使命,又沒有日本的貨幣,而且還是個傷患的人來說,完全的放假狀態也只能在公寓裡無所事事。
礦坑紅髓玉和禊沒有趁著英雄不在就現身的跡象,和香的周遭也很安全。
哈利雅並不是卸下了戒心,但圓香跟她並沒有緊繃到要限制和香的生活。
「算了,親子之間偶爾享受沒有外人的時光也好。」
既然她們兩人在這種時候有自己的行程,哈利雅跑去湊熱鬧也很沒神經。
『首先插播一則新聞。』
「嗯?」
傍晚新聞開始的同時,主播便以緊繃的表情開口:
『方才下午四點多,埼玉縣入間市的國道十六號,發生一場接駁公車和小客車的車禍。現場位於outlet購物中心周邊的二線道,據傳已經有許多傷者。現在連線到車禍現場附近……』
「真危險……偶爾就是有人會超速,所以才會發生這種意外吧。除了禊,要警戒的意外還真多。」
哈利雅坦然自若地點點頭後,自覺應該填飽有些飢餓的肚子,於是開著電視,前往廚房察看冰箱有什麼。
因此──
『以下是尚未核實的情報,據說有眾多理應坐在公車上的乘客,都從現場消失不見了。所以警消目前也無法掌握受害人數……』
哈利雅並沒有看見火勢猛烈的公車,以及現場記者的狀況。
勇者的千金與夥伴們
儘管戴著耳罩,還是可以清楚感受到高空的空氣逐漸變得冷冽,幾乎要切開肌膚。
透過一片龐大的空氣層遠望的群山,與山體岩石表面的顏色相輔相成,形成一片碧綠的色彩。
「正面有兩座並列的雙胞山對吧?在山麓地帶就有通往奧登遺跡的道路。從那邊開始要用走的。」
「唔呃……真的假的……」
聽見巴斯可嘉德的魔導機士蓋烏斯的解說,翔子不禁皺緊眉頭。
「不能像這樣直接飛過去嗎?」
「奧登是巴斯可嘉德北方各大原住民的聖地,也是天然要塞。乘坐鱗象走空路,只能到山腳的騎士團管理村。」
「啊……這種地方的確應該好好重視……嗚……好冷。」
儘管翔子已經穿得臃腫,身體依舊冷得發抖。她從鞍韉的縫隙撫摸鱗象小花的鱗片。
「不過小花好厲害……如果不考慮關隘,牠的體力好驚人喔。從霍斯特羅算起,牠已經連續飛將近三個小時了。」
「這頭鱗象是一頭好鱗象。我都想讓牠來當霍斯特羅大隊的軍用象了。不是養育的人很用心,就是牠擁有一個好的獵食場吧。」
「看來你多才多藝喔。了不起,真厲害。」
小花照理來說應該聽不懂翔子的話,但牠卻發出彷彿心癢難耐的呼嚕聲,並慢慢降低高度。
「話說回來,阿康,你的身體還好嗎?」
「…………」
「……小花,麻煩你下降速度慢一點喔。」
「哈哈哈!沒想到新時代的蓋世英雄,蓋爾戴特的聖者,居然坐鱗象坐暈了!」
「……就算我是聖者,也不代表不會暈車……嗚噗!」
靠近山地後,氣流便開始紊亂,導致小花大幅搖晃。
康雄一路上都很安靜,拚命忍著各種從身體深處噴發出的感受,但他差不多真的要滿出來了。
就像翔子所說,小花已經持續飛了三個小時。
從蓋爾戴特抵達霍斯特羅之前,時不時就會碰到關隘,所以一次的飛行時間都不會超過一個小時,康雄也就還能忍受。
然而一旦來到肉身勉強挺得住的高空,而且還是在天候不佳的地區飛行,康雄才知道,原來他會「暈小花」。
由於外公、外婆家在北海道札幌,如果是飛機,他也坐過好幾次,卻從未暈過機。看來坐在會飛的生物背上還是不一樣。
「蓋烏斯上尉!」
這時候,一頭比小花小一輪的鱗象並排在旁邊。
「那座雙胞山就是奧登的山門嗎?」
手握那頭鱗象的韁繩的人是蒂雅娜,坐在同一頭鱗象上的是費格萊德。
蓋烏斯點頭回答蒂雅娜。
「照我們事先說好的,由克羅尼少校先下降!」
「好的。啊,已經看得見著陸地點的標示了。翔子,妳有看見那塊由三個篝火形成的三角形地帶嗎!」
「別擔心!我看到了!那邊對吧!」
「我先過去了。費格萊德少尉,請你抓緊!」
蒂雅娜說完,讓鱗象急速下降,朝著三個篝火的方向滑過天空。
「好了,小花,我們也慢慢下去吧。要是阿康不小心吐出來,你也會很難過吧。」
「我、我會加唔噁……」
跟在蒂雅娜後面,手握小花的韁繩下降的人,意外地竟不是蓋烏斯,而是翔子。
原本翔子在面對巴洛爾時,就胡亂操縱過不是軍用鱗象的小花了,她大概天生就有操縱鱗象的才能。
蓋烏斯為了以防萬一,始終提高警覺,以便在出事時立刻上前幫助。但這名左眼藏著禊的少女操蹤韁繩的手法卻完全不像初學者,讓他驚訝不已。
離開霍斯特羅,前往英雄可能的所在位置奧登遺跡之際,列歐尼德提出的條件如他們所料,是讓魔導機士蓋烏斯同行。
名義上,是列歐尼德派遣偵察小隊前往奧登,小隊隊長由蓋烏斯擔任,康雄等人則是蓋烏斯的部下。
移動時,由於小花一次只能乘載四個人,他們才向列歐尼德多借了一頭鱗象。
之所以讓小花載著蓋烏斯、康雄,以及翔子,純粹是為了縮短和蓋烏斯的距離。
離開霍斯特羅後不久,康雄和翔子一五一十、簡潔地說出他們抵達霍斯特羅之前發生的事。
他們無法確定蓋烏斯是否全盤相信,但康雄認為,從蓋烏斯把小花的韁繩交給翔子這點來看,應該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信賴。
當康雄提出這件事時,蓋烏斯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他的任務很明顯是觀察康雄和翔子的動向。
既然如此,他們認為一開始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比較好,只是沒想到康雄居然會嚴重「暈小花」。
到頭來,一路上跟蓋烏斯談話的人,就只有翔子了。
翔子朝著宛如直升機起降地般寬廣的鱗象著陸空間降落,平穩地讓小花著陸。
「好了,阿康,你還好嗎?到地面了喔。」
「嗚……啊,好……嗚唔!」
「康雄,抓著我吧。往這邊。」
翔子由上,費格萊德則是由下攙扶著搖搖晃晃準備走下鞍韉的康雄。
「要不是有克羅尼少校背書,我實在不敢相信康雄竟然就是勇者英雄的長男。」
「我倒是在看過博物館的八釐米影片後,才終於相信阿康的爸爸真的是個勇者。」
翔子苦笑回應蓋烏斯幾乎算是自言自語的呢喃後,他也點了點頭。
「我小時候也常常去看那個八釐米影片。這樣啊,對妳來說是這種感覺啊。」
「就算方向相反,卻能感同身受。阿康,我要放手嘍。嘿咻。」
康雄以軟趴趴的身體落地,但走了幾步後隨即軟腳。
蒂雅娜和費格萊德看不下去,上前伸手攙扶。翔子和蓋烏斯眼見此景,不禁相視而笑。
「唉,他的確是不像啦。」
「是啊。我先下去。然後再扶妳。」
「謝謝你。」
蓋烏斯輕鬆從鞍韉跳下,接著從下方攙扶翔子。
「說到這個,妳看起來也很像長年訓練過的鱗象騎手。雖然外表看起來不像。」
「我自己也覺得很神奇。我在日本也沒有騎動物的經驗,可是從我在蓋爾戴特和小花相處以來,莫名其妙覺得很投緣。」
翔子開心地撫摸小花側腹的鱗片說著。
「我猜這應該是在我體內的禊──也就是萊雅的能力吧。真討厭。要是萊雅不在了,小花是不是就不會聽我的話啦?」
「……!」
見蓋烏斯稍微瞪大了眼睛,翔子聳了聳肩。
「我自認很清楚隨心所欲操縱動物這件事有多麼困難。所以我不會有非分之想,覺得自己有隱藏的資質,才能和牠心靈相通。」
「不,抱歉。我只是覺得有點意外。」
「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如果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現階段都是因為禊的能力。我和阿康不一樣,我在日本並沒有接受魔法和魔導的訓練,也沒有練體能。祖先代代都是和異世界無關的日本人。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一來到這個世界,才能就接二連三覺醒啦。」
翔子輕描淡寫地說著,卻不小心忘了蓋烏斯的立場。
「這很難說吧?說不定妳的體內剛好沉睡著操縱鱗象的才能啊……」
「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很讓人沮喪吧。根本確定我會糟蹋這種才能。」
只要考慮到往後翔子會有多少接觸鱗象的機會,就會知道這種等級的才能還是不要發現比較好。
「不過謝謝你安慰我。這麼說對你可能不太好意思,不過我覺得你對我和阿康沒什麼好感,所以沒想到你會這樣安慰我。」
「妳會這麼想也不奇怪。畢竟我先前才說了那些事。」
蓋烏斯指的是康雄等人去巴斯可嘉德的騎士團自首後,和小花在鱗象廄舍重逢時的事。
一行人在軍事博物館遇見的蓋烏斯對康雄和翔子的第一印象,是結合了勇者詐欺和禊的復活詐欺的犯罪集團,簡直糟到極點。
禊會以死者的身形出現,這已經是全世界眾所周知的事。
有人將這個現象稱作「復活」,然後結合魔導和化學,以人為方式在服飾上點燃黑色火焰,並自稱禊,灌輸人們死去的人會從禊之中復活,藉此詐財。如今這種無藥可救的詐欺橫行全世界。
霍斯特羅大隊也算是聯邦首都的治安維持組織,蓋烏斯身為大隊的一員,這種案例已經看到令他厭煩的地步。
「最常見的是用焰狼的獸脂,加上在衣服的袖子或外套的背部沾滿煤,然後點火燃燒的做法。利用焰色試驗,做出黑色的火焰。這種黑色火焰撐不到三十分鐘就會熄滅,不過……要騙心靈脆弱的人已經很足夠了。畢竟一般人不會覺得有誰會為了騙人,就放火燒自己的身體。」
「不管在哪裡,詐欺的內容都一樣呢。」
「明明大家都明白,人死不會復生的道理。」
「……大家果然都很想抓著這種希望嗎?」
「但不能讓他們抓住。所以……」
話說到一半,蓋烏斯眼神銳利地看著翔子。
「我們必須根絕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原因。其實我比康雄更希望妳體內的禊消失。」
翔子明白蓋烏斯沒有直接說出口的事。
從不同的角度來看,翔子體內的萊雅現在等同是死者的意識已經回到現世的狀態。
一旦這件事實廣為人知,想必無法避免治安受到影響。
別說影響治安,連大眾對抗禊的意志也可能弱化。
此外,對於蓋烏斯同行的理由,翔子也聽出了弦外之音。
萬一翔子的存在可能曝光……
「謝謝你。我就當作有了一個可靠的同伴吧。」
「……好。」
其實蓋烏斯也無意積極地處分翔子。
因為他過去也是個憧憬勇者的少年。
「我們走吧。蒂雅娜小姐他們在等了。」
「好。」
「小花,你跟著這個叔叔喔。」
翔子可以看見一名穿著巴斯可嘉德騎士團兵服的男人正在迎接蒂雅娜,他似乎是負責管理奧登山路的人,就這麼接管了蒂雅娜乘坐的鱗象。
翔子重新深深蓋上兜帽,遮住眼睛,然後把韁繩交給蓋烏斯。
「不能讓我牽過去對吧?」
「……的確如此。」
蓋烏斯點頭,有些顧慮翔子地拉著小花前進。
翔子看著他們,一邊再度拉下兜帽,一邊嘆了口氣。
「……是啊。對方一定會有很多打算吧。這還真是難受。」
她就這麼嘆著氣,然後跟著費格萊德,來到在著陸場角落的長椅奄奄一息的康雄身邊。
而他──
「你是怎麼啦?難道昨晚幾乎沒睡?」
卻因為費格萊德問了這道對青春期男生來說,連回答「廢話」都嫌懶的問題,想當然耳是沒有開口,始終低著頭。
※
「這條路比我想像中還要工整耶。」
以一條山路而言,這條前往奧登遺跡的山路,受到人為確實的打理。
他們走空路來,所以沒有注意到,其實山路入口和鄰近各都市的交通連結並不差。
陡坡設置成鋪著圓木或石頭的階梯,緩道則是鋪著碎石。
但這裡依舊是山間小徑,道路兩旁偶爾會聳立著沒有植被的山崖。儘管如此,令人訝異的是,這裡居然還有設置防止落石的安全網。
「跟凱特麗娜小姐那邊的森林相比,這種路根本是健行等級嘛。」
「……應該是登山道吧?」
若說這是健行,空氣顯得有些稀薄,對沒有任何能增強體能的東西的康雄來說,這一路都是有點吃力的上坡。但確實已經不像「古代人遺跡」這幾個字表現出的那種艱險之地了。
話說回來,預想落空的時候,絕大多數都會……
「奧登遺跡是勇者英雄完全發揮聖劍之力的場所。魔王柯爾之戰後,實質上就當成聖地管理了。」
絕大多數都會蹦出這種理由,就算康雄的適應能力再怎麼差,現在也已經習慣了。
「英雄一行人來到這裡的時候,山路雖然沒有封閉,卻不像現在整備得這麼完善。有很多野生動物,山林也沒整理過,因此我聽說抵達奧登的路途非常艱辛。不過自從整備了山路和道路,朝聖信徒就變多了,整備費用也跟著被勉強編入預算……」
「是世界遺產啊……」
聽見這種在新聞當中會有的事,已經見怪不怪的康雄也不由得苦笑。
「康雄你可不能事不關己喔。萬一你達成什麼豐功偉業,然後被廣傳到全世界,到時候和你有關的所有事物,也可能被當成聖者的足跡讚頌喔。」
「到時候,蓋爾戴特就會第一個變成聖地吧?」
費格萊德這麼一說,讓康雄久違地打了冷顫。
蓋爾戴特已經有「英雄聖劍川」這個讓康雄噴飯的聖地了。
康雄希望安特•朗德和平的心情依舊沒變,但如果他的名字像英雄聖劍川那樣以某種形式留下來,那可就是劍崎家代代的恥辱。
然而這些人不知道到底懂不懂康雄的心情──
「不錯啊,就用被巴洛爾破壞的那個廣播塔吧?取個類似『康雄聖歌塔』的名字。」
「這個點子不錯耶,翔子!」
翔子和蒂雅娜已經開始擅自開始討論了。
光想就覺得羞恥而且蠢到全身寒毛直豎,但根據過往的經驗,這絕對不能一笑置之。
看來以後一件事快解決的時候,還是讓蒂雅娜或費格萊德出馬吧──正當康雄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始打如意算盤時……
「原來如此。事情的確變得很詭異。所有人停下來。」
聽見蓋烏斯這道夾雜著緊張的制止聲,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
「怎麼了嗎,蓋烏斯上尉?」
蒂雅娜提出疑問後,蓋烏斯沒有出聲,而是指著不遠前方的地面。
蒂雅娜和費格萊德馬上重心放低警戒,康雄和翔子也被牽著走,跟著蹲低身子。
「碎石路都亂了。還有好幾雙足跡……」
「這是二十人規模帶隊走過的痕跡。」
蒂雅娜和費格萊德道出分析,蓋烏斯也點點頭。
「來的路上並沒有這種痕跡。山腳的管理村也沒提到有這種規模的集團上山……」
「是入侵者嗎?」
「應該……就是如此吧,但若是入侵者,總覺得……」
面對蒂雅娜的問題,蓋烏斯含糊其詞,不斷環伺周遭。
「蓋烏斯先生,這個不是火堆的痕跡嗎?」
康雄在山路旁一個小小的窪地發現火堆的痕跡,但蓋烏斯看了,眉頭卻皺得更緊,蒂雅娜和費格萊德也一臉嚴肅。
「你們三個是怎麼啦?」
「很奇怪。太不協調了。」
「到底哪裡奇怪啦?」
「這條路是通往奧登的山路,受到國家管理,不能走空路進來。但這個沒有登山紀錄和痕跡的集團,卻留下這麼露骨的痕跡,完全不加遮掩。請你看看那個。」
蒂雅娜指著的,是丟在火堆痕跡附近的某樣東西。
「他們應該是烤了魚來吃吧。只有魚頭的部分被丟棄。」
「……看起來好像悠悠哉哉在露營一樣。」
「是啊。康雄,你再看看那裡。」
康雄往費格萊德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的碎石有好幾處呈現凹陷的偌大橢圓形。
「碎石大範圍凹陷了對吧?我想應該是有人躺在那裡。這個地方無論往上往下,視野都沒什麼障礙物,很難想像入侵者會在這裡生火睡覺。」
康雄也能輕易想像應該有很多人躺在這裡的情景。
「蓋烏斯上尉,奧登有什麼必須防範盜採的貴重史蹟嗎?」
「沒有,奧登原本就不是能發現金銀財寶的遺跡。若說建築物有其歷史價值或許沒錯,但就算私自把奧登的石磚帶走,也換不到錢。」
「那會不會是為了製造心理上的效果,而破壞宗教設施的恐怖分子?」
康雄問完,蓋烏斯便一臉困惑。
「如果是這樣,更應該隱密行事吧?這完全是外行人的痕跡。你看那個,足跡全都往山上去了。」
「可是來的路上卻完全沒有類似的跡象……是嗎?的確很奇怪。」
「沒錯。如果我們繼續往前,遇上這個集團的可能性很高。克羅尼少校﹑費格萊德少尉,我們速度放慢,維持隊形吧。我會走在最前面,你們兩位壓尾,把康雄和翔子夾在中……」
「阿康!」
正當蓋烏斯向蒂雅娜和費格萊德提出軍人式的行事方案──
在火堆周遭來回徘徊的翔子一臉鐵青地跑來。
「你看這個!蒂雅娜小姐也來看!」
翔子的手上抓著怎麼看都是垃圾的白色物體。
當康雄和蒂雅娜看見被濕氣和碎石之間的沙土弄髒的那樣物品,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為什麼這個東西會出現在這裡!」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們兩個怎麼啦?」
費格萊德見康雄和蒂雅娜如此慌亂,反而覺得很吃驚。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蓋烏斯也摸不著頭緒。
