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堂ユラギ]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為時已晚3[台/繁]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為時已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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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御堂ユラギ

插画:緜

图源:Mon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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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殺人犯•九重悠璃

序 章

第一章 「怪人誕生」

第二章 「觀戰與感染」

第三章 「SNS症候群」

第四章 「朱夏的請求」

第五章 「九重悠璃」

第六章 「勿忘夏日」

終 章

後 記

  殺人犯•九重悠璃

  ───我殺死了弟弟。

  房間沒有門鎖,只要轉動門把,便會毫不抗拒地接受我。

  猶如反映出弟弟那美麗且沒有一絲汙穢的心靈,讓我有些開心。

  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避免發出聲響。

  深夜,伸手不見五指,只聞秒針滴答作響,刻下時間腳步。

  弟弟躺在大床中央,看似舒適地沉睡。

  平時死黏著弟弟一起睡覺的媽媽,連續跑來睡三天後,才多少懂得自重。

  我都忍住想跟弟弟一起睡的心情,一週只跟他睡兩天,為什麼媽媽能一週三天,未免太任性了。不知不覺間,我們排定成一週五天的輪替制,但那孩子也是需要隱私。

  他可是個男生啊,肯定有些得等獨處時才能做的事,媽媽也太不貼心了。

  大家都把愛撒嬌的人叫成撒嬌鬼,而我們家的撒嬌鬼就是媽媽。沒個大人樣也該有點限度吧,這哪是為人母親該做的事?簡直丟人現眼。

  前陣子失魂落魄的媽媽,現在變得精神抖擻。這全都是多虧雪兔。

  當時我什麼都做不到,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很感謝雪兔掃去媽媽心中的不安,不過還是希望媽媽別再死黏著弟弟了。

  我很清楚,媽媽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其實全都是算計好的。

  真是不檢點。我非得從媽媽魔掌中保護弟弟才行。

  籃球大賽近了,最近他連假日都經常出門,有時我會跟去看看,大致上沒什麼問題。

  學校曾發生幾件意外狀況,如今整體都已導往好的方向。

  現在已經和他小學、國中時不同,身邊不光是只有惡意。

  要說我擔心過頭也沒辦法,但我希望他最起碼能享受高中生活。

  為防吵醒弟弟,我悄悄地坐在床上,輕輕撫摸他的頭。

  「……雪兔怕我嗎?」

  我碎念心中疑問,卻沒勇氣聽答案。

  即使關係稍微改善,我們依然有著芥蒂。

  弟弟有事沒事就會送我禮物,這就是他害怕我的證據。他總是看我的臉色,避免惹我生氣,因為他深怕有一天又會被背叛。

  前幾天,他送了個以我為藍本製成的木雕。我珍惜地擺飾在房間裡,卻不時被木雕的表情嚇得不寒而慄。那張凶惡的表情中夾藏著敵意,彷彿是仇視並狠瞪某人一般。

  這麼說並非誇張。在那孩子眼中,我就是這副模樣。

  事實上,我平時就是擺出這種表情。連朋友都說我很冷漠。

  而我是從何時變成這樣的,想也知道。就是從雪兔再也不笑的時候開始。

  從那時起,我再也笑不出來。這很正常,我哪有資格在弟弟面前,用這張醜陋、汙穢的臉露出笑容。

  弟弟那毫無人味的房間,經過重新裝潢後改變不少。

  我很清楚,雪兔並不期望這麼做,這麼做只是我和媽媽的任性,因為我們真的看不下去了。儘管如此,他仍接受了,連一句怨言都沒有。

  雪兔和氣量狹小的我不同,他太過溫柔。

  我整個身子前傾,像是要覆蓋在雪兔身上。

  接著緩緩伸出顫抖雙手,撫著弟弟的脖子。

  要是我就這麼使力一掐,雪兔會再次排斥我嗎?他會將心中怒意傾出,說「我恨不得殺了妳」、「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妳」嗎?

  這個既醜陋又甘美的願望,絕對不可能會實現。

  「對不起,有我這種姊姊……沒辦法給你任何東西,只會從你身上剝奪……」

  要是他叫我露出裸體,我願意立刻脫光衣服。要是他叫我拔掉指甲,我願意把雙手雙腳的指甲拔掉。要是他想用烙鐵在我身上留下印記,我願意焚燒自己身體。

  不論我怎麼求他責罰,弟弟一定都會像這沒有鎖的房間一樣,毫無抗拒地接受我。然而他的赦免,卻使我的身體一點一滴腐敗。

  我搜了搜床底下,我明知道沒有任何東西。沒錯,沒有東西。該處沒有應有的東西。只有似是吞噬一切的空洞。

  在弟弟這樣的年紀,對性產生興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然而不論是一兩本色情書刊,還是現在大家比較常看的影片,他都沒有。

  只要我勾引弟弟,他就會害羞地別開視線。那孩子也是跟常人一樣有興趣,單純是欲求太低而已。

  那孩子很有女人緣,倘若他能與某人結為連理,而對方能讓弟弟幸福,我也不會有意見。那怕對方是那個可憎的兒時玩伴,我也能忍。

  可是,就連那個兒時玩伴也為此苦惱。任誰都無法與他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雪兔將自己的心,埋藏在無人能觸及的深處,她們當然無能為力。

  我只是希望他喜歡上某人,僅只如此而已。

  這是多麼罪孽深重的願望。

  一陣胸悶襲來,我調整急促呼吸,試圖冷靜。

  因為那天,我殺死了弟弟,使那孩子的潛在意識害怕女性。也在他內心深處設下限制器。當時我弟弟從公園設施被推落,他正好、偶然受到上天眷顧,才活了下來。

  那不過是結果論。我打算殺死弟弟,而他只是沒死成。

  當時的我還沒有察覺自己犯下的罪行,傻傻地為弟弟還活著感到開心。

  是我,害弟弟否定對他人的好感,無法喜歡上他人。

  是我,扼殺了那孩子的愛。

  ───這是我,第二次殺死了他。

  不論如何示好,雪兔都不會出手。他無法出手。任誰都在等待他這麼做,而雪兔也很清楚,但是那孩子的潛意識卻不斷迴避。

  這不是因為他擅於忍耐,或是擁有最強的精神。而是出自於沉睡在雪兔內心的不信任以及恐懼。

  只要有人對他示好,他就會先入為主認為,那好感總有一天會化作利刃,刺殺自己。他甚至認為這就是整個世界的準則、常識。

  弟弟很聰明,而且極其優秀,與遲鈍可說是無緣。

  但他卻絕對不會與任何人在一起。

  與心愛之人結為連理,過上幸福人生,這樣的未來早已被剝奪。

  就連喜歡他人、愛上他人的情感,也被我親手抹滅。

  接著我,犯下了更加重大的罪過。

  我說出「最討厭他」來否定弟弟,殘酷地殺死他的心。

  ───這是我,第三次殺了他。

  他的肉體、愛,甚至心靈,都被我殺死。

  三次。只要殺了三人,就難逃死刑。我已經與死刑犯無異。

  日復一日,我都在等待弟弟行刑,我必須接受懲罰。

  然而,我也知道刑罰永遠不會有到來的一天。自己想法如此膚淺,讓我感到噁心。

  我緊握拳頭。即使弟弟原諒我,我也不可能原諒自己。

  我將會不斷憎恨自己,直到永遠。

  今天的我得以苟活,是仰賴弟弟的慈悲。

  那麼我的人生、心靈、肉體,一切都應該要獻給他,我必須為了這個目的而活。否則就稱不上是公平。

  我知道弟弟並不期待得到哪些。就算收下我這罪人的一切,也是於事無補。就算握有我的生殺大權,也沒任何價值。那怕是如此───

  「喜歡……最喜歡你……我愛你。」

  雙脣輕輕交合。猶如騎士發誓效忠,又似是魔女施下詛咒。

  為了顛覆一次「討厭」,必須得說上幾百、幾千、幾萬次的「喜歡」。

  我的感情已經不重要。我的心意也無所謂。我不需要未來。

  我這殺人犯能做的,必須得做的,就是為了這孩子而活,為了讓弟弟幸福而活,這是我必須償還的代價。

  縱使觸犯禁忌,我也不會猶豫。因為我早已是犯下禁忌的殺人犯了。

  「但是,我絕對不會做出背叛你的事……」

  若我第四次殺人,那便是讓這孩子社會性死亡。

  這孩子會帶給周遭幸福。他身邊總是有著許多人,充斥著笑容。

  就連媽媽,也像是髒東西被驅散,整個人溫和不少,也變得常笑。

  媽媽得知自己可能罹患乳癌,墮入絕望深淵,而拯救她的正是這孩子。

  光是在他身旁,就感到溫暖、無比幸福。

  他和散布厄運的我不同。我絕對不能夠干擾他。

  重大矛盾不斷譴責我。我的覺悟將會殺死這孩子,不過代價只需我一人償還就好。

  我會努力面對這孩子,使他不再畏懼,再次喜歡女性。

  即使是單方面也無所謂,我將單方面愛著他,不求任何回饋。

  我沒資格接受弟弟的愛情。殺人犯需要的只有懲罰。

  我將臉靠近弟弟的胸膛,心臟強而有力地跳動著。

  「太好了……你今天也活著。」

  儘管我是無神論者,也只有在這時候,會向神明道謝。

  像這樣確認弟弟還活著,已然成為習慣。

  聽見他的心跳聲,是我唯一感到安寧的時刻。

  睡意使眼皮漸漸下沉,我靠在弟弟胸膛上入眠。

  至少現在,讓我感受這份溫暖───

  序 章

  我口乾舌燥,將杯中的水一口氣飲盡,卻不足以滿足乾渴。桌上擺滿了佳餚。不對,說看似佳餚的料理才正確。

  因為我現在被高度緊張所支配,沒有餘力去一飽口福。若是只有事關自身命運、野心,那也就罷了,如今就連家族的未來,也被放在天秤上。

  縣議員東城秀臣的一切,都被拿來賭在這個當下。

  「沒想到小子你會認識小姐……這世界可真小啊。」

  「原來老闆說要結婚的人,就是冰見山小姐的哥哥啊。」

  「是啊,我本來還擔心他單身那麼久,現在終於打算定下來了。是說小子,謝謝你救了小姐。這下我也能安心了。」

  「什麼意思?明明是她幫了我啊。」

  「這點小事稱不上是幫助啦。小姐在認識小子之前,總是鬱鬱寡歡。就連看著她長大的我,都覺得於心不忍了。」

  吧檯那傳來的和樂對話,令秀臣冷汗直冒。

  秀臣與一名女性,在和室相對而坐。儘管秀臣遠比對方年長,然而在權力面前,年齡沒有丁點用處。正因為秀臣明白個中道理,才覺得對方臉上掛的柔和微笑,顯得格外恐怖。

  冰見山美咲,她本身並不擁有任何力量,但在秀臣眼裡,卻產生了她彷彿在雲端之上的錯覺。然而這麼想也不算完全算錯。

  「竟然因為那種無聊事傷害我可愛的雪兔,我一定會讓你付出相對應的代價。雖然這點,你應該親身體會過了。」

  「這一次給他添了天大的麻煩,真的是非常抱歉。」

  秀臣不顧顏面磕頭認錯。若是無法乞求原諒,那一切都毀了。

  他觸逆了絕不能招惹的對象。跟對方相比,秀臣不過是塊路旁石子。

  秀臣犯下了就算被要求請辭下臺也無法有怨言的過失。照理來說,他根本不可能有翻身的機會,如今他只能抓住這一絲希望求饒。

  「你向我道歉有什麼用。」

  即使事實真是如此,秀臣仍不斷低頭,並反省自身輕率。

  秀臣經常出入高級料亭或高級料理店,目的不光是為了聚餐,有時是為了避免會談內容外洩。

  不過現在這個地方,卻與之前去的餐廳全然不同。

  「居待月」。冰見山家御用的割烹。若沒收到邀請,甚至無法入店。

  秀臣也是第一次聽說這裡,因為入口甚至不存在看板。要是沒有這次機會,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有這種地方。若不是他在如此絕望的情境下收到邀請,秀臣肯定會感動到痛哭流涕。

  「妳這樣壞壞喔。冰見山小姐,就原諒他吧,他都像隻剛撿回家的小狗一樣發抖了,可憐到我根本看不下去。」

  「雪兔……可是他害你遭受如此殘酷的事……」

  「有嗎?我怎麼覺得還挺享受的……先不管那些,我現在跟東城學姊成為朋友了,我不想害她難過。」

  「真是的!雪兔就是這麼溫柔。你就算發火也沒關係啊?」

  「妳哥哥不是要結婚了嗎?難得發生喜事,就恩赦他吧。」

  「唉,這樣下去,弄得好像我才是壞女人一樣。」

  「我怎麼覺得已經夠壞了。」

  「哎呀,我這即將滿溢而出的母性,突然好想找個人發洩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辦呢,好想讓人撒嬌,不知道身邊哪裡有這樣的對象。」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事後我可能會供述:『我跟他翻雲覆雨了一番。』」

  「老闆,有色狼要襲擊我!快救命啊!」

  「嗚……嗚……太好了……小姐……」

  「我完了。」

  秀臣深切感受到雪兔備受寵愛。而自己竟打算不假思索將他排除,甚至沒有思考過這麼做會有什麼風險,實在太缺乏危機意識了。

  這不僅僅是局限於這個少年。任誰得知自己珍惜的事物受人傷害,都會勃然大怒。秀臣也有寶貴的家人,對女兒更是萬般寵愛,要是自己女兒遭受相同對待,他也不會放過對方。

  他腦中滿是自責念頭。自己究竟是何時變得如此傲慢,如此自視甚高。

  「真拿你沒辦法。就看在雪兔的面子上,祖父那邊我會去說一聲。」

  「真的嗎!」

  「但是你得發誓,從今以後,不會再給雪兔添任何麻煩。而且就此一次,下不為例。若是又發生類似事件───我一定搞垮你。」

  「我答應妳。」

  秀臣終於看到一縷光明,不過內心並沒有因此雨過天晴。因為伸出援手將他從滅頂之災中救出的,竟是自己打算除去的少年。他心中百感交集,除了充滿難堪和感謝之意,也讓他忍不住想怒斥如此丟人的自己。

  「我不想看到溫柔的冰見山小姐,說出搞垮人這種危險的話。」

  「對、對不起喔!晚點我們一起玩碰碰球好不好?」

  「又不是泡沫世代。」

  剛才對秀臣發出強大壓迫感的女性,忽然間慌亂不已。

  這讓他徹底明白,真正不能惹火的,是眼前這位少年。

  「我欠你一個大人情。對不起,我知道講這種話無法輕易一筆勾銷。保護小孩應該是大人的責任,而我竟然───」

  我為了避免身敗名裂而選擇自保。就處於身負重任的立場而言,我不覺得自己做錯。而女兒經過這次事件後,變得十分沉穩,開始懂得將心比心,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這使得秀臣時隔幾十年流下熱淚。或許是因為女兒知道,這世上有著像這位少年一樣懂得寬恕他人,溫柔且氣度宏大的存在,所以想向他看齊也說不定。

  「我不認為這麼做能報答你的恩情,不過未來,你若有什麼困難,我一定願意幫忙。你隨時都能找我談。」

  秀臣回想起年輕時的起點。自己就是想要幫助並拯救有困難的人,並多少改善現狀,才會決定投身政壇。

  「那我希望你把我從冰見山小姐手中救出來。」

  「…………抱歉。我真的不希望才剛這麼講就拒絕你,但我真的有心無力。」

  「大人都是騙子!」

  秀臣從被人緊抱的少年身上別開視線。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輕諾寡信乃是世間常理,亦是現實可悲之處。

  「噯,雪兔,爺爺說想要見你,能空出時間嗎?」

  「妳說什麼?」

  第一章 「怪人誕生」

  校內第一搶手的男生登場!而那就是我───九重雪兔?

  之所以用疑問句,是因為那些都是別人講的,哇阿災。過去我沒有這類經驗,雖然被討厭習慣了,但別人對我有好感倒是前所未聞。

  光這點就夠我頭大了,偏偏現在的煩惱還不只如此。

  停學處分結束,我一回到學校,周遭對我的眼光就轉了一百八十度。這都多虧有燈凪、汐里、姊姊、女神學姊跟會長她們鼎力相助,不然我都開始懷疑自己喝了反轉好感度的藥。我對她們只有無盡感謝,同時又覺得,妳們是不是做太過頭啦?

  我這眾所皆知的未成年邊緣人,在成年之前都快成聖了。一切都怪吟遊詩人佐藤跟宮原的策略,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甚至開始連載起「九重雪兔聖人傳說」的校內新聞。

  第一部是「反逆」篇,第二部是「再起」篇,而現在正連載到第三部「黎明」篇。

  雖然我根本聽不懂他們在扯什麼,總之聽說是人氣專欄。雖然我根本聽(下略)。

  總而言之,既然受到幫忙是事實,我就得好好回禮才說得過去。

  我送了姊姊一個咬著鮭魚威嚇對方的木雕悠璃像(自製),但反應實在微妙。看來這是姊姊下聖旨,叫我多多磨練品味的意思。

  另外自我成聖之後,就莫名有包含學長姊在內的一堆人來找我諮詢。最近甚至連老師們都跑來了。

  前幾天,數學老師找我預測賽馬三連單,我總之先向校長打小報告,並嘗試預測看看,沒想到還真猜中了,八成是新手運吧。

  「大家都到了吧。」

  一早,小百合老師慵懶地環視教室內。

  這個時期特有的熱氣,實在消磨幹勁,而我受到非講不可的使命感驅使,開口說道:

  「還以為是美女偶像走進教室,原來是老師啊。老師早。」

  「我現在有股衝動想把你的成績改成5。」

  「好耶───!」

  「別那麼刻意拍馬屁。」

  燈凪指責說,我拍燈凪馬屁時妳都不指責我,不公平。

  「像我這種無法指望操行成績的學生,只能趁這種時候多少賺一點啊。」

  「雪兔的話,去找校長說一聲,操行成績就隨便改吧。」

  「你這臉蛋亮晶晶的傢伙少瞎掰了。世上哪有這種學生。」

  「偏偏就是有啊……」

  四處傳來嘆氣聲。奇怪,是我錯了嗎……

  「今天有事要宣導,大家仔細聽了。」

  哎呀,小百合老師竟然有話要說。平時她總是不多廢話,還真難得。

  「儘管我覺得這人生錯時代了,最近似乎頻繁發生踢館事件。」

  「現在又不是昭和。」

  「喂!你少瞧不起昭和。大家聽好了,絕對不准在三條寺老師面前,說『我只在教科書上見過昭和這個名詞』這一類失禮的臺詞知道嗎?」

  昭和對我們而言,猶如是異世界奇幻般的存在。

  「嗚嘻嘻嘻。踢館咧,噗噗……都令和年間了,哪來的劍豪啊。噗噗噗噗。」

  這個過時的詞彙完全戳中笑點,害我不停拍桌忍笑。

  那分明是遺失在過去的歷史遺物,怎麼現在還有人會做出這種蠢事,真是笑死了。

  「大家也一起笑啊!什麼年代了還踢館!滾回自己出生的時代吧!」

  「喂……雪兔,我怎麼有股不好的預感。」

  「對啊,阿雪。而且你一本正經大笑看起來好像恐怖片!」

  「真有這麼好笑嗎?九重雪兔。」

  「竟然有這種奇葩,我可真想看看他雙親長什麼樣。」

  「是哦,我所謂的踢館,是指那人假借武者修行的名義,將這一帶的籃球社都給打趴了。」

  「嗯?」

  我頓時冷靜下來。怪怪,怎麼一瞬間就笑不出來了?

  「想看看那人雙親長什麼樣,這點我也深有同感。畢竟前陣子教學參觀日才剛見過。那人到底是誰啊───你應該知道吧,九重雪兔?」

  「呃……不、不知道捏?」

  我冷汗直冒。往鄰座看去,爽朗型男與我同個反應,汐里則望向窗外,裝作事不關己。啊,有麻雀!

