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黃昏的魔女
第六章 黃昏的魔女
她在小時候讓人感覺是個「像大人的傢伙」。長大後又讓人覺得是個「像小孩的傢伙」。
就像是暮色的天空一樣,給人的感覺不斷變化。
七星夕陽就是那樣的女孩。
咖哩似乎快煮好了。
安慰過在屋頂上哭泣的四女返回宅邸,身為家庭教師兼佣人的香,這次則是說她找不到三女,希望我能幫忙找。就快吃晚飯了。
我很快就找到了。她就在我們剛剛在的地方。
在與帝都有一段距離的深山內,有一座隱藏在山林中的巨大宅邸。現年八歲的昴就住在那裡。那是一座磚造洋房。外觀有些老舊的三層樓建築。在焦褐色屋頂上能看見一個女孩──正浮在半空。
她是昴現年五歲排行第三的妹妹。
昴從宅邸下方對妹妹喊道:
「──夕陽!妳在做什麼?」
太陽正沒入山後。世界逐漸染成橙色。在這樣的背景當中,昴的妹妹緩緩轉頭回望。清爽的短髮,帶有亮麗光澤的長睫毛,讓人難以分辨性別的中性容貌,她的髮絲與雙眼,在來自身後的暮色照耀下帶有脫俗的美麗。看到昴的身影,夕陽臉上露出微笑。
「啊,昴哥。」
還是孩子的昴心中湧現一個感想。
美得就像天使一樣。
昴不自覺地吞了口氣。
「人家在看夕陽啊。」
有著跟夕陽相同名字的妹妹,再次望向沉入山間的夕陽這麼呢喃著。
「是喔。」
雖然昴是來叫夕陽準備吃飯,但他卻怎樣都無法表明來意。昴不想用那種俗氣的理由,破壤面前的這個景色。
然而五歲的妹妹這時卻不悅地鼓起臉頰,向哥哥發起牢騷。
「老師好過分。人家明明想要跟紅葉一起練習,老師卻不讓人家那麼做。」
那個原本看起來像天使的孩子,一下子就變成普通的女孩。
「原來是這樣。」
昴在苦笑之後踩上窗框突出的磚塊,靈活地往上攀爬。昴接受的攀岩訓練在這時派上用場。磚牆要遠比倒了油的磁磚好爬多了。昴沒多久就成功攀上屋頂,來到夕陽身邊,而剛才還滿腹牢騷,彷彿在說「整個世界都很無趣」的妹妹,正浮在半空用心情完全好轉的表情看著昴。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著剛拿到的「新玩具」。
「昴哥明明不會用魔法,這樣好厲害喔!」
「妳可以少提不會用魔法這件事。」
昴來到降落在屋頂上的夕陽身邊,聽她說話。
自己身為沒法使用魔法的男人,作用就是為魔女們提供協助。
「昴哥也去跟老師說說啦。每次都只有人家不能跟大家一起練,那樣好無聊喔。」
「因為妳比大家都更會用魔法,所以也沒辦法吧?」
雖然還只有五歲,但夕陽運用魔法的功力已經有能獨當一面的水準。像剛才那樣用魔法讓自己整個人騰空,就連比夕陽要早兩年開始學習魔法的長女紫都辦不到。昴也常聽老師跟母親們說夕陽是天才或神童。
對於昴的解釋,夕陽立刻嘟嘴抗議:
「老師也是那樣說!昴哥也是敵人!是敵人!」
「我(Boku)跟妳是一國的。」
「我(Boku)!?啊哈哈哈!昴哥好幼稚喔!居然用我(Boku)!」
雖然昴對自己的自稱並不會特別介意,但被這樣取笑而感覺臉頰發熱也是事實。在妹妹面前必須要拿出威嚴才是。
「少、少囉唆!俺!俺是俺!」
「我(Boku)!」
「俺!」
「那不重要啦,如果昴哥跟人家是一國的,就幫人家說說嘛!」
明明是妳先起頭的,結果卻說「不重要」……
昴忍不住嘆氣。
這孩子的任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好吧,俺會幫妳說說看的。」
「俺?」
「俺。」
「那人家是我(Boku)!」
「妳是女生吧?」
「那又有什麼關係!昴哥,你真的會幫我說嗎?」
「說什麼?」
「就是人家──我(Boku)也想跟大家一起練習啦!」
「喔,是那個啊。會啦。」
「真的?太好了!最喜歡昴哥了☆」
隨心所欲的妹妹抱了上來。昴摸了摸妹妹的頭。
從認識她到現在已經有「三年」的這段時間,昴經常有個想法。這孩子的心情就像黃昏的天空一樣說變就變。原本一臉煩惱的表情,轉眼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地大笑。有時前一刻還帶著開心笑容,下一刻卻又傷心落淚。
這時鬆開擁抱的夕陽凝視著昴說道:
「昴哥,你要跟紅葉結婚嗎?」
當夕陽突然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就算是習慣她脾氣的昴也不免大吃一驚。
「妳知道了?」
「嗯。因為紅葉高興地到處說嘛。」
「……怪不得。嗯,我們說好等長大之後要結婚。」
「不公平!」
「哪裡不公平了啦?」
「只跟昴哥結婚不公平!我也想跟紅葉結婚!」
「妳們辦不到吧!」
「所以才不公平嘛!紅葉明明是我的!」
「我是知道妳們感情很好啦。」
「算了,有昴哥也是不錯啦。」
「別說得好像是用我妥協一樣。」