最先發現的翔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最後只能將自己看到的如實說出:
「……這是FriendMart的毛豆昆布飯糰的包裝袋。」
「「啥?」」
也難怪兩名男性魔導機士會異口同聲道出疑惑,畢竟要說混亂的程度,康雄、翔子和蒂雅娜也不亞於他們。
「我的意思是,這是FriendMart的毛豆昆布飯糰的包裝袋!一個一百三十圓!」
「那又怎麼樣啊!」
「這是日本的東西!應該是只有日本才有的東西!我、帶刀同學、老爸,還有蒂雅娜,都沒帶這種東西來安特•朗德!」
康雄死盯著火堆。
堆得毫無章法的火堆一隅,留有一樣東西。
雜誌的封面。
偏硬的紙質加上彩色印刷,應該是沒燒光的吧。
那是從高爾夫球雜誌切下的封面。
「在這裡的人是……!」
這一瞬間,一道宛如低吼的聲音掠過山路。
「呃!」
是爆炸聲響。
平常不常聽見的那道聲響,如今康雄和翔子已經聽過好幾次了。
那不是自然發生的聲響。
那是戰鬥引起的爆炸聲。
「蒂雅娜!費格先生!蓋烏斯先生!請快點過去!」
「康雄?」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發生爆炸的地方……」
康雄握緊火堆燒剩的雜誌,拋出這句話:
「在爆炸地點的人……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日本人啊!」
※
那個遺跡和著名西洋電影系列作的最後一集登場的岩石雕刻遺跡很像。
電影中,那座遺跡裡藏著長生不老的祕密,聽說用來拍攝的遺跡則是世界遺產,也是個觀光地。
但沒聽說那座遺跡就在日本。
而且此刻在自己眼前的東西,是和自己過去獲得的任何知識、概念都大相徑庭的存在。
「小川先生!危險!」
「嗚哇啊啊!」
面對眼前正要往下揮的某種燒得焦黑的棒狀物體,名為小川的男人戰戰兢兢地縮起腰閃避。
閃是閃過了,但肚子那圈肉卻發出震動,他的膝蓋承受不住那股重量,就這麼一屁股跌在地上。
「啊……啊唔!」
「小川先生,你沒事吧!」
「噫……痛、痛死我了……」
雖然想回應少女的呼喊,舌頭卻打了個大結,無法順利發聲。
事情實在發生得太過突然。這一切簡直莫名其妙。
本來想在遺跡外過夜,所以升了火堆,沒想到地面突然像雨後春筍那樣,竄出某種黑色的物體。
當下,和小川一起升火的少女不知道大喊了什麼,便把小川推開。
接著某樣東西由上往下,砍在小川直到上一秒都待著的地方,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把劍。
而揮劍的,是全身圍繞著黑色火焰的──人類。
「這、這是什麼啊……是什麼……怪物……怪物!」
「小川先生,站起來!還要通知裡面的人!叫他們絕對不能跑出遺跡!還有,拿著棍棒的人幫忙應付一下!」
「啊、咿……我不……」
「真是的!振作一點啊!鈴木先生!赤池先生!來人啊!來幫一下小川先生!還有,大家都不要離開遺跡!」
少女對著和自己一同架設火堆的年長男人們大吼。
他們尚未掌握事態,但眼前的光景實在過於偏離現實,與其說他們慌張,更像是困惑。他們為了抱起受到少女保護的小川那副偌大的身軀,一面遠離黑色的人形火焰,一面慢慢靠近。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我還沒學會細膩的調整,要是靠得太近,我會牽連到大家的……不會吧!」
少女視線的一隅再度竄出火焰。
三個人形火焰就像要搗毀接下來即將被點燃的希望火堆一樣,紛紛現身。
「大家小心!要是被我波及到,那就抱歉了!」
少女大吼道,將雙手擺在胸前,接著右腳高高抬起。
「沉睡在地底的火焰軸輪啊,以汝之輪轍,開啟睿智之門!」
少女將抬起的腳用力踏在地面上。
下一秒,逼近小川的黑色人影就被紅色的炎柱團團包圍,無法動彈。
「快點跑!」
「嗚、唔……」
少女在受到鈴木和赤池幫助起身的小川面前,再度發出大吼:
「沉睡在地底的火焰軸輪啊,以汝之輪轍,開啟睿智之門!再來一次!開啟!」
那動作宛如小孩子氣得跺腳一般,每當少女的右腳踏在地上,火焰就像要淹沒黑色的人影一樣,從地面噴出。
「快點!你們快進遺跡裡!快跑!」
「呃、好,知道了!」
少女一邊催促男人們,一邊回頭張望。
憑那種火焰,能絆住那些東西的時間很有限。
她並沒有足夠的餘力和實力能悠哉地說:她在保留實力。
既然如此,她現在只能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了。
「沉睡在地底的火焰軸輪啊!」
當少女確定男人們全衝進遺跡後,再度吼道:
「沉睡在地底的火焰軸輪啊!沉睡在地底的火焰軸輪啊!」
每當她一字一句重複吼著,一股宛如嘔吐前的不適感和膨脹感便在她的體內增加。
即使如此,她依舊不能停止詠唱。
因為她只知道這一種應對方式。
「沉睡在地底的火焰軸輪啊!睿智的輪轍,睿智的輪轍!解放所有睿智的輪轍!」
少女就像要給予致命的一擊,雙腳高高跳起,在著地的同時,雙腳重重地踩在地上。
下一秒──
「呀啊啊啊啊!」
一股聲音大到蓋過少女尖叫的爆炸襲擊那三道影子。
之所以爆炸,是因為原本湧現的火焰車輪被新的火焰吞沒,積蓄的火焰魔力一口氣受到解放。
少女被幾乎會燙傷臉龐和手掌的閃光追著跑,就這麼衝進石造的遺跡中。
「規模變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大!再躲進去一點!」
少女跑到位在入口內側一臉不安地張望情勢的男人們身邊,又繼續往裡面跑,男人們看了也跟上去。
雖然只有一點點,火焰還是燒到了入口,燒焦了少女的裙襬。
「呼……呼……打、打倒了嗎……」
「妳、妳真厲害……剛、剛才那個……果然是魔法嗎?」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回應名為小川的男人的提問。
「你們可能不相信……但那的確是魔法。」
「哎呀,別說信不信,那麼大的火,我連在電視裡都沒看過……」
「嗯……我有點……累了。」
「但妳救了我們。難道昨晚趕走靠近火堆的動物的也是……」
「你注意到了?因為我看到有一隻很像大貓的動物,想說稍微嚇嚇牠。」
小川一邊看著儘管臉色發青,依舊展現餘裕的少女,一邊佩服地點頭。
「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下,不管是什麼東西,能用的就要用。至少我現在是受妳幫助的人。弄出那種規模的爆炸,怪物應該也活不了了。妳站得起來嗎?」
「……勉強可以。對不起,我把火堆炸爛了。」
「哈哈哈,既然現在有那麼旺的火在燒,只要等火勢變小……」
就在小川以疲憊的表情看著入口時──
「啊、啊……!」
黑色的火焰從入口鑽進來了。
只有一個。
但對方確確實實往這邊前進。
「……不行……憑我的力量果然……少了什麼嗎……」
「居、居然在那樣的爆炸之中……快、快站起來,快逃啊……!」
「……我再試一次。小川先生,快逃……嗚……」
少女明知很勉強,依舊試圖站起來,卻當場癱坐在地上。
她已經全身無力。
她的肌肉已經無法支撐身體。
「不……會吧……」
「啊、啊……!啊啊!」
儘管全身不斷顫抖,小川還是試著扛起少女。
「呀!」
黑影逼近小川,正面踢飛他的身體。
看見小川發出哀號,其他男人們完全軟了腳。
明明近在咫尺,他們卻無法奔向少女身邊。
「嗚唔……」
小川倒在地上,黑色怪物的利刃就在他的眼前逼近少女。
「快、快逃……不行,不能這……」
小川大喊:
「和香妹妹,快逃啊!」
但劍崎和香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她全身已經無力到甚至無法仰望逼近的黑色刀刃。
唉,我就要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在不是朋友的人面前被殺了。
正當這樣的思緒也因為無力而封閉的瞬間──
兩道光將黑色的火焰切割成四份。
「呼嗚嗚嗚!」
金色的子彈切開炎壁,從遺跡的入口飛了過來。
當子彈撕裂黑色的火焰,有個人站在和香跟小川面前,舉起手護著他們。
「我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不過看來是千鈞一髮趕上了。」
「啊……」
和香睜開眼睛。
她對傳進耳裡的這道聲音有印象,呼吸也跟著恢復。
她感覺得到恢復的呼吸。
她現在還活著。
這一瞬間,她那就快被黑暗封閉的視野,又溫暖地敞開了。
「……!香……!和香!振作一點!沒事吧!」
「……啊……」
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和香發現比起耳裡熟悉的聲音,更有一張熟悉程度到達基因等級的臉孔近在眼前,讓她不禁放鬆了嘴角。
儘管那讓她很火大,依舊無法自持。
「慢死了啦……哥哥。你在幹嘛啊?我都跑來了……唉……真是的……」
才幾天沒見面,一定不會有什麼改變。
然而一看到哥哥的臉,和香的視野便因為安心而模糊。
「我……我很害怕耶……突然就跑到奇怪的地方,我……」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哥哥也非常慌張。
這是當然的。
理應留在所澤的妹妹居然在這座陌生的山中遺跡跟禊戰鬥。
而且還站在最前線,使用火焰魔法。
但倘若沒有嚇破哥哥的膽,妹妹賭命就沒有價值了。
「……和香,我有很多話想跟妳說……但現在就說一句。」
「蒂雅娜姊姊……」
蒂雅娜以火焰為背景回過頭,她臉上的表情是意想不到的溫柔。
「魔法的威力非常精湛。不過等會兒要說教。」
「嘿嘿……多虧我會魔法,才能保護別人喔。」
「是啊。所以說教的部分,我會特別優待妳……康雄。」
「嗯。」
「請你先幫和香治療。稍後的憑弔也麻煩你了。禊由我們來應付。」
「拜託你們了。」
和香的火焰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兩個禊緩緩從入口走進來。
見自己似乎沒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和香感到有些絕望,但蒂雅娜和哥哥卻沒有顯露絲毫動搖之情。
想想也是。
因為有兩名陌生的男性魔導機士追著禊,威風凜凜地進入遺跡。
三個禊在轉瞬之間被三名魔導機士的武機打得支離破碎,接著哥哥的憑弔之歌把剩下的黑色火焰化為煤灰,四散在空氣中。現場只剩下和香用火焰在地面打出的洞,以及留在遺跡牆壁上的焦痕了。
※
「我還記得我和媽媽在outlet附近的路口坐上接駁車,後來接駁車發生車禍。車上有很多人,所以我和媽媽隔了一點距離分開站著。途中運氣很好,我眼前的座位剛好沒人了,我就坐上逃生口那邊的座位。聽起來很好笑吧。」
「我則是坐在和香妹妹前面的座位。哎呀,因為outlet已經落成好一段時間,我就大意了,早知道就不要扛著一大包行李坐巴士了。」
這裡是奧登遺跡的入口。
眾人在一個寬敞的天井構造下,再度升火,蓋烏斯和費格萊德則是負責站哨。
遺跡之中,包括和香跟小川,總共有為數十二名的日本人躲著。
他們所有人都跟和香搭乘同一班車,一回過神來,就發現身在奧登附近的山中了。
「這裡的植被不管怎麼看,都不像關東地方,我嚇死了。後來我慢慢開始想,這裡搞不好連日本都不是。因為這裡盡是些沒見過的花草樹木和蟲子。」
小川是個五十歲前後的中年男子。
年紀和英雄相仿,卻穿著釣魚背心和長褲。外加一頂寬帽簷的帽子和一副偏光眼鏡。不管怎麼看都像個釣客。
「請問你都穿這樣搭公車嗎?」
「不不不,我是要去朋友的家啦。我本來預定隔天早上要坐朋友的車,去奧秩父露營。結果沒想到變成這個樣子……」
「要是沒有小川先生,我們就慘了。因為我們來的第一天,一直都在山裡面,根本找不到山路。」
小川持有的露營道具,毫無疑問是這群人的一大助力。
只要不是碰到極端氣候,遇難時,能在短時間內升火,將會大大影響生存率。
他們互相分享在溪流釣起的魚,就這樣撐過第一天,走到那條山路已經是隔天的傍晚。
儘管已經走到經過人為整備的道路,依舊不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所以最後判斷晚上走山路太危險,決定再度暫時野營。
隔天早上,他們原本打算順著山路往下……
「有一種很像小鱷魚的動物堵住那條路。」
「鱷魚?」
「我猜你們說的應該是三尾爬蟲吧。有三條尾巴,還有毒。牠們也有集體行動的習性。不過這個季節很少見,幸好你們都沒事。」
蓋烏斯站在稍遠的地方補上解釋。
「那種打扮的人說出這麼流暢的日語,總覺得好神奇喔。」
小川坦白說出感想。
「露營或登山時,一旦遇上熊,在上山處或下山處遇上,會大大左右危險的程度。因為要是在下山處遇上,逃生路線就有限。而我們對這座山是一無所知。到頭來只能避免刺激到鱷魚,然後往上爬,尋找安全的場所了。但……」
一隻在群體中體型較大的鱷魚發現了和香他們,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爬在碎石路上,往他們衝去。
小川拚死用釣竿抵抗,但對方凶狠的程度,才不會怕區區露營時順便溪釣用的釣竿。
當他們無計可施時,一道炎柱突然在小川面前噴發。
「剛開始,我根本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陷入雙重恐慌。其他人也完全嚇軟了腳。然後……」
小川看向一旁嬌小的少女。
「我一開始以為她用了造型噴霧之類的東西。但現在想想,那是妳的『魔法』吧。真是了不起。」
「那、那沒什麼啦。因為結果我也沒能打倒牠,只是把牠趕走而已。」
「就是這點厲害啊。」
小川誇著謙虛的和香。
「但到頭來,我們還是怕那些鱷魚,所以不得不繼續往山上走。後來沒過多久,我們就發現這個遺跡了。真的是差點就沒命了。這種地方通常不是都會有管理中心嗎?我想說總算可以跟人取得聯繫了,沒想到這裡真的只有遺跡本身,害我好沮喪。」
「不過這裡看起來有很多可以躲、可以逃的地方,所以我們打算在這裡再過一夜。」
「可是說真的,要是各位沒有出現,我想明天之後,我們也不能怎麼辦。畢竟已經沒有糧食,水也沒剩多少了……」
和香跟小川都已經憔悴不已,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有力量率領眾人。
不過其他沒有任何主意,只能跟著他們兩人的日本人有多憔悴,康雄也是看得很清楚。
「……事情我都了解了。我們明天天一亮,就回到山路下面的關隘,請他們派遣救難隊吧。今晚由我們來看守,請和香跟小川先生休息吧。另外雖然很少,我們也有一些糧食,如果只有這些人,應該足夠撐到明天。」
「……得救了。真的很謝謝你們。」
聽了蒂雅娜這麼說,小川大大吐出一口氣,並把手蓋在眉心。
和香見狀,不禁咬緊自己的唇辮。
「小川先生他啊,其實一直很緊繃。可是因為他看起來很了解露營、很懂山,大家都忍不住依賴他。但他其實只是出自興趣在玩,不是什麼專家。我昨晚稍微聽到他說的喪氣話了,他不知道萬一出事了,應該怎麼辦。」
當夜晚降臨,康雄、翔子、蒂雅娜跟和香圍著火堆,互相交換情報。
「勉強可以應付這種狀況的人,只有我、小川先生、鈴木先生,還有赤池先生。鈴木先生說他大學是登山社。他不像小川先生有道具,可是多虧有他淺顯易懂地轉達小川先生說的話或想告訴我們的事,我們才能在一開始就團結一致。赤池先生是高中的體育老師,他替我們做了很多力氣活。可是剩下的人不是家庭主婦就是學生,所以我們一直到今天為止,都是所有人一起討論必要的事,好不容易才撐過來。沒有嬰兒和小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這樣啊。真虧妳能平安撐到現在……」
「根本一點也不平安。都怪三方面談之後,我直接穿著制服出去,所以穿著短袖來這裡,結果手跟腳到處都被森林的樹枝割傷,晚上又超冷的。」
儘管聲調纖細微弱,見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跟哥哥唱反調的模樣,倒是讓人很放心。
「跟掉在凱特麗娜小姐的森林裡的我們比起來,感覺艱辛很多耶。我和阿康至少是在『要去異世界』的前提下遇難,才有辦法馬上振作,但和香你們卻不一樣。」
翔子說完,和香大大點了頭。
「我一開始也是半信半疑喔。我又不像小川先生那樣,看得出植物的種類不同,說真的,在遇上那些鱷魚為止,我一直不覺得自己在安特•朗德。不過……」