  「你說話吞吞吐吐的可真難得啊。怎麼了,嗯?繼續笑啊,九重雪兔。你是不是心裡有數啊?校方已經根據目擊者證詞,掌握肇事團體的特徵了。裡頭有莫名熱血的傢伙,運動神經超群的傢伙,長得高的女生,還有個戴著面具的詭異傢伙。如何,是不是好像有在哪見過?啊嗯?快說話啊!」

  「他們究竟是何許人也……!」

  怎麼看都是可疑人士,太詭異了。警察先生就是他們。

  「是說九重雪兔,贏家要扒掉對方面具的比賽規則是怎麼回事?」

  「老師妳可別瞧不起我,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如果雙方都戴著面具,那就是所謂的面具對面具Mascara Contra Mascara。若有一方露出真面目,則是面具對頭髮Mascara Contra Cabellera,輸家要剪掉頭髮。是雙方賭上尊嚴的傳統對決形式。」

  這在墨西哥可是常識啊!

  「你可真清楚啊,看來有好好學習過。」

  「欸嘿嘿。」

  討厭啦,別誇了,這樣講人家會害羞~

  「聽說肇事團體自稱為『snow rabbit隊』。」

  「妳可以用小雪兔這個稱呼比較親暱。」

  「果然是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呀!?你才剛入學幾個月耶,又不是動漫之類的,就不能稍微自重點嗎?」

  「有可能是輕小說喔。」

  「你到底在扯什麼?真是夠了,別老是讓我操心。都怪你,害我在教師辦公室的地位,地位…………呃,不斷提升,說實話是有點感謝。」

  小百合老師苦笑說。聽說因為小百合老師鎮住全校第一的問題兒童班級,結果被認為是指導能力超高的名師。(學生會長如是說)

  也能說是麻煩事全被推到她身上。老師對不起。

  「巳芳、神代,你們也───」

  「對了,還有伊藤。」

  啊,存在感薄弱的伊藤有點失落。

  「咳,那些到底是校外發生的事,而我也不打算插嘴管你們的私生活,總之拜託你們,別再把事情鬧更大了。聽懂沒?」

  「…………」

  教室裡陷入詭異的沉默。

  「你們這樣讓我很不安耶!快回話呀!」

  爽朗型男一臉困擾地開口:

  「老師,我想大概不可能。」

  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百合老師眼中泛淚,搖搖晃晃地走出教室。

  那麼,「九重雪兔回禮篇」即將開演!

  「欸欸,阿雪,我能摸摸看嗎?」

  「可以啊。」

  「太好了!毛茸茸的耶!」

  汐里開始摸我的頭摸個沒完。

  「沒想到真實身分會被小百合老師看穿……」

  「你哪來的自信認為她看不穿?」

  「蛤?我的偽裝根本完美好不好。」

  「事到如今問你為何要做那些詭異行為是有點蠢,但是幹麼戴面具?」

  爽朗型男,你怎麼現在才提出這個疑問。

  「我很喜歡喔!而且戴著兔子面具的阿雪,摸起來毛茸茸的。」

  之所以戴兔子面具,是從腓特烈二世那得來的靈感,目的當然不是為了時尚或是趕潮流,而是因為有必要才戴。我可是講求實用性的人。

  「也不知為何,我這人似乎總會遇上麻煩事。」

  「這倒是……沒說錯。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我只想不引人注目默默過活,結果現在成為校園焦點,還給悠璃添了麻煩。於是我就開始思考,要怎麼做才不會太過顯眼。」

  「哦,我就先不吐槽聽你說下去好了。」

  「解決方法其實很簡單。俗話說丈八燈臺,照近不照遠。所以我只要戴上面具,那就誰也認不出來了。既然身分不明,就不會給人添麻煩,更不會引人注目。」

  「你說的算是正確,但做法倒是錯得離譜。」

  「阿雪是為了不引人注目才戴面具嗎!?戴上去整個超醒目的好不好!」

  「咦?」

  摸我摸個不停的汐里頓時僵住說。

  雖說這靈感是從腓特烈二世那得來的,不過大家請放心,我並沒有扒了牠的皮。材料是安全安心的合成皮,還是我用縫紉機通宵趕出來的自信之作。

  「也沒差吧。反正現在練習終於上了軌道。離大賽沒多少時間了,就算被學校發現,我們也不能放過寶貴的實戰機會!」

  熱血學長依舊熱血到看了就嫌煩。然而他也沒說錯,今年畢業的三年級生已經沒時間了。如今就算想安排跟其他學校的練習比賽,也打不了多少場。既然如此,就只能靠社團以外的私人時間鑽研了。

  「要是受傷就前功盡棄了,練習要適可而止啊,敏郎。」

  今天熱血學長的心上人,高宮學姊也來了。從旁觀者角度看,都能看出兩人互相信賴,現在告白肯定也能成功,所以才讓外人看得心癢癢。

  週末,我們聚集在戶外籃球場。基本上沒有強制,可自由參加,但沒事的籃球社成員每週都有乖乖參加,有幹勁倒是好事。

  小百合老師說這叫踢館,不過我們才沒那麼野蠻。

  我們都是正面進攻,先靠爽朗型男的關係找人,然後寫封信過去邀他們一起打街籃而已。

  「光喜,等你們好久了。今天我一定要拆穿你的真面目!」

  「你太囂張了兔。看我再次修理你兔!」

  「學長明明就知道這傢伙的真面目吧。」

  「凱之前還問為什麼沒去找他呢。」

  「久我學長嗎?感覺有點開心呢,好像又回到當時了。」

  爽朗型男親暱地跟眼前的高大男人攀談。這樣的巳芳光喜,平時在學校可從沒見過。眼前這自稱大鄉的高大男人,似乎是巳芳國中時期的學長,也曾在籃球社關照過他。而這個大鄉連續兩週陪我們練習,真是個好人。雖然爽朗型男朋友不少,但還是能明顯感覺到這人是他推心置腹的好友。

  「上次連球都沒搶到,我等這個報仇的機會好久了!」

  「想得美兔!兔───兔兔兔兔。」

  附帶一提,主要對戰的是實戰經驗不足的熱血學長他們,我多半是在旁邊觀戰,另外不知為何,還附加了一個單挑贏我就能扒掉我面具的神祕規則。為什麼只有我……太不講理了兔……

  我忽然想到,人擁有許多種面貌,而且會在與他人交際的過程中,建構出各式各樣的自己。換言之,能使自己產生變化的,就只有他人。人或許只有在與他人相處時,才能有所改變。不,或許該說想改變自己的動機,就存在於和他人的互動之中。

  如果只想當個邊緣人,我就沒有必要改變自己。既然身邊沒有其他人,無時無刻都是孤獨的,就算不改變自己,也不會有人介意。可是,現在───

  「阿雪真的好厲害喔,這種事除了阿雪,根本沒人做得到。」

  汐里天真無邪地笑說。過去就是我害這個笑容蒙上陰霾。

  「光是跟你道謝根本不夠。我現在每一天啊,都過得非常開心。巳芳同學、學長,還有大家一定也都是這麼想。所以阿雪身邊,總是被他人圍繞,那一定是因為───跟你在一起很開心。」

  不知不覺間,我不再孤獨了。我不敢說,這樣不會令我產生壓力。今早也是,一早醒來發現媽媽睡在我旁邊,這個月已經是第七次了。

  「我和硯川同學成為朋友,同時也是情敵。不過,每一天都過得這麼快樂,大家能不斷歡笑,使得我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

  汐里變了,而燈凪也是,她們選擇向前邁進,改變自己。她們早已揮去陰霾,不再像以前那麼弱小,以為她們和過去一樣的,或許只有我而已。我已經跟不上她們成長的速度,被拋在後頭了,我也必須追上她們,不論速度多慢,都要腳踏實地前進。

  「啊哈哈,好開心!」

  真是的,她不只又長高,還成長了,不論身心都是。

  「目標是長到一百八十公分兔。」

  「我絕對不要!」

  「話說回來,參加的人怎麼變多了?」

  街籃球場除了我們邀請的大鄉學長他們,強隊帝旺高中籃球社的成員外,還聚集了好幾支隊伍,有些是我們邀過的籃球社,有些根本不認識。

  人數從先前就逐漸增加,沒想到現在變這麼熱鬧。

  「雪兔,好久不見。」

  「誰啊兔?」

  雪兔轉身面向聲音出處,原來是大學生百真學長。

  「你好兔。百真學長也來練習兔?」

  「呵呵……原來如此,怪不得聚集這麼多人。」

  「那個,學長是指什麼呀?」

  打街籃時認識百真學長的汐里問說。

  「你們不知道嗎?雪兔你們正在搞有趣的事,這消息其實默默傳開了呢?」

  就百真學長所述,大家都在傳有個籃球技術高超、頭戴兔子面具的神祕怪人•兔兔人不斷踢館的消息,甚至有些籃球社在等他上門挑戰。當前的情況,已經比小百合老師宣導時更加惡化了。

  而只要打贏就能一睹兔兔人真面目,似乎成了大家前來挑戰的誘因。

  為了看一眼兔兔人而聚集過來的觀戰者,想要挑戰的籃球社跟街籃隊伍都聚集在此,使得戶外籃球場盛況空前。

  「對我們而言,能讓大家都跑來打街籃當然是再好不過,畢竟這樣就不缺對手。就算來打的是高中生,也不乏強校成員,但我可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式來炒熱氣氛。」

  回想起來,剛才周遭就傳來「是兔兔人耶!」、「嘿───原來是真的啊。」、「能不能跟他拍張照呀?」之類的對話聲。要拍照沒問題!

  「我說雪兔,不管你戴不戴面具都……」

  「別說,拜託別再講下去了。」

  「阿雪,就說這樣超級顯眼吧!啊、耳朵垂下來了。」

  「我真的沒想到會變這樣兔……」

  「怪人兔兔人的邀請函」,不知不覺中成為籃球社的一種地位象徵。

  而這個兔兔人迷因,也悄悄地擴散到全國。

  這就是後人所傳頌的「第三次籃球熱潮」的開端。

  「回禮……?」

  「因為妳也幫了我。」

  這句話使得教室內躁動不已。當然,我也一樣。

  阿雪停學處分一結束,就說想要答謝我。我確實為了撤回阿雪的停學處分費了不少苦心,不過這件事錯在東城學姊跟校方,阿雪沒做錯任何事,甚至應該因受到不當處分要求對方道歉。

  更何況阿雪對包含我在內的許多人有著大恩,而且是還都還不清的大恩。

  阿雪根本沒有必要答謝我們。

  話雖如此,他那句話對戀愛中的少女而言,可說是一劑猛毒。

  因為、因為阿雪說想回禮啊!我怎麼能放過這種大好機會!?

  自問自答結束,意識薄弱的我立刻撲向眼前餌食。

  「要求什、什麼都可以嗎!?」

  「這倒是沒辦法。說要求什麼都行,只會害自己下場慘不忍睹。先前我對媽媽說要求什麼都行,結果她竟然說出『改成每週一起睡覺五天』這種恐怖的話。」

  「她會不會太愛小孩了!?」

  「後來才慘呢。我說其他什麼都可以,拜託就是不要一起睡五天,後來她就改成六天,這下徹底完了。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就是因為你說什麼都可以啊!」

  所幸有悠璃學姊在,應該是不會出問題,不過阿雪的家人真的都很愛他。

  話說回來,這問題可真是難解,到底該跟他要求什麼呢?

  我輕輕撫過手錶,這已然成為習慣,也讓我不想再收他禮物。因為前陣子,我才從阿雪那收到只屬於我的原創手錶,還是阿雪親手做的。詳情我並不清楚,只知道這是相當高價的東西。

  最重要的,這上頭充滿了阿雪付出的心力,是我最珍惜的寶物。

  正當我苦思該要求什麼東西時,忽然想起昨晚在網路上找到的影片。

  影片中介紹了附近一間水族館,說是推薦約會景點。裡頭還有海豚秀之類的表演。上一次去水族館,大概是我小學的時候了。

  跟阿雪約會!我嘴角忍不住上揚。過去的我,只顧著追在阿雪後頭,儘管未來會如何都是未知數,我每天只是拚命想跟他道歉。

  不過,現在阿雪給了我重修舊好的機會。那麼,我要從零開始重新累積───並成就自己的戀愛。

  我要將一切重置,從這裡再次出發。

  「那個,我想跟你一起出去玩!我們,去看魚好不好?聽說還能摸喔。」

  「原來如此,魚啊。魚……等等喔?這樣啊,我先確認一下。」

  朝霞逐漸照亮被染成烏黑的水面。眼前的景色既壯大,又彷彿是幻想。

  奪目畫面令我張口結舌,宏大規模令我寒毛直豎。

  眼前大海一望無際。陽光一反射,就讓海面發出蒼藍光輝,美如寶石。

  海鷗優雅地在空中飛舞,遠處魚兒躍出水面。

  新鮮海潮香氣在鼻腔中擴散,一切都是全新體驗。

  我的確說了要去看魚,也的確說過能夠摸。

  不過,這也未免太過分了吧?害得我都愣住了。

  阿雪的行動總是超乎想像,我還不夠理解九重雪兔這個人。

  我坐在航向太平洋的船上,放聲將心中感動連同不快喊出:

  「阿雪這個大笨蛋───!」

  「老闆謝謝,汐里好像也很開心呢。」

  汐里面向大海,不知在大喊些什麼。看來她挺開心的。

  「小子,雖然沒事先跟你確認的我也有錯,但那位小妹妹說的『想看魚』,應該不是指想去釣魚,而是想去水族館吧?」

  「水族館?怎麼可能,那裡的魚又不能吃。」

  「……我看小子得先從常識開始學起。不過,她都知道要坐船了還願意跟著來,似乎是真心喜歡小子。可要好好珍惜她。」

  我為了實現汐里說想看魚的願望,於是拜託老闆,請他讓我們參加捕魚。

  我可沒料到汐里會對捕魚有興趣,竟然說想摸魚,人真是不可貌相。汐里擅長游泳,說不定與海還挺相襯的。

  現在時間還早,但船上看到的景色就足以將睡意掃得一乾二淨。三百六十度望去,都是無邊無際的大海,甚至令人產生被獨自留在海上的寂寥感。

  幾天前,我跟汐里說老闆答應讓我們上船,結果她對我又敲又打,瞧她高興到這種程度,我拜託老闆也算是值得了。

  我們這兩個新人船員不該去妨礙人家捕魚,而我也不能讓汐里遭受危險,所以穿上了跟老闆借的救生衣。

  我過去搭過渡輪,但搭漁船還是第一次。

  老闆開始熟練地捕魚,而我們則拿著魚竿在一旁釣魚。

  汐里沒有釣魚經驗,於是我從將餌掛上魚鉤開始教起。

  「這蝦子好小喔?」

  「秋醬蝦跟蝦長得很像,但可不是蝦子喔。這是拿來當誘餌吸引魚群的。」

  「這應該是蝦子吧?」

  「是一種似蝦非蝦的神祕生物。」

  我從船上將秋醬蝦撒向大海。汐里會有這種疑問也很正常,誰叫這玩意怎麼看都是蝦子。儘管看起來像蝦,不過秋醬蝦其實算是一種浮游生物,生命真是不可思議。除此之外我還準備了磷蝦,等汐里習慣釣魚後再拿來用也不錯。

  雖然也有沙蠶,就怕汐里用這個會哭出來,大概是派不上用場了。

  就我所知,不怕蟲的女生就只有釋迦堂。這個釋迦堂外觀像隻小動物一樣,在這方面卻超級可靠,真是人不可貌相。

  「哇哇!阿雪,這個要怎麼裝?」

  我代替把陷入苦戰的汐里把秋醬蝦掛上魚鉤。這是我第一次船釣,不過好歹有過釣魚經驗。過去我學習各種技能,好讓家人隨時能把我趕出門,這次終於派上用場了。

  若是真的遇難,漂流到荒島,我也能靠生火跟釣魚技能勉強過活。至於只有魚吃營養不均衡這點,也只能忍一忍了。

  「裝好餌後,像我這樣拋竿。」

  我用力甩竿,魚鉤受前端重量牽引飛向遠方。

  確認魚鉤落入海中後,就剩等魚上鉤了。

  「釣魚原來是這樣釣啊。一開始還以為會變怎樣,我開始緊張起來了!」

  雖然對不起興奮難耐的汐里,釣魚有時得考驗耐性。釣不到的時候真的就釣不到。不論換多少次釣點,也是會有完全不上鉤的時候。

  說到底的,只要這個點沒魚,就不可能釣到。不過今天是坐船海釣,船上還裝了魚探機,應該不至於掛蛋吧。

  「阿雪!上鉤了!這樣算釣到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連這都能有新手運!?我才在心裡暗想,魚就上鉤了。

  ……看來能玩得開心。

  「好耶!釣到了!阿雪我釣到了!」

  「恭喜───這是竹筴魚啊。」

  雖說我有從旁協助,不過汐里經過一番苦戰後,終於把人生第一條魚釣上來。

  「咦……怎麼有點小條啊?剛才明明很重啊!?」

  汐里顯得有些失望,她剛才似乎覺得手感應該不錯才對。真叫人懷念,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釣到魚時,我也是相同的感想。

  「這就是生命的重量。魚不希望被釣到,當然會拚死抵抗。」

  「唔───這樣啊……說得也對。這就是生命的重量……我奪走這條魚的生命了。」

  汐里看似感慨地盯著自己釣上來的魚。嚴格來說,魚還活著就是了。

  「覺得害怕?」

  「……不會。可是,我覺得自己應該要去理解才行。我們是為了活下來,才會吃掉生命。我雖然會去百貨公司買魚,但幾乎都是買到處理完畢的肉,就連吃壽司時,也沒思考過這些事情。」