「啊哈哈哈哈哈哈!妥協、妥協!」
夕陽捧著肚子大笑起來。
「昴哥好好玩喔!明明是小孩,說話卻跟大人一樣!」
「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要說像大人,這孩子其實也是。夕陽看起來跟剛才在這裡大哭的紅葉實在不像是同年紀的孩子。
因為……
「──我(Boku)很厲害喔。就連紫姊跟向日葵姊也完全不是我的對手。所以老師也稱讚我。老師說夕陽厲害到能保護大家呢。」
她會突然說出這種話。而且她的眼睛似乎正看著十分遙遠的地方。彷彿是看著比西沉夕陽還要更遠的地方。
「所以我要為大家而戰。」
比自己小三歲的妹妹看起來格外成熟,這雖然讓昴不太甘心,不過昴心中有更多是為夕陽感到驕傲。
「我也會幫妳的。」
對於昴的話語,夕陽卻是帶著笑容搖頭拒絕。
「不用啦,我很厲害的!昴哥只會扯後腿而已!礙事!」
我弄哭妳喔。
「啊哈哈哈!我開玩笑的!生氣了?生氣了?」
「沒生氣!」
聽到昴忍不住大聲否認,讓夕陽的表情瞬間轉為沮喪。
「啊,對不起,昴哥。我又惹昴哥生氣了?昴哥會討厭我嗎?會不跟我玩嗎?」
這丫頭才真是不公平。昴這麼想道。看到這種表情,也只能原諒她了。
「──沒關係。我不會討厭妳的。」
一聽到昴這麼說,夕陽的表情又瞬間亮了起來。
「真的?太好了!我最喜歡昴哥了☆」
隨心所欲的妹妹抱了上來。昴摸了摸妹妹的頭。
這是第二次了。昴察覺到這個事實。自己總是被這個孩子牽著鼻子走。
正當昴對此感到無奈的時候,夕陽趁隙親了一下昴的臉頰。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昴嚇到以為自己的心臟會跳出來。以逐漸西沉的夕陽為背景,跟夕陽有相同名字的妹妹對昴輕聲說道:
「以後也要跟我玩喔,昴哥♪」
她當時臉上滿是笑容。
☆ ☆ ★ ☆ ☆ ☆ ☆
我並不是自己想成為天才的。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孤軍奮戰。從十歲第一次上陣開始,戰場上一直都只有自己一個人。
無論射擊還是格鬥,無論是遠距離、中距離、近距離,說我是一個人就能全部包辦的「超遊擊型魔女」只是聽起來好聽,實際上只是把所有工作都推到我一個人身上罷了。普通的魔女似乎會有陸軍特殊部隊提供支援,但我從來就沒有那種東西。
如果有的話,說不定就能見到哥哥了。
就算只是一瞬間,只是瞄到一眼也好,我們都有見面的機會。
說不定能像跟自己有相同面孔的那個孩子一樣,在戰場上見到七星昴。
自從離開家之後,跟人說話的機會就變少了。總是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孩子現在也幾乎沒機會碰面。我只能聽從命令工作。
我有一次被單獨丢到一處出現大量分類1界獸的隔離地區。在那裡看不到任何避難的居民,只能看到少了主人的衣物。因為界獸吃人的方式是從身上伸出尖刺,尖刺末端會釋出溶解液,把皮肉骨頭都變換成魔力再用尖刺吸食。因為被吃的人不會留下屍體,所以找不到居民,大概就是那種狀況吧。可以不用擔心戰鬥時會波及無辜就是了。
還有一次為了幫全滅的部隊擦屁股,我被單獨丢進有數十具屍體的戰場。車組員都還在裡頭卻正在燃燒的裝甲車與自走砲殘骸始終都燒個不停,人肉與血液燒焦的氣味跟硝煙與魔力殘餘的氣味混在一塊,令人十分不快。既然會搞成這樣,一開始派我出馬就好了。我總是會這樣想。
我一定會活下來。
一定會殺掉敵人。
七星夕陽永遠都是最強。
沒有稱讚。我是最強的這件事,變成了理所當然。
我想跟人說話。
我想被人稱讚。
我想被人肯定。
我想要有朋友。
就在這個時候,我見到了那個人。
「妳願意來我這裡嗎?七星夕陽。」
一隻出現在新宿的界獸逃到皇居附近。追殺那隻界獸的魔女在中途負傷,因此陸軍緊急聯絡我出動。這是常見的擦屁股任務。打算像往常一樣瞬殺界獸的我,那個人搶先出現在日比谷護城河,臉上帶著悠然微笑,就像踩死螞蟻一樣輕鬆消滅敵人之後,對著我提出這個邀約。她是個很漂亮的人。
她是個比自己更強的人。
我第一次碰到那種人。
我立刻就做出決定。
在以魔女身分初次上陣過了四年半的時間,七星夕陽所立下的戰功獲得肯定,就此加入「獵魔女」。
為了得到那個人──水奈星込愛的肯定。
作為對魔女部隊的「獵魔女」,在性質上得處理不少骯髒工作。這件事我也十分清楚。
我肅清了許多叛徒與墮落為淫沌的魔女。為了方便陸軍確認,必須要留下屍體。用斷界魔砲殺死目標會讓屍體熔解。我是希望能用冷兵器解決,不過殺同為魔女的目標,我實在不願動用屬於七星家傳家之寶的七星劍,因此我把同部隊裡魔子使用的巨大鐮刀學了起來。那玩意用來砍人頭剛剛好。
雖然殺害同胞令人很不好受,可是那麼做能得到水奈星込愛稱讚,這讓我得以持續下去。