和香在所有人面前豎起食指,並在指尖發出火焰。
「我可以輕鬆使用魔法,所以我有猜到這個可能性。其實升火有一半都是我偷偷靠這個點火的。」
「和香,妳好厲害。妳可以這麼輕鬆使用魔法啊?」
「因為我和哥哥不一樣,我很有才能。」
康雄點著頭,心想今天她想擺多少架子都無所謂。不過坐在康雄旁邊的蒂雅娜卻一臉複雜地苦笑。
「其實我沒想到妳的才能居然高到這個地步。我以前曾經在妳面前用過炎之轍的魔法,妳就這樣學會了嗎?」
「算是吧。不過負責帶隊的小川先生還有一起來的其他人,都是穩重的好人,加上大家都搞不太懂狀況,這樣反而幫了大忙。如果是電影或漫畫,突然被丟到這種極限狀態,就會出現一種人,馬上對女人施暴,或是不乖乖聽有知識的人說話,大吵大鬧讓所有人陷入危險﹔再不然就是正在逃亡的罪犯。這次沒碰上這種事,也算是運氣很好吧。」
「我知道!明明在一個不管怎麼想都很異常的狀況,然後他又沒有什麼特殊的技能,卻硬要說什麼『我才不跟你們一夥』,就是有這種人!真搞不懂那是什麼心態!」
見和香跟翔子莫名其妙意見一致,康雄於是把話題拋給蒂雅娜。
「可是現在要怎麼辦啊?沒想到會有十二個人。」
「不先回到城鎮,我也不好斷定救助之後應該怎麼處置……而且和香在這裡,圓香卻不在的原因也讓我很介意。另外……」
「是啊。」
兩人回頭看著和香的魔法留下的痕跡,不禁開始憂鬱。
「這裡事情明明鬧得這麼大,卻到處都沒有老爸的蹤跡。雷斯提利亞和巴斯可加德觀測到的異常狀況,會是和香他們嗎?不過最後也救到和香了,算是好事一件吧。」
「不,這樣跟計算有出入。雷斯提利亞觀測到異常狀況的時候,是和香他們來到這裡至少兩天前的事。」
「……如果是這樣,既然老爸不在這裡……」
「就是發生其他事情了。這麼想應該比較妥當。」
就算身處與山間岩塊同化的遺跡之中,康雄也沒感受到任何異樣感。
他只感覺得到岩石的冷意,以及混雜著些許塵埃的空氣,同時對古代人沒有用任何機械道具就完成了這座遺跡的技術與歷史產生一股敬意。
就只有這樣了。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所處的時代不同,就連世界也不同。
即使如此,依舊是人建造出來的。
「……建造這裡的人……後來都到哪裡去了?」
「圓香!」
哈利雅接獲聯絡,急忙來到醫院。當她看到額頭貼著一枚偌大的OK繃,但沒有受到危及性命的重傷的圓香,這才放下心來。
但當她發現和香不在身旁時,不禁屏息。
圓香也發現哈利雅的身影,於是跑了過來。
「……和香她沒有回家對吧?」
「是的。我也沒接到任何聯絡……」
「太奇怪了。從公車裡救出來的人數根本不夠。應該有更多人在車上才對啊。不只和香,有好幾個人都不見了。」
「什……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和香也是這樣,不見的都是坐在公車後面的人……我曾經……曾經在哪裡……」
「圓香?妳是怎麼了!」
「……哈利雅小姐,妳馬上……馬上聯絡雷斯提利亞。」
「什麼?」
「雷斯提利亞啊!看是要找英雄,還是艾莉潔都行!快點!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想……想起什麼!」
「我……我三十年前,是怎麼去安特•朗德的……白色……白色的沙灘,不對,那是沙漠……」
「圓香!妳沒事吧?振作一點……那個……來人啊!」
哈利雅一邊扶著跪在醫院地板上的圓香,一邊呼叫醫生。但圓香卻在哈利雅的懷裡,不斷輕聲重複:
「白色的……世界。白色的……沙漠,只能面對同一個方向……我……那個時候,拿著媽媽塞給我的燉南瓜……騎著腳踏車,要送去給住在附近的奶奶……然後被卡車……撞到……」
「圓香……振作一點啊!」
「我……我和英雄……」
圓香在嘴裡嘟囔的這些話,並未傳進哈利雅的耳中。
「我們是通過死者的國度,才到安特•朗德的!」
「兩人」的「心意」
「一旦天亮,我們勢必最少要分成兩組行動。所以要調查奧登只能趁現在了。」
跟和香、小川會合之後,過了三個小時。
在太陽已經完全西沉的奧登遺跡中,蒂雅娜這麼說道:
「幸好奧登遺跡並不大。而且研究結果顯示,這裡是古代人用的祭祀場,並非墳墓或藏寶庫。同時也是英雄造訪後,被徹底調查過的場所。我們趁天亮之前,全部逛一遍吧。」
「少校說得對。我也贊成這麼做。天一亮,我們就必須把日本的各位送到山腳下。就算後來決定交給列歐尼德閣下,如果同是日本人的康雄和翔子不與他們同行,想必他們也會很不安。」
「話雖如此,既然禊已經出現,就不能放著不管。要將和香•劍崎當成戰力,恐怕很勉強。現場穩定的戰力只有克羅尼少校、費格萊德少尉,還有我而已了。」
如果是對禊的戰鬥,康雄是可以發揮特殊能力,但他應付不了野生動物。和香則是恰恰相反。
至於翔子,是根本不知道萊雅的力量什麼時候會反撲。
「蓋烏斯上尉,費格萊德少尉……還有翔子。可以請你們負責探查這座遺跡嗎?」
「咦?我也去?」
「……也對,這是最不危險的分組了。」
「咦?為什麼?」
蓋烏斯立刻回應蒂雅娜的提議,翔子卻不解地睜大眼睛。
「既然已經把巴斯可嘉德的國家中樞捲進這件事,一切情報如果不首先經過蓋烏斯上尉,就於理不合。而現階段所謂的情報,是指在奧登遺跡觀測到的魔導異常,以及萊雅•卡戈尼的動靜。」
「留在這裡的人,都是完全沒有戰鬥能力的日本人。既然這樣,讓在日本生活過,也能理解日本人想法的少校留在這裡,他們也比較安全。此外──」
蓋烏斯側眼看向費格萊德。
「就算我企圖隱瞞不想被巴斯可嘉德以外的國家知道的情報,費格萊德少尉還是有辦法保護翔子一個人。而我也不希望最後演變成克羅尼家和列歐尼德閣下起衝突的事態。」
「你說的這是……政治面的因素?」
翔子露出有些冰冷的目光,兩個男人只好輕笑。
「這也沒辦法啊。不管我們想不想要,都已經背起國家之名了。克羅尼少校和蓋烏斯上尉更是如此。」
「而且如果勇者英雄真的在這裡,也要有個認識現在的他的人同行。我和費格萊德少尉都不認識現在的他啊。」
「但如果是康雄進入遺跡,萬一像蓋爾戴特那次一樣,出現大量的禊,克羅尼少校一個人可能沒辦法保護日本的人們。只要有康雄的憑弔之歌,就能阻止大量的禊。」
翔子也明白不能讓和香代替自己。
她已經拚命使用魔法戰鬥了,應該不想跟哥哥或蒂雅娜分開吧。而且說到底,自己本來就比較年長。
不能再讓一個國中的小孩子繼續勉強自己了。
「唉,沒辦法了。相對的,要是出了什麼事,請你們要好好保護我喔。因為我已經不想依賴萊雅的力量了。」
見翔子點頭不再掙扎,康雄來到費格萊德身邊。
「……不好意思,帶刀同學就麻煩你了。」
他並不是不相信蓋烏斯。
但雖說是一時大意,蓋烏斯還是曾被萊雅打倒。
如今翔子應該當心的,並不是來自外敵的傷害。
而是萊雅現身,導致翔子的肉體與精神自由被她剝奪。
「交給我,你放心吧。我跟你們相處的時間好歹也比上尉還長。我向你保證,一定會避免最糟的情形發生。」
「遺跡本身不大,就算要地毯式調查也不會拖到半夜。吃點東西之後就快點出發吧。」
※
根據那個影片所示,天井構造的川堂深處似乎有一個洞穴。不過所有陷阱已經在三十年前被英雄一行人解除,之後經過眾人調查,遺跡整體構造也早就無所遁形。
蓋烏斯預測,不管再怎麼仔細調查,應該不到三個小時就會結束。
「……光等待也很那個耶。靜不下來。」
「最好的情況是找到英雄,並釐清英雄在這裡就是觀測發現異常的原因。之後就借助列歐尼德叔父的力量,讓和香他們從雷斯提利亞回到日本。」
「鐵定辦不到吧?」
康雄小聲說著,但蒂雅娜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地苦笑。
「到緊要關頭,我會說服家母,讓她吐出克羅尼家所有的財產。」
面對這名企圖挪用國家預算等級的金錢,而且只比他大一歲的魔導機士,這回輪到康雄苦笑。
「該怎麼說呢?就算我現在被捧成聖者,變成蓋世英雄了,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有那種能力。妳做這種事,之後打算怎麼辦啊?」
「該怎麼辦呢?我和家母一起移民到所澤,跟上校一起打打零工過活,這樣如何?」
「和香感覺就會很開心。」
康雄看著躺在火堆附近,蓋著蒂雅娜的外套睡覺的和香。
他們拜託小川,請他把所有人集合到蒂雅娜和康雄看得見的地方,然後各自休息。
他們吩咐所有人,想小解的人分成男女,讓康雄和蒂雅娜陪同,一旦發生什麼事,就集合到康雄身邊,同時一定要聽從蒂雅娜的指令。
康雄以緩慢的速度環伺著依照自己舒服的姿勢休息的人們。
大家乍看之下,都是普通的日本人。
根據他們一一問話的結果,這些人原本的目的地都是outlet,而且全都住在附近的行政區,小川在東京都內還有自己的房子。
有一個人在十幾年前,跟康雄、和香同樣都是北平國中的畢業生,他們還稍微暢談了學校的話題。
「……」
他們都是些沒有任何理由要來異世界的人。
而且冷靜想想,父親和母親一定也是如此。
和香是因為家庭關係,才學會使用魔法,並不是因為轉移到這裡的關係。
儘管只是初步問過話,卻沒有人突然有了特殊能力,或是辦得到以前辦不到的事。
除了和香,所有人的年紀都超過二十歲,其中小川是最年長的人。
「這種事就算待在這裡想破頭,也想不出來吧。」
「怎麼了嗎?」
「帶刀同學他們回來之後,如果還有多的時間,我想進去看看。畢竟我們不會再來了,我也想看看老爸他們見過的東西,剩下的……純粹就是觀光客的好奇心了吧。」
「可以啊。到時候這裡就交給費格萊德少尉他們,我們一起進去吧。」
「也帶著和香去吧。不然以後她會很盧。」
「哎呀,你真是不解風情。難得我邀你去約會耶。」
「……妳從昨天開始是怎樣啊?蒂雅娜,妳很怪耶。拜託別開這種嚇死人的玩笑。」
「你怕翔子生氣嗎?」
「……」
蒂雅娜眼中閃爍著隔了一段距離的火光,康雄實在看不出那雙碧綠的眼眸透露出的真心,只好撇過頭。
「嗯,是有點。蓋爾戴特那次不也是這樣嗎?」
「是啊。是我思慮不周,才害得翔子吃醋。」
當時蒂雅娜見康雄平安無事,在極度感動之下抱住康雄。那一瞬間被翔子撞見,之後翔子有好一段時間都氣在頭上。
康雄一邊想起當時的事,一邊曖昧地笑道:
「……說實話,我搞不太懂。就是……就算跟我告白了,我又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麼值得她喜歡的地方。倒是最近,我總是做出惹人厭的舉動。」
「是這樣嗎?」
「那還用問嗎?自從來到這裡,根本沒有一件事情是我獨立完成的。在凱特麗娜小姐的森林裡,趕跑狼群的人是帶刀同學。在蓋爾戴特,也是她直接排除襲擊螢之家的禊。我這一路都是被人照顧的份。唉,被人照顧也不是這一兩天才開始的啦……不過……就是……」
康雄就像被自己說的話刺傷一樣,沮喪地縮起身子。
「我沒有自信啊……」
擁有能自負的實力。未來的展望。這一路上的實績,以及成功的過程。讓翔子有好感的理由。讓人有好感的資格和實力。
康雄話中指的自信應該是這些吧。
「而且和香從以前就是那副德性。」
就算拿掉「妹妹這種生物,面對哥哥總是容易毒舌化」這個一般的論點,和香對待康雄也確實很嚴苛。而且說到魔法的才能,如同和香使出了炎之轍,她的才能的確在康雄之上。
以前她在劍崎家的走廊,光是在手上使出小小的火焰,就已經滿身大汗。儘管現在還無法打倒禊,距離那天明明沒過多久,她卻已經擁有阻擋的力量。
她大概是在日常生活中,發揮驚人的專注度,偷偷訓練自己吧。
當然了,畢竟是自己的訓練方式,省略了一些必要的訓練課程,所以持續使用魔法,就會像剛才那樣缺氧,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不過只要累積適當的訓練,和香壓倒性地比康雄還有成為魔導機士的才能。
雖說時間很短,她還是靠自己的力量戰鬥,保護了眾多的人。
「和香她啊,成績比我國三的時候還要好。如果只是成績好就算了,連這種地方都展現出才能的落差,我當然會想很多。」
「……我想請問一件事,這些事翔子她一路都看在眼裡,也都知道。關於這點,你有什麼想法?」
「咦?」
「還有關於她毫不掩飾自己對你有好感這一點,你又有什麼想法?」
「想、想法……」
「男人都是這樣子嗎?翔子明明知道你沒有實力,也沒有實績,卻知道你擁有不斷吸引她的特質。你們男人難道就不能這麼想嗎?」
如果有辦法這麼想,就不必煩惱了,但康雄感覺到蒂雅娜釋出一股微弱的怒氣,因此無法隨便否定她的話語。
「……我也是。」
「咦?」
康雄感覺到一股蒂雅娜不曾有過的怒氣,忍不住起身。就在這個時候──
「阿康!」
康雄和蒂雅娜聽見翔子的叫聲,抬起頭來,緊張地繃起臉龐。
她一個人。
翔子一個人回來了。
「費格先生和蓋烏斯上尉在裡面……叫我快回來……!」
「唔!」
「停下來!」
康雄第一時間來到和香身邊,蒂雅娜則是毫不猶豫舉起卡斯托爾,朝翔子的腳邊射出一發魔導彈。
「哇啊!蒂雅娜小姐,妳幹嘛……!」
「不准再往前了,萊雅•卡戈尼!他們兩個人怎麼了!」
「妳這女人別再鬧了!妳是故意的嗎!和香,快起來!」
「嗚咦……什……什麼……?」
「……哎呀。」
翔子見康雄不假思索就把和香叫起來──
「……我有哪裡怪怪的嗎?我還以為很真耶。」
三兩下就放棄抵抗,當場高舉雙手。
如他們兩人所想,她是假借翔子身體的萊雅。
「誰要告訴妳!」
萊雅的失誤,在於叫錯蓋烏斯的稱呼。
正因為稱呼費格萊德的方式很自然,其他地方一出錯,異樣感就大增,變得比本人想的還要詭異。
「妳出來幹嘛!費格先生和蓋烏斯先生怎麼了!」
「咦?什、什麼?哥哥和蒂雅娜姊姊,你們怎麼了?你們幹嘛對翔子姊姊這樣?」
「妳好啊,和香妹妹。幸會。我是翔子•帶刀的同居人,我叫萊雅•卡戈尼喔。妳沒聽說嗎?」
「……啥?」
「和香,妳後退。現在的帶刀同學被融合在身體裡的禊操縱了。」
「過分耶,居然說我操縱她。阿康,你明明被我的力量救了好幾次。」
「……噢,我大概懂了。感覺個性就很糟。翔子姊姊才不是這樣。」
「什麼?有糟到被初次見面的人這麼批評嗎?看來我還差得遠。」
「我有叫妳別再出現了吧!我不認為費格先生會沒看出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就算你這麼問……」
萊雅頂著翔子的面容,不懷好意地笑了。
「蒂雅娜小姐,妳有聽說過嗎?這座遺跡的深處有什麼?就是勇者英雄讓聖劍覺醒的場所。」
「……奧登遺跡的最深處……我聽說什麼都沒有。」
「咦?」
一臉意外的人,是康雄。
這一路上,熟知奧登遺跡的蒂雅娜、蓋烏斯、列歐尼德等人,的確都沒說過裡面有什麼。
康雄還以為抵達目的地後,他們會進行解說,但他沒想到會意外跟和香會合,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
實際問題是,禊跟和香等人的存在確實讓人很驚訝,但遺跡本身並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異常。
正因為如此,都來到這裡了,才說「什麼都沒有」,讓康雄有些意外。
「……我聽說奧登遺跡深處是個跟這個入口一樣的廣大廳堂。那裡有疑似古代祭祀場的痕跡,但並沒有留下祭壇或神像一類的東西。說起來,英雄他們之所以會造訪此處,也是因為魔王軍把這裡當成據點,而他們受託前來討伐。但是……」
蒂雅娜的視線沒有離開萊雅,就這麼把左手的波魯克斯的刀刃指向別處。
遺跡入口有好幾扇採光用的窗戶是敞開的狀態,窗外看得見星空和明月。
「古代人一年會祭祀兩次。而且都在奧登這裡舉行。最深處的空間是為了觀測夏至與冬至的天文台。這是後世調查得出的結論。」
「非常正確。那麼萊雅姊姊我再告訴妳一件有趣的事吧。巴斯可嘉德北方古時氣候嚴峻,各民族不斷深入研究天文,將夏至的太陽比喻成生命的開端,冬至的太陽則是生命的盡頭,將這兩個時間點當成劃分一年的基準。英雄是在奧登這裡讓聖劍路特伯格覺醒,但是……妳覺得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為什麼會發生那種現象……?」
「妳為什麼會知道那些……」
「我當然知道。我可是安特•朗德的首位魔導機士喔。破軍之俄里翁就是在這裡誕生的。艾略特……就是在這個古代人的祭祀場發現人的『魔力』寄宿在什麼地方的。生命的開端與盡頭……在生死夾縫之中。怎樣啊,阿康?你有聽說類似這種感覺的『東西』嗎?」
「生與的夾縫……難道是!」
康雄不禁屏息。
險些以為心跳要停止了。
接著,他下意識看向和香。
和香跟小川為什麼會在這裡?