  所以我們日本人,才會在吃東西前說「我開動了(註1)」吧。

  「……我,差點就殺死阿雪。我把阿雪的生命給───」

  汐里瑟瑟發抖,似乎是回憶起心理陰影,我輕撫背部讓她冷靜下來。

  「我還活著,當時我是不想讓妳受傷,希望妳活下來才幫助妳。所以妳也不要糟蹋自己的生命。」

  「……嗯。」

  「好了,我們才剛開始而已,而且我都還沒釣到呢。」

  我從背後推了汐里一把。她知道生命的重量後,肯定會有所成長。

  「阿雪,我會加油的!」

  看她沒事,我才頓時放心。說不定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為她操心。

  「對了,小子,你要不要在這試著殺魚啊?」

  老闆轉動絞盤,將網拉起。魚網撈起了形形色色的魚。

  網裡雖然也有章魚,不過老闆將不需要的魚全部放回大海。就他的說法是,這樣就釣得夠多了。

  「收到了,老闆。嗯,那就先處理汐里釣到的竹筴魚吧。」

  「要切成生魚片吃的話,得小心寄生蟲啊。有沒有看一眼就能分出來了。」

  我照老闆教的手法處理竹筴魚,而汐里則在一旁盯著看。

  「這很血腥,不用勉強自己看喔?」

  「沒關係。等一下要吃這個對吧,那麼我覺得自己不能移開視線。況且我也想學如何處理魚……」

  看汐里怯生生地嘟囔,似乎前路漫長啊。

  姑且不論這些,我將切好的竹筴魚洗乾淨,沾了裝在小碟子的醬油後吃下。

  「如何啊小子?」

  「新鮮的吃起來完全不同耶。汐里也要吃吃看嗎?」

  汐里忐忑不安地將生魚片吃下。

  「這是我釣到的魚。我當然得負起責任吃掉。我開動了───好彈牙喔!」

  她吃了眼睛為之一亮。自己釣上來的魚,吃起來肯定特別美味吧。

  「吃得可真香啊,回港口後我請你們吃飯。是說小妹妹,妳其實是想去水族館吧?今天玩得還開心嗎?」

  「啊哈哈……被發現啦。我其實沒想到會坐船出海。不過,其實我玩得很開心,也因此得到了寶貴的經驗。今天真的是非常謝謝你!」

  「雖然小子似乎沒發現就是了。我看小子真的缺了點常識。小妹妹肯定很辛苦吧,下次記得清楚說出想去水族館約會啊。」

  「好的!」

  「等一下,汐里從頭到尾都沒說想去水族───」

  「好,我們回去吧。」

  ───怎麼可能!?這就是帥大叔的溝通能力嗎?居然能在短時間內比我還更加理解汐里,我似乎能夠理解成熟大叔會受女性歡迎的理由了。

  「阿雪,今天也謝謝你───這樣的經驗,去水族館可無法得到呢。」

  汐里滿足地笑說,那表情令人目眩神迷,耀眼到不輸給波光粼粼的海面。

  對於較早到校的學生而言,早上的教室時間流動非常和緩。

  教室裡同學零零星星,而我摸索書包取出東西。

  「是我給雪兔添了麻煩,怎麼可能收下回禮……」

  「妳幫助我是事實啊,況且我都做好了。」

  燈凪在停學風波時,不顧自身安危幫助我。對為往事所苦的燈凪來說,做出這樣的抉擇絕非易事。

  但她依舊選擇幫助我。先前我還耍帥說什麼會幫助她,結果反倒是我被她所救,那麼我就必須得回禮才行。

  「謝謝,這個好可愛,還很柔軟……毛茸茸的。雪兔手好巧喔。」

  「是嗎?」

  「哪像我,頂多只會縫縫釦子。」

  我將雪兔熊玩偶交給燈凪。還順便做了燈織的份。

  最近家事幾乎都被媽媽做完,在家變得閒閒沒事。

  還搞得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意義,於是我就開始學起縫紉。

  而成果之一,就是這個眾所期待的雪兔玩偶。

  「這可不是普通的玩偶喔。只要敲這裡,它還會發出哀號呢。我總共錄了九種死前慘叫,超級適合拿來紓解壓力。」

  我按下頭部,玩偶便發出「奴哇啊啊啊啊啊啊啊!(配音:我)」的聲音。

  燈凪特地要求一個我的玩偶,一定為了拿來舒壓吧。

  八成是想在火大時拿來踩、揍,或是往牆上扔。

  既然如此,提升臨場感的哀號自然是不可或缺的。我可真是做了個好東西。

  燈凪用力壓了雪兔熊的胸部。「嗯呀啊啊啊啊啊啊!」的哀號響徹教室。

  「為什麼要加上哀號呀!太恐怖了吧!你真的是很笨耶,既然要發出聲音,為何不讓它叫我的名字……」

  燈凪意志消沉地說。下次就照她要求追加錄音好了。

  「另外,還有這個。」

  「這是……書?」

  「這是會彈出燈凪的機關繪本。」

  一打開書,小時候的燈凪就會彈出來。故事內容相當簡單,是一部出門冒險的燈凪,在經歷無數事件後獲得幸福的溫馨小品。

  「妳喜歡繪本對吧。」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不過,這做得好棒,你還會做這種東西啊……奇怪,最後怎麼是空白的?」

  燈凪快速翻書,而手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下。

  「妳的未來還會持續下去,所以不會有結局。」

  「雪兔……」

  燈凪明白這個繪本蘊含的教育意義後,眼睛又哭紅了。

  對吧,我就知道。打從小時候,燈凪就最喜歡繪本了。她總會說「小雪,我們一起看!」然後邀我一起看。

  不知為何,每次一定都是由我朗讀,而燈凪會在旁感嘆地說「好厲害───」,真是叫人懷念。

  「我先前就這麼覺得了,雪兔喜歡做東西嗎?」

  「……不知道耶。我沒這麼想過。」

  平時並沒有意識到,但我似乎不討厭專注在某樣東西上。

  「我呀,打算加入社團。當上高中生後,想開始學點新東西。」

  燈凪拭去眼淚,綻放笑容說。她也成長了,當初入學,她成天只在意我,現在終於打算步上自己過去輕忽的人生,在白紙畫上全新的一頁。

  我無須多言,只要尊重她的決定就好。

  「嗯,決定了。我要加入美術社!」

  「不參加吹奏樂社嗎?」

  燈凪在國中時參加吹奏樂社,燈織現在也參加吹奏樂社。

  「我喜歡吹奏樂,不過我也想創作出具有形體的事物。」

  「這樣啊。」

  兒時玩伴一步步成長的身影,令我感到驕傲。

  「真是的,雪兔同學快點啦。我肚子空空的,快餓壞了!」

  瞧她氣的,而我畏懼神罰,立刻謝罪說。

  「對不起,高皇產靈尊學姊。」

  雖然階層主兼女神學姊一定會出現在逃生梯,但我還是提前告訴她我會過來。

  「神格太高了吧!為什麼你能把這些難念的名字說得如此流利,偏偏就是不記得我的名字?說實話,其實你根本就記得吧。你是故意的吧?你只是覺得獨處有點害羞,才會故意裝傻對不對?」

  「討、討厭啦───我當然記得啊。」

  「那你說說看我叫什麼名字。」

  沒想到她如此小看我,真是夠了。區區女神學姊的真名,我當然記得。

  「我記得是……對了!呃,不是將棋裡移動方式很怪的棋子。跟Argento有關的───也不對,也不是食戟,等我一下───是跟Bringer有關對吧?」

  「為什麼都聯想到這種程度了還記不起來!?」

  「反正跟美拉沒關係對吧。」

  「就是美拉啦!不對,跟那個也無關。不是創真Soma也不是佐瑪Zoma,是相馬So-ma。我可是有相馬鏡花這個美麗的名字。給我記清楚了!」

  「可是我聽說其他人也都稱妳為女神學姊啊?」

  「還不是你講了才傳開的!為什麼你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別氣嘛,我給妳法國麵包。」

  我將手上的法國麵包遞給女神學姊。我可沒看漏,她從剛才就不斷瞥向法國麵包,八成是非常在意。

  若想平息女神學姊的憤怒,獻上供品才是最佳解。

  「雪兔同學,你不是說要做午餐給我當回禮嗎?」

  「這麵包可不是市售的,是我烤的。還有這個,火龍果果醬。」

  家裡的烤箱沒有大到能夠烤法國麵包,幸好老闆願意幫忙。

  「這很厲害沒錯,真的很厲害沒錯!這個名字聽起來超強的果醬也讓我很在意沒錯,可是給我這個又大又硬的法國麵包當午餐也吃不完───等等、難道說,你是故意為了讓我講出剛才那聽起來像黃腔的臺詞才!?」

  「這世上有法國麵包,卻沒有日本麵包,肯定是因為念起來不順口。」

  「聽我說話啊!這樣不是搞得好像我成天會錯意嗎!」

  日本麵包是什麼鬼,又不是烘○王。

  「我知道啦,我有另外準備。法國麵包妳就在上課時咬著吃吧,就像松鼠把食物塞進頰囊那樣。啊,這個開心果果醬也給妳。」

  我將一個重盒交給她。

  「你還做了便當啊?」

  「我有先去料理教室熱過。這是鰻魚飯,請用。」

  「好豪華!等級怎麼一口氣跳了好多級……是說這個算是便當嗎?」

  「這是別人教我做的蒲燒鰻魚,就連鰻魚也是我親自處理的。」

  「雪兔同學,你將來打算當廚師嗎?」

  「我是沒有這個打算啦……」

  老闆曾對我說「將來找不到工作,你就來繼承這間店吧」。聽說他兒子是個普通上班族,老闆還豪爽地笑說:「我沒打算把店硬塞給兒子,在我這一代收了也無所謂。」看來後繼無人是處處可見的難題呀。

  「是說,沒有雪兔同學的份嗎?」

  「我有這個。」

  我從紙袋中掏出一塊像磚頭的玩意。

  「啊,這是最近變少見的高級吐司!」

  「這還是我第一次吃。」

  「我也沒吃過呢,晚點能分我一點嗎?」

  「可以啊,我也擔心吃不完。」

  「那你幹麼要把一整塊都帶來!?」

  我拿起加了珍珠的飲料潤潤喉嚨後,隨即撕了一塊吐司塞進口中。

  「如何?」

  「沒啥味道。」

  「…………要果醬嗎?」

  「好。」

  到底是高級吐司,吃起來還挺香的。

  「不過你拿來的,怎麼都是些已經退流行的東西。」

  嗚,吃上一記女高中生不經意的無情吐槽,但我可不會氣餒。

  「我還有一個要送的東西。」

  「嗯,你還做了什麼?」

  「這次不是食物,是這個!是女神學姊的A3掛軸!」

  「這不就上一集的特典嗎!」

  「什麼特典?」

  「哈───!?我剛才說了什麼……」

  女神學姊不知接收到什麼天啟,感覺她越來越像女神了。

  為避免誤會,還是糾正一下吧。

  「這可不是普通的特典,而是付費特典。」

  「拜託你胡搞瞎搞也要有個限度好嗎?總之我收下了。」

  惹她生氣了。

  「嗯───好好吃!不過鰻魚很貴吧。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啦,我只有花材料費而已。妳知道嗎?土用丑日其實跟星期六一點關係都沒有喔。所以今天吃了也沒問題。」

  「哦───是這樣啊!」

  我們在這午後時分,又學到一項新知。

  史前時代,存在於紀元前的遙遠過去。

  儘管人類對擁有超越現代科技的超古代文明,感受到無窮無盡的浪漫,然而活在當下的我們,光是學習紀元後───也就是西元一年以後的歷史就已經費盡心力了。

  人類不斷在壯大歷史寫下新的一頁,而有些事絕不能遺忘。

  現在,我們試著回顧那些短小的歷史。

  在九重家的歷史上,存在著「舊•我的房間時代」以及「新•我的房間時代」,而其變化可說是大到令人匪夷所思。

  我那樸素且沒有人味的房間搖身一變,成了淡粉色調的主題空間。

  史前時代崩壞,不留一片痕跡。就連試圖探索過去都做不到。

  還有這化妝臺哪時冒出來的,昨天我可沒看到啊!?

  當然,房間的使用者不只有我,這顯然是媽媽或姊姊其中一人,或者是兩人聯手犯下的罪行。那兩人待在我房間,就像是跑進便利商店一樣愜意,我曾試著當面做最低限度的抗議,可惜她們倆根本不理不睬。花爸媽錢的人就是沒地位。

  我只能一邊默默在心中落下眼淚,一邊在這令人靜不下心的房間念書,忽然之間,如同考資格考試忘記帶工程計算機,那樣空前絕後的重大危機向我襲來。這就是諾斯特拉達穆斯預言中提到的恐怖大王嗎?

  對方步步逼近,而我背對牆壁,無力顫抖、進退維谷。此刻我終於下定決心,要面對這個過度強大的對手。

  「姊姊妳冷靜點!」

  「我無時無刻都很冷靜。」

  我試圖說服她,結果姊姊非常冷靜。這下沒辦法了,換這招如何!

  「姊姊妳不要那麼冷靜!」

  「也是,我可能早就失去理智了。」

  「妳根本無敵了吧?」

  悠璃以最強無敵理論將我完全辯倒,這下真的束手無策了。老實說,我現在無法直視她的身體。此時天啟降臨,我終於想到法子。

  「對了,妳等我一下!」

  我慌慌張張衝出房間,拿到目標物品。

  「哼哼哼,這樣簡直完美,我做好準備了。找我什麼事?」

  此時腳趾不小心撞到門,我痛得滿地打滾。

  「呀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嗯!」

  「你到底在幹麼呀!?沒事吧?就是戴了這種東西才會危險啊。」

  悠璃將我戴的眼罩丟掉,導致眼睛也受到重大傷害。

  「為什麼妳上半身沒穿!?」

  「先前我不是說過胸部變大要你幫忙量尺寸。我得重買胸罩。」

  「原來那不是在開玩笑啊……」

  這麼說來,先前她好像提過胸罩有點緊之類的。

  「咦?當真要我量?」

  「蛤?除了你之外還能找誰。」

  「找媽媽啊。」

  應該說,這種事本來就只能找媽媽吧?怎麼想都比找我還合適。

  「媽媽是勁敵。現在我稍稍輸了一點,不過總有一天會超越她。」

  「這樣啊。」

  我聽不太懂,只能隨便應聲。

  「反正你早就看慣我的裸體,事到如今量個胸圍哪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怎麼覺得這東西不該看慣。」

  「?」

  姊姊歪頭表示不解。

  「這句話有感到疑惑的餘地嗎?」

  我也歪頭表示不解。

  「別管那些了,快點量吧。把捲尺拿好。」

  姊姊把雙手放在後頭,露出腋下。

  這景象對我這個青春期少年來說實在太過刺激,而她卻一臉不在乎的模樣。

  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無瑕的藝術品。她的姿態彷彿雕塑,甚至讓人覺得神聖。剔除掉一切不純物的細緻肌膚,純度簡直達到12N(註2)。

  我不禁跪倒在地,心中響起如雷的掌聲,接著細細品味───這份感動。

  與現代的文藝復興邂逅,使我受心底湧現的渴望所驅使,情不自禁地說:

  「……厄洛斯的阿芙洛蒂忒(註3)。」

  「是米洛斯。」

  說溜嘴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回音)

  「是被你講的話,我無所謂。」

  「竟然無所謂喔。」

  多麼地寬容,使我肅然起敬。

  「把捲尺繞到背後。罩杯是用上圍跟下圍的差異來定。」

  又知道一個無用知識。今晚一如既往發生了姊姊騷擾。

  看來不量清楚真的沒完沒了。我下定決心,將捲尺緩緩繞過背部,在胸部上圍交錯,數字是……啊啊啊啊啊真是夠了───!

  「嗯……好癢……」

  再不快點擺脫這個地獄,我的人生就要因為死到沒命無法接關了。

  「那邊……擦到了……!」

  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聽不到我講幾遍了?

  「相減,對啊,要相減!呃……大概二十五公分吧。」

  我用前傾低頭的姿勢確認尺寸表。這樣應該算G罩杯吧。

  這時我才明白,在同一個罩杯裡,也是分成了不同的種類,女生比男生辛苦太多了吧。而且我最近正在學縫紉,也算是上了一課。

  「果然又成長了。以後一週測一次吧。」

  「太頻繁了吧!?」

  「我正值成長期啊。」

  「成長期好猛啊。」

  成長期,這詞可真有說服力。

  姑且不說這些,明明量都量完了,我依舊得將視線從姊姊身上移開。

  「怎麼了?反正不會少塊肉,你想看就儘管看啊。」

  「這樣未免太不檢點……」

  「我們是家人,不必介意那些。」

  「若是真的那麼想,那我也自有打算!」

  噗滋,我真的理智斷線了。人的忍耐是有極限了,儘管我的精神有如水平儀般不偏不倚,也是跟信用卡一樣有預借額度存在。

  關係再親密都得講求禮儀,而家人當然也一樣。

  妳這傢伙給我適可而止喔。我都忍那麼久了,妳那是什麼態度!

  啊啊,我知道了。好啊!是妳主動挑起戰爭的,要打那我奉陪!

  「盯───」

  我直盯著看,看個沒完。就像是做視力測驗一樣,對悠璃投以彷彿舔遍全身的視線。

  呼嘿嘿嘿。如何,知道厲害了吧。讓妳嘗嘗充滿色心的眼神!

  悠璃頓時身體顫抖。贏了!成就感湧現的同時,也產生了失落感。

  這場勝利的代價太高。我沒資格當她弟弟,就算被厭惡,我也無從辯駁。

  就在心裡慌成一團時,悠璃溫柔地抱住我。

  「對,這樣就好了。你想怎麼做都行,我會接受你的一切。因為……我只能做到這些……這就是我的價值……我的存在意義……你只要誠實面對感情,順從自己的心。只要雪兔希望,要我做什麼都───」

  忽然間,悠璃好似回神一般放開了我。

  「沒事。」

  「姊姊?」

  須臾之間,她的眼瞳搖曳著哀傷。

  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不安,視線飄忽不定。剛才的究竟是……?

  而姊姊轉回原本話題說。

  「我要去買內衣,你也跟著來。」

  「請恕偶拒絕。」

  「我會買你喜歡的內衣。」

  「就算妳講得像是買糖一樣我也……」

  「蛤?你給我去。」

  「請務必讓我陪同。」

  最後我們一起出門了。我們似乎慢慢變回普通的姊弟。

  然而,姊姊剛才的苦悶表情,卻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註1:日文的いただきます,也有「領受」的意思,是對食物、做飯的人表示感謝。

  註2:氟化氫的最高純度。

  註3:希臘神話中的愛與情慾之神,亦代指色情。

  第二章 「觀戰與感染」

  「好耶!高宮學姊,我們打贏了!」

  「不會吧……沒想到真的贏了……」

  高宮涼音在觀眾席呆呆地望向球場。身旁的神代汐里樂得跳來跳去,但涼音沒心情那麼做。她明明感到高興,卻無法接受眼前現實。因為幾個月前,她根本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她看著火村敏郎朝自己擺出勝利姿勢,便一瞬間臉漲得通紅。

  涼音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認為敏郎很帥。沒錯,萬萬沒想到。

  感到困惑的人不只有涼音。她將視線轉向顧問安東,安東也同樣被嚇得張口結舌。他擔任弱小籃球社的顧問老師,教導方式講好聽點是自由發展,講難聽點就是放任主義,所以他完全沒發現籃球社變強了。

  站在校方角度來看,應該會對社團產生期待。至少下一學期肯定會追加社團預算。

  全國大賽預賽,由火村敏郎領軍的逍遙高中男籃社,突破了第三輪,將進入B區第四輪比賽。就男籃社實績而言,可說是無可挑剔。

  考量到他們過去連突破第一輪都相當困難來看,這肯定是場大勝仗,甚至說是壯舉。包含下週的第四輪比賽在內,再贏兩場就能挺進四強賽,接著就是全國大賽。

  籃球社原本只是喜歡籃球的人,聚在一起悠哉打球的地方。參加大賽也不過是做個紀念。

  如今他們徹底改頭換面,投注在大賽上的熱情絕不亞於他校。

  光看表情就能分辨出來,那些勉為其難上場戰鬥的社員已經不復存在。他們的表情透露出充實感,三場勝績並非湊巧,而是努力贏得的結果。

  他們變了,被改變了。比任何人都理解這件事的,正是男籃社的成員。火村敏郎的抉擇,使男籃社產生巨變。近朱者赤,如今翻騰的熱情、青春的汗水,正傳播開來。

  他們的夢想不會在今天畫下句點。最後的夏天,將持續下去。

  「學姊,我們去大家那吧!火村隊長也在等妳喔!」

  「等等,神代同學,別拉我啊!」

  涼音跟在向前奔馳的學妹身後,周遭歡聲四起,但她心中卻充斥著不安。

  比賽結束,大家收拾好行李。高宮涼音也加入了樂得歡天喜地的隊伍中。

  「涼音,謝謝妳來幫忙加油。光是有妳在,我就充滿力量。」

  「恭喜你,敏郎。」

  「再一下、再等一下就好。我一定會成為配得上妳的男人!」

  涼音喜歡敏郎說話時的熱情洋溢,這句話卻使她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她只能將微笑貼在臉上,避免混亂思緒被人察覺。

  「我看看……千弦學園是久我學長那隊,大鄉學長的帝旺也贏了。不過是D區啊,不打進四強賽就不會碰上,真可惜。」

  「不碰上最好,我們穩輸的。」

  「是沒錯啦,但你別滅自己威風好不好。」

  身後傳來巳芳光喜和九重雪兔的對話聲。

  涼音不太擅長面對九重雪兔。她並非討厭雪兔,甚至稱得上是有點好感。他才入學幾個月,就數度成為校內話題人物,搞得全校都認識這個成天鬧出風波的一年級學生。

  有人討厭他,相對的,仰慕他的人也很多,三年級裡就有許多他的粉絲。就連涼音班上,也有同學跑去找他做戀愛諮詢。

  至於那些真偽莫辨的聖人傳說,更是沒人知道哪些部分可信,在經歷過鬧翻整間學校的校內廣播後,至少大家知道部分傳言無庸置疑全是事實。

  考慮到火村敏郎邀九重雪兔進籃球社的前因後果,涼音心中對他只有感謝。然而───

  (敏郎,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忘記和我的約定……?)