而且我認為這是十分高尚的工作。
對象不是界獸,是魔女。那是一群一般兵器起不了作用,擁有相當於武裝直升機的機動力,相當於戰車的破壤力,所向無敵的少女。那樣的少女會拚死抵抗。
因此那是每天都得與死亡相鄰的工作。就算是被譽為姊妹中最強的我也不例外。
可是就算是那樣,在現在這個當下,我正享受著幸福。如果要問理由……
──因為我是保護「好魔女」的英雄。
我擁有這種身為「魔屬」的自尊。
所以夕陽就算與心愛的姊妹分開,就算沒法跟寶貴的親人在一起,也持續為了魔女而戰。
為了保護身為人類王牌的魔女。
沒錯,她們是寶貝。
因為如果沒有魔女,人類就會被界獸消滅。
可是。
明明是這樣──
「──要我把那三個丫頭帶走?為什麼?」
一個月前,二姊向日葵跟我聯絡。她希望我能安排「獵魔女」保護置身於陸軍研究部的碧、翠香,跟藍子。
『她們在那裡被當成人質,這樣我們沒法行動。不好意思,拜託妳了。』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狀況,但這是家裡的請求。我無法拒絕。
「嗯,好。我會請隊長幫忙。但我不保證隊長會答應喔。」
『我知道,那樣就夠了。先掛了!』
對方切斷了通訊。她看起來很急的樣子。
人質這個詞句讓我相當在意。就算是研究部,應該也不會蠢到敢拿七星家的魔女當人質。照這樣來看,大姊紫八成又會發飆了。一個弄不好,很可能會讓七星家與研究部敵對,這樣也無所謂嗎?我現在是水奈星込愛的部下,根據她的命令,不管要我幫哪邊我都打算照辦。
雖然不清楚詳細狀況,但我也沒那個時間一一確認。我自己也正在執行任務。我也同樣沒多少時間。
我立刻就跟隊長取得聯絡,拜託隊長從研究部那裡帶走我的三個妹妹。
「獵魔女」與研究部在背後有著合作關係。聽說水奈星込愛的魔法就是在跟研究部合作後獲得強化。儘管如此,水奈星込愛在通訊中做出的反應卻是……
「這是大事。不說其他人,是夕陽開口我當然不會拒絕。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她給了我這種答覆,並且立刻採取行動。隊長真的很可靠。
而且她還強調「是夕陽開口」。這實在──讓我十分高興。
隊長的答覆也讓我更賣力投入眼前的任務。
「──她逃到哪去了呢?」
為了追殺逃亡的叛徒,夕陽躍向空中。
此時她對自己的任務還不抱絲毫疑問。
「救、救命……拜託,饒過我……!別殺我!」
腳下的地面十分柔軟。為了避免腳步被沙灘影響,夕陽利用魔泡盾以飄浮的方式接近。
這是之前與向日葵聯絡的兩天後。
我終於在沙灘上追到了魔女叛徒。這傢伙逃得可真久。
「拜託!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我一有記憶就被追殺了!」
叛徒說的話都差不多。對於自己究竟做了什麼,究竟讓「好魔女」們承受多少批評,她們全都沒有自覺。
我得讓她們認清事實。
「閉嘴!」
我發射了斷界魔砲。雖然比不上向日葵,但那也不是野種魔女能夠抵擋的砲擊。煌線擊中敵人的魔泡盾,將其粉碎。持續兩天的逃亡與剛才的防禦,應該足以讓她耗盡魔力了。在爆炸中像紙片一樣騰空的嬌小身軀,在沒有魔泡盾的狀態下摔落沙灘。
自己射出的斷界魔砲爆炸,讓那名叛徒右膝以下的部分徹底消滅。
「啊……唔唔……!為什麼……為什麼……!」
真痛快。我這麼想道。
我喚出鐮刀,緩緩靠近。這是為了讓叛徒有後悔的時間。
「就是因為有妳這種傢伙,才會讓好魔女一直受人畏懼。妳就用性命謝罪吧。」
想站起身子卻失敗的敵人在哭泣中叫喚。
「我……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我什麼都不記……!?」
野種。
我舉起鐮刀,不想再說任何話。這傢伙已經是個沒有魔力的凡人。要砍下她的腦袋易如反掌。
敵人沒有想逃跑的念頭,只是凝視著自己從懷中取出的某個東西。那傢伙打算自爆嗎?無論她手裡的東西是手榴彈還是反戰車地雷,都對我不管用,但如果把屍體炸爛,會讓我很尷尬的。因為這樣事後陸軍就沒法確認了。
敵人看著手裡的東西,開始自言自語。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可是……」
夕陽迅速揮動鐮刀。在鐮刀揮落的前一刻,少女臉上露出死心的微笑。
「我好想見你一面,哥……」
話語在途中被利刃斬斷。敵人手中的東西與腦袋一併掉落在沙灘上。
任務完成。
我在操縱隨身電腦聯絡陸軍的時候,也看了那個被沙蓋住大半的物體。
那是一般市民常用的低性能隨身電腦──也就是俗稱的智慧型手機。我撿起那個手機一看,看到螢幕上是這名魔女跟另一名與她容貌相似的青年合照。螢幕上顯示的應該是電話簿功能,在螢幕上標識著「哥哥」。陸軍的負責人沒有回應聯絡。
他是這個野種的──人類的哥哥嗎?
