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情感系】我那不牵手的恋人
蝉鸣在头顶轰然炸开,空气像久渴的嘴,吸干了所有可能的水汽。林荫道上散下几片薄薄的树影,许多人,藉着这一点清凉,相依行走。其中不乏手牵手的情侣,那牵着的手,在炎然的天气里,像是会随时融成一体。
是夏天。炎热得无庸质疑的夏天。
而冷饮却是畅销的。因为愈是炎热,愈是需要冰凉。白色的奶油冰淇淋,甜蜜柔软,缀满螺旋状花纹,一如公主蓬松的蕾丝长裙急促地划过冰凉的雪白大理石长廊,王子在那儿,王子在长廊的那头等待着娇嫩的公主;盒装的绿茶沙冰,清凉松脆,那颜色绿得像哀愁一样,是骑士的漆黑额发埋没在头盔之下而头盔埋没在绿野之中,他独自伫立在荒原之上,漫天雪片飘下,掩盖了来时路。
这些冰凉的物体默默蜷缩在雪柜中,等待着被人温暖的气息融化成舌尖的甜蜜。
最初的最初,起始于冷饮店前的一转身。我接过一大把零钱,走上林荫道。迎面而过的是你的侧脸,眼睛漫不经心向前看,左手微微蜷缩着,皮肤如我刚买的奶油冰淇淋。是了,那时你头顶的冬青树叶子那么绿,像哀愁一样,让我想起,已经断货了的盒装绿茶沙冰。回过神来才发现忘了拆包装,奶油稀里糊涂流了一盒白色的眼泪,让我笑得很尴尬。哈,居然看一个男生看到忘了拆冰淇淋包装,原来我也是很花痴的正常女生嘛。
不过是很普通的某个夏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整整四步。
织也四级阶梯一步的跳下。十三级阶梯,她跳了三步,最后右脚微微向下一踏,就触到了坚实的水泥路。嗯,四步。抬头,看见的果然是水上白皙的下颏和抿得比较紧的唇线。
“对不起,久等了,水上君。这是你的笔记,谢谢。”
一边说着一边递过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织也急促地鞠了一躬。水上伸出右手把笔记本接过,说了句“没什么”。织也再次抬起头来看他,这次头仰起的角度大了一些,能看见水上深色的瞳孔,沉寂得像雪国的冬夜。连雪片落到地面的细微声响都听不到。
水上悄无声息地转了身,径直向前走,泛棕的发梢微微飞扬起来,这种举动在一般人看来确实比较没礼貌,或者说,过于冷淡。可是织也还是跟了上去,她跟着水上凉走过两条街,拐过一个转角。就在转弯的时候,不知是哪家的孩子跑了过来,撞在了水上身上,水上整个人向前倒,右手抓着笔记本,右手空空如也。
“水上君——”
身后的织也匆匆跑了过来。水上摔倒在地上,他右手抓着笔记本撑着地,左手蜷缩着却高高扬起,使他整个身体向右倾。织也的心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疼得一抽一抽的。她蹲下身,想说点什么,最后出口的还是——
“凉——”
在杉田织也单薄得像影子般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水上凉的睫毛在一瞬间垂了下来,但他很快便抬起眼站了起来,深绿色的笔记本上留下突兀而醒目的丑陋划迹。织也呆呆蹲在原地,本以为会哭出声来,没想到汗珠却抢先划落鼻尖。她哭不出来。
那个叫水上凉的男生修长瘦削的背影在夏日这高蒸发的空气里扭曲成深色的细长条形,他的皮肤在阳光里白得有些异常,类似于惨白的淡点。怎么会这么白呢?简直像雪一样。
是的,像雪一样。
右手拿听筒太久了,手都僵了,于是换到右手。在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式后,织也继续对听筒那边的香寿美说:
“其实啊,今天在街上看到了一个男生。”
“嗯?又怎样?很帅?”
“什么啊——只是当时没拆冰淇淋包装搞得都化了!我好呆诶——”
“那跟看到男生有什么关系?”