  內心宛如被緊緊揪住。到頭來,不過是醜陋的嫉妒,以及自我中心的任性罷了。

  涼音並不期待敏郎心中描繪的告白情境。他們倆從國中至今,已經建立起深厚的情誼,如今無需多餘話語,便能瞭解彼此心意。

  涼音只希望,高中三年級最後一段時間,能跟敏郎一同度過。

  她並不打算追求變化。因為沒有改變的必要,這是她毫無矯飾的真心話。

  對於決定要上同一所大學的兩人而言,這個夏天就是最終期限。

  高宮涼音的志願校,對火村敏郎門檻過高。今年夏天大賽結束後,敏郎將從社團引退,接著一起備考認真念書,兩人是如此約定的。

  如今,敏郎他們連假日都不停練球,還不惜犧牲兩人相處的寶貴時間,這使得涼音難以接受。

  (有什麼關係,弱就弱啊。敏郎他們事到如今才努力,又有什麼意義。)

  這樣的心意,託付給學弟們不就好了。所幸一年級能力突出,只有他們能夠支撐這個面臨過渡期的籃球社,而不是三年級。這是涼音絕對無法說出口的心聲。

  第一輪就打輸回家也無所謂。不論比賽成績如何,只要敏郎告白,涼音的答覆都不會改變,他們倆就是一同度過了如此漫長的時光。

  想為敏郎加油的心情,和醜陋的嫉妒心,涼音被夾在其中,不斷受苦。

  「我們會繼續贏下去。涼音,我們會變得更強!」

  敏郎熱情的話語,聽起來格外空虛。都三年級了才開始追夢,未免也太遲。

  涼音是在國中二年級時認識火村敏郎。一開始,她只覺得這傢伙熱血到很煩。

  不過,一切是她誤會了。敏郎只是充滿正義感,而且正直到有些笨拙。

  某次,有女生遭受未達到霸凌但令人不快的方式捉弄,結果火村敏郎上前糾正。

  回想起來,那是涼音第一次將他當成異性看待。

  而過不了多久,高宮涼音就被他的生活態度所吸引。

  兩人還莫名地一直被分在同個班級,這讓人很難不去想,其中有什麼神祕的緣分。涼音忽然想起,儘管兩人感情不斷升溫,周遭卻有人說他們倆並不相襯。

  說不定,敏郎就是因此而糾結。

  如果這就是火村敏郎拘泥於成果的理由,那九重雪兔還真是做了件殘酷的事。因為是他給予敏郎希望,一個名為夢想的希望,那怕其中含有劇毒。

  高宮轉頭看向九重雪兔,他一直用嚴肅表情看著賽程表。還不時翻開筆記,不知碎念些什麼,而在一旁的巳芳光喜也探頭看向那個筆記本。

  「───唔!」

  九重雪兔闔上筆記本,忽然朝涼音走去。

  「高宮學姊,晚點我有事想找妳談。」

  涼音被他的認真眼神所壓倒,不知不覺點頭答應。

  說到刑警,大家都會想到純情派,而說到美術,也自然會提及派系。

  古典派、印象派、寫實主義,派系可說是多采多姿,在我感受到姊姊散發出的藝術氣息之後,便跳槽到悠璃派。我所背負的使命,便是將「不停追求悠璃之美」的這項現代美術宗旨達到極致。

  這其中絕對沒有非分之想,儘管我覺得就算有也是無可奈何。

  那怕我的精神力早已與水熊蟲比肩,堪稱適應能力最強,也是會迎來極限。

  尤其是她那細緻的美麗大腿、小腿,和腳踝的黃金比例,我將這命名為美足三原則。

  先不提這些了,放學後,我和顯得有些緊張的燈凪一同前往美術社。

  在這不上不下的時期入社,也難怪燈凪會有點緊張。我們向同學確認過,B班沒人加入美術社,也不知道社團氛圍如何。我只是負責陪同,而燈凪似乎打算先觀摩一次,再正式提交入社申請表。

  「……謝謝你陪我去。」

  「我好歹也會擔心妳啊。燈凪妳聽好了,如果被要求當裸體模特兒,就要鄭重拒絕,或是立刻逃跑,還有別忘記尋求大人協助。文部科學省兒少SOS保護專線的電話是───」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啊!」

  燈凪滿臉通紅地喊道,要知道學校這地方可是危機四伏,不可掉以輕心。算盡預料之外的可能性,是在學校這個生存戰場中活下來所不可或缺的能力。

  「我有東西要給妳。就是這個。」

  「這是……?」

  「這是美術刮刀。聽好了,只要有個萬一,妳就拿這刺向對手逃跑。只要感受到危機,就千萬別猶豫,總之以自身安全為優先考量。」

  「你到底把美術社當什麼啊!?」

  「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會做那種事的只有雪兔好嗎!」

  她提起名為語言的利刀刺傷了我。才剛講授,燈凪就立即實踐,刀鋒可說是銳利無比。傷害所有觸及之人───其名為彈簧刀燈凪。有點帥氣,這名字我很滿意。

  「小凪凪,說說看『接近我當心受傷』。」

  「嗯?接近我當心受傷。這樣可以嗎?」

  「好弱。」

  「等等,你到底讓我說了些什麼啊!」

  燈凪氣噗噗,應該不是便祕。

  可能是剛才的無理取鬧使她放鬆,燈凪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不必那麼擔心啦。美術社顧問是三條寺老師。」

  「搞什麼,妳早說嘛。」

  三條寺老師可稱得上是這個學校的良心,有她當顧問就高枕無憂了。

  我們走進美術室,裡頭正在準備開始活動。

  裡頭有一個認識的人,還是這所學校最麻煩的怪物。

  「哎呀,你們怎麼來這?找美術社有什麼事嗎?」

  「怪鳥?」

  「是會長好嗎?幹麼把人家當魔物……呃,我今天是來做入社體驗,想在入社前先看過一遍。還請多多指教!」

  「妳是硯川同學對吧,歡迎。」

  三條寺老師以笑臉迎接我們,可能事先聽燈凪講過要來觀摩。

  「原來是一年級學生想入社啊。如妳所見,美術社社員很少,真是幫大忙了。」

  「為什麼會長會在這?」

  「因為我好歹也是美術社的社長啊。」

  「這美術社沒問題嗎?」

  這美術社沒問題嗎?

  「雪兔,真心話藏心裡就好。」

  燈凪對會長也很嗆,笑死。

  「你好,雪兔同學。」

  「三雲學姊,這人當社長沒問題嗎?」

  「她平常可是挺正經的喔?」

  幾乎可說是一定會待在祁堂會長身旁的親信,副會長三雲學姊當然也在。

  對不起,三雲學姊,老實說,妳這話實在欠缺說服力。

  「維也納嗎(註4)?」

  「那是奧地利的首都……那裡的美術館跟博物館很有名,我一直想去看看。其實我從來沒有出國旅行過,還挺嚮往的。」

  「其實我最近也迷上藝術。專攻悠璃派。」

  「……悠璃派?」

  說起來姊姊曾說過想去看看美泉宮。到底為什麼啊?

  「九重雪兔是籃球社的吧,你是陪她過來看看?」

  「算是吧。」

  「我呢,真的是非常不甘心。可說是不論怎麼懊悔都不夠的程度。我真是沒用,先前的事都沒向你致歉,這次又因為英里佳失控給你添了麻煩。而且這次也對你下達不當處分,也難怪悠璃會震怒。我明白不論怎麼道歉,這種事都不可能被原諒。」

  祁堂會長語重心長地說,她眼角泛淚,緊握的拳頭在膝上顫抖。

  校方已經正式道歉,多虧燈凪她們幫忙,我還能繼續留在這間學校。

  這樣就夠了。雖然我不認為自己有那樣的價值,但真的是感激不盡。

  就算我原諒她們,到頭來她們能不能原諒自己,還是得看個人。

  東城學姊先前為表示歉意,說出「我把頭剃光」時可真是嚇死我了。最後是我急忙阻止她才作罷,做那種事謝罪只會搞得像是我做錯事一樣,只會徒增我困擾啊。附帶一提,冰見山小姐倒是對東城爸爸說「謝罪時不是該把頭剃光嗎」。好恐怖,看來她真的是氣炸了。而最後也被我所制止,我根本就是東城家的頭髮守護者,可能說是守護神也不為過了。

  學生會長驟然起身抓住我的肩膀,她的眼睛轉個不停,看似陷入混亂狀態。

  「我不覺得做這種事能夠賠罪,九重雪兔,我來當裸體模特兒吧!」

  「小睦!?」

  「我的身材並不算好,但是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裕美妳做什麼!放手、快放開我!」

  「妳到底在說什麼傻話!祁堂同學妳冷靜點!」

  蠢話?妳竟然說蠢話?三條寺老師對祁堂會長的指責令我感到不悅。

  「那麼,三條寺老師願意代替她嗎?」

  「你又在胡說什麼呀!?」

  「哎呀呀。怎麼啦,老師?我沒差喔,就算要讓學生會長負責也無所謂。只是這樣的話,我可無法保證祁堂會長會發生什麼事喔。」

  「嗚……你這是在威脅我嗎?可是,我怎麼能讓學生犧牲……」

  「啊───啊,那我還是拜託祁堂會長吧───」

  「裕美妳聽到沒,九重雪兔也這麼說了,沒有任何問題!快放開我!」

  「怎麼可能會沒問題!」

  「果然還是祁堂會長上道啊───這就是所謂的責任感吧。相較之下───」

  「……知道了。我做就是了!這都是為了保護學生,由我來代替她,擔任裸體模特兒,請你不要對祁堂同學出手!」

  「那就得看老師妳的態度了……賊笑。」

  「為什麼變成你要脅別人啊!」

  燈凪狠狠地敲了我的頭───哈!?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終於清醒了。似乎是看到祁堂會長的眼睛,害得我被她催眠。她果然有魔眼啊。

  話說回來,三條寺老師竟然願意陪學生演這齣鬧劇,簡直就是教師典範。實在很難相信她因為擔任學生指導一職,結果被學生所討厭。

  「雪兔你真的是非鬧出點問題才會罷休嗎?」

  燈凪冷眼盯著我看,我只能移開視線,吹著沒聲音的蹩腳口哨。

  猶如基本業績的一連串騷動結束後,美術室終於恢復和平。

  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社團活動開始前的暖身運動。

  「咳,那麼差不多開始社團活動吧。剛才的事就晚點再提。」

  不了,拜託晚點也別提。

  「對了,九重雪兔,今天你也要參加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還特地帶了粉筆來。」

  我拿出媽媽以前買給我的一百色粉筆。

  過去一直沒機會使用,害它只能長年沉睡在壁櫥裡,到了最近,使用頻率終於變多,如今已成了轉為悠璃派的我所不可或缺的道具。

  「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去外面寫生吧。」

  一行人順從三條寺老師的方針,帶著包包走到外頭。

  「好期待喔!雪兔要畫什麼?」

  「這個嘛,我畫妳吧。」

  「我、我?」

  燈凪低著頭,兩腮泛出桃紅。要畫風景畫也成,不過我身為悠璃派,當然得畫人物畫。

  三條寺老師似乎回想起什麼,對大家說。

  「對了,這個並非強制,你們要不要參加美術比賽?在夏天享受藝術也很不錯喔。」

  「美術比賽嗎?」

  「怎麼辦雪兔?我想參加!」

  聽說這是美術社每年活動的一環,而美術社以外的學生也能自由參加。

  「到時候是暑假,這或許是個體驗各種事物的好機會。我也參加吧。」

  「嗯!」

  「大家加油喔。呵呵,你們對美術有興趣真是太好了。」

  扣除會長,美術社可說是氛圍和樂且美好的社團。顧問三條寺老師也很溫柔,真希望那個把事情丟給我就不聞不問的男籃社顧問───安東老師好好向她看齊。如果是在這,我就不必擔心了,燈凪一定能過得很好。

  我一面想著繪畫主題的事,一面走到外面,接著一行人在眩目太陽底下開始作畫。

  有一名學生,一面坐在河岸邊懊惱,一面吃著銘果信玄餅。那人正是我───九重雪兔。

  我正陷入一個家庭環境惡劣的非行少年會思考的難題。我實在不想回家。

  我以為媽媽對我沒有半點興趣,而姊姊討厭我。本該是這樣才對,這樣就夠了,一切都平安落幕,沒有任何問題。我整天給她們添麻煩,沒有我在,她們就能過上平穩日子。我堅信這麼做才是孝順媽媽,這就是我的常識。

  然而這份對我而言的日常生活,卻產生了巨變。

  為什麼,要突然對我那麼溫柔?

  我拿出面紙,把嘴角沾到的黑糖蜜擦掉。

  不對,媽媽和姊姊跟我這個低等生物不同,身為高等生物的她們不可能犯錯。

  媽媽和姊姊打從一開始就很溫柔。改變的人是我。

  我只是沒有理解,不明白溫柔的意義,無知地活到現在。

  晴空萬里,而我的心情則反比例呈現陰鬱,只能在這愁眉苦臉,不斷拖延回家時間。

  某天,我一回家,發現媽媽跟姊姊穿上反轉兔女郎裝。

  九重家因雪華阿姨的暴舉,正掀起一陣反轉兔女郎裝風潮。

  我簡直想死了。

  難掩心中混亂的我,只能向姊姊尋求解答。

  「蛤?不是兔年嗎?」

  您說的是,不過憑我這空空的腦袋瓜,實在難以參透這個答覆的深意。

  我飛也似地逃往冰見山小姐家求助,誰知道冰見山小姐也是穿反轉兔女郎裝。

  這狀況彷彿是愛麗絲誤闖仙境,常識完全不管用。

  但誤闖的仙境可能不是異世界,而是貞操觀念逆轉的世界。

  如今我像個異邦人,為尋覓出口不斷徬徨。

  而且媽媽現在正處於媽媽修行,會把我誤認為嬰兒。

  她向我攀談時,偶爾會像在跟嬰兒講話似的。而叭噗叭噗地回話已經是我的能力極限了。

  究竟,常識是何時起了轉變?我能夠再次過上安穩日子嗎?

  現在一回家,便受到「風林火山」的洗禮。

  被疾如風般溺愛、被徐如林般溺愛、被侵略如火般溺愛、被不動如山般溺愛。當然還有被難知如陰般溺愛、被動如雷震般溺愛。

  熟讀甲陽軍鑑的媽媽和姊姊,正穩健地、一步步攻略我。

  手機收到簡訊。是最擅於讓我墮落的智將•冰見山小姐寄來的。

  一看內容,我就把滿嘴黃豆粉給噴出來,隨即奔向目的地……

  「結婚典禮嗎?」

  「是啊,哥哥說務必請雪兔參加。」

  聽了這個意外的請求,我不禁眼睛瞪大。

  伸向大盤子拿櫻桃的手也頓時停下。現在正值產季,特別美味。

  我從冰見山小姐那收到「我這邊有剛產下的孩子喔♪」這段嚇死人的簡訊,就急忙衝了過來,冷靜想想,我壓根沒理由緊張啊。

  好險好險,我到底慌個什麼勁啊……幸好沒事。

  「妳指的……是這些櫻桃啊……」

  「雪兔你怎麼了?不喜歡櫻桃?」

  我身體冒汗,腦中開滿櫻花。完全聽不進她講的話。

  檢查生命跡象,呼吸、脈搏、血壓、體溫、意識,一切異常。

  擁有最強精神,能夠面無表情觀賞恐怖電影的我,面對真正的靈異現象根本毫無招架之力。我的視線在虛空中徬徨,吃下悽慘的敗仗。

  我至今不曾有過靈能力。如今,卻陷入殺戮小丑看了都會嚇死的狀況。我用顫抖不已的手摘了一顆櫻桃。

  我看到了。從那敞開的胸口,看到冰見山小姐那不該被看到的東西。

  「這對處男Cherry boy來說太過刺激了……」

  「你這麼想吃櫻桃嗎?隨時都可以吃喔。」

  「呵呵……呵呵呵……你就這麼想惹我生氣嗎……」

  她將身體貼上來,在我耳邊吐露甘甜氣息說。

  半導體的性能,大約一年半到兩年會增為兩倍,這被稱作「摩爾定律」。但這個冰見山小姐和摩爾不同,對我的好感度增長似乎看不到盡頭。

  而我對此只能抱持危機感,打從認識她到現在,好感度的提升速率就遠超出兩倍,還不斷攀升。拜託踩個煞車好嗎!

  要是我繼續在這吃Cherry,晚點就輪到冰見山小姐吃掉我的Cherry了。

  於是本軍師九重雪兔,在呼喚東南風的同時還心生一計。

  姑且先命名為「冰見山小姐好感度下降大作戰」吧。

  根據調查,最容易使女性感到不悅的男性特質是性騷擾。其中包括了身體接觸和使人感受到性意圖的發言。

  老實說,我也不想對充滿善意又溫柔的冰見山小姐做這種事!

  不過我必須化作惡鬼實踐計略。對不起了,冰見山小姐!

  「嘿嘿嘿,妳的櫻桃看起來也不賴啊。勸妳可別太小看我。當心我把妳那小巧可口的櫻桃玩弄成加州櫻桃喔?」

  我的右手抬起冰見山小姐的下巴,左手則以勉強沒摸到的距離逼近她豐滿的胸部。並用猶如讓她看催眠APP的方式,俯視她的眼瞳。

  現場一瞬間寧靜下來。只聽到冰見山小姐吞嚥口水的聲響。

  她的眼神迷濛。鮮紅豔麗的脣瓣,和緩地張開:

  「……你是……認真的……我是被烙上瑕疵品的女人。而你仍願意渴求我嗎?為什麼你會如此地───」

  「奇怪惹───?」

  等等?這不對啊。都性騷擾了怎麼好感度還會提升。我又沒有打倒蘊藏豐富經驗值的金屬怪物,怎麼彷彿聽見了連續升級的聲音。

  不會吧,我收到的那些原來是假消息嗎!?

  左手還在不知不覺間被冰見山小姐抓住。放手、快放開我!

  妳想拿我的手做什麼!等等,怎麼有摸到櫻桃的觸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死了,未來就託付給下個世代的九重雪兔吧。拜託你了,搭檔!

  「之前你不是送給哥哥硬幣嗎?他的未婚妻收到後好感動呢。而且雪兔在學校過得很辛苦對吧,所以哥哥似乎有點在意。」

  「該道謝的應該是我啊。」

  詳情我並不清楚,只知道他似乎為了幫我解除停學處分幫了不少忙。

  我是真心感謝冰見山小姐,只可惜依舊不太擅長應對她。

  啊,粉紅色……我是說櫻桃喔?我沒其他意思。我說真的啦!