原來這傢伙也有親人。我湧現這種無濟於事的想法。既然這樣,又為何要逃跑呢?只要克盡身為魔女的職責,肯定會有機會能跟這個「哥哥」見到面的。陸軍的聯絡人還是沒有回應。
──昴哥。
我突然想到自己的哥哥。
在七星家,逃跑的人不是魔女,而是長男。明明是被譽為「人類最強步兵」的人,卻因為某個任務開始害怕戰鬥,最後甚至逃離軍隊。真是丢臉。
小時候他非常厲害,非常帥氣。我記得自己很喜歡他。如果對象不是紅葉,我肯定不會讓出昴正妻的位置。可是,那全部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對比自己弱的人沒有興趣。
我莫名開始調查敵人的手機,但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當我決定之後把手機交給陸軍,正打算切斷電源的時候,一個新聞網頁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跟魔女有關的新聞。
「…………」
我想說反正是經過情報操作的新聞,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消息,就這麼點了進去,看到螢幕上的新聞影片。我調高了音量。說起來,我好久沒看新聞了。這兩天我都把心力放在追殺敵人上面。螢幕中出現一個讓我感到熟悉的建築。沒錯,那是位在帝都的陸軍研究部。新聞標題是──「魔女的人體實驗」。
我用自己隨身電腦聯絡的陸軍負責人──藤原正宗依舊沒有回應。
一股莫名的情緒在我胸口翻騰。
新聞影片持續播放。
『──研究部用魔女進行人體實驗的後續報導。接受實驗的魔女當中,有多人因此失去記憶──』
新聞影片持續播放。
『──在胸部植入水晶。幾乎所有魔女最後都會遭到「廢棄處分」,但也有少女魔女逃亡──』
新聞影片持續播放。
『──在這當中,人類出身的魔女,也就是被俗稱為「野種」的魔女會成為對象,啊,不,似乎也有包含魔屬魔女的案例在內。詳細狀況──』
新聞影片持續播放。
『──根據警察廳否定存在的魔女相關搜查組織,也就是公安魔女課所釋出的資料,被標為廢棄處分的魔女…………』
播報員臉上露出不知是否該念出內容的表情。
『抱歉。被標為廢棄處分的魔女,會變成部分政府高官及陸軍幹部的玩物──』
新聞影片持續播放。
這是什麼?
這新聞在講什麼?
人體實驗?失去記憶?研究部?水晶?廢棄處分?
──逃亡的魔女?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研究部不可能會把魔女當成實驗品。野種會墮落成淫沌的原因其實是遭到有權者玩弄,這種事不應該會發生。
自己所殺害的,全部都是魔女叛徒。
肯定是那樣。
攜帶電腦傳來通訊。是水奈星込愛的通訊。我用顫抖的手指按下按鈕。
「──夕陽?妳還好嗎?」
「是。」
「妳的妹妹已經由魔子跟靜帶回來了。還有,狀況有變。」
「狀況……?」
「妳應該知道藤原研究上校與研究部活動曝光的事情吧?」
「呃……但那些消息,都是捏造的吧?研究部應該沒有做什麼人體實驗吧?」
自己所殺害的,應該不是從實驗中逃跑的的魔女吧?
「沒錯,根本沒有什麼人體實驗。」
這句話讓我打從心底鬆一口氣。
「──果然沒錯!這究竟是什麼狀況?難不成是某人的陰謀……」
「那不是人體實驗。因為魔女根本不是人。」
「……咦?」
「那些是實證實驗。只不過是運用測試。雖然研究計畫現在全都泡湯了。」
「等、等一下。那麼說,實驗的事情是真的?不會吧?我們所殺死的對象,並不是背叛,其實是從實驗中逃跑的魔女這種事──」
「沒錯。」
這句話讓我打從心底感到絕望。
「夕陽處理掉的魔女,都是在實驗過程中逃跑的叛徒。她們是一群宣示效忠帝國,卻又逃避責任的人。這段時間妳做得都很好,夕陽。」
妳令我感到驕傲。水奈新込愛這麼說道。
這算什麼?
她到底在說什麼?
「新聞上說的,全部都是真的嗎……?」
「沒錯,都是真的。公安似乎介入了。妳自己也要小心。」
怎麼會?竟然會是……
「夕陽,妳負責的魔女已經殺了嗎?」
「唔……!」
「怎麼了?妳有跟之前一樣,把叛徒解決了嗎?」
「是,已經、殺了……」
「很好。──研究部已經瓦解了。『獵魔女』無論是以前或以後,都沒有跟研究部有任何瓜葛。明白嗎?」
這……
「我們過去所做的事,都要當作沒發生過嗎……?」
那我過去所殺害的魔女,又算什麼?
「我也很遺憾。夕陽真的做得很好,但現在妳的努力卻不能公諸於世──老實說,我其實很希望以後所有處理叛徒的工作都交給妳負責。因為妳真的相當優秀。」
「隊長過、過獎了……」
奇怪。明明得到稱讚,我卻一點都不高興。
「就先說到這裡,我會在『千代田』等妳回來。」
「隊長──」
「還有事嗎?」
「我過去所做的事,都是對的嗎?」
「嗯──當然是。」
她說謊。
通訊切斷了。
我原地癱坐下去。在眼前是剛剛才被我殺死的魔女。
──這個女孩。
她是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孩。仔細一看,她的衣服十分破爛,甚至沒有穿鞋。她大概也是從研究部逃出來的。
她的手機仍持續播放新聞影片。手機上還裝有可愛的鑰匙圈。那大概是她跟「哥哥」一起買的。
──這個女孩。
她究竟有什麼罪?被強迫成為實驗品,被人在胸口植入水晶,失去記憶,她是為了抵抗、為了求救,才努力逃出來的。
是我殺了這個女孩。
我一點都沒有想聽她辯解的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開始對自己砍下的腦袋賠罪。我把自己的頭抵在沙灘上賠罪。為什麼我一直都沒發現呢?為什麼我一直都不明白呢?為什麼我沒有罷手呢?為什麼我要殺了她?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不只有這個女孩。我還殺了好幾個人。那些人可能全都是被當成「實驗品」的魔女。我殺了說自己「什麼都不記得」的魔女。踢了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魔女。抓著我說「救命」的魔女、哭著說「放過我」的魔女、我都毫不猶豫地殺了她們。因為我被水奈星込愛給騙了?不對,我只是想得到水奈星込愛的肯定。但我卻不知道自己其實只是遭到她利用。
──我怎麼會這麼愚蠢……!