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才會出現在這裡?
帶著在日本持有的東西,來到這裡。
「妳……難道這裡……」
「哎呀,很遺憾,再怎麼樣,『門閂』也是翔子本人,就算翔子或我去到那裡,也不會發生什麼事。不過要讓勇者英雄發生什麼事,已經很夠了……我也是過去之後才發現這件事。勇者英雄他們到底是怎麼來到『安特•朗德』這裡的!」
下一秒,黑色的火焰從萊雅剛才跑來的地方一口氣噴出。
是一大群禊。
但明顯跟康雄知道的禊不同。
那些禊手上的武器並不是武機。
「大家快找個東西躲起來!」
康雄發出怒吼,一邊護著和香,一邊跳進一旁的石柱。
他並非有什麼策略。
只是覺得需要有個堅固的遮蔽物擋在禊和自己之間。
而幸運的是,對康雄來說,這個行動獲得了好結果。
隨著一道尖銳的炸裂音傳出,康雄與和香用來躲藏的石柱也缺了一塊。
「……咦?剛……剛剛那是……」
和香不禁咽下一口唾液。
她知道那東西的存在。在虛構小說中看過好幾次。
但並未在現實看過,也沒看過直接使用的情景。
更別說禊居然拿著那樣東西,根本不可能啊。
「蒂雅娜!小川先生!快躲起來!那些禊手上拿著的東西,是地球的手槍啊!」
隨著康雄如此叫道,一陣難以置信的偌大炸裂聲連續傳出,奧登遺跡瞬間被槍聲埋沒。
「哥哥!」
「和香!身體縮起來!絕對不要露到柱子外面!」
康雄抱著和香,整個人護住她,並用盡全力縮瑟身子。
他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尖叫,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沒事,可是子彈往來實在太過激烈,一旦露臉,恐怕瞬間就會被打成蜂窩,因此實在難以確認是不是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哇啊,這玩意兒還真厲害!我就覺得你們的身體能力根本沒什麼大不了,可是想想也對啦!畢竟有這麼厲害的武器嘛!只要有這個,跟魔王軍戰鬥應該就會輕鬆不少吧!好大聲~!耳朵好痛~!」
在可怕的轟炸聲中,聽得見萊雅斷斷續續的聲音。
簡直讓人怒不可遏。
居然用翔子的聲音、翔子的模樣,做這種亂七八糟的事。
即使如此,康雄卻沒有躲過這場槍林彈雨的方法。
他甚至無法走出柱子,只能狼狽地抱著和香發抖。
「康雄、和香,你們沒有受傷吧?請抬起頭來。」
但在這樣的狀況之下,蒂雅娜不知何時來到面前,憂心忡忡地看著康雄。唯有她的聲音,沒有任何阻礙地傳進康雄耳裡。
康雄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這才看見蒂雅娜就在眼前,壓低了姿勢,警戒著。
看來遺跡的柱子還留有保護康雄等人不被子彈擊中的功能。
「敵方大概有十個禊。每個禊都拿著槍。不過能連射的只有一個。其他只能射一發,每次射擊後,都必須一一裝填子彈。」
「那、那又怎樣!就算這樣,我們也無計可施……!」
「如果是我,就有辦法阻止那些禊……剛開始我也嚇到了,可是正如萊雅所說,沒了手槍,那些禊的戰鬥能力就不值一提。」
「那……那麼……」
「但我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一口氣殲滅那些禊。如今我們有人質在萊雅手上。」
「難道她會把帶刀同學的身體……」
「很有可能。我們到現在依舊不清楚萊雅的目的,但我不覺得她會愛惜翔子的身體。我也很擔心費格萊德少尉和蓋烏斯上尉。康雄。」
「幹、幹嘛?」
「你有什麼辦法,可以讓翔子恢復意識嗎?」
「咦?」
「萊雅也是禊。應該會對你的憑弔之歌有反應。但翔子對你的心意遠大過你的能力。所以上次才有辦法順利擊退萊雅。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打動翔子,而不是萊雅?」
「妳、妳突然跟我說這個也沒用啊……」
「現場這麼吵,憑弔之歌恐怕會被蓋過去吧。而且如果只是讓萊雅躲進翔子體內,翔子可能會當場被那些禊攻擊……唔!」
這個時候,被子彈打掉的碎石掠過蒂雅娜的額頭,割出一條小血痕。
「蒂雅娜姊姊!血!流血了!」
為了讓發出尖叫的和香冷靜下來,蒂雅娜極為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
「放心吧,只是擦傷。晚點我會請康雄幫我治療……不過好像沒什麼時間了,康雄。」
「蒂雅娜……」
「翔子比任何人都更念著你。不過……比任何人都相信你的人,是我。」
「咦?」
「如果是你,一定辦得到。」
蒂雅娜說完,露出一抹小小的微笑。
「蒂雅娜!」
「蒂雅娜姊姊!」
蒂雅娜背對這對兄妹的呼喊,迅速跳進槍林彈雨之中。
康雄拚死壓抑即將陷入恐慌的內心,思考著蒂雅娜說的話。但在這種情況下,有什麼話能打動翔子,而非萊雅嗎?
追根究柢,他甚至想像不出翔子和萊雅互換的理由會是什麼。
而且康雄和翔子共同的回憶和經歷其實少之又少。
說到他們確實認識彼此的時間,也是最近發現他們上同一家補習班之後的事。
在那個重逢的時間點,康雄絕大多數的心思都放在家人的祕密,以及異端分子──蒂雅娜身上。
翔子得知安特•朗德的祕密才過了幾週,在這樣的狀況下,康雄不認為光是對翔子信心喊話,就能讓她壓過萊雅。
「真不愧是蒂雅娜小姐!簡直不是人!居然有辦法閃子彈,簡直神技!」
「感謝妳……的……誇獎!」
也許是因為蒂雅娜正在高速移動,她的聲音不是很清楚。
「喝啊啊啊啊!」
但幾秒之後,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的刀刃隨著蒂雅娜的氣勢落下,接著便聽見魔導彈發射的聲音,宛如給了敵人致命一擊。
這麼一來,至少有一個禊失去攻擊能力了。
康雄原本是這麼想的。
「怎麼可能!」
但蒂雅娜驚愕的聲音卻顛覆了康雄的預料。
「唔!」
「好了~停止射擊!如何?蒂雅娜小姐……有手感嗎?」
「剛……剛剛那個是什麼……」
「妳沒砍到東西對吧?卡斯托爾穿過禊了對吧!」
「什麼!」
「哥哥,危險啊!」
康雄忍不住想從柱子後面探頭察看,和香卻死命阻止他。
「康雄!我的武機對付不了這個禊!」
因此蒂雅娜主動清楚明白地,同時絕望地替他說明現狀。
在沒有遮蔽物的場所,蒂雅娜絲毫不敢大意,拿著兩把武機擺好架勢,已沒了從容的神色。
「好奇怪喔!為什麼啊!為什麼武機對付不了禊呢!這樣的話……阿康的憑弔之歌有沒有用,也很難說了吧!」
聽見萊雅狂妄的聲音,康雄不禁咬牙。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蒂雅娜的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不管用,那麼現在不在這裡的費格萊德和蓋烏斯到底怎麼了?
「怎樣啊,阿康!因為蒂雅娜小姐叫你聖者,你好像就開始得意了,那你要不要直接從那裡唱歌?行啊!你試試看啊!」
「……誰會唱啊?反正一定沒用吧。」
「難說喔!你可是勇者英雄的兒子,是聖者耶!搞不好你跟蒂雅娜小姐這種普通的魔導機士不一樣啊!來嘛,要是你真的憑弔成功,翔子也會更迷戀你喔!」
「……臭女人,要不是妳已經死了,我還真想宰了妳!」
「嗯~這個沒辦法耶。不過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們什麼都不做,我也不想陪你們繼續鬧了。我要帶著這幫傢伙離開奧登,然後去霍斯特羅。所以啊……喝啊啊啊!」
「唔!」
尖銳的吼聲刺破槍聲,傳進康雄耳裡,接著蒂雅娜便在康雄的視線一隅,猛烈撞上牆壁。
「拜託你們不要來礙我的事。」
「唔……翔子!請妳醒醒!」
「沒用沒用!她是聽得見,但無能為力啦!因為就是她讓我習慣了這副身體啊!她一心想救阿康,一心想幫阿康,所以在蓋爾戴特把我叫出來好幾次!喝啊啊啊啊!」
「唔!可、可惡!」
「蒂雅娜!」
發出黑色火焰的俄里翁宛如毒蛇,纏繞在翔子的四肢,她的拳頭、踢擊全都毫不留情地落在蒂雅娜身上。
蒂雅娜撥開、擋住、閃躲所有攻擊,但那副肉體畢竟屬於翔子,她也無法反擊。加上那些禊又不斷射出用也用不完的子彈。
「和香!妳沒有什麼辦法嗎!沒辦法至少阻止那些禊的攻擊嗎!」
「沒辦法!看不到對手的話,我根本不知道要在哪裡使出炎之轍啊!你才是,用憑弔之歌想辦法解決啊,笨蛋!」
「不行啦!我從剛才開始就在唱了,但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什麼!難道不是你唱得太小聲嗎!只是被槍聲蓋過去而已啦!你再唱大聲一點呀啊!」
大概是因為和香發出大叫,剛才全集中火力在蒂雅娜身上的禊,現在再度對著康雄他們躲藏的柱子開槍。
「阿康,你快想點辦法啊!再這樣下去,我遲早會打倒蒂雅娜小姐,然後血祭霍斯特羅喔!不知道蒂雅娜小姐的體力能撐多久耶!希望翔子的身體不要在那之前就壞掉嘍!」
「少開玩笑了!你們不是想把帶刀同學當門閂使用嗎!」
「對啊。不過只要翔子活著就行了。受一點點傷沒差啦。所以……喝!」
「啊!唔……!」
「蒂雅娜姊姊!」
和香尖叫著。
萊雅的拳頭筆直打在蒂雅娜的右側腹,讓她重重倒地,趴在地上。
「哈哈哈!蒂雅娜小姐,剛才那個!妳閃得過吧!妳只要用左手的波魯克斯攻擊我的手腕,就不會受到這麼重的攻擊了吧!為什麼?妳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唔!哥哥,那個人到底是怎樣啊!」
「我也想知道啊!喂,萊雅!我們已經在昨天離開霍斯特羅了!我說什麼都不會讓妳過去!」
「……嗯~?」
萊雅站在倒地的蒂雅娜旁邊,索然無味地從鼻頭發出聲音。
「你說得對。翔子也真是的,只不過是被你抱住,居然洗澡就泡昏了頭,一口氣鎖緊了門閂,讓我無計可施。不過我和翔子是一心同體。我早就知道翔子會馬上因為不安跟嫉妒鬆開門閂。因為……」
萊雅只策動視線,以翔子的外貌看著康雄。
那讓康雄的背傳出一陣冷顫。
「阿康你根本不管我的心意,只顧著和蒂雅娜小姐快快樂樂享受異世界之旅對吧?」
「……妳……說什麼……」
「萊……雅……妳閉嘴……別再說……」
「這是翔子最真實的心情喔。翔子總是嫉妒著蒂雅娜。她一直很嫉妒強悍、可愛、受到康雄信賴、能站在康雄身邊的蒂雅娜。」
「萊雅!別說了!別再暴露翔子的心情了……!」
「怎樣?妳昨晚明明就偷跑了。」
「……什麼?」
「翔子都看在眼裡喔。妳把康雄帶出房間。然後抱住康雄,笑得很幸福的樣子。」
「呃……!」
「什……」
「哥哥!什麼意思!你在幹嘛啊!」
蒂雅娜和康雄就不用說了,和香也深受打擊地看著康雄。
「『我』啊……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知道『蒂雅娜小姐』對『阿康』來說很特別了。因為完全不一樣啊。」
「翔子……不是的,那是……」
「從我們在pulopo商店街的OZONE碰面時,我就知道了。純粹是『我』和『蒂雅娜小姐』在阿康心中的位置不一樣。這也沒辦法啊。因為在我們重逢之前,『我』對『阿康』來說,是早就遺忘的過去的人嘛。」
「……翔子……」
「遺忘的過去……」
蒂雅娜呻吟著,康雄也恍然大悟地屏息。
「遺忘的過去……遺忘的……」
「……喂,哥哥?」
「『蒂雅娜小姐』,妳說吧。妳就直說了吧。妳是怎麼看待『阿康』的?」
「呃……!」
萊雅露出殘酷的笑容,並抓起倒在地上的蒂雅娜的頭髮,硬是讓她抬頭。
「妳很清楚吧?就算我占據表層的意識,翔子的意識也很清醒。」
「……妳……妳這個人……!」
「真棒,真教人按捺不住。我在將死之際,一定也是這副表情吧……不過妳可別怨我。我啊,只是不希望年輕人後悔。要是不在能開口的時候說出自己的心意,有一天可能會突然完全失去這種機會。」
「……咦?」
禊的槍聲不知何時停止了。
禊並沒有消失,依然像個死靈般,不祥地搖擺著,同時拿著疑似手槍的東西,威嚇周遭的人。
但當操縱著他們的萊雅開始和蒂雅娜大眼瞪小眼,並道出責備的話語後,他們便突然停止了動作。
康雄火速確認四周的狀況。
小川躲在離他們較近的柱子後面,鈴木和赤池他們則是有幾個人來不及逃走,像小川一樣躲在柱子或牆壁後,害怕地發抖。但康雄並未看到現場有誰的血,或是受傷倒地的人。
不過再這樣下去,這裡將會被血洗。
費格萊德和蓋烏斯,因為某種原因脫隊,如今蒂雅娜真的被逼到絕境。
要是繼續放任萊雅為所欲為,康雄他們就會失去對抗萊雅的戰力。
「這是個好機會,我就好心告訴妳吧。艾略特•希金斯他啊,是被如今的巴斯可嘉德霍斯特羅軍閥殺死的,率領這支軍隊的人,就是妳那位『列歐尼德叔父』。死因是他沒能成功將俄里翁推上制式實驗。」
「殺……死?」
「艾略特認為俄里翁還有瑕疵。那種構造會帶給使用的騎士過大的負擔。所以一直強調必須繼續改造,再實用化。可是……當時有情報指出,雷斯提利亞的卡斯托爾即將完成,巴斯可嘉德說什麼都想拿到『新世代武具開發先驅』的稱號。為了在勇者英雄離開後的世界,掌握討伐魔王軍殘黨的主導權。」
「……列歐尼德叔父怎麼會……」
「他們奪走艾略特的開發環境,逼迫我以及參與初期開發實驗的團隊,執行留有眾多魔王軍勢力的托爾傑索奪還作戰。先不說我本來就是騎士,連身為研究開發者的艾略特都被編入前線部隊,就為了將俄里翁的成果詔告天下……我們兩個人三兩下就死了。之前還說什麼要是俄里翁進入實用階段,我們就結婚……呵呵,要是翔子的記憶正確,日本把這種情況叫做死亡旗標吧?」
「……妳的境遇確實值得同情。可是那跟翔子沒有任何關係!」
「啥?妳在說什麼啊?那當然啊,怎麼可能有關係。可是人的機緣巧合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會認識艾略特,也只是分發單位時的偶然。根本不是什麼青梅竹馬或是宿敵這種爛大街的理由。我和翔子也一樣。只是碰巧經歷著一段沒有結果的戀情,然後碰巧遇見彼此罷了。」