  「對方和哥哥交往了很久,但兩人遲遲沒有小孩,才會猶豫該不該結婚,最近終於檢查出懷孕,這才讓他下定決心。哥哥雖然高興,不過這畢竟算是高齡生產,他曾開心地說過,是你送的硬幣給了他勇氣。」

  先前就有聽說她哥哥要結婚了,沒想到中間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說起來,冰見山小姐也是因為不孕才被解除婚約。

  或許她身為擁有相同際遇的女性,對這件事特別有感觸。

  「可是我不認識其他人,況且我還是一個外人啊。」

  冰見山小姐的哥哥身居要職,結婚典禮的規模似乎也非同小可。

  招待賓客的人數,肯定不是一般婚禮能夠相提並論。

  我完全能想像,自己在宴會上像隻去別人家借住的貓一樣。

  「放心吧,雪兔會和我一起待在親戚桌。」

  「親戚桌!?」

  咦,我原來是冰見山小姐的親戚嗎?太恐怖了,我實在不敢追問下去。

  「聽說能用舌頭給櫻桃梗打結,就表示接吻技術很好喔。」

  她淘氣地吐舌說,舌頭上的櫻桃梗變成一個漂亮的六芒星。

  「這也太神了吧!」

  她的接吻技術究竟有多好,真是深藏不露。

  「要體驗看看嗎?」

  「我怕全身會酥軟融化,還是算了。」

  「哎呀,真可惜。」

  更何況最近媽媽也致力於把我寵成一個軟骨頭,再這樣下去別說是骨頭撐不起身體,我都怕自己變成軟體動物了。

  試圖降低她的好感度,卻以失敗告終,我是多麼地無力。

  之後我也嘗試了各種方法。像是她問我喜歡哪種穿著時,我回答「裸體吊帶吧,雖然冰見山小姐應該是穿不了(笑)。」試圖嘲諷兼對她性騷擾,然而當她真的換成那副打扮回來時,我就理解想降低她好感度是不可能的事。

  我真心後悔,為什麼要大意說出那種話。

  結果冰見山小姐現在的穿著(自主消音)。

  不過這或許是個好機會,於是我問了一個至今都不敢提出的問題。

  「為什麼冰見山小姐,要對我這麼好?」

  「咦?」

  空氣猶如凍結一般。剛才春心蕩漾的氛圍消散,她的表情因苦悶而扭曲。

  為什麼,我總覺得這表情似曾相識……最後她努力擠出話說。

  「……不。我一點都不溫柔……因為我是騙子。」

  她無力地笑出聲。身體哆嗦不止,低頭的身影彷彿脆弱到輕輕觸碰就會崩潰。

  我無言以對。我竟然沒頭沒腦地傷害了溫柔的冰見山小姐。

  「───雪兔?」

  「媽媽說過,這樣做會讓人放心。」

  我害怕傷害她那瘦小的身體,輕輕地抱住她。

  這已經是我這外人能做到的極限了。就算她要告我性騷擾也是無可奈何。

  即便如此,我仍覺得必須這麼做。因為我必須遵守媽媽的教誨。

  「我不會騙人。」

  「───唔!你……說得對。你的話總是沒有虛假。可是,我卻不願意相信……我一直很後悔,卻又懷疑你……我想相信,我想相信啊!」

  冰見山小姐嗚咽地說。她將頭埋進我的胸膛,淚如雨下。

  我並沒有熟識冰見山小姐到能夠理解那眼淚的意涵。關係曖昧又不夠認識彼此,既不穩定,又脆弱,宛如隨時都會瓦解。

  她可能是累積太多壓力了吧,社會人士真是辛苦。

  想找胸膛靠的話,隨時都能找我。因為我也只能做到這些。

  過了十分鐘左右,冰見山小姐終於冷靜下來,她重新化過妝後,我們又繼續吃起櫻桃。我怎麼覺得好感度又暴增了。

  「你不用介意服裝跟紅包。是我臨時拜託你,交給我來處理就好。」

  服務可真是周到。就在此時,我突然想起。

  「咦?」

  「怎麼了,雪兔?」

  「那天,媽媽也說要參加婚禮……會場還是同個地點。」

  「是嗎?」

  「等我一下,我去問清楚。」

  我撥電話給媽媽,她用超快速度接起。

  「啊,媽媽。我有事想問。不,不是問三圍。咦?目前單身沒有交往對象?什麼意思?喜歡的類型是我?妳到底在───」

  媽媽溫柔地告訴我一堆沒問的問題。果然是個聖母。

  後來我總算把問題問完。世上竟有這種巧合?

  「冰見山小姐哥哥的結婚對象,好像是我媽媽的朋友。」

  「嘿───竟然這麼巧啊。」

  「姊姊要怎麼辦?」

  「我怎麼可能會去。又沒找我,去了只會覺得跑錯場。」

  「這麼說也對。」

  我在房間跟姊姊提起被邀去參加婚禮的事。巧合真的太恐怖了,拜託這種硬要的劇情發展別這麼常出現好嗎?

  結果,媽媽是新娘邀請的賓客,而我被新郎邀請,兩人都確定出席婚禮。媽媽雖然嚇到,卻看似很開心。有媽媽跟著,我也放心不少。

  如此一來,只有悠璃被排除在外。我姑且問了她的意願,她卻立刻拒絕。說是被叫去陌生人的婚禮只會讓事情變得麻煩,這點倒是沒說錯。

  「是說你為什麼要閉上眼睛?這樣是要怎麼量。」

  「用心眼。」

  「哼───」

  沒想到她真的要每週測一次。這幾經琢磨而成的美麗肉體,有如神靈降生。宛若天界降臨的悠璃,可謂是人類的最高傑作。

  不用遮光板,是不可能直視這個現代美術的完美形體。

  我是盲測的雪兔!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難得,姊姊竟然笑出聲了,害得我也忍不住笑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

  「嗷嗚。」

  我發出了狗被踹飛般的哀叫。

  「既然你打算這麼做,那別怪我不客氣了。」

  這危險臺詞令我寒毛直豎。隨即便聽見了衣服的摩擦聲。

  糟了!視覺被封鎖,害得聽覺變敏銳了!

  我維持著測尺寸的姿勢。而姊姊依偎在我身上,令我感受到姊姊溫暖的體溫。

  其他五感也變敏銳。我的觸覺和嗅覺響起紅色警戒。

  不會吧,不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悠璃她在學校有著超高的人氣,而在我心中亦是。

  要是她真的這麼做,可是會鬧出達佛斯會議、不對,會鬧出家族會議啊!

  我微微睜開眼睛確認───結果被嚇得瞠目結舌。

  「為什麼連下半身也要脫!?」

  盲測的雪兔,敗北!

  「只是順便測個三圍,其他尺寸可能也變了。」

  「順便?」

  「嗯。」

  「誰來測?」

  「除了你還能有誰?」

  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我是替身使者嗎?

  「你一直移開視線不會累嗎?」

  「為什麼我得被元凶指責!?」

  悠璃伸了個懶腰,隨即腳跟落地,連這樣的動作,都顯得無比神聖。儘管這一連串神祕行動讓我頭上浮現大大的問號,但沒多久後,我就明白她的意圖。

  就姑且不說是什麼東西了,在我眼前晃呀晃的。總之我不會說那是什麼。

  我的眼睛追著晃動,自然而然地與姊姊對上視線。

  「哼,你記清楚了,這就是視線誘導的技巧。」

  「不要趁機教我心理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悠璃一臉得意,我竟然中了她的陷阱。氣氣氣氣氣!

  請容我找藉口。我在養爬蟲類和兩棲類寵物時發現到,有些生物只吃活餌。再給飼料時,牠們也只會認定活著的昆蟲是飼料。

  意思是,捕捉視野裡活動的物體,乃是動物的本能之一,絕對不是因為被色心所驅使。欸,你們有在聽嗎?

  「怎麼了?愛看就隨便你看啊,反正不會少塊肉。」

  「別以為這樣講我就能接受!」

  現在氣到無法凝視,只能不停將視線從私密部位移開。

  「對了,這邊也要每週測一次。」

  「會不會太快了!?」

  「我現在是成長期啊。」

  「成長期真的好厲害啊。」

  成長期的說服力真的超強。

  我總算是挺過這段地獄時光,但悠璃仍賴在我房間。

  「大賽,我會去幫你加油。」

  「謝謝,學長他們應該會很開心。另外,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那你呢?」

  「我樂到都想跳舞了。還有,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快跳啊。」

  「咦咦!?」

  最後我一邊跳舞,一邊求她穿上衣服。

  「我們學校的籃球社,之前都沒聽說過有什麼亮眼成績。能打進第四輪已經很厲害了。你所達成的就是如此驚人的壯舉,應該感到自豪才對。」

  現在是在誇獎我嗎?感覺真不可思議,雖然悠璃八成也是這麼想。

  她不習慣稱讚,仍試圖用話語聯繫彼此,儘管有些笨拙,但確實逐漸向前邁進。姊姊和我都在拿捏適當的距離,要讓關係變自然,可能還得花上好長一段時間。不過姊姊和我都忍住沒有逃離現場,共享這段時光。

  重點是我們珍惜彼此,現在這樣就夠了,這就是我們能做到的全部。

  「參與社團活動,覺得開心嗎?」

  「不知道。不過,應該不討厭。」

  「是嗎?」

  只要持續共度這樣的時光,就能夠變回普通姊弟嗎?

  「上學開心嗎?」

  「是……或許覺得開心。」

  高中入學以來,身邊就充滿同伴。老師們、學長姊們、同學們都是。

  大家與我相處融洽,還願意伸出援手,保護我的棲身之處。

  我敢肯定,這樣的心情就是所謂的「開心」。

  就在不知不覺間,我稍微理解了「開心」的情感。

  「是嗎?」

  姊姊撫摸我的頭,親了下去。隨後她便回到自己房間。

  我怎麼都不知道九重家原來是歐洲文化圈,竟然用接吻代替打招呼,然而離別時姊姊的表情有些落寞,令我憶起過去。

  過去,姊姊臉上總是掛著笑容。自從我身受重傷後,笑容就消失了。

  笑口常開的姊姊,和總是板著臉的姊姊。

  她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我已經好久沒見過姊姊笑了。

  我平常總是面無表情,不過我喜歡姊姊那充滿魅力的笑容。

  過去我們總是玩在一起,她會鼓勵我,說我並不孤獨。我以這樣的姊姊為榮,也最喜歡她了。這是我難以割捨的寶貴回憶。

  而且說到變得不會笑,這點我也一樣,可是姊姊是個愛笑的人,她的笑容甚至能夠迷倒人。她不應該失去笑容,也不該被剝奪。

  「原來……悠璃她依舊……」

  被關在牢裡,依舊在深邃的罪業監牢裡。

  自我受了重傷後,姊姊有事沒事就會對我道歉,而忘記憤怒的我,則不斷原諒姊姊。我們不斷重複著這樣的互動,這對姊姊而言,究竟有何意義。

  會受重傷是我自己的錯,是因為我沒考慮過姊姊的心情,整天死纏著她。

  姊姊沒有罪,為何需要贖罪。監牢的門從來沒有上鎖。

  然而,姊姊是基於自身意志,決定待在監牢裡。

  因為她討厭我,我才會拉開距離。如果,事情並不是這樣,那麼───

  「悠璃、姊姊───姊!」

  媽媽已給過我提示。媽媽曾說要從頭來過。那麼我和悠璃───姊姊之間,或許也需要重新開始。

  不論距離多麼接近,內心依舊遙遠。

  我發自內心冀望,那樣的未來能夠實現。

  ───希望姊姊,能夠再一次綻放笑容。

  「……那孩子已經沒事了。」

  我離開舒適的弟弟房間後回房,接著大字躺在床上,渾身乏力。

  內心感到溫暖。那孩子,雪兔已經沒事了。

  一如既往的問答。過去,他會說社團、學校都很無聊,一點都不開心,如今答案產生變化,不知道那孩子是否發現了。

  環繞在那孩子身旁的溫暖傳達到了。雪兔他知道了。

  那孩子並不孤獨。未來將有無數快樂日子───青春正等待著他。

  而我也自然察覺到。啊啊,這樣啊。我已經───

  「我的任務已經結束……那孩子不需要我了。」

  我在那天許下誓言,說要保護雪兔。不過,都結束了。

  那孩子的問題解決能力本來就很突出。每當發生什麼事,導致他被人傷害,就會變得更加堅強。他已經擁有不會折服的強大心靈,不會再輸給別人。

  其實就算我不出面,他也能自己解決。

  我從以前就沒察覺這點,不,是裝作沒有察覺。

  因為這是我這個殺人犯,唯一能待在雪兔身旁的辦法。

  媽媽是一家支柱,從經濟面支撐整個家,而雪兔則從精神面支撐我們家庭。只有我沒有任何職責。只有我什麼都沒做。我不僅僅是沒有價值,還是個害弟弟受苦、理應被仇視的殺人犯。

  殘酷的真相,使我內心開了個大洞,感到無比空虛。

  「我真是太蠢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傻事。我明知道那是徒增麻煩,還去干擾弟弟。

  不只礙事,過度干涉。還露出這種模樣靠近他,使他困擾。

  我是個早已沒用的女人。不只內心醜惡,還因無法接受事實而焦慮。

  嘴上說不求回報,實際上,只是希望被他需要,希望被他依賴。

  他怎麼可能會需要我,有誰會需要、依賴殺人犯。

  他對我只有仇恨、憎惡、恐懼和敵意。他不可能想靠近我,也不可能想跟我說話,更不可能喜歡我。

  我竟然無視如此理所當然的現實。

  那孩子正逐漸好轉,正是個好機會。最後,我就來實現那孩子的願望吧。

  桌上擺了一張通知單,上面寫著「升學意願調查表」。

  現在是時候要開始思考高中畢業後的出路。

  「至今為止對不起,雪兔。」

  我已經決定要考大學,現在又有了新的決定。

  該消失的不是他。那孩子總是被他人需要,只有我消失就夠了。

  我要考取外縣市大學,越遠越好。若是可能,出國留學或許也不錯。雖然無法見到雪兔會很寂寞,不過,我必須為自身所為做個了斷。

  那孩子最起碼會允許我在過年時見個面吧,畢竟他是那麼地溫柔。我不能再給那孩子添任何麻煩,不然我會無法承受。

  這就是所謂的離開弟弟獨立嗎?簡直愚不可及,令我作嘔。

  之所以無法離開他,不光是因為罪惡感,而是因為我無可救藥地───

  「……愛著你───所以,讓這一切都結束吧。」

  不要留下眷戀,從今以後,我們就當普通姊弟。

  球在空中畫下拋物線,軌跡如慢動作般深烙眼底。

  聲音從世界消失,就連周遭喧囂也聽不見。眼淚不知不覺落下。

  寂靜之中,高宮涼音手握護欄,身體前傾,不顧一切地大喊:

  「拜託───進去啊!」

  勝負已分。擠盡全身力氣投出的最後一球,只為爭一口氣。

  聲音回歸世界。球「哐」的一聲撞向籃板,火村敏郎投出的最後一球,連籃框都沒碰到。隨後時間歸零、鈴聲響起。

  火村敏郎乏力倒下,被同為三年級的夥伴扶起。

  逍遙高中男籃社的夏天,就這麼輕易地在第四輪戰結束了。

  該說些什麼,到底講什麼才正確。

  經理神代汐里,以及和汐里一樣,從第一輪戰就不斷聲援打氣的高宮涼音,都不知道答案。但只要看到男籃社成員充滿懊悔的表情,就知道不會是說「大家打得很好。」、「能打到這已經很厲害了。」之類的安慰臺詞。他們不想在這結束,還想繼續贏下去。

  這是男籃社至今從未有過的感情。人只要一度看見曙光,就會去相信可能性,尋求希望。所以即使弄得灰頭土臉,仍會不斷掙扎。

  然而最終仍舊無法觸及。他們早該知道,其他學校也是不斷切磋琢磨、精益求精。

  與最近才轉換方針的敏郎他們不同,這是對手從一年級開始苦練才贏得的成果。

  即便如此,他們也不認為對手是絕對無法跨越的高牆。他們的指頭,確實稍稍觸及到對手。只要再一點,再多給他們一點點時間,或許就能夠跨越。而三年級的懊悔,就這麼壓在男籃社成員上。

  大家一語不發,從會場所在的綜合體育館收拾行李回家。

  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持續瀰漫,涼音的視線轉向九重雪兔。在場只有他一如往常,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而高宮涼音知道原因,因為他事前就清楚地告知了比賽結局。

  這場比賽贏不了,雪兔如此告知涼音。這並非是抽象的推測,而是基於確切根據,冷靜分析敵我戰力所導出的結果。

  九重雪兔為什麼要告知這件事。

  那是因為他是男籃社中,唯一一名因不同目的而採取行動的人。

  涼音聽了那一席話後,為自己不擅面對雪兔感到可恥。但更重要的,是雪兔正確說中自己的想法,使涼音心生動搖,無法壓抑情感。她一直想找人商量,希望有人知道自身想法,最後她對雪兔吐露心聲。

  雪兔就待在她身旁,靜靜地聽著。

  而涼音這麼說,在比賽輸了之後,有兩個選擇。

  「還早呢!一切都還沒結束!我們還有冬季杯。涼音,妳再等我一下。這次我會打得更好,一定會贏得成果,成為配得上妳的男人,我一定,這次一定能───」

  比賽結局如九重雪兔預料吃下敗仗,而做出選擇的人是火村敏郎。

  而現在火村敏郎所做出的選擇,並非高宮涼音所期望的結果。

  九重雪兔對高宮涼音這麼說過:「與其讓他繼續拖延告白───」

  涼音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何事,因為雪兔早已提出劇本。

  這會是一齣愚蠢至極的鬧劇,劇本還是重複使用。即便如此,當時所有人,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齣鬧劇看。觀眾的心被緊緊揪住,所有人都被那崇高行為所打動。

  當時不只敏郎,就連涼音也在場,而她只能靜靜地看著。

  神代汐里站在球場上的身影,她的覺悟,傳達給在場絕大多數人。涼音也是為她的覺悟落淚的其中一人。

  敏郎和涼音都很膽小,所以火村敏郎才會求助於九重雪兔。

  至少,九重雪兔和他身邊所聚集的人們,都擁有堅強的心靈。

  他們不畏懼痛苦、受傷,並傾注所有情感,就算因此衝突也在所不惜。

  某天,涼音曾不經意地問過神代汐里。汐里笑答,其實自己很膽小。就連現在也是,怕到不行,可是,她不想再後悔了。涼音十分尊敬能夠說出這番話的汐里,即使對方是學妹,但那不是重點,因為她的心靈,遠比自己堅強。

  九重雪兔看向涼音,微微點頭。盛大的鬧劇,準備要開演了。

  而自己既然是被選中的女主角,那就演好自己的角色吧。

  該把他從我們倆身上解放了。

  「火村敏郎,我要將你從籃球社放逐!」

  我在綜合體育館出口附近,對著所有人高聲宣言。

  想也知道,周遭開始議論這起意想不到的政變。

  我也不想這麼做啊。但是,我還有什麼辦法。

  「放逐?這是怎麼回事,九重雪兔?」

  「雪兔,你突然間說什麼呀?」

  「你還敢問怎麼回事,我說有你在根本礙手礙腳。」

  我冷冷地說道,而他們難掩心中困惑。我知道熱血學長他們還有成長空間。

  只要多加磨練,就能夠打得更好。不過,這麼做並沒有意義。

  不論接不接受放逐,熱血學長都必須對未來做出抉擇。

  「先等一下!我現在確實打得不夠好。可是現在離冬季杯還有好幾個月。有這麼多時間,一定能夠贏得更好的成績。我不能在這種地方結束,拜託你,九重雪兔,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到底還想讓高宮學姊等多久!」

  「───唔!」

  我抓起熱血學長的衣襟。他校學生紛紛看向突然響起的怒吼來源。

  追根究柢,你的出發點完全搞錯了。每個人打籃球的動機不盡相同,那也無所謂。

  投入的熱情,自然也會因人而異。有人想打個開心,自然也會有人傾盡全力。

  有人想認真打,那好,我願意協助。

  不過其中,只有熱血學長抱持著不純動機。他比一般人來得單純,也比任何人都認真練習,卻忘記自己為何努力,為何需要拿出成果,導致手段背離目的,所做的一切變無用功。

  最重要的是,你根本沒把注意力放在高宮學姊身上───她可是那麼傷心啊。

  「你把社團當成私有物,我看了就嫌煩。是要我們陪你鬧到什麼時候,有完沒完啊。我可不是為了你打球啊!」

  「阿雪,拜託你住手!這種事隊長也很清楚!」

  雖感到困惑,汐里仍出手制止,但是不好意思,我可無法就這麼結束。

  「就是因為他不懂,我才講這麼明白。這傢伙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對高宮學姊一點興趣都沒有。有這種人待在社團只會徒增我們麻煩。」

  我的手如虎鉗般緊抓住熱血學長。

  「不、不對。我是為了涼音……我想要陪在她身旁的資格……因為我什麼都沒有……」

  「陪在她身旁?別說蠢話了。高宮學姊老早就放棄你了。」

  「什麼……?涼、涼音……?」

  熱血學長奄奄一息地看向高宮學姊。

  「……對不起,敏郎。我已經無法再陪你胡鬧了。」

  高宮學姊站在我身旁。我將手鬆開,熱血學長頓時坐倒在地。

  「妳騙人!為什麼……?」

  「就是因為你連這點事都不明白,才會被說無能啊!」

  「還不都是敏郎的錯!一直磨磨蹭蹭的,我從來就不希望你做這些事!」

  「妳、妳誤會了!涼音,我是真心───」

  「夠了!我再也不想管敏郎的事。」

  熱血學長和高宮學姊的情侶吵架逐漸白熱化。有道是夫妻吵架狗不理,可我倒想知道有什麼動物喜歡看人吵架,又不是鄉民,看這種沒營養的幹麼。

  我是不太想在他們爭執時打岔,但我們是不是超顯眼啊?