“啊?啊!是没关系哦……”
话虽这么说,但当在深化班碰到那个男生时,织也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水上凉是么……”,侧脸望去,那个深黑色头发,发梢却微微泛棕的白皙男生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黑板,右手在有节奏地转笔,左手蜷缩着搁在腿上,似很傲慢的样子。织也皱了下眉头,回头继续认真听讲。所谓“深化班”,就是将全年级前二十名的学生集中在一起上小课的地方。因为全年级前20名总是在变动,所以这个班的成员也总是变动,织也就是第一次进入这个班。竞争是残酷的,不得不认真。
课后织也去小卖部买了一盒奶油冰淇淋,在接找过来的零钱时一不小心,那枚十圆的小硬币便滚落了下来,顺着圆规画出般的半弧线,划到了一个右手端着盒装绿茶沙冰的人脚旁。
“那个,水上君,帮我捡一下好吗?谢谢!”
因为是优秀而貌似高傲的人,所以织也预付了感谢。可那男生却不领情,在稍微的一迟疑后,冷冷地,转身就走。刚刚还卑微的恳求声一下子换成了大声的质问。
“什么人啊帮这点忙都不肯的!”
男生停在了门口,冷冷回头看这个长发的、大眼睛且易脸红的女生微微涨红的脸和因为发怒而瞪得像一对小镜子般的眼。冷冷开口,音质冰凉而灰暗——又似很傲慢的声音。
“我没空……反正,你有手。”
傲慢的优等生。织也在心中给他贴上这标签。
“织也——杉田织也——织也大小姐!!”织也茫然的回过头,就看了加藤香寿美气呼呼的脸。“香寿美?怎么了?”“诶?唉,你啊!叫了你这么多声,才有反应。真呆!”香寿美作无奈状叹气。“对了,你们家凉怎么样了?”“香寿美——”“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是你们家‘水上君’好了吧。”织也低了低头,说:
“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
“为什么?叫‘凉’很好听啊!很配他那气质的说~”
“……”
织也摇了摆头。是啊,我真呆。就那么浅薄而自以为亲昵地叫他“凉”。那时看见他主动替自己搬书,一时高兴,脱口而出的就是——
“凉”。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自私呢?完全不顾他的感受……织也很懊恼的前向走,“喂!!”突然被香寿美扯着衣领向后拎。抬头,前面是一根电线杆。“你倒是走路看路啊!”织也呆呆地,半晌后才慌忙点头。
回到家后拿出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上面磨出的白色划痕像是雪落在苍茫森林上空一样。织也看着水上清晰而有疏离感的一行行字迹,就忘了自己到底是要抄哪一课来着。
“水上……凉……”
他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条过道。小小的深化班教室满满坐着二十号人,织也很认真地听讲,连笔记都顾不上抄,水上侧着个头边转笔边抄笔记。他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左手蜷缩着搁在腿上,但手下延伸的笔迹却清晰而不曾间断。旁边的织也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其实水上凉也是很好的人,虽然,有点冷漠。织也经常顾不上抄课堂笔记,水上就把他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放在织也的桌上,转身走开,只留下一句。
“我全抄了。”
织也愣在了椅子上,有一种受宠若惊的不知所措。这是杉田织也进入深化班第二天的事。
也不知怎么的,后来就熟了。熟到放学天天一起回家的地步。也没怎么说话,自然而然得就像煮好意面后,必然要加番茄酱。虽然水上凉不喜欢与人说话并且稍显冷漠,但织也还是养成了课后理所当然地拿他笔记抄的习惯,偶尔他自己递过来,织也顺着那连指甲缝都很洁净的修长手指往上看,一不小心对上了男生黑的眸子。她就会脸红。
夏天炎热的回家路途,因为有他的陪伴,织也就像忘了发尖滴下的汗珠和干燥的唇角。她和水上一起走在冬青树影淡薄的林萌道上,她家在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后面,而水上则是坐公交车回城市另一边的家。织也转头看水上深刻得有些希腊悲剧的侧脸轮廓,眼帘上垂下的睫毛如潮汐袭来,头顶的树荫像绿茶沙冰一样哀愁。
“水上君……”
“嗯?”
“有……喜欢的人么?”
“这个……没有……嗯。”
“哪?真的?”