「請妳別開玩笑了!翔子是日本的人!如果沒有什麼誘因,怎麼可能會偶然碰上……」
「蒂雅娜小姐啊,妳最近應該有遇見其他無法用那個武機攻擊的傢伙吧?不管妳怎麼砍,都傷不了的敵人。」
「……!」
別說蒂雅娜,康雄跟和香也有印象。
蒂雅娜所有的力量都不管用,就算攻擊也毫髮未損的敵人。
「威廉•巴雷格……難道我們在所澤的戰鬥妳都……」
「其實我都看到了喔。不過我是在進入翔子的身體之後,才發現那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想說如法炮製看看,結果因為翔子有身為門閂的能力,順利成功了……成功召喚出『異世界的禊』了。不過這應該不算『召喚』那麼誇張的能力吧?感覺比較像硬把在那邊閒晃的傢伙從門閂縫隙踢出來。」
萊雅以極度看扁人的口氣繼續說著:
「蒂雅娜小姐,難道妳沒想過嗎?為什麼妳的攻擊打不到那傢伙?為什麼英雄的攻擊就可以?為什麼?」
萊雅說著,指著躲在柱子後方的康雄。
「為什麼只有阿康丟出去的卡斯托爾打得到那傢伙?」
確實是發生過這件事。
無論蒂雅娜如何揮舞刀刃,也只會穿過他的身體,但康雄面對威廉時,在恐懼之下魯莽丟出的卡斯托爾殘骸,卻擊中了威廉的頭。
「我就是看到那個才靈光一閃。想說這個可以利用。只要應用這個原理,就可以透過門閂,對巴斯可嘉德復仇……把我……」
翔子的手腕、腳踝,還有腰際,在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五個黑色的環狀物。
是破軍之俄里翁。
是過去一位名為艾略特的武機工匠製造出的世界第一個武機。
「對那個把艾略特、俄里翁,還有把我身為人的未來奪走的巴斯可嘉德復仇。」
「……妳的復仇之心……是只屬於妳一個人的東西。可是!為此就要玩弄翔子的身心,我絕對不允許!」
「妳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我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尋找其他門閂了,因為貝緹莉彩和亞爾克的計畫已經開始了。禊就快從死者之國滿出來了。所以就算是為了幫他們達成計畫,我要趁這次機會……首先血洗巴斯可嘉德。哼!」
「啊唔!」
萊雅就像要甩掉沾在衣服上的灰塵,不假思索踢向蒂雅娜的側腹。
「……萊雅……快把翔子的身體……還來!」
「妳很煩耶。好啦、好啦。等一切結束,我就還給你們。反正我也不恨翔子,她對我反倒有恩,所以我才會在一切被毀得亂七八糟前,幫你們確實把事實關係釐清啊。對吧,阿康?」
萊雅背對蒂雅娜,對著躲在柱子後的康雄說道。
以充滿惡意的聲音。
那讓康雄忍不住咬牙。
「妳少開玩笑了!妳到底是怎樣啊!自稱死者,表現出面對什麼事都很達觀的樣子,卑劣地攀附著這個充滿生命的世界,只要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妳根本不惜傷害別人……妳說妳要對列歐尼德叔父還有巴斯可嘉德復仇,但妳根本跟那些妳在將死之際憎恨的人沒有兩樣!」
蒂雅娜發出怒吼,但她的話似乎並未打動萊雅。
「……」
「……我再說最後一次。把翔子還來……」
「……話說了這麼久,也該結束了。蒂雅娜小姐,妳快讓開。否則我真的必須殺了這裡的所有日本……人……咦?」
就在這個時候。
原本應該已經消停的槍聲,突然傳出一發聲響,並在周遭迴盪。
「……咦?」
萊雅瞪大了眼睛,回頭看向蒂雅娜。
「……難道妳………………開槍了?」
蒂雅娜的左手食指壓著波魯克斯的扳機,已經壓到底。
萊雅的──不,應該是翔子的左手上臂,衣袖已經裂開,被劃開的皮膚也開始微微滲血。
「……很痛耶……翔子的身體有這麼廢嗎……?」
其實那並不是多大的傷害。
但圍繞在萊雅身邊的黑色火焰卻瞬間加劇,她的表情更堆滿了憤怒。
「說了那麼多冠冕堂皇的話,結果妳也半斤八兩,只要為了自己的利益,妳可以攻擊情敵。這樣啊!妳很帶種嘛!」
「啊!」
萊雅就像踢足球那樣,使勁踢飛蒂雅娜手上的波魯克斯,接著再度蹲在蒂雅娜面前,抓起她的頭髮。
「妳以為我不敢宰了妳嗎?像妳這種魔導機士,我三兩下就能壓扁妳。難道妳不管翔子的身體會怎麼樣了?」
「……請妳別看扁人。事情結束後,我會誠心向翔子道歉。」
「……啊?」
「三秒。只要妳能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那就夠了……妳沒聽見嗎?」
那段旋律在塵埃飛舞的奧登遺跡之中,輕輕地但互相交疊地迴響著。
那一瞬間,萊雅──不,是翔子的身體僵硬地往後仰。
「什……咦?」
唯有她的眼睛拚命地追尋著那道聲音。
只見康雄跟和香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石柱後方走出,正面站在萊雅面前,嘴裡異口同聲地發出相同的音調。
「什麼……那是什麼……怎麼會對這種聲音……有反應?那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那是一道非常明亮,非常不適合這個場合的歌聲。
「阿康、和香……」
「《耀眼朝陽炫目 照亮秩父青峰》」
「《仰望青峰闊步 吾等武藏之子呀》」
康雄跟和香的歌聲互相融合,那首歌……
「《啊啊 願吾等北平 儒生開朗至晴》」
「《向著絢爛的太陽 高舉未來吧》」
「……土爆了。」
那一瞬間,萊雅的意識從翔子的表情消失,在那副淌著血的身軀即將倒地之前,康雄緊緊抱住她,接著──
「沉睡在地底的火焰軸輪啊!以汝之輪轍,開啟睿智之門!」
和香快速詠唱的同時,右腳跟著用力踩在地面上,翔子身邊的那些禊就這麼猛烈地燃燒。
禊被和香使出的火焰吞沒,紛紛恐慌地放下舉槍的手。
這一瞬間已經足夠康雄切換歌曲了。
「《遼闊的天空啊,接納逝者吧》」
康雄抱著翔子,只唱出一小節憑弔之歌,那十個禊便停止了動作。
那些禊在和香的火焰中聽見康雄的憑弔之歌,就像死者在火焰中的宿命,全身散成煤灰,消失殆盡。
康雄讓翔子躺在地上,一邊哼著憑弔之歌,一邊用手指著她手臂上被波魯克斯的魔導彈劃開的傷口,用魔法進行治療。
「……我很抱歉。」
蒂雅娜對著康雄道歉。
「不會。我也有不對,沒事先商量就站出來了。真虧妳有辦法吸引萊雅的注意力。傷口……我是打算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它留下痕跡,可是萬一沒辦法,我會負責的……」
「……那不行。開槍的人是我啊。」
蒂雅娜說的這句話,彷彿宣示著她是順勢故意攻擊翔子一樣,她壓著沉痛的側腹,蹲在康雄身邊,輕撫翔子的頭髮。
「等一下一定要讓翔子臭罵我一頓才行。這是一個好機會。」
※
「剛才那個……讓萊雅動作停止的歌,是什麼啊?」
回答蒂雅娜這道疑問的人,是結束治療後,清醒過來的翔子。
她側眼怒瞪著康雄。
不過康雄正在逐一治療被禊的子彈打中的小川和其他日本人,所以沒注意到翔子的視線。
剛才禊明明鬧得那麼凶,卻沒出現半個死者,實在是奇蹟。不過有幾個人被子彈擦過身體,因此康雄花了不少時間治療。
翔子用比剛才凶五成的表情瞪著康雄的側臉,然後別開視線,悄聲回答:
「……校歌。北平國中的。」
「北平國中……原來是這樣啊。和香就讀的國中也是康雄和翔子妳的母校嘛。」
「嗯。是……沒錯,可是偏偏選國中的校歌……當哥哥要我和他一起唱的時候,我還以為他終於嚇瘋腦子了。」
「……那是康雄和翔子共同的回憶吧?是我拜託康雄,請他想方設法讓妳凌駕萊雅。我認為這是最佳的選擇。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康雄跟和香有對策。所以……」
「就算這樣也不用攻擊我吧?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痛覺也完完全全跟她共享。」
「真的非常抱歉……我相信康雄的本事。康雄的治癒術連高階聖職者都比不上,我想應該可以輕輕鬆鬆不留傷痕,就消除魔導彈的擦傷……當然了,這不能當成我傷害妳的身體的理由……我真的……很抱歉。」
「……唉,算了啦。在那麼緊張的狀態下,要是給她的震驚不夠完整,也沒辦法吸引萊雅的注意力……先別說這個了……」
「……好。」
蒂雅娜臉色發青,她的喉頭發出零碎的嗓音,同時眼角下垂,等待翔子的裁斷。
「……關於萊雅說的那些事……」
但這個時候,和香突然介入。
「啊啊啊!對,就是這個!妳們先等一下,那是真的嗎!我是從以前就覺得蒂雅娜姊姊實在很偏袒哥哥,可是翔子姊姊妳是怎麼啦?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啦!因為是哥哥耶!」
和香不知道是感覺不到飄蕩在翔子跟蒂雅娜之間的沉重氣氛,還是刻意忽略,竟不顧一切跳進來。面對這樣的和香,翔子明確地拋出這句話:
「嗯,可是我已經告白了。」
「嗯嘎!」
和香從腹部深處發出異議以及用慘叫掩飾的疑問,惹得翔子哭笑不得。
「和香這個年紀可能還不太懂吧。我當然也知道帥一點的,有過人之處的人比較好啦。可是人活在世界上,有時候也會因為不經意看到一個人努力的樣子,或是他活在世上的核心理念,然後就迷上了。」
「不不不,就算姊姊在這方面跟我裝大人也沒用。要是用這種基準去看,我更覺得我家的哥哥沒戲唱。」
「……反正就是這樣啦。我從國中開始,就喜歡上妳哥哥了。所以……蒂雅娜小姐。」
「……是……」
「跪坐。我也會一起跪。」
「……好的。」
翔子和蒂雅娜頂著戰鬥留在身上的灰塵,面對面跪坐。
「妳實際上到底怎麼想的?」
「…………我這麼說可能會變成藉口……但我不知道。妳也知道,我過去的處世之道,一直是將自己的意願排到最後……所以……」
蒂雅娜跪坐著,雙眼瑩潤,臉頰泛紅,看著康雄在遠處認真治療被連累的人們。
「我想一直待在康雄身邊戰鬥的心意到底算是戀愛,還是憧憬勇者英雄的血脈與義務感,這我真的不知道。」
「……這樣啊。是喔。」
儘管翔子有些無法釋懷,但她不覺得討厭,她臉上的表情硬要說的話,就像感同身受那樣地柔和。
此外,和香一個人來回看著眼前這兩個人,抱著頭混亂不已。
「……難以置信。這種等級的女人們居然一起搶我家的哥哥……話說回來,我們現在適合做這種事嗎?那兩個魔導機士還沒回來耶。」
「「啊。」」
要是聽到這聲呆滯的反應,就算費格萊德和蓋烏斯人再好,也會生氣吧。
「是……是我太一頭熱了。優先順序,優先順序……」
「說……說……說得也是。我也真是的,居然這麼不冷靜……好痛……」
「阿康!你也快來治療蒂雅娜小姐的肚子!啊,對了,阿康!和香!他在喔!就在裡面!」
「咦?咦?啊,嗯……妳說誰在……!」
「叔叔啦!你爸!他在奧登最裡面的地方!」
「什麼!」
「真……真的嗎!」
「英雄真的在這裡嗎!他沒事嗎!」
康雄、和香還有蒂雅娜一口氣擠到翔子面前,翔子瞬間慌了手腳。
「等……等一下。你們先等一下。嗯,人是在裡面啦。不過……我看應該是沒受傷,可是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沒事』……因為萊雅那女人……」
翔子用左手蓋著自己的左眼,身體發出顫抖。
「她從叔叔那邊拉出了那些禊……」
※
聽說那裡是天文台兼祭祀場,所以本以為會是一片寬廣的空間,沒想到那裡卻是個只比學校教官室稍小的半圓形空間。
走完冗長筆直的階梯後,正面的牆壁上有一扇縱向的採光窗,夏至的太陽光恐怕就是從這扇窗戶射進來的吧。
根據太陽的角度,康雄等人此刻站著的樓梯將會灑滿陽光,而入口更會沐浴在陽光之中。
費格萊德和蓋烏斯就昏倒在那個狹小的空間中,不過在康雄給予治療後,兩人馬上恢復意識起身。
蓋烏斯見識到康雄那股連真正的聖職者也比不上的治癒魔術,實在驚訝不已。
「哦……原來哥哥你真的沒有在鬼混啊。」
不過和香的這句挖苦,在剛認識不久且驚訝不已的魔導機士面前,聽起來卻意外舒心。
但他們沒空對彼此的平安感到開心。
小川等人在入口的大川堂那裡,現在是沒有護衛的狀態。
康雄已經事先告知他們,要是有萬一就跟著進來。既然已經知道英雄在這裡,而且並非正常狀態,那麼所有相關人士──包括和香就有必要進入遺跡深處。但不知道前方會有什麼事態等著他們,因此不能隨隨便便把小川等人帶進來。
「萊雅突然搶走翔子的身體,將手伸進這裡面,在我看來,就像是硬把那些禊拉出來一樣。」
不等費格萊德解釋完畢,康雄、蒂雅娜還有和香就先理解了眼前這個奇妙的現象,就是剛才那陣騷動的原因。
在半圓形空間的正中央。
有個東西在那裡,只要太陽射進正面的採光窗,那東西就會完全截斷太陽光射向階梯的路徑。組成那東西的不是玻璃,而是一顆宛如被發光球體封印起來的雪花球。
雪花球漂浮在這個空間的正中央,裡頭閃爍著一個光之漩渦,大小大概是一個大人能夠環抱的尺寸。在那道光的裡面,是一片雪白的空間。
康雄對那些東西都有印象。
不斷旋轉的光,那是閘門塔的光芒。
雪白的空間則是透過萊雅看見的死者之地。
此外……
「……老爸在那種地方幹嘛啊?」
奇妙的雪花球中心。
如果是真正的雪花球,裡頭想必會有一尊聖誕老人,而劍崎英雄就在那個地方。
在雪花球中的父親成比例地縮小,他蹲坐著,視線向著下方。
而康雄則是站在稍微俯瞰的角度看著父親。
康雄見過那個姿勢。
父親維持著他在閘門塔中,說他不舒服而蹲下的姿勢。
他身上穿的衣服、鞋子,一切的一切都相同。
「如果是在這種地方,也難怪不管我怎麼呼喚聖劍,他都不會出現了。因為所在的世界不一樣嘛。」
此刻康雄等人並未透過萊雅窺探死者之地。
父親照理來說,應該要通過連接日本與雷斯提利亞的閘門塔,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死者之地。但既然康雄和翔子都掉在加茲共和國了,現在追尋偏離原路的理由並沒有多大的意義。
問題在於──要怎麼去接父親回來?