  甚至有他校學生在一旁緊張地觀望,似乎打算在鬧到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出面制止。人也太好了吧。

  哦,那不是爽朗型男的朋友大鄉學長嗎?喂───我們在這,好久不見!

  話說回來,事情鬧到這步田地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這下該如何收拾呢……

  我看這樣搞下去真的會被小百合老師狠狠訓一頓。反正中元快到,乾脆送個禮盒吧。

  對了,我還有那個啊!我從包包取出兔兔人面具,戴上!

  「巳芳同學,這該不會是……」

  「這劇情發展,原來如此呀!雪兔,難道你───」

  直覺敏銳的爽朗型男和汐里察覺到了。畢竟他們是上一次的當事人。

  沒錯,我就是抄襲了爽朗型男的靈感。

  不過光是抄襲可就太無聊了。我們就把事情鬧大點!

  「兔───兔兔兔,涼音將成為我兔兔人的新娘。」

  「等等!涼音,我們真的結束了嗎!?真的無法挽回嗎……?」

  「像敏郎這種垃圾根本比不上九重───兔、兔兔人這麼出色的對象。怎麼想他都比你還有前途。」

  「我會好好疼愛妳兔。」

  「敏郎也真笨。就連第一次,也已經被兔兔人給───」

  熱血學長癱坐在地上,露出絕望表情,看上去甚至比輸了比賽還要崩潰。

  這可能是因為高宮學姊將他最後的希望給擊潰了。

  第一次是指什麼!?做過火了吧!要是真的害熱血學長一蹶不振,那不是全完了嗎?

  這個計畫,是建立於「放逐」→「覺醒」這個自古傳承至今的經典劇情發展。

  高宮學姊這麼講可能是想促使熱血學長奮起,可惜計畫落空。

  窩囊的熱血學長成了消極學長。要是他沒有氣力與我一戰,狀況便不會有所進展。

  正在我被迫修正計畫時,爽朗型男察覺到狀況不對,決定出手相助。

  「那麼兔兔人,如果我從你手上把球抄走,你就要撤回學長的放逐!」

  這傢伙,是個好人!之前我總覺得他超可疑,但這傢伙,是個好人!

  「少不自量力了兔。你以為能從我兔兔人手上抄球嗎?」

  「我這次就做給你看。隊長,我們把高宮學姊奪回來!」

  「巳芳,你……」

  「你一直被他壓著打不甘心嗎?你都還沒燃燒殆盡,就打算放棄了嗎?」

  「可是,涼音已經!」

  「真的是又矬又遜的男人,我以前怎麼會喜歡上這種人。」

  高宮學姊諷刺道。絲毫沒反省自己剛才做太過火,搞得他一蹶不振的事。

  然而,這句話不可思議地傳達到熱血學長的心中。

  「喜歡……對啊,妳是真心喜歡著我……而我居然!」

  熱血學長向柏油路揮了一拳,眼神再次取回鬥志。

  「我沒有自信……而且很怕。結果只顧到自己,害得妳受苦。不知不覺間,眼裡連妳這個最喜歡的人都沒注意到……我真笨。」

  「敏郎,已經太遲了。」

  「即使是這樣!」

  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們演得正在興頭上,但我是不是可以推進劇情了?

  「憑你這種廢物還妄想奪回涼音?別笑死我了兔。既然如此,我就連同在旁看戲的傢伙一起陪你們玩玩。雖然整天應付小嫩嫩只會讓我想打呵欠兔───」

  圍觀的人從剛才又是拍照,又是求握手。

  不會真的和百真學長講的一樣,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消息整個傳開了吧?

  嚴肅氛圍早已消散,現場一片和樂融融,總之我還是繼續演下去吧,雖然這齣鬧劇根本不適合給大賽畫上句點,不過事到如今也停不下來了。

  「光喜,你們好像在搞有趣的事啊。」

  「大鄉學長?恭喜你們贏得區冠軍。」

  「沒辦法和你們在四強賽一戰真是可惜。凱,你不這麼想嗎?」

  「大鄉,好久不見。光喜也是。你還有繼續打籃球啊。」

  「是啊,我找到了那傢伙。」

  「那傢伙,是那傢伙啊。哼,真是可惡,我倒是一點都不想再看到他。影片上看到兔兔人的動作時,我就想會不會是他。看到你在他身邊也讓我嚇了一跳,正想說見面時得問一下。看完今天比賽我就確定了,那男人,就是我們的───」

  「如何,久我學長,要不要上去報仇?」

  「都令和了還搞踢館實在是很蠢,不過原來如此,的確很有趣。」

  爽朗型男用他的方式炒熱場子。

  此時熱血學長緩緩站起。

  「來比吧,九重雪兔。不對,兔兔人!」

  此話一出,立刻使現場氣氛沸騰。嚇死我了,你們怎麼能嗨成這樣啊,一個個都兔兔人、兔兔人的喊,不會覺得丟臉嗎?晚點肯定會後悔喔,雖然最後悔的肯定是我。

  「汐里,會不會聚集太多人啊?」

  「這是你自作自受。」

  這場世紀第一無聊的比賽,「Chitty Chitty新娘爭奪戰•兔兔人大戰學生聯盟」就此拉開序幕。

  「該死!光喜,這傢伙的體力到底是怎麼搞的!」

  這人一定有破綻,體力也不可能無窮無盡。大鄉氣喘吁吁,集中全副精神,仔細地觀察兔兔人的行動,試圖找出切入點。

  參加者不斷湧現。打進四強賽的強校選手們也一個個上前挑戰,而兔兔人依舊把球拿得好好的。

  「我們今天只比了一場,體力還多的是啊。」

  「不是這個問題吧。」

  久我和大鄉一樣,先下場重整旗鼓。

  「幹麼啊,光喜。你是在哭嗎?」

  聽了大鄉的話,光喜沒有回話,摸了摸臉頰。這一定不是汗水。

  比賽結束後,光喜就緊握雙拳,為自己沒出息感到懊悔不已。

  第四輪敗退。他對這比賽結果沒有不滿,因為他是拚盡全力敗北,每天都過得非常充實。他只是心想,繼續練習下去,總有一天能登上更大的舞臺也說不定。只是浮現這麼一個模糊的想法而已。

  「總覺得好懷念啊,久我學長。」

  「對我們而言這應該是討厭的回憶吧。把眼淚擦乾啦,真不懂你怎麼會感到高興。」

  大鄉、久我,以及當年還是二年級的光喜,三人讀同所國中,同樣加入籃球社,光喜是小他們一屆的學弟,也是互相切磋琢磨的夥伴。

  在那一天,他們品嘗到敗北的屈辱,而光喜繼承了學長們的意念。

  光喜的視線,指向那個阻擋在學長和自己前方的勁敵身上。

  「我不過是覺得,他依舊是我們想跨越的高牆。」

  「第四輪就打輸回家的少在那裝帥了。」

  「學長你們想囂張也只能趁現在了!」

  火村敏郎衝上去,卻被兔兔人輕鬆應付過。

  緊接著光喜也衝上前,但沒站穩腳步,導致身體失衡。

  「碰不到,我們依舊碰不到你!是我們害你如此孤獨!」

  「爽朗型男你是在嗨什麼啊,好恐怖。」

  光喜認為自己,最起碼現在的自己,遠不及他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光喜知道了,他看到九重雪兔的筆記。

  筆記裡密密麻麻地記載著對手的資料。正選球員的慣用手,是哪種類型的選手,擅長哪種戰法,這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收集到的東西。

  這是九重雪兔耗費大量時間,一點一滴蒐集來的。大概就連武者修行的期間,也不停研究,思考戰術,試圖提升隊伍戰力。

  不過,他卻沒把這些資料跟大家分享,那殺手鐧沒派上用場。

  想贏的話應該就會選擇分享,蒐集到資料就應該活用,為什麼他沒這麼做?

  這是一個可恥的想法。如果其他人也真心想贏,為什麼沒跟他做一樣的事。

  況且這種事,根本不該是剛入社的一年級學生該思考的事。我們的努力遠不及他。

  任誰都能做到一樣的事,卻沒有人做,連提議都沒。到頭來,只是寄託在他人身上。

  反過來說,為什麼只有九重雪兔必須得做這種事,這樣完全是推卸責任。

  只要有人開口,九重雪兔一定會選擇分享筆記。

  光喜不斷自問自答。自己是不是真心想贏過對手。

  隊伍裡沒有人是真心想贏,全都是誇口暢談未來的空想家。就連現在這個瞬間,也是光喜他們害這個不想取勝,卻比任何人都還認真的男人孤獨。

  光喜他們過去為了提升實力而努力過,被稱為武者修行的踢館行為也是其中一環。練習的確有成效,他們慢慢培育起實力。包含火村在內,籃球社成員都進步神速。不過,光是這麼做並不夠。

  為了勝利而努力,為了戰勝對手。想達成這個目的,需要些什麼,又該怎麼做。

  對此,大家心中都沒有個確切答案,也沒打算探究。除了一人。

  只要有對手的資料,或許就能突破第四輪戰也說不定。

  但到頭來,有做這些努力的人,就只有九重雪兔。那麼敗北乃是必然。

  這一切就如雪兔所述,「就憑你們幾個還敢肖想全國大賽」。

  自己是認真想打進全國大賽。這種鬼話沒人說得出口。

  很顯然,這並非是技術問題,而是精神面沒有和他達到相同領域。

  熱情,努力的質與量,追求勝利的渴望,一切都遠遠不足。

  光喜想起,過去自己也曾做過這些努力。他和學長們在國二夏天時吞敗,想著下次非贏不可,於是設定好假想敵,從早到晚死命練習。

  他也有所自覺,那段密集的訓練,使自己大幅度提升實力。

  正因為如此,曾經有著相同熱情的學長們就在身旁,以及事實擱在眼前那一瞬間,使他感到開心喜悅,覺得學長們可靠的同時,也暗罵自己沒出息。

  光喜對自己甘於落敗,選擇原地踏步一事,感到懊悔萬千。

  許多人挑戰過一次,就滿足地退場,參加者逐漸減少。

  但退下的挑戰者仍留下成為觀眾,屏氣凝神靜候結果分曉。

  挑戰者中,只有火村敏郎一人永不言棄,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

  「咕嗚!」

  「敏郎!?」

  「火村學長!」

  火村雙腿一軟,猛然跌倒在地。

  他蹲下按著腳踝,不知是不是扭傷,而神代和高宮見狀便直奔向他。

  神代從包包中取出繃帶,迅速包紮患部。

  「快放棄吧!敏郎你怎麼可能贏得過他!」

  「涼音,我一定會贏,一定會。只有現在,只有今天,我一定會贏!」

  「你腳都受傷了是要怎麼贏啊!」

  看著火村搖搖晃晃地站起,光喜下定決心。

  「學長們,能不能幫我一把。我想讓社長贏。」

  「我們奉陪,今天非把那張面具扒下來。」

  「我才剛打完比賽啊,累都累死了。」

  大鄉賊笑道,久我則傻眼地吐苦水。

  (我總有一天要與你並肩,和你一起───!)

  只要贏得那面勳章,那將會成為自己無可取代的青春瑰寶。

  光喜他們彷彿是為了斬斷過去眷戀與後悔,莽撞地向前直奔。

  並相信榮耀將在前方等待他們。

  攻防持續許久,體力自然會有所損耗。

  就連九重雪兔───兔兔人也因體力所剩無幾,看似難受。

  但他仍球不離手,技術和氣力可謂是驚人。

  巳芳他們則緊咬不放,展開激烈消耗戰。

  有如此可靠且有為的一年級們,籃球社的未來可說是一片光明。

  扯後腿的,是我們高年級。

  「……我都知道。我打從一開始就錯了。」

  邀請九重雪兔加入籃球社,是希望讓涼音看到自己的活躍身影,現在一想,那簡直大錯特錯。

  我徹底搞錯目的,還害得涼音因此受苦。

  而他竟然為了愚蠢的我,準備了如此可笑的大舞臺。

  他在最後一刻,以大敵身分阻擋在前,只為維護我的尊嚴。

  回憶如走馬燈般閃逝。這四個月過得非常刺激,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有所成長。

  最後一年夏天,準備充足迎接挑戰,結果第四輪敗退。

  要說無怨無悔那肯定是騙人的。儘管心裡想著要是能早點認真練習,但這戰果足以令我自豪。我們是沒用的學長,而改變籃球社的是一年級。

  一切都依賴學弟,最後被放逐,他給了我這麼一個完美的臺階下。

  那麼,我就絕對不能夠讓這一切白費掉。

  因為害九重雪兔準備這場鬧劇,還逼得涼音配合演出的,全都是我。

  我拖著腳,上前挑戰無數次,最後都被擊潰。

  到頭來我連一次都沒贏過他,真是對不起社長這個職位。

  我確認繃帶的觸感。跌倒後過了大概十五分鐘,現在已經習慣了。

  體力早已超越極限,大概沒辦法再站起多少次了。

  而這點,九重雪兔和巳芳他們也是一樣。讓他們陪我做這種事,真是不好意思。

  結局即將逼近。機會只有一次,絕不允許失敗。

  有資格讓這場遊戲落幕的,只有我一人。

  涼音、九重雪兔、巳芳他們,都是為此才拚命掙扎。

  我從地面爬起,滿身是傷。不過要論這點,那傢伙也一樣。

  我回想起九重雪兔入社以來的幾個月。他彷彿是天上之人,使我們看到希望。

  我們訂立目標,猛力狂奔,不斷成長。最後我死纏爛打遭到定罪,心生絕望。如今,還像條爛抹布一樣趴倒在地。

  每一天跌宕起伏,像是在坐雲霄飛車一樣,真的是非常快樂。

  「……真的得感謝九重雪兔啊。能把我帶到這一步。」

  我必須回應他。為了至今的日子,以及為了涼音。

  只要仔細聆聽,就能聽到有人為了如此難堪的我加油打氣。

  我拖起沉重身體,調整呼吸。為了振奮精神說:

  「這不是比賽,而是比個輸贏。既然如此,使出任何什麼手段都行───」

  感覺真是奇妙,好像自己成了故事主角,或是位於世界的中心。

  對啊,我人生的主角就是我自己。為什麼到現在才察覺如此理所當然的事。

  這跟他人沒有關係,但我卻介意周遭的雜音,傷害了涼音。

  我以忍受傷痛、保護腳部的生硬動作上前挑戰。

  我向前一衝,兔兔人就立即做出反應迎擊,此時我的腳不聽使喚,差點倒下。

  膝蓋一軟,兔兔人在轉瞬之間停下動作,猶豫了一剎那。兔兔人或許是擔心我受重傷,於是為了預防跌倒,向我伸出手。

  這學弟未免也太溫柔了。他囂張、堅忍禁慾、行為荒唐,還非常嚴厲。

  纏上繃帶的腳使勁一蹬。

  爆發出全身力量撲向前。

  「起碼最後讓我看你帥氣的一面啊,笨蛋!」

  涼音的話彷彿推了我一把,讓我卯足全力把手伸向球。

  「碰到啊───!」

  我腦中浮現兔兔人驚訝的表情。仔細想想,九重學兔總是面無表情。

  但我扳回一城了,這招如何啊!別以為我只會單方面挨打啊!

  我緊緊抱住球,不論是球還是涼音,都絕對不會再放開了。

  勢頭過猛,我在地上打滾,最後撞向觀眾。

  「你的腳傷,原來是假裝的啊。」

  「……不這麼做,我哪贏得了你。這場勝負可是事關我一輩子幸福啊。」

  「做得漂亮。」

  我將這顆猶如勳章的球高高舉起。

  周遭便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涼音,我喜歡妳!請妳跟我結婚!」

  「結、結婚!?我們都還沒交往,你未免跳太快了吧!」

  「我喜歡妳!我不想離開妳,也不想把妳交給任何人,我希望妳待在我身邊。我先前打腫臉充胖子,只是為了保住無聊的自尊,結果害妳悲傷。我不會再犯相同錯誤了!我一定會讓妳幸福!我想要妳,涼音!」

  「……笨蛋。我也喜歡敏郎!你讓我等了好久啊!」

  兩人深情相擁,畫面叫人感動。這下不用度過慘澹夏日了。

  「記得好好念書啊。」

  熱血學長轉過頭來。我已經把兔兔人面具脫掉,熱死了。

  「我沒有任何遺憾了,我會從籃球社引退。所以九重雪兔,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我拒絕。」

  「現在氣氛正感人,你幹麼拒絕啊!」

  「因為我才一年級。」

  「這樣講是沒錯啦……」

  儘管結尾令人沒勁,但學長姊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公開告白,使得周遭獻上祝福歡呼跟掌聲。我們也戴上三角帽拉炮慶祝。

  「總而言之,恭喜你們。」

  「太好了呢,高宮學姊!」

  「神代同學,這些是什麼時候準備的啊?」

  「這是阿雪事前準備的……」

  有備無患嘛。

  「巳芳,我贏了!」

  「恭喜你!學長的心意終於傳達到了。」

  「接著輪到你了,你可要堂堂正正地打贏這傢伙!」

  「是!」

  分明同為社團夥伴,怎麼搞得好像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事件終於告一段落。胡來的鬧劇也告一段落,真是累死我也。

  尤其是爽朗型男一行人的猛攻,真的是賭上一口氣想打倒我。

  這些人,肯定是討厭我吧?我總有一天會報仇的。劇終。

  「九重雪兔,謝謝你的關照───謝謝把我放逐。」

  「放逐方應該是反派吧。」

  「哈哈,是啊,這麼說也對!你可真是個壞蛋。」

  熱血學長豪爽地笑出聲。高宮學姊在他身旁,也開心地笑了出來。

  掌聲不絕於耳,彷彿是祝福兩人的未來。

  當下沒人知道,後來這場風波被稱為「兔兔人的奇蹟」,傳遍全國。

  兔子圖示成為祈求成就戀愛的象徵,深受眾人喜愛。

  而愛情傳教士•怪人兔兔人的都市傳說,也因此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幸好一切順利呢!」

  「雖然一整個硬來。」

  我和阿雪走在回家路上,邊吃著便利商店買來的冰。

  天氣太熱,巧克力轉眼間便融化,我急忙接住差點掉下的冰。這段為了吃冰而陷入苦戰的平穩幸福時光,使我整顆心飄飄然,宛如置身夢境。

  「那兩人,之後會怎樣呢?」

  「這部分就不關我的事了。」

  「說得也對……接下來的,是屬於學長他們的故事。」

  能夠介入、幫忙的部分就到此為止。兩人已經無需協助。

  這樣的感動體驗,就好像成為電影臨演,目睹奇蹟一般。

  跨越難關的兩人,最後終成眷屬,迎向美好結局。不僅浪漫,還令人嚮往。

  在場有許多人的心情,肯定都和我一樣。

  比賽輸了,大家感到意志消沉,只有阿雪看著不一樣的地方。

  這件事令我有些不甘。自己沒有和阿雪朝同個方向前進,讓我感到難為情。

  我當上男籃社的經理。阿雪接受了我,但光這樣還不夠。

  火村學長的焦慮,高宮學姊的苦楚,我都沒有察覺到。

  我想成為阿雪的助力,希望幫上他的忙,心裡明明是這麼想的,卻什麼也沒做到。

  「希望他們能夠幸福。」

  「熱血學長應該沒問題啦,他都醒悟了。」

  「嗯。」

  阿雪能使身邊的人變得幸福,跟只會傷害他人的我完全不同。

  而我,就只是不斷從阿雪身上剝奪。

  「我真沒用……」

  只有個子變高,一點長進都沒。不論過了多久,都沒有考慮到別人的心情。

  「我覺得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才沒有這回事,我什麼都───」

  他的溫柔緊緊揪住我的胸口。不行,我還沒有還給他任何東西!