新聞說那些變成「淫沌」的魔女,也不是自己主動去討好那些高官。播報員說她們是被人當成玩物。也就是說──那些被人類玷汙的魔女,我竟然還鄙視她們,並順著人類的意思,把她們殺死。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可笑啊!可笑啊!」
──我算什麼守護「好魔女」的英雄。
全部都是欺瞞。我真後悔來到這個世界。我也想跟妳們一起死。我想現在就死。我讓鐮刀的刀刃抵住自己的脖子。無比鋒利的刀刃讓我明明沒有任何切到東西的感覺,卻能感覺到鮮血滑落。只要使個勁……
──夕陽。
我腦中浮現哥哥的臉。
我不管試多少次,都只能把刀鋒推到只切開一層薄皮的位置。我沒多就便放棄了。我沒有死成。
不知經過了多久。
被染成紅色的潮水打到腳邊。一股潮水與類似鐵銹般的怪味竄入鼻腔。夕陽無神望著大衣衣襬隨波逐流的景象,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那無神的眼睛深處,飄浮著那不成話語的思緒。
──為什麼我會落得這種下場?
躺在沙灘上的嬌小屍體從剛才就被潮水沖打,把海水染成紅。那混合著焦肉臭味與血腥味的味道,加上帶血的潮水形成惡臭。
如果說有什麼地方像是地獄,那麼肯定就是這裡。夕陽這麼想道。
現在自己所活的這個世界,這個現實,對魔女來說就是不折不扣的地獄。
「告訴我……為什麼……?」
夕陽仰望著冬季夜空這麼問道。她看著南方天頂,那在獵戶座南南西方閃耀的六連星──那又被稱為「昴」的星座發出疑問。
我做了什麼?
別人讓我做了什麼?
夕陽不知道答案。
她一輩子都不想知道。
☆ ☆ ★ ☆ ☆ ☆ ☆
那個女孩,自己所殺的那個女孩,感覺就是紅葉。
那個人就是紅葉。她是跟紅葉有相同境遇的少女。自己殺了對某人來說就像紅葉一樣的人。
七星昴將藤原的研究公諸於世之後,夕陽這才總算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從昴公開那些消息之後,夕陽就持續受惡夢困擾。她夢到自己殺害的魔女出現在夢中訴苦。夕陽認為這都是軍方跟組織的錯,也認為這甚至是昴的錯。
夕陽討厭會那麼想的自己。
自己明明比那個哥哥要厲害許多,要比那個從魔女世界逃跑的膽小哥哥要遠遠厲害許多,但為何自己先前都沒能察覺真相?
而且。
──老實說,我其實很希望以後所有處理叛徒的工作都交給妳負責。
水奈星込愛是這麼說的。
水奈星込愛希望以後都讓自己去殺害魔女。去殺那些在她口中是「叛徒」的魔女。
可是那些人是在研究部被迫成為實驗品,沒犯任何罪的魔女。
那個人──那個女人想一直讓自己去殺那些魔女。
不可饒恕。
我一定要讓他們嚐到報應。讓我殺害魔女的研究部成員、政府的官員、軍方的幹部,全都該嚐到報應。
我要殺光他們。
因為如果不去找個人恨,我感覺自己的心就會崩潰。
我想得到原諒。
返回位在千代田的「獵魔女」根據地之後,夕陽便立刻從那裡的電腦侵入陸軍資料庫。不管在任何時候,警方與軍方都是水火不容。就算陸軍掌握到研究部餘黨潛藏的地方,也不會向警察報告。不過這樣正好。這樣我就能在無須擔心有警察插手的情況下除去目標。
又過了一個月。
夕陽瞞著水奈星込愛的監視,動手暗殺了藤原餘黨。
高性能電腦「PGM」與夕陽那魔女罕見的駭客能力,加上模仿同部隊的魔女,靜的隱身魔法之後,讓事情變得容易許多。有時夕陽會用餘黨手中的火器殺害他們。那是為了讓現場看起來像是起內訌所導致,並且也讓那些會開槍攻擊那些孩子與紅葉的人知道那種痛苦。
當藤原餘黨離奇死亡的傳言開始傳開時,夕陽被水奈星込愛給找了過去。
「夕陽,妳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我這麼答覆。
「為什麼妳要殺害藤原餘黨?」
我不懂隊長在說什麼。我這麼答覆。
「那我要給妳一個命令,七星夕陽。妳有把性命交給『獵魔女』及帝國的覺悟嗎?」
我早已把自己奉獻給帝國。我這麼答覆。
「殺掉七星昴。那個人太危險了。只要完成這件事,我就撤除對妳的懷疑。」
遵命。我這麼答覆。
我心中湧現殺意。除此之外,我更為這個女人的行徑感到滑稽。因為這傢伙明知道我到處在殺害藤原餘黨,卻不明白我為何要那麼做。
我很想在這時候就把水奈星込愛殺掉。我很想讓她在我面前屈服。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自己還沒法戰勝這個傢伙。單靠我一個人還辦不到。
──需要一個誘餌。
一個讓這傢伙必須傾全力對付的對手。一個會讓這傢伙覺得必須集中全部意識才能取勝的對手。
在那個人吸引水奈星込愛的時候,自己再偷襲她。用這柄連水奈星都不曾看過的七星劍•真打。
──昴哥。
曾經逃離魔女世界,被視為逃兵的哥哥。明明比自己弱,卻成功消滅陸軍研究部的人。讓自己看到那個現實的人。
拿哥哥當陷阱吧。讓他去跟水奈星込愛自相殘殺。
這樣最好。
可以把兩人一起除掉。
☆ ☆ ☆ ☆ ☆ ☆ ☆
「看來夕陽妹妹並不打算讓我們逃走呢。看,她越追越近囉。」
彩奈邊操縱直升機,邊指著雷達這麼說道:
「這樣下去會被追上的。昴,你打算怎麼做?」
「昴哥哥……!」
坐在一旁的紅葉也將視線也放到昴身上。
「我知道。」
掃點頭附和。
夕陽的目的是取走水奈星込愛的性命。
但込愛也同樣是實驗的犧牲者。在引力魔法重拾控制的瞬間,昴與込愛互相理解。現在已經沒有跟她敵對的理由。
昴能體會夕陽想復仇的感受。昴甚至想幫夕陽實現那個心願。她想殺多少藤原餘黨都沒關係。可是她不能殺獵魔女。她沒有殺獵魔女的理由。因為水奈星込愛也是犧牲者。殺込愛並不是復仇。
「我要阻止夕陽。可是──」
「我們已經……沒有魔力了……」
接連與界獸及込愛交戰,讓昴與紅葉的魔力都幾近枯竭。現在實在沒有能跟夕陽交戰的力量。
「──如果是那樣……」
躺在昴後方的水奈星込愛這時虛弱地起身。
「請用我的魔力吧,昴先生。」
──昴先生。
込愛此時的眼神跟先前截然不同,變得無比溫柔。是因為胸口的水晶被破壞,認知恢復正常,所以讓她身段也變軟了嗎?會感覺她眼神中充滿莫名的慈愛與熱情,是自己的錯覺嗎?