越過閘門塔已經過了六天,如果父親這段期間一直在這個地方,父親恐怕不能憑他的意志或力量離開這裡。
這麼一來,他們就必須想辦法營救父親。
「……帶刀同學。」
「嗯,反正能試的方法也就這個了。畢竟萊雅還沒離開我的身體嘛。怎麼樣?大家一起去嗎?」
康雄搖了搖頭回應翔子的問題。
「不,我一個人去。因為我曾經去過一次,而且成功回來了。」
「這……這點不能算是什麼保障吧……而且你要怎麼過去……康雄你……知道這個球體是什麼嗎?」
「原理的話,我不知道。不過上次我被萊雅拖進去了。這玩意兒可以窺探死者的世界……而入口,就是帶刀同學的左眼。」
「我現在很不穩定,要是一個大意,萊雅會馬上跑出來喔。嘻嘻嘻。」
翔子半開玩笑地挖苦蒂雅娜,但她的表情卻很認真。
「阿康你真的要一個人去?」
「要是我回不來,蒂雅娜、費格先生還有蓋烏斯先生就必須把這件事告訴各自的國家。到了另一邊,萊雅會從帶刀同學身上獨立出來,所以帶刀同學在這邊的身體應該會沒事。最糟的情形是,我和老爸被關在裡面而已。到時候……」
康雄轉頭看向蒂雅娜。
蒂雅娜只能點頭。
「我絕對會找到拯救康雄和英雄的方法。」
「放心吧。情況沒有那麼糟。妳有可以感應到路特伯格的波摩納,和香應該和我有一樣的屬性。我猜在博物館發生的事會再出現一次。請大家離我們遠一點。」
「好的。各位,我們站到階梯那邊吧。」
「知道了。和香,蓋烏斯上尉,請往這裡。」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等……等一下啊,蒂雅娜姊姊。哥哥和翔子姊姊!你們到底要幹嘛啊……!」
「……如果我們沒能回來……」
「啥?你莫名其妙!說什麼鬼話……」
「我想和香妳就是最後的希望了。我是希望盡量不要把事情弄成那樣……但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哥哥!翔子姊姊!」
「抱歉了,和香。還有,蒂雅娜……」
「我可不會受理你說的喪氣話。」
蒂雅娜在康雄就要說些什麼前,搶先斬釘截鐵地開口:
「我相信你。你這一路戰勝了所有挑戰,來到這裡。所以我相信你。我一定……一定很快……能再次站在你的身邊,然後一起戰鬥。」
「……蒂雅娜。」
「我早就認可你能獨當一面了。康雄你……比安特•朗德裡的任何人都要有勇氣,是個能獨當一面的戰士。翔子。」
「嗯?」
「請妳一定要把康雄帶回來喔。」
翔子回頭看著蒂雅娜,然後牽起康雄的左手,對著她輕輕吐出舌頭。
「我才不會把旁邊的位置讓給妳!」
在蒂雅娜回應這句話之前,翔子左眼的黑色火焰便開始逆流。
黑色火焰幾乎埋沒整著半圓形空間,轉眼間就席捲蒂雅娜等人的視野,然而就在魔導機士們擺好姿勢警戒的幾秒後──
「不……不見了……」
當旋轉的火焰消失時,康雄、翔子,以及映照雪白世界的光之雪花球也忽然消失無蹤。
※
當他回過神來,覆蓋著視野的顏色,並不是黑色,而是白色。
康雄首先確認左手的感覺,卻發現翔子的手已不在。
這裡還是老樣子,感覺就像走在夢境中,既曖昧又悶熱。在這樣的感覺中,康雄發現站在自己身旁的人不是翔子,而是其他女性。
她也是老樣子,不看著別人,在雪白的世界中,只盯著一個方向。
「剛才真是把我害慘了。」
「這是我要說的話。」
萊雅•卡戈尼。
寄宿在帶刀翔子體內的禊。
「我完全沒想到蒂雅娜會攻擊翔子。也沒想到那麼土的歌能把翔子的意識拉出來,太出乎意料了。那叫校歌是嗎?在翔子的記憶中,唱歌明明都不是什麼好回憶啊。」
「妳真的很沒品。連記憶都要共享嗎?」
「我只是看了因為你那難聽到爆的歌而浮現的強烈記憶。我才沒有過度侵害她的隱私。」
「沒想到三十多年前的安特•朗德就有『隱私』這個詞了。」
「那是翔子告訴我的詞。上次我收手時,她對我抱怨了一大串。」
「廢話。誰教妳要用帶刀同學的身體說些有的沒的。」
「你這男人沒種回答人家的告白,現在有什麼好囂張的。」
「什!」
萊雅才真的是沒資格數落這件事,不過成功讓康雄慌了手腳,她似乎也就滿足,突然改變了話題。
「對了,你打算怎麼幫助英雄離開這個世界?」
「反正我沒有想借助妳的力量。」
「你用這種態度對我好嗎?在這裡,身為生者的翔子能力不及我。要說門閂必須仰賴我操作也不為過。就算你和翔子回得去,憑翔子的門閂卻沒辦法動到英雄喔。」
「我都說我不會借助妳的力量了。」
康雄輕鬆化解萊雅的挑撥,然後環伺四周。
「只要我在這裡,他早晚會來。我會和那傢伙交涉。」
「什麼?」
「喏,快看。他從妳的正面過來了。」
「什麼東西……」
萊雅和康雄並排,看著同一個方向。
看著萊雅所說的逝都所在地,也就是雪白大地的另一端。
那人有著宛如在雪白清淨世界中被打翻的血漬色彩。
那樣的色彩彷彿企圖吸收雪白世界的光線,是在稍嫌汙穢的黑色中點亮的血紅色。
「什……」
一股恐懼從萊雅的口中溢出。
她轉向理應無法回頭的背後,試圖逃走。
但她辦不到。
因為她是個死者。
「為什麼要這麼害怕呢,萊雅•卡戈尼?」
那是一道把人看扁的輕佻口氣。
對方比康雄高一又半顆頭。
穿著原本應該是白色,現在卻沾滿煤灰的襯衫,並捲起襯衫的袖口。寬鬆的卡其色長褲用吊帶固定著,腳上穿著皮鞋,體格很精實。
此外,左手拿著一盞發出黑紅色光暈的提燈,壓制著整個雪白世界。
「好久不見了,康雄•劍崎。」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出來迎接我。威廉•巴雷格。」
威廉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笑容,他的左眼閃爍著不祥的紅光。
「因為難得你主動跑來啊。我要是不出來迎接,實在失禮。」
「我不是來玩的。我打算馬上走人。你明明知道。」
「即使如此,還是要來。和重要的友人相會,無論時間多麼短暫,都非常珍貴。我沒想到你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就變得這麼堅強。你看到我的眼睛就嚇得軟腳的模樣,恍如昨日啊。」
「實際上也沒過多久啊。現在是因為在這種地方,我的感覺沒那麼敏銳,但我還是很怕你。」
「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你的成長幅度令人驚豔。想必只要再過一段時日,你就會成長為最棒的人才,將我初次見到你時的模樣化為一場謊言。當然了,你的妹妹也是。她好像很煩惱未來的出路,不過她擁有成為圓香•杉浦繼承人的才能。所以我現在作罷了,不取你們的『性命』。噢,當然了,如果你們想現在馬上成為我的夥伴,我也非常歡迎。」
「……我有幾件事想問你。」
「喂喂,怎麼這麼猴急?」
康雄冷淡的態度讓威廉聳了聳肩。
這樣一個小動作,提燈的紅光就隨之閃爍。每當紅光閃爍,萊雅就會怕得發抖。
「但就當作你成長了這麼多的努力獎,只要我能回答,我就告訴你吧。」
「……你……不是安特•朗德的人吧。」
見康雄如此斷言,威廉愉悅地露出微笑。
「為什麼這麼想?」
「蒂雅娜的攻擊對萊雅召喚的禊無效。就像那時對上你一樣。萊雅召喚的禊,他們的模樣全是地球歷史上出現過的軍人。」
「嗯……」
「我丟的破銅爛鐵打得到你。和香的魔法攻擊得到萊雅召喚的禊。既然這樣,我認為同一個世界的死者只有同一個世界的生者才能有效攻擊。」
「地球的死者和安特•朗德的死者從同一個地方出現,你對這件事情沒有任何疑問嗎?」
「活著的人都能來去自如了,現在才糾結這問題太晚了吧?想了也沒益處的事情,現在先免了。重要的是,要獲得死者之地、安特•朗德,還有地球相連的實證。否則,就無法解釋和香和小川先生他們怎麼來到這邊。」
「嗯。假設真的相連,那又怎麼樣?」
「……你之前有說過吧?想要我跟和香的理由……你說你想拯救世界。」
「真虧你還記得。」
康雄吸了一口氣。
彷彿下定了決心。
「……地球什麼時候會開始出現禊?」
在死者之地,聲音也是透過空氣傳導嗎?
康雄吸入體內的東西真的是空氣嗎?
一名擁有出色治癒能力、出生後只過了十幾年的少年如此問道。面對這道問題,威廉•巴雷格笑容滿面地回答:
「這或許就要看你們了。」
蓋世英雄的孩子們
雖說距離真正的春天還久得很,此刻依舊下起不合時節的風雪。
前幾天相較之下宜人的天氣就像一場謊言,如今視野中只有風和雪。
「真是的,拜託饒了我吧。幹勁都沒了。」
完全沒有防備雪患的道路因為這場意外的降雪,交通完全癱瘓。
即使如此,他依舊順利抵達現場。因為只有這一天,他說什麼都想親臨現場。
如今這個世道,就算不必特地親臨現場,也有很多確認的方法。
即使如此,他依舊堅持前往,只是純粹想體驗那股成就感。如此而已。
他萬分謹慎地往前,小心不被積雪絆住腳,最後終於抵達目的地。
「哦哦。」
他原以為在這個大雪天之中,不會有多少狂熱的人前往現場,沒想到除了自己,意外有非常多人聚集在此。眼見此景,他鬆了一口氣。
既然有這麼多人,活動應該不至於因為天候不佳而中斷。
天氣越來越惡劣,已經不能用天空的明亮程度來判斷時間了。
但每個人還是屏息等待那一瞬間──早上九點的到來。
按照表定時間。那張布幕如文字所示,被揭開了。
他嚥下一口唾液,手裡緊握一張紙片。
接著──
「有了……」
以時間來說,只有短暫的十幾秒。
白色的布幕被揭開後,底下是一塊寫滿數字的布告欄。
劍崎康雄在這樣一個地方,只用了十幾秒,就找到自己的准考證號碼在上頭。
「……呼……」
他原本以為心中湧現的喜悅會更激烈。
以為可能會發出大叫。
但如今占據內心的感受,卻是一股奇妙的成就感,與某種達觀感受。
「這樣就來到起點了。」
康雄接著對了三次號碼,確認無誤後,從口袋拿出手機,然後放在耳邊。
『您、您好,這裡是劍渠……啊!』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起來的人跟康雄不同,顯得非常緊張,不只講電話吃螺絲,還把話筒弄掉了。
康雄聽見從話筒另一端傳來的誇張碰撞聲,反射性將手機從耳旁拿開。
「……喂,冷靜一點。妳怎麼比在現場的我還緊張啊。」
康雄一邊聽著話筒另一端的道歉聲,一邊有些得意地開口:
「我考上了喔。早稻多的政經。」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對方再度發出無法把手機放在耳旁的巨大騷動。
「喂喂,拜託冷靜一點啦。妳叫成這樣,反而會讓我很冷靜。外面是暴風雪耶。」
康雄說著,仰望貼有一般入學考合格者榜單的布告欄。
「對。嗯。雪這麼大,我馬上就坐電車回去。應該會誤點得很嚴重,但至少多少有在動。嗯。對啊,這個真的是最低標了。」
康雄的視線離開布告欄,接著回頭望向東京都內這間難考的私立大學──早稻多大學的大講堂。
要不是現在置身風雪之中,屋頂上的積雪看起來是不是就會稍微奇幻一點呢?
不,應該不會吧。
因為康雄不會來就讀他以第一志願報考並且合格的早稻多大學。
「好了,有事我會再聯絡,但反正我會先回家,可以幫我熱好洗澡水嗎?我現在已經快凍死了。嗯……咦?喂喂……」
聽見透過話筒傳來的聲音,康雄不禁苦笑。
「已經太遲啦。這不是我們一開始談好的嗎?我可是做到了喔。所以這次輪到妳了。」
電話的另一頭是哭泣聲。
但並非喜極而泣。
而是悲傷。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樣的反應也在意料之內。
因為──
「我已經決定要挺身而戰了。這麼一來,我就實現了妳開出的條件。現在換蒂雅娜妳了。」
※
「喂,威廉。我有一件事想問清楚。」
「什麼事?」
那一天,康雄從奧登遺跡前往死者之地,這麼問威廉:
「我說什麼都得死嗎?」
「我不懂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我從萊雅這邊聽說了。柯爾和貝緹莉彩說到底,都是為了防止死者的世界滿溢。我不是很明白確切的狀況,但我猜現在死者已經太多了,多到死者之國無法容納。我是不清楚柯爾的做法,不過貝緹莉彩•海拉想讓死者滯留在生者的世界,直接讓生命進行循環。這是我的看法。」
「嗯,你的解讀大致上沒錯。」
「那你的目的又是什麼?從你一開始說的話來判斷,我覺得你想把我跟和香拉來這個地方。感覺如果不先死掉,就沒辦法幫助你達成目的。可是我現在使用『門閂』來到這裡了。這樣難道不行嗎?」
「……」
「貝緹莉彩利用門閂,把大量的禊送到生者的世界。實際上也很精準地挑選死者,然後放出來了。既然這樣,要逆向操作也行吧?」
威廉思索了好一陣子,最後伸出沒有拿著提燈的右手,立起三隻指頭。
「有三個問題。首先,距離死者之地不堪負荷,生命流動無法再循環,已經沒剩多少時間。就算你經由門閂來到這裡,現在也沒辦法自由行動吧?你從剛才開始,就一步也沒離開過自己現身的地方。這樣根本派不上用場。另外,如果要等你成長完全,別說死者之地會不堪負荷了,貝緹莉彩的計畫也會先達成。」
「……原來如此。那最後一個呢?」
「凡是有生命的人,都無法抵達逝都。」
「逝都?」
「就是讓死者之地發揮其作用的生命循環系統的中樞。只有這件事無法改變。只要你維持活生生的軀體,就無法穿越死者之門。以現狀來說,生命循環除了由你們直接憑弔,沒有任何穿越逝都的辦法。不過地球和安特•朗德都增加太多死者了。死亡來不及消化,結果開始停滯﹑侵蝕生命。柯爾和貝緹莉彩希望維持系統,想辦法提升效率。」
「……那你呢?」
「我想破壞生與死的循環系統。和想維持現在的狀態並提升效率的柯爾、貝緹莉彩,算是目的完全相反的對立狀態。」
「破壞之後會怎麼樣?難道你想說,人就不會死亡嗎?」
「我才不管那麼多呢。」
「啊?」
威廉突然說出不負責任的話,讓康雄瞪大了眼睛。
「現在死者不是沒辦法順利重生嗎?要是你破壞了那個重生的系統,才真的是莫名其妙。」
「我什麼時候說過生命循環就是『重生』了?」
「什麼?」
「沒有人知道憑弔之後會變成什麼。逝都的系統確實是淨化靈魂,使之重獲新生。但根本沒有人死了之後,下次還會是人的保障。」
威廉的赤瞳發出更強烈的紅光,那張笑臉顯得非常瘋狂。
「這樣很討厭吧?不管積了多少陰德,死了就沒了;不管幹了多少惡事,死了就自由。怎麼能允許這種事呢?既然能夠循環,那我希望可以留下刻在靈魂上的業報,也應該被留下……所以……所以我才會脫離系統。利用燈火,獲得了這盞提燈。獲得了矇騙死亡,掌握生命面具的力量。」
康雄對「面具」這兩個字有印象。
那是萊雅說過的話。
柯爾是燈火。貝緹莉彩是女王。而──
「亞爾克指的是你嗎?」
「那只是逝都的死者們擅自這麼叫罷了。是我為數眾多的其中一個名字。柯爾和貝緹莉彩也是他們隨便報上的名號。我的……我的名字只有一個,就叫威廉。取名的人雖是個爛得無藥可救的人渣,卻是我最愛的親人。劍崎康雄,我告訴你,我信不過啊。說自己再也不想生而為人的人。碰上不如意的事,碰上糟到不能再糟的壞事,難道不會想要對促成這種局面的人復仇嗎?這樣的人要是變成蛤蠣會怎樣?明明不想活了,卻想變成『其他生物』,簡直笑死人了。你不這麼想嗎?」
「抱歉了,我沒對人生那麼絕望過。因為我生長在日本──生長在上班族的家庭之中。以世界水準來說,算是相對有福氣的人了。」
「說得也是。你比我以人類的身分降生時,還要有福氣多了。不過這根本無關緊要。不管怎麼樣,我都想破壞以這個生命循環為前提的系統。我想見識破壞之後會是永遠還是停止。所以了,劍崎康雄。」
威廉一口氣來到康雄面前。
來到幾乎感受得到氣息的距離,一看見威廉那隻赤瞳的光輝,康雄因為恐懼,忍不住想退後。
「你動不了吧?因為你被生命綁住了。你這樣無法成為我的同伴。只要你還擁有生命,就無法和我一起戰鬥,也無法對我兵刃相向。」
「啊……」
威廉將提燈對著在康雄身旁無法轉向、從頭到尾只能面對逝都的萊雅。
「你……你幹嘛……!」
「貝緹莉彩的門閂太礙眼了。硬要說的話,我想拉攏的是優秀成長的活體靈魂,所以她的門閂對我而言,只是扼殺新芽的障礙。我有我自己的『門閂』就夠了。就是因為有妳這種雜碎,康雄才會有奇怪的誤解。」
「亞、亞爾克!你想幹嘛……」
「有什麼好怕的啊?區區一個死人。妳本來就是個普通的禊。只不過是個生前的人格碰巧復甦,屬於貝緹莉彩眾多悲哀鑰匙串中的其中一把鑰匙。妳只會危害康雄他們。給我離開翔子•帶刀。」
「等、等等……」
萊雅的哀號被提燈的光蓋過。
提燈中的紅光直撲萊雅的左眼。
康雄的視線無法從威廉身上移開,在這樣的狀態下,他看到有某種東西在視線角落彈開,接著同一方向傳出腳踩著溼潤沙子那樣的細微腳步聲。
萊雅開始往前走。
「……萊雅……」
康雄望著那道背影,發出既非哀悼、惜別,也非憤怒的聲音。
然而萊雅──已死的她再也沒有回頭了。
「沒有比脫離逝都還要悲哀的禊了。因為已經脫離勉強還在運作的循環,她只能回到隊伍的最後方重新排隊。不知道她下次什麼時候才能抵達逝都了……」
威廉只目送了萊雅的背影一瞬間,視線馬上回到康雄身上。
「如何?反正崩潰就在眼前了。死很快就會倒灌到生的世界。在事情變成那之前,你不賭賭一絲可能性,拯救像她那樣哀悲的靈魂嗎……你不想見證生與死新的定義出現嗎?」
有生,也有死。
死後,逝都就像康雄和其他魔導機士做的那樣,以跟憑弔同樣的力量讓生命循環。
但如果這樣的機制已經來到極限,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情報實在太少了。
康雄的力量實在太弱了。
現在康雄還沒有足夠的腦容量能回答威廉的提問。