  我輕撫手錶。打從見面那天起,我就光是從他那得到東西。

  阿雪幫助我、保護我、拯救我、原諒我,還做東西送我。最重要的,是他為我帶來許多幸福,多到我還不清。

  而我只是單方面地享受他的溫柔。

  阿雪讓我幸福了,我卻無法讓阿雪幸福。

  誰能給阿雪帶來幸福?阿雪的幸福又在哪?

  「汐里,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

  「什麼意思……」

  我想做的事早就決定好了。我想成為阿雪的助力,僅只如此。

  「籃球社到冬季杯為止都只有自主練習。雖然武者修行會繼續,但我這段時間會先跑美術社。練習清單已經準備好了,況且思考自己欠缺什麼也是練習的一環。反正熱血學長的問題已經解決,社團也還沒設定好下個目標。」

  「……這樣啊。」

  阿雪很忙,會跑美術社也一定是被他人所需要。

  「妳應該發現了吧,本來男籃社就不需要經理。因為無事可做。」

  「……是啊。我一點貢獻都沒有。」

  「沒人這麼說吧,光是有妳在,就能使大家提起幹勁。」

  我真的有所貢獻?有幫上你的忙?

  男籃社成員很少,幾乎沒有雜務。

  況且正常來說,社團都不會有經理。就這層意義而論,男籃社算是特殊。因為這是阿雪為我準備的棲身之處。

  「汐里,妳去加入女籃吧。我已經跟社長說過了。」

  「咦?可是我要跟阿雪───」

  「那妳就當掛名的經理吧,比賽時來露個臉加油就好。汐里,妳是為了什麼才來讀這所學校?」

  「我!是追著阿雪過來……因為我不希望就那麼結束。」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只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不顧一切跑來。

  「這樣就夠了嗎?」

  「……咦?」

  「我不會否定妳的選擇。這話我也跟燈凪說過了……該怎麼說,妳們太過盲目了。應該把視野放寬點,貪婪點追求幸福,把想要的東西全納入手中,至少讓我見識一下這樣的氣魄。既然時間多的是,就應該把CG回收率衝到100%。」

  盲目。被他這麼說也是無可厚非。我只看著阿雪,拚命追逐他的背影,沒有餘力去思考其他事情,才會感到焦躁不安。

  「汐里,我哪都不會去。我就在這。」

  「───唔!」

  我一瞬間明白。這樣呀,我已經,不需要再追尋阿雪的背影了。

  阿雪的話逐漸滲透我的心,使得一個戀愛完結了。

  只顧著追逐的難受戀情結束。而接下來───

  「妳應該去需要妳的地方好好享受。想做的事有多少都無所謂,妳看看我,忙到有多少時間都不夠。」

  我眼中只有阿雪,所以才沒察覺火村學長的焦慮,和高宮學姊的苦楚。我的歷練完全不夠,那麼,就該去多多累積經驗。

  阿雪無時無刻都是這麼做!

  我要成為更加出色、充滿魅力的人,讓阿雪喜歡上我。

  這就是我的下個目標。

  「阿雪,我要讓女籃贏得冠軍!」

  「這麼有精神才像是妳啊。妳都當上高中生了,就該好好享受青春。」

  「嗯!」

  阿雪有仔細看著我,這事令我無比高興。

  「我還要繞去其他地方,就在這邊道別吧。」

  「這樣啊。那我們學校見!」

  我們在火車平交道離別。警報噹噹響起,遮斷器降下。

  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感到忐忑不安,放聲大喊。

  「───我沒辦法嗎!」

  阿雪頓時停住,是聲音傳達到了嗎?

  「───我沒辦法讓阿雪幸福嗎!」

  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不過首先,我想先報答你。並將這想法,化為形體。

  他猶豫片刻,看似想轉身。

  此時電車通過,遮蔽視線。

  這彷彿是一瞬間,又恰似永恆的時間結束,視野再次開闊。

  軌道的另一頭,已看不到阿雪的身影。

  註4:「維也納嗎」為「沒問題嗎」的日文諧音。

  第三章 「SNS症候群」

  吾乃是人渣,名喚九重雪兔。

  「好熱……」

  我知道,說出口也沒有意義,可是沒辦法,就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既然是脫口而出,那我也沒轍。

  今天氣溫超過三十度。迎來初夏,烈日簡直烤死人。我聽著蟬鳴這個背景音樂,察覺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絕對不是因當前景象受到打擊,也不是被詐屍突然彈起的蟬給嚇到,真要說的話,我倒覺得這些都是能夠理解的現實。

  我正走向購物中心。現在正值成長期,個子也長高了,使得從國中用到現在的泳衣變太小。平時只有上課會用到,幾乎沒機會穿,但這次是被大姊姊們邀請,不得含糊。

  澪小姐和特莉絲蒂小姐先前還邀我幫忙選泳衣,請恕我難以從命。

  這樣一個事件,對於從沒交過女朋友的我而言,簡直是刻意刁難、六波羅探題。妳們倆身材這麼好,尤其是身為混血的特莉絲蒂小姐,哪邊我就不明說了,總之該凸的地方凸,各種地方都十分驚人。那分明就是安全氣囊了!

  一出車站,遠處就見到認識的人。安全氣囊晃啊晃的。

  方才提到的人物,特莉絲蒂小姐的耀眼髮色,從遠處看去依然吸睛。

  我正猶豫要不要打招呼,最後決定作罷。只因我跟她的關係實在太過奇妙。

  我是被害者,而對方是加害者。我們不過是偶然因車禍才認識。

  而這樣一個人竟然邀我出去玩,還真是不可思議。

  特莉絲蒂小姐跟澪小姐問我要不要去泳池玩,而我接受了。

  雖然她們說是賠罪,但事到如今,我才為自己答應一事感到後悔。

  特莉絲蒂小姐純粹是心裡內疚,所以才特別關照我,而這麼做不論對我或是對她,都並非好事。

  「像她這種美女,有男朋友也不意外啊。」

  在她身旁的應該是男朋友吧,兩人可說是俊男美女。她們相約碰面,而男朋友一來,她就笑容滿面地撲上去抱住對方。

  相擁的兩人非常相襯,可說是理想中的情侶。

  我真的應該接受邀請嗎?就特莉絲蒂小姐的男朋友來說,我只是個礙事鬼。她已經為車禍的事道歉,也支付賠償了,我們的關係應該到此結束。

  特莉絲蒂小姐沒理由繼續跟我扯上關係。

  站在男朋友角度來看,儘管不是獨處,知道女朋友跟男生去泳池玩,肯定不是滋味。該怎麼辦呢,傷腦筋啊……

  實在熱得受不了,於是我跑進附近咖啡廳休息。我拿出手帕擦汗,點了杯冰咖啡,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

  昨天,汐里似乎被棒球社的下任王牌,二年級的鈴木學長告白了。

  她還特地跑到我這,用著一如往常的活潑笑容說:「阿雪,我有好好拒絕喔!」未免太有禮貌了,總之神代汐里很受男生歡迎,這點我敢打包票。

  回想起來,當時我也感到有點不對勁。汐里曾當面告訴我說喜歡我。

  燈凪也是。但是,我並沒有回覆她們。

  我,該不會是個渣男吧?

  這不是搞得像把她們當備胎嗎?不對,根本就是啊!

  仔細想想,我對她們的「好感」沒做任何回應。我真的是個大渣男啊,簡直罪該萬死。

  真的是糟透了……至今為止,我覺得所有人都排斥我,所以也從沒把心力放在他人身上。我的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

  不過,現在我知道並非如此,於是抓住了別人伸出的手。

  我不清楚鈴木學長的為人。如果他是真心喜歡汐里,認真向她告白,那就表示鈴木學長遠比我還關注汐里。

  被汐里拒絕的人之中,說不定真的有著能讓汐里幸福,也能接受汐里好感的對等存在。

  跟一直追尋「好感」的我不同。

  汐里拒絕對方真的好嗎?我這種想法真是自大。

  既然本人憑自主意志拒絕對方,那我就沒資格多話。

  不過,要是我能早點得出答案,譬如說清楚回覆汐里,說我無法回應她的心意的話,她或許就能擁有新的選擇。

  到時候某個真心對她告白的人,他的感情才能夠得到回報。

  ───我做了多麼殘酷的事。

  我能夠再次喜歡上他人嗎?那一天真的有可能會到來嗎?最重要的是,我究竟要讓她們等到什麼時候?

  我因為不明白「好感」,決定保留答案迴避她們,遲遲在同一個地方停滯不前,這或許會剝奪她們的未來與可能性。

  我,真的應該待在她們身邊嗎?

  「雷恩,好久不見!你之後都會待在日本嗎?」

  「是啊,我也終於能夠搬來這邊了。」

  特莉絲蒂已經三年沒見到哥哥雷恩了。特莉絲蒂一家人搬來日本時,只有哥哥雷恩因工作緣故留在外國。

  現在哥哥終於完成工作交接,決定在今年夏天搬到日本住。

  不過,他還沒有習慣日本的夏天,酷暑把他烤得滿頭大汗。

  「快點找間店坐吧,我想早點吹冷氣。」

  「畢竟日本夏天很熱嘛,你很快就會習慣了。」

  他們邊聊,邊走向購物中心躲避豔陽攻勢。

  「雷恩家很遠嗎?」

  「從車站大概走二十分鐘,之後隨時都能見面了。」

  「這樣啊,爸爸媽媽一定也會很開心!」

  「我聽說妳先前發生大事,好像是出車禍對吧?還好嗎?」

  「嗯,幸好對方是個大好人。」

  「我聽媽媽說的時候也嚇死了,總之特莉絲蒂沒事就好。」

  兩人一面展開兄妹之間漫無邊際的閒聊,一面逛購物中心。

  特莉絲蒂之所以跟雷恩約在這裡,是因為雷恩決定一個人住,而特莉絲蒂是來幫剛搬過來的哥哥補齊日用品。

  「……這樣東西差不多買齊了。特莉絲蒂還要買什麼?」

  「接下來輪到我了。跟我來!」

  幫哥哥買完東西後,特莉絲蒂便朝目標地點前進。

  「咦,妳要買泳衣喔?」

  「雷恩也一起選吧。你沒泳衣對吧?」

  「妳可真是選了件誇張的泳衣啊,是交了男朋友嗎?」

  「才、才沒有!我跟他才不是……」

  「哦,猜對啦。下次介紹給我認識。」

  「就說不是了!雪兔同學是車禍認識的───」

  「車禍?搞什麼?這就是日本文化裡講的命中註定之人嗎?」

  「就說不是那樣了!」

  特莉絲蒂雖然矢口否認,但她也自覺臉蛋像被煮熟般通紅。

  而雷恩則是微笑看著以認真神情挑選泳衣的妹妹。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客場啊……」

  夏日到來,太陽下山的時間也跟著變晚。

  黃昏正漸漸轉換為黑夜。仰望天空,宛如染上一層曜變天目般的鮮豔藍色。

  我感覺自己跑錯場子。光是待在這種地方,我身為邊緣人的自我認同就產生崩壞危機。我是誰?是九重雪兔。真是如此嗎?

  周遭的人開朗地喧鬧,反觀我的內心則是陰天。

  「雪兔同學,讓你久等了!」

  「等一下啦,別這麼急,他又不會逃走。」

  「我是很想逃沒錯。」

  但是,敵人繞到後方了!兩人從更衣室出來,使得現場增添不少色彩。

  我被澪小姐和特莉絲蒂小姐邀來夜間泳池玩。

  這詞彙是能使邊緣人受到極大傷害的咒語,我忍不住唉聲嘆氣。

  對我這個只能看B級鯊魚電影度過夏天的人而言,這地方怎麼想都與我無緣,也不會是優先考量的去處。

  只可惜我這個不配當邊緣人的男人───九重雪兔,偏偏就是來到這了。

  我看了澪小姐跟特莉絲蒂小姐一眼,自然而然地將心中想法說溜嘴。

  「好色啊啊啊啊啊!」

  「等等,你會不會太直接了!?」

  「被人用這種眼光看著還真有點害羞……」

  「布料面積會不會太少啊?」

  「我試著努力了一番!會太誇張嗎?」

  「唉,身材好就是占盡好處,真叫人羨慕。」

  「我覺得妳們倆相去不遠就是了。」

  「你喜歡誰的泳衣?」

  「是啊,你喜歡哪件?」

  「別硬逼我回答這種只會造成不協和音的問題好嗎?」

  這樣絕對會使兩人友情產生裂痕,沒人有好處。

  「選我的話,我可能會免費給你點服務喔───」

  「我堅決反對免費加班。」

  「那你不選的話,我就免費給你點服務!」

  「我付妳加班費行了吧。」

  被特莉絲蒂服務(?)了。好開心。

  被邀去玩順便當賠罪是無妨,但我可萬萬沒想到是去夜間泳池。這裡可能比白天的泳池還舒適,我這人就是喜歡陰暗潮溼的鐘乳洞或風穴。不過,我倒不認識會邀我去那種地方玩的人。

  畢竟我認識的人本來就少!

  就在我暗地自嘲時,兩人就一左一右阻斷我的退路。

  「今天一定要玩得開心點!」

  「雪兔同學,如何,好看嗎?」

  「非常美,好像還帶有點洛可可風格。」

  「我能當作你是在稱讚我嗎?」

  「那當然。」

  我照實說出對泳衣的感想。

  說到底,哪有人在這種狀態下能說出否定意見。

  澪小姐穿的是無肩帶比基尼,而特莉絲蒂小姐雖然也穿比基尼,但身材出眾的她這麼一穿,只會讓人覺得是模特兒。

  兩人馬上就吸引周遭目光。除此之外,她們還緊貼著我,現在所有人都穿著泳衣,只要一靠近就會直接碰到肌膚。

  「雪兔同學根本是左擁右抱呢。」

  「恕我難以承擔此重責大任。」

  「大家來拍張照吧!」

  「這樣好嗎?不會上傳到社群平臺後被炎上吧?」

  「別擔心!只有朋友會看到。」

  「我真的不想被人認出來啊……」

  「我覺得你想不被認出來都難。」

  「我的人權啥時變免費通行證了?」

  這就是社群軟體的黑暗面嗎?

  「噯噯,雪兔同學平時都做些什麼呢?」

  「平時嗎?我想想,被捲進麻煩事吧。」

  「雖然我上次才害你被捲進麻煩事,但希望你別說這麼可怕的話。」

  「抱歉喔……很痛對吧!」

  「不會不會,請不必介意。我已經習慣了。」

  澪小姐和特莉絲蒂小姐都顯得有些落寞。

  不成不成,難得被邀來玩。不玩個痛快不就虧本了。

  就算我被捲入麻煩事已經是體質等級的問題,但總不可能每天都發生吧。

  「兩位姊姊,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啊?這男生是誰的弟弟───」

  我擰住手臂,將他丟往沒人的泳池,隨即揚起巨大水花。

  「浩二───!」

  「你沒事突然幹───」

  我擰住手臂,將他丟往沒人的泳池,頓時揚起巨大水花。

  「信二───!等、等一下!是我們不對!我們也不是想硬邀妳們───」

  我擰住手臂,將他丟往沒人的泳池,頓時揚起巨大水花。

  「我是雄二───!」

  自我介紹聲逐漸淡出,我當作沒聽到,鬆了一口氣。

  「今天也很和平啊。」

  今天沒發生任何麻煩事。在這治安良好的日本,若是還每天都發生騷動,我可撐不下去。真希望這樣的平穩日子能夠持續下去。

  「你真的是很那個耶。」

  很哪個?

  「果然在雪兔身邊才是最安全的!快來玩吧!」

  真是夠了,我不禁聳肩心想。我試著裝作某位成天說「真是夠了」的主角,結果玩得非常開心,看來我並不適合當那樣的主角。

  畢竟我可是好久沒來泳池玩了。

  「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你這當事人怎麼毫無自覺啊。」

  打從剛才,就有不少嗨咖大哥哥大姊姊找我攀談。

  我一面吃著放聲爆笑的大哥哥請的法蘭克熱狗,一面感到不解。

  「收到這麼多東西……」

  澪小姐跟特莉絲蒂小姐,也為收到一堆飲料餐點感到困惑。

  說起來,剛剛丟進泳池的三人組───姑且稱他們為3G好了,被一旁的大姊姊們搭話,露出一臉暗爽的表情。這景象使人看了不禁微笑。

  我身為陰沉邊緣人的自尊,使我過去會莫名仇視嗨咖或派對咖,他們都是些好人嘛!根本是我眼睛脫窗而已。

  「澪小姐,這個夜間泳池,有規定僅限善人入內嗎?」

  「到底要用怎樣的角度看事情,才會把現實看得如此美好啊……」

  「大家是覺得雪兔同學很有趣,才會特別關注你啦!」

  「感覺你將來去哪都能過得不錯。」

  怪怪,我有什麼受人矚目的要素嗎?