「這是什麼意思?」
「在失去胸前水晶的現在,我無法使用引力魔法。短時間內我應該連斷界魔砲都喚不出來。很抱歉,我無法成為戰力。」
這或許是因為失去水晶所造成的影響,這也無可奈何。
「可是我身上還留有魔力。在那一瞬間曾經相連的我們,就算是不同家系,我想我們應該也能共享魔力。」
確實如同水奈星所說。如果是現在的昴跟込愛,應該有可能可以共享魔力。
只是昴沒有發現在後方的紅葉正用複雜的表情看著他們。
「水奈星……」
「請叫我込愛,昴先生。」
昴立刻做出決定。
這是為了阻止夕陽。
「──込愛,我要借用妳的魔力。」
「我很樂意能成為你的助力。」
昴握住込愛的手。雖然效率不好,但昴打算藉由手的接觸來借用魔力。不過込愛卻在這時把昴的手拉了過去,並順勢與昴嘴唇交疊。
「唔唔!?」
「嗯──」
込愛的舌頭進入昴的口內。彼此的舌頭互相接觸,在達成黏膜接觸的同時,込愛的魔力也供給到昴的體內。
──竟有如此清澈的魔力。
昴感受到込愛清澈無比的思念。那是込愛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帝國、不夾帶絲毫私情的意志。擁有如此純淨魔力的人,竟遭到那個男人利用。
昴的體內、昴的精神,逐漸被込愛的魔力填滿。
「唔唔……」
「昴、先生……!」
込愛發出熱情的耳語。那與言語一同傳達的感情,以表達解除洗腦的感謝來說,實在是過於強烈的情愛。
──原來你其實也跟我一樣呢,昴先生。
擁有不惜捨棄一切也要守護的事物,在內心擁有如此覺悟的昴讓水奈星込愛產生了包含共鳴與尊敬的愛情。
──既然是這樣,那我現在就將我的一切都獻給你。
──込愛……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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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人的嘴唇分開,昴也用溼潤的雙眼望著込愛。
「請慢走,昴先生。」
「嗯,我會保護妳的。」
昴點頭答覆。而在他身後的紅葉則是表情有些黯淡地低著頭。
込愛接著將視線轉到那樣的紅葉身上。
「魔女•紅葉。」
「是、是!」
紅葉驚訝地回望込愛。雖然兩人曾短暫敵對,不過對方畢竟是位於帝國頂點位置的魔女。這讓紅葉自然地挺直身軀。
「妳也是為了保護我而戰。如果我為這件事向妳表達感謝,妳會生氣嗎?」
聽到這個疑問,紅葉露出微笑。
「不會。──不過,我戰鬥是為了阻止夕陽。是為了幫助我的丈夫。」
「我想也是。就算是那樣──還是謝謝妳。」
「不客氣。」
紅葉與込愛相視而笑。
「紅葉,可以嗎?」
「嗯。麻煩你,哥哥。」
昴靠近紅葉的嘴唇。兩人的嘴唇交疊之後,昴便將魔力送入紅葉體內。
──我愛你,昴。
──我也是,紅葉。
由於昴不能就這樣將込愛的魔力交給紅葉,所以只能送出原本就在自己體內的魔力。不同家系的魔力要與自己契合,似乎需要花比較多時間。
當兩人嘴唇分開,昴與紅葉的魔力也都恢復到原本的一半以上。就在這個時候。
「夕陽開火了!」
在彩奈這麼大叫的同時,直升機周圍立即張開紅色的光膜,橙色的光在光膜上擴散。那是紅葉自動展開的魔泡盾擋住了來自下方的砲擊。夕陽已經逼近到了很近的位置。
彩奈興奮地吹了聲口哨。
「我還以為死定了呢!謝啦,紅葉妹妹!」
「不會。哥哥!」
「嗯,我們走吧!」
在彩奈送出信號之後,昴打開直升機機門。
「祝你們兩人好運!」
「請多加小心,昴先生、紅葉小姐。」
在豎起拇指的彩奈與交握雙手的込愛目送下,昴與紅葉一起跳出直升機。
在眼下能看見橙色的魔女──七星夕陽正握著七星劍的劍柄,臉上掛著殘忍笑容。
☆ ☆ ☆ ☆ ☆ ☆ ☆
昴立刻射出一發煌彈。
從地上躍向空中的夕陽似乎對這個攻擊大感意外,只見她短暫僵住了身子。不過夕陽也立刻喚出水晶砲身充當墊腳石,並讓自己往側面一躍。夕陽躲過了攻擊。
昴所射出的煌彈落在廢墟的街道上,隨即爆炸。
這裡是帝都的港區,浜松町。
昴與夕陽就是在這個過去紅葉首次出陣的地方展開對決。
昴在空中啟動魔裝。他在右手喚出斷界刀,左手則喚出巨大的步槍型斷界魔砲。跟打倒藤原時相比又經過數次強化的魔裝,在飛行與砲擊的平衡上更加優秀。在沒有喚出噴射器的背部,是由從身後抱著昴的紅葉代為在空中控制平衡。昴與紅葉的魔力彼此聯繋,兩人裝備著一組魔裝。
