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想傳達的心念」
現在想來,
那與破曉前的星空
看似並無不同。
●
堀之內和各務一同降落在微曦的大地。
前不久還是戰場的地帶。
在平野綿延,略感地球曲面的地平線另一頭,那須的高原與山嶺依然被覆凌晨的薄暮,形成一片顯眼的墨藍。
好安靜。
上空,大幅盤旋的美軍F-23仍在替她們戒備。能聽見低沉衝擊波卻依然覺得寧靜,可見戰場的分貝有多高。
外海,杭特她們已經作過檢測,確定沒有爆碎術式殘留。
西方天空能見到歐洲U.A.H.的魔導機具,可是它們沒有輕舉妄動。堀之內和各務已經解除地神構裝,穿回平時的制服。
回程應該是搭光太郎安排的日本U.A.H.直昇機吧。
……天啊,回去以後該怎麼應付呢。
有必要向U.A.H.報告,也有堀之內家當家該處理的事。就算全丟給光太郎躲進學校,最近特別有名的她肯定會加倍受到新聞社和公關委員的騷擾。學生會長的身分,也是吸引她們的一大誘因。不過現在要緊的是──
「芙露露。」
雖不是第一次見,可是也沒熟到能稱呼名字呢,會太不禮貌嗎?
堀之內如此自問,並在各務伴隨下,對坐在陰暗草原哭泣的少女出聲。
被當作是種勝者的傲慢也無可厚非。這麼想時──
「啊……」
哭泣的少女一發現她們就站了起來。
因為想起她們是剛才的對手。
●
堀之內等待芙露露踏著無力腳步走過來。
共十一步。走到面前時,最後一步幾乎是整個人撞過來。
「都是妳們……!」
抓著她握拳敲打。使盡全身力氣推擠著她。
表示不願接受堀之內、先前的戰鬥、自己現在的遭遇。當那不是現實,不應該發生。所以芙露露推擠她,想戰勝她。
……發洩吧。
堀之內承受著芙露露的悲痛。稍微退後,感受她的體溫,注視著她。
各務想從旁扶堀之內一把,卻遭到制止。
就這麼聆聽芙露露的哭喊。
「害媽媽……害媽媽不見了啦……!」
堀之內懂她的意思。
「還給我!還給我!」
她懂。
「為什麼……」
真的懂。芙露露也不是不曉得母親究竟是怎麼了,就只是不想接受早晚會發生的現實,製造一個虛幻的條件當藉口,不肯放手而已。
而堀之內也能了解,這個哭花了臉,抓著她的衣領埋在她胸前嚎啕的女孩是什麼心情。
因為她也曾經如此。所以──
「────」
堀之內擁抱了她,那瘦小的肩膀為之一震。
「放開我……!」
不放。怎麼掙扎也不放。
「放開我!妳這樣會讓媽媽真的不見啦……!」
對,這是勝者的傲慢。敗者一旦接受了它,就等於承認喪失。
堀之內無法要求她和過去的自己一樣改變想法,可是──
「放開我……!」
她看著那猛然抬起,滿佈淚痕的臉。
用的是不知不覺扭曲變形的視線。
●
芙露露很想痛罵對方。說她卑鄙,要她放手,拒絕接受現實。
然而她抬頭見到的,卻是意外的表情。
抱著她的人,也在流淚。
不知怎地,有種受到嘲笑的錯覺。
那錯覺使她一陣羞憤──
「妳、妳哭什麼!我才不需要妳的同情……」
「不是的。」
對方卻說:
「不是的。」
●
堀之內總算體會那種感覺。
回想著前陣子敗給各務之後在夕陽下,碼頭邊的對話。
「我不是同情。」
雖然淚水零落不已,她仍淺豎雙眉,對芙露露說:
「妳的母親也是我們的大恩人。她的死和妳的悲痛,都讓我很難過。」
沒錯。
這不是同情。只是因為少女致哀的對象,在堀之內心裡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所以,淚才會流。
她終於明白各務當時為何哭泣。
懷裡這個少女,或許也會有了解的一天吧。
接著──
「堀之內同學、芙露露同學,妳們看。」
跟著轉動的視線,見到驚人的畫面。
逐升的晨曦在周圍大地漫開。白色的陽光水平射來,角度轉眼拉高,照亮她們所在的原野。有種東西,隨光線變化慢慢顯現。
「花……」
堀之內隨這一聲放開芙露露。只見那嬌小的身軀站直了背,環視圍繞她們的一切。
她要長得很高才望得見邊際吧,因為這些花一直遍布到地平線另一頭。
「這裡是花田嗎……?」
「看來校長閣下為了重整廢地,在這灑下了受過護佑的種子呢。
……無論結果如何,她選擇這裡作戰場,一定就是為了讓妳看看它們吧,芙露露同學。」
各務對芙露露問:
「妳的母親不就在這裡嗎?」
芙露露帶淚的臉隨之轉了過來,但她沒答話,擦擦眼淚就轉回去,向前奔跑幾步。但氣息很快就亂了,急喘起來,然後──
「媽媽!」
對大地與天空吶喊。
「我、我……!」
就這樣而已。少女兩手掩面,又大聲哭號起來。
但聲音沒有抗拒或怨恨,只是為了宣洩情緒。
……沒錯。
堀之內也曾那樣哭泣。倘若再怎麼抗拒或怨恨也不會改變任何事,就只能哭到力氣用盡為止;而到了不想再哭的時候,就會站起來了。
不知道自己從前到現在的變化,看在母親眼裡會作何感想。當她這麼想時──
……咦?