“……”
没有回答,但水上眼睛里分明有难得的笑意,织也一捂嘴,“噗滋”笑出了声。空气里有股清凉而甜蜜的气息穿过。织也用眼角偷瞄水上,他的眼睛里仍是深深浅浅的笑意,但脸上其它部分却保护着严肃与淡漠,像是严酷而冷峻的等待。
隔天发了一大堆“深化班特别辅导资料”,堆在桌子上让人犯傻。水上一个肩膀背着双肩书包,不以为然地用右手随便抓了两本,侧过脸来看见织也把资料摞成一大叠,然后咬牙切齿地吃力抱了起来,他的嘴角漾起了波纹,“逞强……”
行走在流动的绿影里,织也的汗洒水壶浇花似的疯狂跃下,脸像蛋糕上的车厘子一样红。水上凉似乎带着笑,他把头转过来。织也看清楚了,确实在笑。
“呐……我说……我来吧。”
“呀?”织也不明所以,只见水上把书夹到左手腋下,右手背过去拉开书包,把书丢进去,然后背回原位。他伸过手:“拿过来”,满眼全是笑。织也把书搬到他右手上,水上托盘子般稳稳托着书。“水上君力气好大呢!”“哪有,只右手罢了……”
高挑而孑立男生迈着有节奏没声音的步伐,织也的目光从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流过。真是无比洁净的人啊,织也心想。扭头看向前方,她轻轻开口:
“谢谢你,凉。”
“呃……”男生似乎卡了嗓子,然后才缓缓说:
“没……事……”
水上的脖子稍微僵硬了一下,寥白如泣的皮肤梦魇一样安顺地贴着他的肌骨,地底暗流般晦涩的声线划过织也的鼓膜。
“你……听说过……‘白泽村的雪女’么?……”
“什么?喔,是那个物语里的故事啊!怎么了?”织也有点莫名其妙。
“不……”男生干净的眼睛里浮出大片寒澈的阴霾,他转头看着织也,露出易碎的笑容。“没什么的……”
他左手微微蜷缩着在身旁轻微摆动,织也看着忽然有种像光着身子套毛衣般酸楚的感觉,她伸出右手想要握住,这唯一的维系。就在指尖刚触到他手背肌肤的同时,水上像刺猬遇到攻击竖起满身刺般,蓦然收起左手,身体一不平衡,右手的书“哗啦、哗啦”落了一地。织也有些茫然地不知所措,她迟缓地开口问:
“为什么……”织也那影子般单薄的声音绣着不安的暗纹。
“我的母亲,姓白泽……”
“那又怎样?”
织也看见水上凉的喉结艰难地挪动了一下,俯瞰尘世般冰冷的眼睛无助地合上又张开,浅而低淡的声音竭力藏住情绪。
“我的左手掌,会把所有碰到的东西都……冻结。”最后两个字咬不住音,平静得有些绝望。织也手里刚捡起的几本书又“咚、咚”掉下来,左手保持着抓书的姿式。呆呆地,定在那里。
似有幻觉。
一片白色的雪屑迅速划过眼前。随着那句话在脑子里结冰般慢慢成形,漫天雪花飘落在这炎热的七月夏日,埋没了杉田织也。她感觉所有体温都被这突出其来的雪崩卷走了,汹涌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水上凉茕茕伫立在这苍茫的白色世界里,冰神般孤独。
“……”织也发不出声音,就好像连声音都给冻结了。回过神时世界炎热依旧,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想动一动结果却“卟嗒”趴在了散落一地的书上。
“是雪女的……孩子么……”
织也的成绩在深化班是属于挣扎型,一般排在十八或十九名。这次的测试就要到来了,她筋疲力尽地叹了口气,侧过头时看见水上凉精致的侧脸,她就有种被推入废矿井底的感觉。
水上凉。优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相貌也无可挑剔得锐目。这样的人,又冷漠又骄傲。原来,一切都是冰面上的,冰面下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哪怕是细弱的小花骨朵,也不会有人知道吧。这样想着的时候手一用力,挫断了自动笔芯露出的端头,紧张地抬头四顾时,下意识看向旁边,对上了水上的眼睛。墨色的眼睛。
深黑深黑,沉寂得像雪夜。他僵看了织也三秒,就低头下头去专心致志转笔。
回家后织也照常打开冰箱冷冻室,把手压在那些冰冷的结晶上。刻骨铭心带着强烈刺痛感的触觉渗入记忆深处。直到冻得麻木,织也才把红肿的手拿下来。织也明白,凉左手触摸到的东西,都会变得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所以他的左手一直蜷缩着,默默藏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所以他会貌似冷漠。所以他会不帮自己捡硬币,其实那时他想说的,是“我没空手”吧。所以他的右手会那么有力,因为那支手需要承担的实在太多太多……