紅葉用腦袋靠在昴右肩上的姿勢,讓自己的身軀也包覆在同一具水晶盔甲內,在全身帶有大小機翼的鮮紅色機體周圍,有著跟紅葉單獨使用的魔裝一樣的七組平衡推進翼。
斷界魔裝──紅天【七翼】/相羽。
這是由紅葉負責防禦,昴負責掌管機動、射擊、格鬥的七星夫婦合體魔裝。
降落在附近大樓上的夕陽仰望著在空中相連的兩人,愉快地笑了起來。
「喔!很有意思嘛,你們兩個!」
昴開口問道:
「夕陽,妳不能考慮罷手嗎?」
「笑話!我的目的是剷除込愛!如果昴哥跟紅葉不肯讓路,就算得打翻你們,我也不會罷手!」
彩奈操縱的直升機正在昴的上方飛行。彩奈應該會接著將込愛帶到安全的地方。絕對不能讓夕陽靠近直升機。
這時從昴的右肩後方聽到紅葉哀傷的聲音。
「夕陽……!」
然而身為姊姊的夕陽則是攤開雙手,一臉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紅葉也被那些傢伙做了很過分的事吧?」
夕陽的話語讓紅葉微微吞了口氣。
「…………嗯。確實有。我絕對無法原諒他們,就連現在也感到難過。而且──」
仍覺得害怕。紅葉輕聲這麼說道。
「可是,水奈星込愛不同。那個人也跟我一樣。她也只是被當成實驗品,我們沒有理由敵對。所以,夕陽,拜託妳。罷手吧。是夕陽妳弄錯了!」
面對妹妹的懇求,讓夕陽先是露出吃驚的表情,然後開心地開口回應:
「紅葉真的有變比較厲害了。是因為能跟昴哥再會的關係嗎?」
說完這句話的夕陽接著聳了聳肩。下一瞬間,夕陽的表情全被殺意覆蓋。
「或許紅葉說得沒錯。可是,那不重要。我不殺那傢伙無法消氣。如此而已。」
「夕陽……!」
「我醜話先說在前頭,拿人類的道德勸我是不管用的。因為我是魔女。而且現在魔女的使命那套對我也沒有意義。那種東西我早就丢掉了。」
夕陽抽出背上的七星劍,擺出架勢。
「我是『獵魔女』。我為了魔女殺害魔女。人類跟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我是已經變成那種存在的──最強的魔女。」
在夕陽身邊飄浮著六組小型遙控魔砲。
「如果想阻止我,就試著把我殺掉吧!」
夕陽從大樓上筆直躍向昴與紅葉。
「──夕陽!」
昴用步槍型斷界魔砲朝筆直躍來的夕陽射擊。但在煌線命中的前一刻,夕陽的身影猛然晃動。夕陽在身邊放出數量驚人的小型遙控魔砲,獲得立足點的夕陽開始進行多方向的高速移動,並在空中留下橙色的殘像。
──好快!
被躲開的煌彈摧毀了大樓。夕陽用不規則的動作在昴與紅葉周圍不停跳躍,同時不忘朝兩人射出斷界魔砲。兩人持續吃力地閃避那連獅子天使型界獸的厚重魔泡盾都能一擊貫穿的砲擊,同時也在飛行移動的同時還擊。昴根本沒法擊中夕陽。夕陽的速度太快,完全沒法瞄準。昴的眼角餘光看見高速移動的夕陽,彷彿正嘲笑著他差勁的準頭。
昴與紅葉驅使兩人份的噴射器與夕陽展開空戰。這是紅葉第一次經歷對魔女戰鬥,而昴先前也僅有一次經驗。夕陽從視線死角發射的斷界魔砲雖然命中目標,但兩人份的魔泡盾不會這樣就被輕易突破。夕陽作為跳躍立足點的小型遙控魔砲也同樣持續對兩人砲擊,那些砲擊雖然製造不了多大損傷,但還是會持續累積傷害。夕陽似乎是不想耗費太多魔力,並沒有使用魔裝的意思。昴難以判斷這種狀況是有利還是不利,甚至開始希望夕陽能使用她不熟悉的水晶盔甲導致自滅。
「死吧,昴哥!」
從右後方逼到近處的夕陽這麼吶喊。儘管昴知道夕陽在與他們交錯而過時揮動的七星劍只是誘敵,真正的殺招是魔搖隱腕的斬擊,但他仍必須用斷界刀招架七星劍。只能任憑魔搖隱腕斬擊命中魔泡盾的紅葉雖然發出呻吟,但紅葉也隨即抱著以招換招的覺悟,用自己的斷界魔砲嘗試還擊。結果紅葉的砲擊掠過夕陽的側腹,夕陽身上沒受到魔力保護的大衣被燒毀大半。不僅致命一擊沒能取勝,甚至還被反擊命中的夕陽,臉上浮現出就像是殺蟲取樂的小孩般,帶有嗜虐性質的笑容。
我就殺死你們吧。
在昴肩上一蹬往後跳開的夕陽,朝著兩人伸出左臂,緊接著昴與紅葉周圍便出現數量超過二十組的小型遙控魔砲。那些用隱身魔法透明化的砲身,細心布屬在根本無處可躲的位置,昴與紅葉緊急趕在最後一刻將七組機翼圍在身邊全力防禦砲擊。感受到紅葉透過魔力提議的戰術,迅速斷定為有效並採用的昴,將七組機翼中的三組轉變為鏡面。鏡晶反射讓改變方向的煌線直衝夕陽而去,先迫使夕陽中斷攻擊,緊接著又改變反射的煌線方向,掃蕩周圍的小型遙控魔砲。而夕陽在這時消去自己的身影。
左邊。