「……我現在覺得貝緹莉彩的方案比較合乎現實。也能理解讓礦坑紅髓玉滲透各國的做法。因為這麼一來,憑弔死者的工作就能交給國營事業代勞了。逝都的負擔也會降低吧?」
「如此拖延,根本得不到什麼。」
「我更覺得全盤否定古老的東西,自以為有一番作為也不是好事。」
威廉和康雄劃下兩條似乎在哪個地方聽過,卻又陳腐的平行線。
「興致都沒了。我沒辦法讓你移動,也沒辦法殺死來到死者之地的人。唉……日本的年輕人因為社會僵化的緣故,變得有夠保守。」
「你也一樣是人吧。那就諒解有些人希望維持原樣的心情啊。」
康雄若無其事地說完,威廉竟露出出乎他的意料般不敢恭維的表情,就這麼盯著康雄看。
康雄隱約覺得,從那隻血紅的左眼感受到的殺意消退了。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是很奇怪。因為我從還是人類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被人罵惡魔,一路被貶低到現在。沒想到成了這副模樣之後,才被當成人類對待。」
「我好歹也是考生。自認理得清談話的脈絡。既然你以前是人,現在把你當人類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的確是。畢竟沒有人明文規定。死者也是人類嗎……哈哈。」
康雄不明白有什麼好笑。
威廉勾起愉悅的嘴角,接著做出意外的行動。
「康雄,這個交給你吧。」
威廉從左手拿著的提燈中,取出其中閃閃燃燒的煤炭,直接塞到康雄的手裡。
那隻手是康雄來到這裡之前,牽著翔子的那隻手。
儘管康雄慌亂,卻不敵威廉的力氣。
塞到手裡的煤炭像拳頭那麼大,雖然發出不祥的火光,卻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熱能。
「你仔細看看吧。」
威廉的手抓著康雄握著煤炭的那隻手,舉到他的視線高度。
這時候,康雄看見了。
燃燒的煤炭就像受到憑弔的禊那樣,緩緩崩解成煤灰,最後掌心留下一支發出金光的筒狀小物。
乍看之下很像運動比賽的裁判掛在脖子上的哨子,但仔細一看,會發現那東西小雖小,形狀卻像角笛。
「聖劍路特伯格。聖杖瑪烙。聖弓波摩納。這些都是人們相信靈魂會從死者之國黃泉回歸,而取名的聖具。然後這是最後一個。聖笛索拉南。」
「索拉南?」
這也是萊雅曾經說過的名詞。
但別說蒂雅娜,費格萊德和蓋烏斯也沒聽過。
或許是疑問寫在臉上了,威廉不懷好意地再度說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話。
「日本也有盂蘭盆吧?我聽說索拉南會在那個時候使用。」
「什麼意思啊?」
對四位祖父母都健在的康雄來說,盂蘭盆就只是一段在暑假期間會弄得很混亂的時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意思。
但既然威廉這麼說,一定有什麼意義吧。
「等你回到奧登,在『門閂』關閉前吹吹看。這麼一來,英雄一定會回到他應該存在的世界。」
當威廉說完這句話,康雄的周圍突然捲起黑色的煤。
照理說,應該已經空蕩蕩的提燈內,湧出某樣東西,傳出宛如小昆蟲振翅發出的惱人聲響,接著連應該站在康雄面前的威廉都從視野中消失了。
「我期待下次見面時,能得到各方都是正面的回答……」
下一秒,康雄感覺得到這次自己的意識清晰到無法跟軍事博物館時相比,他就這樣在雪花球前睜開了眼睛。
他保持著和翔子牽手的狀態。
兩人的手心之間有一支金色的小笛子。康雄放開翔子的手,拿起笛子含在嘴邊,吹出涼爽、靜謐又嘹亮的美麗音色。
聖笛索拉南。
在康雄想起他在混沌的死者之國得知它的名字之前,圍繞著雪花球、宛如閘門塔中的星星漩渦,就在他們兩人面前碎裂,雪白的世界開始扭曲,身在其中並固定著姿勢的英雄也開始扭曲。
接著──
「「咦?」」
英雄在他們面前被釋放到天空中。
對康雄和翔子而言,那是一片已經看慣的天空。
是白天的所澤航空公園上空。
「應該存在的地方是這個意思嗎?」
英雄被釋放到所澤天空後,似乎在瞬間掙扎了一下,但當星星漩渦中碎裂的碎片殘骸都消失時,他們看見的光景也跟著消散,之後就不知道英雄的行蹤了。
「康雄、翔子,你們沒事吧?」
他們雙雙回頭,望向戰戰兢兢詢問他們的人。
一回過頭,蒂雅娜、和香、費格萊德以及蓋烏斯都驚訝地張大眼睛。
「翔子……!」
「翔子姊姊,眼睛!妳的左眼!」
蒂雅娜跟和香紛紛上前,見了翔子的左眼後,喜出望外地笑了。
康雄則是牽著翔子的手,就這麼看向翔子的臉。
「……還是有點紅耶。」
不知是不是因為疲勞,翔子的眼睛有些充血。
但也只有這樣。
之前無論用什麼手段都遮不起來的黑色火焰,現在已經消失無蹤了。
※
至於後來,情況簡直是一團亂。
翔子身上已經完全沒有禊的氣息,左眼也回到原本的顏色。
因此也失去了依存在萊雅身上的俄里翁之力還有其餘超人般的力量,不過小花對待翔子的態度依舊沒變,因此證明了操縱鱗象的能力完全是翔子本身的才華。
至於巴斯可嘉德,則是為了出現在奧登的十二名日本人吵成一團。
在奧登觀測到的魔導異常,最後是以他們來到安特•朗德時產生的異常結案。但要用閘門塔將十二個人送回日本,需要一筆非常龐大的費用。
而且說到底,除了和香,其他人根本沒有自己轉移到異世界的真實感受,要讓這些人理解,也需要一段時間。
以結論來說,康雄是將近一個月之後才回到日本。
由於已經達成把禊從翔子身上抽離這件最重要的任務,所以蒂雅娜先將翔子送回日本了。
就在約定好的第七天,剛好一週。
到這裡為止都還好,但為了確保將剩下的十二個人送回去的預算,他們不得不公開康雄的存在。
自動在境內瘋傳的「蓋爾戴特的聖者」,從聖劍覺醒的遺跡中帶回新的聖具,讓霍斯特羅興奮得就像一場祭典,彷彿禊的問題已經完全解決一樣。
儘管他們隱藏了聖者是勇者英雄的親生兒子,卻有不少人因為他們都是可能拯救世界的存在,而單純將兩人連結在一起。
然而好死不死,列歐尼德編列了一筆預算,以基金的形式捐贈給這位「聖者」,接著再行挪用,全數充當十二人份的轉移費用。
使用閘門塔進行一個大人的來回轉移作業,需要雷斯提利亞百分之三的國家預算。
當然了,他這個舉動並不是打算全以捐款形式籌措十二人份的金額,而是想以這個捐款為軸心,以國營事業設立「聖者支援基金」,收集更多先行投資的資金。
見到這種根本是國家發起的詐欺行為,就算蒂雅娜再怎麼通情達理,也不禁困惑。
但事實上,康雄覺得能短短一個月就回到日本,已經是奇蹟了。
弄得不好,就算他直接被捧成國家英雄也不奇怪。但阻止這個狀況的人,就是列歐尼德和克羅尼家。
在康雄差點被捧為巴斯可嘉德的國家英雄前,列歐尼德放出假消息,假裝康雄已經出國,踏上討伐禊的旅程了。
雖然康雄覺得都大手筆搞捐款、設基金了,還搞這套。但現實問題是康雄並沒有街頭巷尾瘋傳的那些能力,也沒有任何手段能根本解決禊的問題。
既然如此,巴斯可嘉德就一邊公開進行支援,一邊讓聖者周遊列國,這樣短時間內對巴斯可嘉德來說比較有甜頭可拿。
列歐尼德的作業和「聖者發祥地」──也就是要塞都市蓋爾戴特的魔導機士費格萊德有很深的關係。用於聖者之旅的鱗象小花,現在也被當成聖獸了。
當然了,康雄並沒有踏上旅程,他在巴斯可嘉德的閘門塔目送包括和香的十二名日本人回去後,在克羅尼家的安排下,前往雷斯提利亞,使用自己的回程費用,經由閘門塔回到日本。
和雙親一個月不見,重逢卻是無比尷尬。
畢竟英雄本應盡到護衛的職責,事實上卻根本沒能抵達安特•朗德,直接遭到遣返。
圓香則是想起自己三十年前轉移的原因,同時察覺和香下落不明也是基於同樣的道理,精神大受打擊而住院。這些因素層層累加之下,如今家中瀰漫著一股非常微妙的氣氛。
和香偷偷訓練魔法這件事,也成了父母間爭執的小火種。
此外更不用說,因為公車事故而下落不明一個月的人們,竟然在某天夜裡突然出現在航空公園,造成了世間些許恐慌。
由於和香也是下落不明的人之一,劍崎家數次受到媒體強硬的採訪攻勢。
回學校上課也是困難重重。
預料之外的一個月休學,加上那件公車事故的影響實在太大,康雄跟和香也無法順利回到學校。最後他們周遭生活穩定下來,是在康雄六月結束安特•朗德旅程後的三個月,也就是九月底的時候。
當周遭的反應總算不再那麼激烈時,康雄和蒂雅娜卻開始頻頻起衝突。
「和香!妳又把浴缸的熱水凍起來了!妳搞什麼鬼啊!」
「對、對不起啦!其實我只是想用氣霧魔法而已!」
這天的家庭會議在和香洗澡時,把浴缸的熱水整個冰凍起來開始。
和香獨自學會炎之轍魔法,後來完全沒有反省,應用了她在巴斯可嘉德期間向費格萊德和蓋烏斯詢問的各種魔導基礎,擅自勤奮地進行魔法訓練。
不管圓香、蒂雅娜或哈利雅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最後獨自學會了凍結和電擊魔法。
「我才想說禊不會再來了,結果妳以為妳這三個月來破壞了多少東西啊!客廳的燈、浴缸,甚至連庭院的樹都被妳凍到枯死!妳給我差不多一點!」
「我都道歉了嘛!」
康雄一邊聽著這對母女的爭吵聲,一邊被迫隔著客廳茶几,坐在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臉嚴肅的蒂雅娜面前。
「要我說幾次都行,我反對。我無法接受。我不會再讓雷斯提利亞和巴斯可嘉德跟劍崎家扯上關係了!康雄你就在日本過著安全的生活吧!」
「我不是都說不行了嗎?我跟妳說過了吧!我在奧登跟威廉說了什麼。」
「我就是聽了才說不行!話是那個威廉說出來的,相信的人才有問題!不管怎麼樣,今後安特•朗德的問題,必須由安特•朗德的人自行解決。聖者康雄現在也在安特•朗德的某處,默默地跟禊戰鬥,拯救眾人。這樣就好了!」
「才不好!我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都在巴斯可嘉德露臉耶!結果現在卻藉口待在日本,就這樣淡出,那豈不是背叛那些來依靠我的人嗎!而且巴斯可嘉德會以詐欺罪被起訴喔!」
「是那些擅自抱著期待的人不好!那些人就跟以前的我一樣,完全不顧康雄你們的想法,抓住你的善意,最後要求只會越來越過分!不管是雷斯提利亞還是巴斯可嘉德都不例外!安特•朗德不可以再依賴外來的英雄了!」
「我就叫妳聽我說話啊!我又不是對每個人都會伸出援手……」
「康雄你有其他應該伸手接納的對象吧!你給翔子回答了嗎!」
「現、現在跟帶刀同學的事無關吧!」
「有關!你與其插嘴安特•朗德的事務,還是先解決身邊的懸案吧!」
「和香,小川先生寄冰淇淋禮盒來給妳嘍。」
「英雄,請你不要說那麼悠哉的話,跟我一起說幾句呀!」
「咦?啊……啊~那個,康雄,我放個馬後砲,當勇者很麻煩喔。」
「我知道啦!」
「……康、康雄,我問你。」
「怎樣啦!」
「你真的……真的沒有看吧?我放在雷斯提利亞的帶子……」
「……沒有啦。我忘記這回事了。你就相信我吧。」
「嗯,那就好,沒看就好。嗯。」
「英雄!請你不要重提會讓康雄想去安特•朗德的話題!」
「可是我很在意啊……」
從安特•朗德回來後,經圓香提點後,英雄也想起自己轉移到安特•朗德時的事,但對他來說,卻形同想起一段黑歷史。
高中時的英雄嚮往著成為電影導演。
他把學校影像研究會──簡稱「影研」的攝影機帶到校外,一個人四處拍攝。
當時他為了拍攝山林風景,偏離山路,走進禁止進入的區域,結果腳一個踩空,從懸崖摔下來,就這麼轉移到安特•朗德。
那時的英雄除了帶著攝影機,還有長期攝影用的口糧、帳篷,以及攝影用的小道具。此外甚至還帶著寫腳本或指導演員時用的國語辭典和發音辭典。
安特•朗德的八釐米影片技術之所以如此普及,以及很多人過分擅長日語的現狀,全都是英雄少年時的夢想促成的結果。
另外這是雜談,多數武機之所以會和手槍的構造相同,是因為這時的英雄迷上了西部片,在帶過去的小道具中,有一支模型槍的關係。
「不,這跟老爸留在那裡的帶子無關,我就是要去安特•朗德!」
「不行!算我拜託你,請你放棄吧!」
「和──香──!為什麼洗好的T恤焦黑了……!」
「因……因為我們家沒有乾燥機嘛。所以了……」
「和香──!」
「對不起對不起!」
「首先,蒂雅娜!妳不是說過要在我身邊一起戰鬥嗎!那個約定要怎麼辦啊!」
「啊……什……那、那是因為……那個時候在翔子面前……我那個時候沒想到事情會以那種方式解決,所以順勢就……!」
「但那不是謊話吧!」
「康、康雄,你靠太近了!你……你先走開!」
「哎呀,我去跟翔子姊姊告狀吧~」
「和香!我的話還沒說完!」
一點都不緊張。
這麼沒有緊張感,實在難以想像這家人曾因為異世界的事務,陷入生命危險中。
這一切或許是因為康雄從安特•朗德回來之後的這三個月裡,安特•朗德沒有任何動作,禊也沒出現在日本的關係。
影響最大的,是蒂雅娜徹底要讓劍崎家遠離安特•朗德的各種問題。
蒂雅娜一開始的立場是召喚英雄前往安特•朗德,如今已經完全轉換成保護劍崎家了。
「可是啊,如果威廉他說的話是真的,那不是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嗎?這次是剛好和香的夥伴裡,沒有能策動日本輿論和情報的人。如果以後日本像安特•朗德那樣開始出現禊,絕對沒辦法馬上有應對手段。既然這樣,我從已經對禊比較了解的安特•朗德那邊守候事態的進展,等到有萬一的時候,不是比較容易保護日本嗎?」
「這個……是這樣沒錯……」
「妳剛才搬出帶刀同學的事來壓我,可是我覺得就算是為了保護她,我更應該去安特•朗德擬定將來的對策。我先聲明,我可不是想逃避大學考試。之前那一個多月留在安特•朗德的時間,讓我找到了我將來真正想做的事了。我要從安特•朗德守護這個世界。我不像和香那麼厲害,可是我這三個月也不是什麼都沒做。上次我碰巧在路上遇到被速克達撞倒的孩子,我用五秒就完全治好那孩子的傷,然後用電擊魔法抓到犯人了!」
「你幹嘛若無其事做那種會上新聞的事啦!」
蒂雅娜仰天長嘯,英雄則是有些尷尬。
「康雄,美國電影裡也有演,就算你有了特殊能力,想用來造福世界,也一定會碰上極限。你一定會碰上無法拯救別人的悲傷!」
「英雄你別來亂了,請你快點把冰淇淋冰進冷凍庫裡!那是人家送的禮物吧!」
過往的勇者始終抱著小川送來順便問好的禮品,傾聽蒂雅娜和康雄兩個人的爭吵,但最後也只能沮喪地照著蒂雅娜所說,離開現場去處理那盒冰淇淋禮盒了。
「喂,蒂雅娜!拜託妳體諒一下好不好!」
「呀嗚!」
英雄離席後,蒂雅娜重新轉頭面對康雄,康雄卻從正面抓住她的手,發出意料之外的悲鳴。
「是我自己想這麼做啊。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想這麼做。我不是本來就有說過,考上大學之後要去安特•朗德嗎?現在只是稍微提早而已啊!」
「那……那個,康雄!可是當時和現在的情況不同……」
「沒錯,我知道情況不同了!可是妳不是也說了嗎!妳說我是獨當一面的戰士了!」
「我……我是說過,但那是順著當時的氣氛啊。我是沒有說謊,但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我使用魔法的技術的確還不如和香,可是我有在鍛鍊身體,每天也會自己在學校進行晨練,我現在可以連續唱三個小時的憑弔之歌!拜託妳啦,蒂雅娜!」
「那個……康雄,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先放手……」
「而且還有索拉南啊。我覺得只要我拿著那玩意兒,就斬不斷跟威廉的緣分。」
「那種東西趁著收不可燃垃圾那天丟掉就好了!」
「要是真的那麼做,那傢伙更會氣得跑出來啦!我現在不覺得自己贏得了他。」
「總、總之就是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還、還有,你的手……握太久了。我……已經了解你的心情了,你先放手……」
「……人家都說不行了……你還握著蒂雅娜小姐的手一直逼她。阿康你在幹嘛啊……」
「啊……我剛才在那邊碰到翔子……我是不是不會挑時機?」
「「啊……」」
當這場爭吵如火如荼時,哈利雅帶著翔子走進來,立刻明顯地促成誤會,翔子的左眼雖沒有噴出火焰,頭上卻幾乎長出看不見的角。
如此和平的日子就這麼持續。
十月中旬,就在禊、安特•朗德,一切的一切即將淡化的時候。
在這個白天日照時間明顯變短的時候,和香就讀的北平國中有學生表示,附近有可疑人士出沒。
那是個惡質的隨機砍人魔,專挑人少的夜路攻擊人。
警察加強了警戒,康雄等人也一邊跟著提高警覺,一邊生活。但就在某一天,這件隨機砍人事件出現了受重傷的被害者。
不幸的是,被害人是值勤警戒的警察。
這次的犯案地點有較多路燈,附近的店家也設有監視攝影機。在這樣的地方犯案,讓人忍不住發出冷顫。但最震驚的人,是看到新聞的所有劍崎家相關人士。
新聞報導了隨機砍人魔的情報,也就是是受害警察巡邏地點附近的影像,影像拍到一名異形男子從黑暗中現身。
新聞說那是案發現場附近的光源位置關係,犯人的身形才碰巧變得一片漆黑。但劍崎家、魔導機士們還有翔子都一目了然。
那是禊。
單槍匹馬,突然就現身了。
安特•朗德那邊沒有任何可疑的報告,也沒有人見到貝緹莉彩或威廉的影子。
野生的禊出現在日本。
這件事實令劍崎家很是震驚。
威廉•巴雷格所說的話,該不會是事實吧?