或許因為這片原野種滿了護佑之花吧,周圍捲起一陣帶有流體光的風,吹到芙露露身邊。
「校長……」
一瞬之間,堀之內彷彿看見了蘇里潔。她微笑著輕擁芙露露哭泣的肩,對堀之內鞠躬後──
……啊。
向天,向朝陽冉冉的晨空飛昇而去,留下遍地開花的大地消失不見。
又說不定,那全是堀之內的錯覺。

最終章 「那是微小的光芒」
還能說什麼呢,
斗轉星移罷了。
●
距排名戰結束,轉眼就是一星期。
李斯別絲在這段時間省思了自己為何來到日本。
代表歐洲U.A.H.而來的她,在排名戰翌日交出了辭呈,接任四法印學院校長。U.A.H.當然有抗議,但在美國U.A.H.等組織的牽制下,讓她兼任歐洲U.A.H.特別顧問就退讓了。
該做的事堆積如山。不僅要準備魔女之夜,地神構裝這概念也讓各國議論得沸沸湯湯。尤其是各務‧鏡身為「黑魔女的姊姊」,無論好壞都引起了極大關注。見到那些巴不得盤問出一點祕密或搶獨家的嘴臉,李斯別絲只能冷笑。推掉各國邀請和採訪媒體後,讓她不由得感嘆當初和蘇里潔一起創辦這所四法印學院,的確是明智之舉。
……我們以前也是那樣呢。
堀之內家替充代擋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事。現在,輪到自己那樣保護後代了。
「芙露露,跟我來。」
今天,來了一件重要的工作。
久未返校的芙露露,請求進入地下靈廟。
●
李斯別絲很快就帶著沉默不語的芙露露抵達通道終點,並拿出鑰匙卡──
「只要像這樣……碰一下這裡就開了。」
原以為她至少會有點驚訝,結果還是一句話也沒有。感覺像一直在忍耐些什麼。
無所謂。李斯別絲逕自開了門,見到內部狀況。
除了有燈光的地方,其他都是一片陰暗。不過,打在棺材上的中央照明,也照亮了另一個東西──花龍。
櫻色的花龍也發現了她們。
『────』
並立刻穿過兩人之間,一溜煙跑掉了,留下不解的李斯別絲。
雖然花龍是種能力高強的使役體,也不需要特別抓住他。既然他失去了主人,應該很快又會找到下一個,建立共生關係。
……這孩子也是一樣吧。
李斯別絲看著身旁的芙露露心想。
她身上出現了一個重大變異。
……居然會突然用不了任何術式。
不是失去操作流體的能力,就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或許和母女兩人的連結太無微不至有關吧。無論是好是壞,蘇里潔都成了她的行動指標。
總之,就是缺了媒介,能力本身還在。只要有個契機,應該就會復原。畢竟精密檢查的結果顯示,她的流體抽取能力還遠在李斯別絲之上,只是控制力出了問題。意思就是,那巨大機具的攻擊是以她抽取的流體為基礎,蘇里潔只是協助她控制而已。
當李斯別絲踏進滿是枯草的圓廳時。
「────」
芙露露先跑向中央的棺材。踏草聲很輕,人一到棺材邊就跪了下來。
她的母親就沉眠在那裡頭。
「媽媽。」
她一如往常地呼喚著,然後顫抖著說:
「妳一直都在這裡吧。」
是啊。李斯別絲心想,芙露露將從這一刻開始自立。
因為她見到的已是過去。她心愛的人已經不在這裡,過去的並不是她的母親。見到遺體,會將這些事實刻在她心裡。
「李斯別絲。」
「怎樣。」
「我,可以留在學校嗎?」
「我不打算趕走前途看好的魔女。」
「我是壞孩子耶。」
「是啊。」
李斯別絲點頭說:
「妳曲解母親說的話,只顧跟她撒嬌。自己什麼也沒做,都是依賴她。」
可是──
「那段時光對蘇里潔而言,仍然是無價之寶──不過只有我們能見到妳變成好孩子的樣子,也真是替蘇里潔可惜了。」
「那……」
「學生當膩了就告訴我,我教妳當校長。工作很簡單──就只是把荒野種滿花而已。」
「這樣啊。」嬌小的背影低下頭,雙肩微顫。但忽然間,她好像發現了什麼。
「怎麼了?」
「媽媽她……笑了。」
怎麼回事。在棺中的保存術式下,還會有死後僵硬嗎?不過李斯別絲前些夜裡見到的她,的確是表情平淡,沒有笑容。這麼說來──
……妳……
從戰鬥紀錄看來,蘇里潔最後是為保護女兒而消殞。
那是她的宿願,也是李斯別絲當晚訓斥的事。
……妳都聽見了嗎。
這時李斯別絲察覺,腳邊有個微小的光。
是夜光草。
就在花龍原本待的位置。那個使役體,是十年來都守在這裡,保護主人靈魂碎片仍留在世上的證據吧。
故友的靈魂仍未完全逝去。
「這樣啊。」
不知何時,臉上多了兩道熱流。
「就等魔女之夜了。」
來這裡的路上,李斯別絲見到升上第一名的那兩個人和另外兩人,在學生餐廳觀景台吵著開慶功宴有的沒的,互相搶東西吃。雖覺得很不莊重,但另一方面──
……對喔。
自己以前也是那樣。蘇里潔是櫻花之意。春季的花,如今終於凋謝。
可是秋季的花仍含苞待放。
有花的地方,就該熱熱鬧鬧。喧囂也有喧囂的可貴。
「李斯別絲。」
「怎樣。」
芙露露問道:
「媽媽和那個巫女的媽媽……以前決定代表權的時候,為什麼需要那樣對決呀?當時不是沒有排名制嗎?」
「這個啊。」李斯別絲點點頭。十年前,使兩人戰到召喚巨大機具與地神構裝的原因,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為了搶八點的電視。」
芙露露在李斯別絲和母親之間看來看去,一臉不敢置信。好吧,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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