總算預測到了。交戰這麼久,昴總算能預測到夕陽的射線。魔彈會反映射手的思緒。射手瞄準的視線、思緒,彷彿就像是伴隨魔力一起射出的流星。昴推算著那流星的路線,甚至不用轉頭就已經讓步槍指向目標。昴甚至可以聽見夕陽倒抽涼氣的聲音。而煌彈也同時射出。
夕陽的斷界魔砲與昴的斷界魔砲在空中碰撞,強烈的閃光與聲響在廢墟的空中綻放。
昴感受到從閃光彼端出現六道瞄準這裡的射線。從右邊算起的四道是小型遙控魔砲,第五道是斷界魔砲,而最後一道,是七星劍。
夕陽將手中巨劍扔了過來。應用魔泡盾力量的投擲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將帶有凶惡質量的巨大鐵塊送到昴跟紅葉面前。雖然那是足以讓人粉身碎骨的攻擊,但怎麼看都像是虛招,就在昴躲開所有攻擊的時候──上方。
原來夕陽擲出的只是劍鞘,夕陽自己背對著太陽朝昴與紅葉衝去,而藏在她身後的,是七星劍•真打。
「如果不是昴哥──!」
昴的動作稍有遲疑。並不是因為受到夕陽的話語影響。而是因為他手中的斷界刀沒法招架能斬斷魔力的真打。這讓昴在判斷上有所猶豫。
原本是那樣的。
至少在聽到夕陽的叫聲之前,在看到夕陽的表情之前是那樣。
「如果不是昴哥把那些事情公開,我就永遠都不用知道了!」
下一瞬間,昴的身體僵硬到連他自己都費解的地步。七星劍掠過沒能對應到斬擊的斷界刀侵入到昴的防圈內。一直到紅葉趕忙將一組機翼擋在中間讓機翼遭到斬斷之前,昴都無法掌握狀況。因為昴的思緒已經完全被眼前看到的淚珠束縛。
夕陽正在哭泣。
她在哭泣中揮出第二記斬擊。
「我殺死的魔女一直在譴責我!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一點都不知情!我明明可以一直都不用知道的!!」
夕陽的劍法變得雜亂無章。那是沒有絲毫劍技,就像小孩發脾氣般揮出的劍法。看在修習過七星劍武的自己眼中,那是無論要閃避還是招架都應該輕而易舉的招式。可是……
「──夕陽。」
無論任何狀況都要守護妹妹。立下如此決心的肉體與接受如此命令的魔裝在此時完全無法動彈。而為了保護動彈不得的昴,紅葉的機翼接二連三地遭到破壞。
夕陽的慟哭讓昴渾身顫抖。
「就本事就殺了我啊,昴哥!」
「──哥哥!」
七組機翼全被摧毀的紅葉解除了合體魔裝,將自己的身體擋在昴面前。七星劍•真打用讓人感覺就算斬水可能都還會有更多阻力的鋒利,從七星紅葉的右肩斬透至左腰而出。
世界就像是結凍一般,時間瞬間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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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
脫口說出這個名字的人,不知是昴還是夕陽。
魔裝在空中飛散。魔力遭斬斷的紅葉伸手觸碰到昴的手指。兩人透過接觸的指尖進行對話。
──拯救夕陽,昴哥哥。
正因為這樣,揮出那一劍的人可能並非是昴,而是紅葉。那不帶絲毫殺意與劍氣,在徹底的無意狀態下所揮出的一劍,讓夕陽完全無法反應。
「啊……」
斷界刀接觸到了夕陽的脖子。銳利無比的刀鋒,光是碰觸就讓鮮血流出。
昴在這種狀態下收住了動作。
夕陽的眼神中充滿疑問。
「為什麼你不殺死人家呢?昴哥。」
小型遙控魔砲一齊將砲口轉了過來。不,那些砲口對準的是夕陽。既然哥哥不殺,那我自己殺。夕陽這麼說道。所以昴也做出回應。
「因為我是妳的哥哥。」
在砲擊就要發射的瞬間,昴用握著斷界刀的手將夕陽拉了過來,吻了她的嘴唇。透過黏膜接觸的魔力吸入。昴從夕陽身上奪走魔力,癱瘓妹妹的行動。當昴將舌頭伸進顫抖的嘴唇,夕陽也毫無抵抗地接受。周圍的小型遙控魔砲全都變回光粒。夕陽的記憶伴隨魔力流入昴的體內。過去做了什麼,被迫做了什麼,被什麼人背叛,失去了什麼東西。
夕陽的感情全都傳達到昴的心中。
──救我,昴哥。
昴湧現一個想法。這孩子就是我。就是在那個海灘上沒能停手的我。
昴溫柔地緊抱住那嬌小的身軀。
──包在我身上。
流淚接受昴擁吻的三女將手伸到哥哥身後,緊緊抓住他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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