這樣的疑惑瞬間增加。
當然了,這個禊是威廉為了煽動劍崎家的不安,而放出來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雖然不是零,見到日本又成了禊出現的環境,這讓劍崎家和帶刀家再度點燃警戒的燈火。
警戒了一個星期後,發現那個禊並將之擊退的人,是下班回家正好遇上的英雄。
他根本不必召喚路特伯格,只用簡單的格鬥技和單純的魔法,就讓禊無力化。接著只要唱出康雄他們教的憑弔之歌,要憑弔一個禊,對英雄來說一點也不難。
英雄持有從死者之國誕生的聖具路特伯格,既然打倒禊的人是他,也就無法得知那個禊屬於哪個世界,不過就在英雄報告他打倒那個禊的當天,劍崎家找來翔子和哈利雅,召開家庭會議。
每個人的表情都一樣嚴峻。
「我還是過去吧。」
沒有人持反對意見。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可是果然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我想去安特•朗德,跟那邊的人交換情報,做好將來日本出事的準備。如果沒事就算了。可是如果現在事情已經快發生,那我……」
「阿康……」
不安的翔子小聲地開口想說些什麼,卻又馬上閉起嘴巴。
那段和康雄一起在安特•朗德旅行一週的記憶,阻礙著總是優先理性、良知的翔子出聲。
因此──
「我有一個條件。」
蒂雅娜代為開口。
「康雄你說如果沒事就算了,但到時候,你等於是完全放棄了在日本的生活。你的故鄉是日本。你不能搞錯這一點……所以……」
這整件事或許就像繞來繞去,結果依舊在一條死路中繞遠路一樣。
即使如此,在抵達終點前的路途,對劍崎家、對劍崎康雄、對把異世界的問題帶到他面前的蒂雅妮絲•克羅尼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遠路。
「請你考上大學。請你堅守自己在日本社會的基礎。只要做到了,到時候……」
蒂雅娜面對著康雄,這麼說道:
「聖者康雄,我會帶你前往安特•朗德。」
※
以康雄過去的成績來說,考上早稻多大學是一大創舉。
因為他升上高三後的成績,就連低早稻多兩個偏差值等級的大學,也都是C判定。
但後來他跨過安特•朗德和公車事故的種種,努力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實力連升兩級,蒂雅娜和翔子都坦率地誇獎他了。
這段時間,他也勤於訓練魔導和魔法。
雖然還是老樣子,只會用治療魔法和電擊魔法,即使如此,根據哈利雅的說詞,給他的評價已經上升到比剛進騎士團的菜鳥還好了。
這麼一來,康雄就算是做好前往安特•朗德最基本的準備了。
「……」
康雄從最靠近大學的高田馬場車站搭乘下行電車,車廂裡意外沒什麼人,電車速度雖然不快,途中卻沒有因為下雪而臨時停靠,只比平常晚了三十分鐘抵達所澤車站。
當他下車的時候,原本猛烈的風雪已經停止,風也不再吹了。
康雄一邊祈禱住家附近的道路別積太多雪,一邊走出剪票口。
「……歡迎回來。恭喜你了。」
接著在那裡跟等待他的翔子撞個正著。
「對不起,我想說回去之後再通知妳。」
「嗯。我從和香那邊聽說你應該會這麼打算。」
「……這樣啊。」
雙方撐著各自的傘,走在寂靜的住宅街道上。
「放心吧,我不會阻止你。」
「……」
「因為這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嘛。考上大學之後,你就要去安特•朗德……」
「……嗯。」
「要去巴斯可嘉德?你讓人家做了很多亂來的事吧?」
「起點還是雷斯提利亞。最後我想在蓋爾戴特一邊跟雷斯提利亞還有巴斯可嘉德交換情報,一邊借助費格先生和凱特麗娜小姐的力量。」
「這樣啊。也是啦,對新上任的蓋世英雄先生來說,要是過度偏向單一勢力,最後會起衝突吧。」
「還不曉得。這只是我單方面的想法,還不知道蒂雅娜的媽媽和列歐尼德先生怎麼想。要過去之後才能實際調整。」
「也對。而且事實上,距離你過去也還有一段時間……你要休學是吧?一入學就休學,簡直就是勇者。但再怎麼樣,你還是會參加開學典禮吧?」
「老爸拜託我一定要參加。」
「那……最慢還有兩個月出發嗎?」
「嗯。」
「……帶刀同學,我……」
「來,這個給你。」
「咦?」
見翔子的側臉顯露一絲落寞,康雄下意識出聲呼喊她的名字,卻被一樣包裝精美的細長東西蓋過。
「嗯?」
「恭喜你考上大學的禮物。」
「……咦?真的嗎?」
「我騙你幹嘛啊?好了,快點打開看看。」
「啊,呃……嗯……這個……是鋼筆?」
「不是喔。雖然是便宜貨,卻是正統的沾水筆。就是要沾墨水壺書寫的那種……因為我聽說安特•朗德的主流是這個。」
「……帶刀同學。」
「阿康你啊,是不是現在見到我了,就急著想給我回覆?」
「唔呃?」
「你的臉上寫著『要是去了那邊,短時間就見不到面了,快趁現在解決懸案吧』。」
「不……沒有啦,也不是這麼隨便的理由……」
雖不中亦不遠矣,康雄拿著全新的筆,內心慌亂不已。但翔子卻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說:
「我一輩子都不需要你的回覆喔。因為你不喜歡我,也對我沒感覺吧?」
「……啊……」
「那就算了。因為結果很明顯嘛。所以我不需要你的回覆。」
「……帶刀同學,我……」
「所以……下次換你跟我告白。」
「……什麼!嗚哇!」
康雄的表情因為那句出乎意料的話語慌亂不已,接著一顆雪球就這麼用力砸到臉上。
他急忙拍掉臉上的雪後,發現翔子已經在遠方。
「我要走這邊!再見啦!」
那個十字路口的確是區隔翔子和康雄回家路線的十字路口。
但康雄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就像是翔子訣別的證明,因此連追上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都做不到。
正當康雄慎重地將稍微被雪沾濕的包裝收進口袋,發現裡頭有一張硬質的紙。
他猜想大概是這隻筆的使用說明書,於是往內部看了一下,這才知道那是翔子手寫的卡片。
『說不定會變成比劍還要強的筆喔。加油吧,新任聖者大人。 翔子』
後來的兩個月,康雄就再也沒見過翔子了。
不管是打電話、傳簡訊還是ROPE,都沒有反應。就算造訪翔子的家,也被她的父母委婉拒絕會面了。
※
「感覺事情好像鬧得很嚴重啊。就算我再厲害,也沒料到結局是這樣。和香那件事倒還好。」
「是嗎?我倒是稍微有料到。」
蒂雅娜和哈利雅正在打掃兩人住的金盞花之丘所澤一○一號室。
哈利雅一樣會留在所澤,但蒂雅娜的據點會回到安特•朗德,所以必須把必要的東西拿回去。
「和香還是國中生。身體和心靈都尚未成熟,雖然有才能,膽量卻不夠。至少要等她從這邊的高中畢業……」
儘管蒂雅娜妥協,同意讓康雄前往安特•朗德了,卻堅決不同意和香同樣想去安特•朗德的想法。
因為和香身心都尚未成熟,而且蒂雅娜也找不到能接納不成熟的和香的地方和單位。
「嗯,這我有同感……但翔子那樣好嗎?」
「什麼意思?」
「沒有啦,我還以為翔子是那種想要一個明確了斷的人……沒想到她會那樣封殺康雄,我很意外。」
「這也沒辦法。翔子和康雄一樣煩惱,這是她歷經煩惱之後得出的結論。我沒有資格多嘴。」
「哦?那我可以說些很政治的話題嗎?安特•朗德的人知道康雄是聖者之後,要是再得知他和勇者英雄的關係,我猜旁人十之八九會有莫名其妙的期待喔。」
「同是蓋世英雄的孩子,是嗎?」
「嗯。是啊,就是這樣。」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想。俗話說得好,空談未來事,鬼都笑你痴。至少現在站在康雄身邊,和他一起戰鬥的人是我。」
「哦哦,嗯,那就這樣吧。但我倒覺得妳之後二話不說超車,才能省去麻煩。」
「我做不到。那有違仁義、人倫。我已經偷跑過一次了。所以今後必須永遠堂堂正正才行。」
「好好好。仁義、人倫啊?好啦好啦。我總覺得好像久違看到少校妳最純真的樣子了。」
「是上校多心了吧?」
蒂雅娜聳了聳肩,一邊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邊看著牆上日曆的備註。
「以後會越來越忙。沒空想那些多餘的事了。」
「抱歉啦,我鬧過頭了。」
「我還是聽不懂上校妳的意思。」
「傻成這樣還真是麻煩。對了,妳等一下可以把這個拿給康雄嗎?」
「……什麼東西?這個是一直放在玄關架子上的盒子吧?」
哈利雅遞出的東西,是個又小又單調的木盒。
「我可以打開看嗎?」
「行啊。反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蒂雅娜打開蓋子,發現裡面放著很像手環的東西。
「……上校,這是瑪爾費克的……」
「在閘門塔戰鬥的時候,康雄替我撿起已經壞掉的它。說這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能變成刀刃的基本元件全都徹底壞了,不過那個手環是我唯一一件從零件開始親手做的東西。等康雄以後學會使用武機,這玩意兒可以當作魔力傳動裝置。」
「既然這樣,上校妳親自交給他不就好了?」
「交給少校妳比較有趣啊。」
「……是是是。確實交到我手上了。」
「但話說回來,接下來明明可能會發展成把安特•朗德全境和地球全體捲入的騷動中……沒想到你們每個人都這麼悠哉啊。」
「有幾個這麼從容的人也不錯啊。」
蒂雅娜將瑪爾費克的手環放回盒子中,然後放在腿上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幸福這種東西,是正因為時代很艱辛,才有去尋找的價值。正因為歷經滄桑……才更該努力充實人生。」
「克羅尼少校,妳就是那種嘴上說著大道理,結果一回過神來就孤獨終老的人。小心一點喔。」
「上校妳才沒有資格說我!」
蒂雅娜差點忍不住把裝有瑪爾費克的盒子扔過去。
※
「那我們出發了。」
「我會盡量找時間回來。還有,我也會盡快學會聯絡用的魔導。」
新的一年,四月。
在深夜的所澤航空紀念公園裡。
和去年六月踏上旅程時是同樣的時間帶。
英雄、圓香、和香、哈利雅,還有帶刀一家人都來替即將啟程的康雄與蒂雅娜送行。但……
「話說回來……為什麼帶刀同學妳拿了行李來?」
這兩個月都無法取得聯繫的帶刀翔子揹著一個巨大背包,笑容滿面地站在蒂雅娜身旁。
她得意地挺起鼻子,彷彿訴說他就在等康雄這麼問,接著高舉拿在手中那張疑似獎狀的東西說:
「你可以誇我喔。這個是雷斯提利亞王立大學魔導工學系的合格證書。」
「什麼跟什麼!沒人跟我說過耶!」
驚訝的只有康雄一人。
帶刀爸媽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因為我請大家不要告訴你啊。就算我再厲害,要去考異世界的大學,還是沒什麼信心。啊,你放心吧,為了搪塞補習班跟高中,我也乖乖考上二橋大學了。」
「……不是,那間大學的等級才不是這種順便的態度就能考上……」
「怎樣啦?你還不是抱著勉強滑進早稻多的心態去考的。」
「嗚……」
一旦戳到這一點,康雄也無法回嘴。
「那、那閘門塔的費用要怎麼辦啊?」
「是列歐尼德叔父出的錢。說是要向翔子致歉,因為巴斯可嘉德過去的種種,將她捲入萊雅的陰謀中。」
「什麼……」
「呵呵呵,為了看你這張大吃一驚的表情,我努力總算有價值了!……還有啊,阿康。」
翔子突然放低音量,來到康雄耳邊悄悄說:
「我啊,可不是什麼心胸寬大的女人,可以容許你跟天秤另一端的女人獨自旅行。」
「我、我才沒把妳們放在天秤……!」
「雖然跟蒂雅娜小姐分量相等感覺很不賴,心情還是很複雜。所以我才決定追上你。」
「……!」
康雄求助般地看向翔子的父親浩介,但浩介只是一臉達觀地聳了聳肩。
「高中畢業後就離開父母的小孩子並不罕見。現在世界有難,我不能阻止想替世界盡一份心力的孩子。翔子,妳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好好加油吧。康雄小弟、蒂雅娜小姐,翔子就麻煩你們照顧了。」
因為這一句話,翔子前往安特•朗德已成了既定事實。
「真、真的假的?」
「真的。」
「是真的。好了,康雄,翔子,閘門塔差不多要開啟了。」
眾人在蒂雅娜的提醒下仰望天空,過去曾見過的星之塔隨即屹立在夜空之中。
他們三人接受雙方父母以及順利考上第一志願高中的和香送行後,身體就這麼輕盈地往天空飄。
蒂雅娜是一個人。
康雄則是揹著翔子漂浮。
「沒想到才過了一年,兒子就變成飛行少年了。」
英雄喃喃說著,圓香卻是狠狠地瞪著他。
「……我只是想說說看嘛。」
「……康雄,你可能覺得我嘮叨,但你要乖乖聽大家的話,還要注意身體健康喔。翔子,康雄就麻煩妳了喔。」
「包在我身上!」
「翔子,那個……妳要好好用功,回來再教我魔法喔!」
翔子的母親洋子還是老樣子愛作夢。
「翔子姊姊!蒂雅娜姊姊!哥哥就拜託妳們了!要是真的對他大失所望,隨時可以回來喔!」
「好的,妳放心!和香妳也要保重!」
「謝謝妳,和香!到了緊要關頭,我會回老家避難的!」
「啊……看樣子短時間內是不會回來了。算了,路上小心喔!」
當每個人說完各自的道別話語,他們頭上的星之漩渦的聲音也漸趨高亢。
「閘門塔就快開了。」
蒂雅娜的這句話就像信號,星之漩渦的洞口隨之穿透天空。
「好了,我出發了!」
「我會聯絡你們的!」
「英雄、圓香、和香!謝謝你們的照顧!」
上一個時代的勇者靜靜目送著康雄、翔子以及蒂雅娜緩緩升上閘門塔。
「康雄!」
這道聲音將少年往更高的地方推去。
「你不用擔心這邊的事。身為男人,既然決定要這麼做了,就要確實做到好啊!」
「好!」
就算回答,對方也已經聽不見。
康雄輕輕舉起手,點了點頭,接著朝天空筆直飛上去。
進入閘門塔後,背後的景色便融入星空,接著急速遠去。
少年離開雙親的庇護,以自己的意志選擇自己的道路。如今他徜徉於星空之中,往嶄新的世界前進。
上次的異常狀況沒有發生,他們在星空隧道中前進約兩個小時後。
前方出現了新的光芒。
「那就是雷斯提利亞的王都。也是閘門塔原本的出口。」
康雄和翔子堅定地點了點頭,回應蒂雅娜的聲音。
「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來到這裡呢。」
「對啊,不過總算要從這裡開始了。」
原本只是勇者犬子的小孩,如今蛻變為開闢自己人生的戰士,穿越星空隧道。
「康雄、翔子。」
少年真正的冒險,即將展開。
「歡迎來到安特•朗德!」
─完─
我長大成人,當上作家後,這份工作也持續了一段還算長的時間。正因為這麼久了,有時會開始煩惱「未來的發展」。
在國中、高中、大學的期間,有個「走多遠算多遠」這種粗暴又消極的選項存在。
在這樣的環境中,人會慢慢變得「只做辦得到的事」,而無法往前。
作家這種工作在這一方面尤其顯著。
但不能維持現狀。要是不時時孕育出新的東西,往往前進一步後,只會有永遠的停滯等著你。
劍崎康雄、蒂雅妮絲•克羅尼、帶刀翔子,還有費格萊德•盧畢斯。
他們踏上旅程的故事,對他們而言,是一段尋找「未來發展」的故事。同時對和ヶ原聡司這名作家來說,也是尋找一步之後──也就是「未來發展」的故事。
本作是少年、少女們在不知一秒後會發生什麼事的這個世界與異世界中,為了尋找光明,避開黑暗的耳目,選擇「未來方向」的故事。
我能否活出一段不愧對他們與她們得出的解答的作家人生?能否走在身為作家的未來展望上?這道問題的解答,也只有未來的展望才知道了。
希望未來能在新的故事中,與陪我一同在所澤、安特•朗德旅行的各位再見,我們下次見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