他那寂寞而沉重的秘密,因为自己这个自私的呆子,像无法愈合的伤口般被暴露在阳光下。火,热水,手掌心,所有的温暖对他的左手而言都是嘲笑。一切都是嘲笑。但他不会抱怨,不挂念任何的渴望。他总是漫不经心似的抬起淡漠的脸,直视前方。任凭自己陷入冰河世纪而不求苏醒。
“水上同学,把你的答案念一下。”
应声而起的男生高挑苍白,他平着声调念完答案,织也看着自己错误的答案便自暴自弃地丢开手中的自动笔。水上的左手依然蜷缩着搁在腿上,似很傲慢的样子。
“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名字,是不是因为……那会让他感觉到同样冰冷呢……”
织也跳下阶梯,四级一步。一。二。三。四。四步而已。香寿美在楼下等她,她们目前在同一个班,因为上次测试的失败,让织也从深化班涮了下来。揣在右手的是香寿美粉色的笔记本,织也到底还是养成了抄别人笔记的习惯。
日子在自顾不暇的过,没时间梳理的头发长长披下来,绿茶沙冰端在左手,绿得像哀愁一样。因为奶油冰淇淋化得太快,不适合在聊天时吃,何况织也是要带进图书馆,那就更不能在学校借阅的书上残留下白色的奶油泪痕。已经到了夏末,天不那么热了。
“对了织也,看了《最终幻想·圣子降临》吗?”
“没……”
“啊!太可惜了!那个自闭孤僻的克劳德太帅了!哦!CLOUD!CLOUD!帅到飞起!”
“……”
织也听着香寿美肆无忌惮地大叫“CLOUD”,居然总听成是“CLOD”。然后她觉得冷,然后她想起凉。她没注意到香寿美一直在说“要去看啊一定要去看”,她使劲握了握左手里的绿茶沙冰,手的温度迅速被吸走。
织也在图书馆二楼的角落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她坐了下来,刚抬眼,就看见前面的前面背对她坐着的,水上凉。
水上凉的头发末梢微微泛棕,脖子长而又苍白,普鲁士蓝的T恤清晰的勾勒出他的体线。杉田织也就这样看着他,看住他。
苍白匀润的手指,骨节似乎透明,削瘦而修长。合拢,蜷缩,就这样搁着。额发长了,低垂在睫毛前,教人看不出表情。水上凉就这样坐着,左手微蜷,没有表情。
织也吸了吸鼻子,长吐一口气。起身,走过去。
“嘿!好久不见!”
“啊……好久,不见了……”
“最近好吗?”
“嗯,就这样……杉田你呢?”
“还不错。”
“那挺好的……”
“喂,水上君。”水上应声抬起头来,织也定了定神。“嗯?”见面前好看的男生有点疑惑,织也咬了咬下唇,说:
“我喜欢,凉。”
“……”水上转过脸去,窗外一片明净,“你不会的。”
“我会的。”
左手被人从桌子下面握住了,男生的肩膀僵硬了一下,随后想要挣脱。错愕过后,是感觉到交错在掌心的,女生柔软纤细的五指,带着不可名状的力量,扣得那么牢。
“咯拉”、“咯拉”,是纠缠着的十指凝结在一起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冰层,温暖像电流般微弱的传达上来,不畏苦寒的触感像奇迹般从她的右手向自己的左手蔓延。
她微笑着,虽然冷得牙齿格格发抖。那声音剧烈地蒙住了水上凉的耳膜,他终于把头藏进肘弯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能的,不可能的;她不会的,她不会知道的,我……
水上肘弯处湿了一块,湿痕一直淌到书页上。水上站起身,犹豫地伸出手。他的右手按着织也的左肩,缓慢变做拥抱。他温暖的锁骨靠过来,热量流到她的下巴尖。很清晰。
织也身上激烈的寒冷被他的体温中和,这个拥抱在牵手中变得无比深刻。织也的脸颊、长发、鼻尖、下颏,头上柠檬草的味道,鼻尖抵在脖颈上的柔软,还有温暖细小的右手。一切都如此确凿与鲜明。
“……我也喜欢你,织也.”
然后所有严酷冷峻的等待,都融化成舌尖的甜蜜。
“凉,你好暖。”
谢谢tsepoet~
原来织也是男生名么……?嗷嗷嗷…(掩面
是因为很喜欢《CLOVER》里织叶的名字,所以就稍微改了一下成织也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