  「對了,說到將來,雪兔同學已經決定未來出路了嗎?」

  我思考了澪小姐的提問。去離島種蜜柑的計畫已經被燈凪駁回,雖然有幫忙獨立後的媽媽這個選項,但我可還沒放棄蜜柑啊。

  「可能橫死街頭吧。」

  「太恐怖了吧!這已經不是黑心企業能比上的問題了!」

  「雪兔同學,這種恐怖發言趁夏天說說就夠了。總之我知道你完全沒考慮過,不過,真要說的話我們其實也差不多。」

  澪小姐為難地苦笑說。

  「未來出路怎麼了嗎?」

  「我們已經差不多要考慮找工作的事了,所以想玩只能趁現在,未來將會越來越忙。唉,光是想就憂鬱。」

  「如果未來真的找不到出路要跟我說喔,只要拜託爸爸,他就應該會想辦法幫忙雪兔同學!雖然我不太可靠,但爸爸可是很優秀呢。」

  聽說特莉絲蒂的父親,是在外資企業的日本法人擔任董事。

  九重雪兔得到了可靠的門路!不好意思啊,到頭來人生就是得靠關係,此乃現實。

  話雖如此,成為大學生後,接著就是出社會,說大學時期是必須開始認真規劃人生的階段也不為過。

  希望澪小姐和特莉絲蒂小姐,能夠走上自己期望的道路。

  「雪兔同學,你要喝什麼?」

  「我喝運動飲料好了。」

  我們玩到心滿意足後,換回衣服稍微休息。全身充滿舒暢的疲勞。

  游泳是全身運動,會消耗比想像中還多的體力,一回家大概能倒頭就睡吧。時間過了晚上八點,再不回家怕是會出大事。

  「今天玩得好開心喔。雪兔同學之後打算怎麼辦?」

  「我要回家。我還未成年,沒辦法玩到深夜。」

  「這樣啊,說得也對。之後能再邀你嗎?」

  「當然好啊。我也玩得很開心。」

  我一說要和澪小姐她們出門,媽媽跟姊姊就莫名變得心情不美麗。

  要是我再說會玩到深夜,天曉得她們會做出什麼事。

  「那個,雪兔同學。如果你不嫌棄,下次要到我家裡玩嗎?我們家要烤肉。」

  「去特莉絲蒂小姐家?這我可能沒辦法……」

  「真的不行嗎?」

  特莉絲蒂小姐眼眸低垂,看似悲傷,說實話,我一直很在意今天是不是該跟她們出來玩。

  「這樣實在對不起妳男朋友。」

  「男朋友?我?」

  「咦,特莉絲蒂小姐不是有男朋友嗎?」

  「我、我才沒有男朋友呢。」

  「咦,可是先前,我在購物中心前偶然看到妳跟別人相擁耶。」

  「特莉絲蒂,這是怎麼回事?」

  「真的沒有啦!購物中心……難道說,你是指哥哥?」

  「原來是妳哥哥啊?」

  「嗯,先前我出門買泳衣時,哥哥───雷恩終於搬來日本,所以才會跟他見面,真的不是男朋友啦!」

  「我一直很擔心呢,妳有男朋友還出來跟我玩,我怕這樣不好。」

  「真的不是啦!絕對、絕對沒有!而且爸爸媽媽很想見見你,就連雷恩也是。下次能來我家玩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好吧。」

  不知不覺間要求會面的人變這麼多,這樣啊,原來是雷恩先生。

  我以為他們是俊男美女的情侶,不過是特莉絲蒂小姐的哥哥,那長得帥似乎也不意外。總之一切是我杞人憂天。

  這下總算是迴避修羅場事件了。太好了太好了。

  抱歉,我說謊了。完全沒迴避修羅場事件。

  「這是怎麼回事?」

  一回家,我就被罰跪。

  姊姊今天也是個美人胚子,她那看似伶俐的眼神直刺在我身上不放。總覺得我好像對此慢慢產生了快感。

  手機上顯示著特莉絲蒂小姐傳來的自拍。

  「就如妳所見啊……」

  「你玩得很開心嘛,瞧你一臉色瞇瞇的模樣。」

  「哈,被人稱讚無時無刻一臉正經到有點恐怖的我,哪有可能一臉色瞇瞇。」

  「看你說得那麼自豪,但那句話並不是在稱讚好嗎?」

  「不會吧……」

  「你的自我認知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啊。所以呢,跟她什麼關係?」

  「該說是被害者跟加害者嗎……」

  「蛤?」

  「噫咿。」

  先前特莉絲蒂小姐一家人曾上門謝罪。媽媽也因此認識了特莉絲蒂小姐,當時姊姊不在家,所以不知道有這人。

  我一五一十地說明事情經過,姊姊聽完不禁傻眼,我也這麼覺得就是了。

  被害者跟加害者開開心心地玩在一起,真的是意義不明。

  「你是會散發什麼被年長者喜歡的氣場嗎?」

  「那是什麼氣場,好恐怖。」

  姊姊厭煩地碎念道,不過對我這女人運特差的人而言,這實在不算什麼玩笑話。提到女性,我多半只會想到麻煩事,即便是如此,我也決定不切割所有關係,而是選擇向前邁進。

  若是過去的我,八成不會像今天這樣赴約。

  這是因為我想與他人建構關係。為了改變我自己,需要其他人的幫助。我不想再被單方面投注感情了。

  我自覺到,那樣的行為卑鄙且罪孽深重。不論答案如何,只要不回覆,就只會使任何人不幸,我已經受夠停滯不前了。

  我沒辦法像後宮男主角那樣毫無自覺地裝傻。

  「看來我只能穿微比基尼了。」

  「想看!哈!?不小心說出真心話……」

  「你也真是誠實啊。」

  「不是,這比較類似反射動作,是巴夫洛夫的九重雪兔,絕對不是我的真心話。」

  「不想看嗎?」

  「想。」

  「很好。」

  「真的可以嗎?」

  儘管我提出疑問,但既然姊姊都說好了,那就好吧。在這魑魅魍魎橫行的九重家,若是在意小事就輸了。

  「是說,你……有喜歡對象嗎?」

  「一般姊弟不會談這種事吧?」

  「反正我們至今的關係也稱不上是一般,哪有什麼關係。」

  「這麼說是沒錯啦……」

  「而且不光是我想知道,這件事得找媽媽一起開家族會議。」

  「求求妳,求求妳千萬別這麼做……」

  「來,走了。」

  後來,我遭到兩人不斷審問。

  星期一早上,老師學生皆被低迷氛圍所支配。

  就在某人因憂鬱氣氛,心想「能不能砸下一顆隕石好讓我放假啊」的時候,全校第一不認真的男人出現在教室。

  「雪兔你怎麼了!?臉色整個鐵青啊!」

  硯川慌慌張張地跑過去。看到這非同小可的情況,使得神代她們也聚集過來。

  「阿雪,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去保健室?」

  「你到底搞什麼啊?黑眼圈超深耶,睡眠不足嗎?」

  巳芳擔心地問道。九重雪兔奄奄一息地嘟囔:

  「……絕對……不能賭博。」

  語畢,九重雪兔便不支倒地。

  「雪兔,你振作點啊!雪兔!?」

  這男人究竟是為何會精疲力竭,其原因得回推到前天。

  「……雨好大。還以為能一起出門呢。」

  媽媽望著窗外,微微嘆氣說。我也不禁跟著望向天空。

  天空被厚重的烏雲所籠罩。一早雨就下個不停,雨勢還不減反增。

  明明才中午,室內卻變得昏暗,看來乖乖待在家裡才是正確選擇。

  「對了!偶爾來一起玩個遊戲如何。」

  「遊戲?」

  媽媽一想到這個好點子就拍手說道。

  過去我幾乎不記得有和媽媽一起玩過遊戲,反正現在無事可做,只能在客廳放空,偶爾跟家人增進感情似乎也不錯。

  「乾脆來打麻將吧。」

  「兩人打?」

  「還有悠璃在啊。」

  「這樣也才三人啊。」

  雖說也有三人麻將,但規則比較特殊,況且有三個人在,也沒必要拘泥於打麻將。此時姊姊突然從房間跑出來,手腳俐落地準備麻將桌。

  「為何家裡會有麻將桌?」

  我還沒消化好這些謎團,門鈴突然響起。

  「雪雪,哈囉哈囉───!我買了好多點心,一起吃吧!」

  「雪華阿姨?」

  在這時間點,突然以超級不自然的方式湊齊四人。

  我想說天氣這麼差,她是不是有什麼要緊事才來,但似乎只是單純來玩。總之雪華阿姨也突然決定加入。

  「準備結束了,去換衣服吧。」

  「換衣服?」

  「雪雪你慢慢期待吧。」

  狀況進展太快,我實在跟不上,只能如鸚鵡學舌一般,發生什麼就問什麼。

  我獨自被留在客廳,深感困惑,過幾分鐘後,媽媽她們回來了。

  「這這這這、這是什麼打扮啊!?」

  「如何,好看嗎?」

  不知為何三人穿上旗袍,景象實在令人心動。

  雪華阿姨踏著優雅步伐,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全身散發出妖豔魅力。

  而她的大腿直接從開衩露出,令人忍不住直盯著那苗條的美腿。也不知為何,分明是在室內,她還堅持換上鞋子。

  悠璃甚至穿迷你裙旗袍,未免太大膽。這就是年輕嗎……

  她翹腳坐在椅子上,彷彿是故意現給我看。故意現給我看,沒錯,擺明就是故意的!

  悠璃拿起羽扇撫過我的下巴,對著後頸呼地吹了一口氣。

  「天氣這麼糟,至少振奮心情才行嘛。」

  儘管媽媽說得還挺有道理的,但我現在只想逃離現場。

  她們幾個怎麼看都像是反派女幹部,感覺就是會說出「叛徒去死」之類的臺詞。

  「那麼雪雪,我們馬上開始吧。」

  就這麼,在我大腦理解現狀之前,「第一屆九重家麻將大賽」便拉開序幕。

  「胡!」

  東一局,媽媽打出八筒,我大呼「好耶!」胡牌。

  開局就這麼走運。我嚼著雪華阿姨買的花林糖,在心裡壞笑。

  雖然被旗袍嚇到,不過這場麻將大賽應該會有什麼獎品才對。

  這場比賽,我是贏定了!

  「唉……太快了吧,姊姊真是耐不住性子。」

  「大嬸就別逞強了。」

  「閉嘴!害羞歸害羞,但既然輸了也沒辦法。」

  媽媽無視看似傻眼的雪華和姊姊,臉上泛出櫻粉色。

  媽媽站起身來,雙手伸進大膽敞開的兩側開衩,和緩地將身穿的內褲脫下,放到旁邊的籃子裡。

  她那柔嫩的大腿宛如閃爍著耀眼光芒,令我整個看呆,過了片晌,我才回過神提問。

  「……為、為什麼要脫衣服?」

  「打麻將放槍的人,就必須脫一件衣服啊。」

  「最好是有這種規則啦!」

  媽媽竟然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彌天大謊。就算我常被人說沒常識、無知,也從沒聽說過有這種規則,為了阻止她的暴舉,於是我向姊姊確認。

  「沒有對吧?」

  「有啊。」

  欸───!?等一下,這恐怕是媽媽與姊姊串通好的。

  拜託,一定得是這樣!妳說是吧,雪華阿姨!

  「沒有對吧!?」

  「有啊。」

  「真的假的───!好厲害啊───!」

  我發自靈魂深處吶喊。咦,所以不對勁的是我!?麻將真有這種規則!?

  「我們這次採用的,是九○年代大型機臺流行的在地規則。」

  雪華阿姨親切地講解,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野蠻的規則……?

  當今的遊樂場,早已被女性取向的夾娃娃機等機臺所支配,然而縱觀歷史,過去曾有過電視遊樂器的全盛時期。

  聽說當時治安不好,店裡昏暗,還擺滿菸灰缸,可說是龍蛇雜處,而這場麻將的神祕規則,或許就是當代遺產也說不定。

  糟糕,這太糟了!莫名恐怖令我動彈不得。

  這個感情正是「恐懼」。沒想到這件事,會是由媽媽她們教導我───

  「來,快點繼續吧。」

  一股緊張氛圍,逐漸籠罩這場麻將大賽。

  「不會吧!?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東四局,第九巡。

  姊姊打出三萬。我懷疑眼前所見,急忙確認牌河。

  現階段幾乎沒人沒有打過萬子,因此肯定有人想做一色。而根據丟牌傾向來看,最有可能的就是我。

  事實上我的確是聽三、六萬,偏偏這場麻將追加了一個放槍就得脫衣服的特殊規則。

  誰都不想當別人的面脫衣服,媽媽她們肯定也希望避免這種事發生。

  所以我才刻意在這種對手容易判讀我聽什麼牌的狀況下宣告立直(註5)。

  我聽萬子,不丟三、六萬就沒事,這再明顯不過了。

  我都做到這份上,姊姊還想都不想就把超危險牌三萬給打出來,簡直自殺嘛。

  「怎麼了?快點胡牌啊。」

  「───唔!?」

  疑惑轉變為肯定。她分明是知道我聽什麼牌還故意放槍。

  「你不會是想錯過這次胡牌機會,打算自摸吧?你記好了,在認真對決中可不允許這樣的行為,得要受罰喔。」

  「……胡。」

  我無可奈何,只能無力地攤牌叫胡。

  「哎呀哎呀,真是傷腦筋。不過既然是規則,那就沒辦法了。誰叫這是規則嘛。」

  悠璃將手伸向背後,解開背扣,胸部柔軟地晃動。

  她從衣服底下取出鮮紅色胸罩,放入籃子。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難道說!

  「妳算計我!」

  「平常算我三圍的人是你才對吧。」

  確實我最近都在幫悠璃計算三圍尺寸,總之我完了。

  我為她的捨身戰術感到不寒而慄。是有這麼想輸嗎!?

  這樣下去,我肯定會贏了麻將輸了脫衣。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放心吧雪雪,我只有穿這一件而已。」

  「雪華,妳怎麼用這種方式偷跑!」

  「姊姊這種不檢點的母親哪有資格說我!」

  「妳們倆半斤八兩。別擔心,我會負責丟牌讓你胡。」

  悠璃這句溫柔的話語,如今在我耳中聽起來只像是惡魔的細語。

  我終於明白這是場死亡遊戲。回想起來,媽媽她們到現在都沒叫胡,而雪華阿姨來家裡的時間點也超級可疑,代表這一切全都是經過周詳的計畫,她們肯定是串通好,為了輸不擇手段。

  意思是這場麻將,絕對不能胡牌。

  我必須給自己加上「禁止胡牌,只准自摸」的限制來打這場麻將。而媽媽、姊姊和雪華阿姨,則是虎視眈眈地準備放槍給我胡牌。

  這叫我怎麼能不緊張,我拿起杯子,灌下沁涼可樂潤喉。這時忽然察覺到───

  「我先問一下,輸到沒衣服可脫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不必擔心,到時候我們會用身體支付。而且我等於是脫衣麻將遊戲裡第一關出現的福利角色,雪雪絕對可以輕鬆攻略。雪雪要加油喔♪」

  雪華阿姨露出不帶一絲憂慮的純真笑容說。

  「你輸了的話也得支付。」

  悠璃那犀利的眼神透露出心中慾望。

  「嗷嗚───嗷嗚───」

  我像飼主出門獨自看家的狗一樣,發出了難過的叫聲。

  仔細想想,不論輸贏,結果對我來說都一樣。

  等等喔?我突然想到起死回生的一招。聰明反被聰明誤就是指這麼回事啊!

  這是脫衣麻將。那我只要避免胡牌削減她們點數,最後再靠役滿或倍滿之類的高點數牌型,一口氣把她們點數扣到負就好啊。

  「區區奸計不足為懼!看我一口氣讓妳們輸到負分,這樣就能強制結束了!」

  「你放心吧,扣到負分我們會負起責任全部脫光。」

  「嗚奴奴……」

  真是沒血沒淚的傢伙。這狀況就好像是每當在運動競技中無法取勝,歐洲國家就會立即改變規定來使狀況對己方有利,然而沒有權利的我只能選擇服從。

  先分析一下戰局。東四局打完了,只剩南圈,如果她們說的都是事實,那只要別讓只穿一件衣服的雪華阿姨放槍,就能避免悲劇發生。

  我的勝利條件不是點數,而是隱瞞自己等的牌,避免放槍,再一口氣自摸。就算剩下幾局全流局也無所謂。

  外頭吹起強風,雨順風勢打在窗上。

  忽然閃過青白色的光。一道閃電劈裂雲層,雷鳴轟隆作響,似乎就打在附近。

  家裡一瞬間斷電,又立即恢復,燈光亮起。在那一剎那,我看見了。

  三人咧嘴露出了惡魔般的笑容!

  「───你連莊。」

  悠璃口中說出了極度致命的發言。咕嘰嘰嘰嘰……我無法拒絕。

  都到這步田地仍不敢反抗家人的我,陷入史上最大的危機。

  我拚命思索保命方法,花的腦力甚至比考試時還高。

  糟了,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逃出生天?告訴我啊,零式系統!?

  「胡了,啊。」

  「好耶!終於輪到我了。」

  一不小心叫胡了,雪華阿姨開心地把手伸向旗袍。

  「那、那個。妳都難得穿上了,再讓我多看一下好嗎?雪華阿姨穿旗袍的模樣實在太美,我好想一直看下去喔───所以,好嘛?好嘛?好嘛?」

  「雪雪也真是的,真有這麼喜歡嗎?晚點你想怎麼看都可以啦。」

  我拚命懇求也沒用,為什麼雪華阿姨偏偏在這種時候都不聽我的話。

  「妳們每個人都一樣!夠了,既然如此,我就把妳們全部扒得一件衣服都不剩!給我做好覺悟聽到沒!?拜託別說好!算我求求妳們了!」

  我自知這不過是喪家犬的哀號,總之先擺個戰鬥姿勢。

  「妳被看得一乾二淨都不會覺得丟臉嗎?」

  「我跟媽媽不同,有好好修毛,不用感到丟臉。」

  「真沒禮貌,我也是有好好修毛。好期待被雪兔扒光喔。你可要溫柔點喔?」

  「我負責把你扒光。」

  「要被雪雪扒光了───呀嗯♪」

  「我受夠這一家人了。」

  宛如惡夢的一天仍持續下去。

  「絕對不能胡牌的麻將二十四小時」,才剛拉開序幕而已。

  「社群軟體啊……」

  「是啊,大學時期的朋友邀我一起玩,可是我對那些不太熟。」

  我在學生指導室跟三條寺老師悠哉喝茶聊天。我本來滿心期待今天她會有什麼指導,沒想到三條寺老師難得找我商量事情。

  我身為茶友,當然希望能幫助她。

  「本來就我的立場,應該是要教學生們如何正確使用這類東西才對,可惜我從來沒用過,所以很傷腦筋。」

  「原來如此……」

  「話雖如此,估計使用社群軟體也會增加麻煩事,而原因八成是你,但一直都不去學怎麼使用也不是辦法。」

  她真是位熱心教育的好老師。然而不同的社群平臺也會產生世代隔閡,我想三條寺老師被朋友邀去玩的,應該不會是給年輕人用的那種,反正都要嘗試了,乾脆讓她用用各種不同的平臺也不錯。

  「那我們一起來用吧!我也是初學者,這種東西慢慢學習使用方式應該比較好。雖然應該不會有人來跟隨我。」

  「我可不知道有人的交友關係比你還更廣闊……」

  「咦?」

  現場頓時瀰漫一陣難以言喻的氣氛,我難以釋懷地離開學生指導室,回到教室。

  「雪兔要創帳號嗎?那、那我也要!太好了!這樣就互相跟隨了。嘿嘿,晚點我得告訴燈織才行。」

  燈凪真的是天使。來給妳糖吃。

  「我也馬上創帳號,阿雪等我一下!」

  「我帳號停擺一陣子了,雪兔要用的話,我也繼續玩吧。」

  「九重仔認真的?」

  「這可是大新聞啊!」

  我一告訴別人要創社群平臺帳號,全班同學都跑來跟隨我了。當然是互相跟隨。還有沒有玩的人,特地創帳號來跟隨我。這個班,怎麼淨是些好人啊……害我都要哭了。

  另外最令人吃驚的是,班上跟隨人數最多的竟然是釋迦堂。她好像認識大批喜歡爬蟲類的同好,這就是所謂的爬蟲界公主嗎?

  只要有個突出的興趣,或許就會比較容易找到同好也說不定。

  「不過,我應該不會那麼頻繁使用喔。」

  「是嗎?那為什麼你開頭自介寫著『這就是我,九重雪兔』?自我主張太強了吧,不認識的人哪知道你是誰啊。」

  「我想說這樣比較有我的風格。」

  「有嗎?」

  當時的我太過粗心,還以為這是一點點小事。

  然而整件事,在我渾然不知的狀況下,朝著預想不到的方向擴大。

  此時,悠璃班上。

  「悠璃妳聽說了嗎?妳弟好像創帳號了耶。」

  「蛤?什麼意思?」

  「大家都在傳呢。」

  「……真的耶。他怎麼突然用起這個。」

  「我也跟隨了,他的跟隨人數短時間內暴增,還真有點恐怖。」

  「這下糟了。得趕快告訴媽媽……」

  「這事有這麼嚴重嗎?」

  「這樣下去肯定會出大事。」

  就連學生會長們。

  「什麼?九重雪兔開始玩社群軟體?」

  「嗯,我剛才聽說的,應該沒錯。妳看,同學們都跟隨了───這、這跟隨人數是怎麼回事!?」

  「沒空愣著了裕美。我們也立刻創帳號!」

  孤獨寂寞的女神。

  「咦咦,雪兔同學!?」

  某對恩愛的情侶。

  「九重雪兔的?我也告訴社團的夥伴們好了。是說,這要怎麼用啊?」

  「敏郎也多少學一下啦……」

  好感度爆表的鄰家姊姊。

  「雪兔在用社群軟體?哎呀,這互相跟隨的是涼香老師?真的是無法掉以輕心耶。」

  正在反省中的縣議員。

  「爸爸,九重同學開始用社群軟體了!」

  「九重先生?這下不得了了。英里佳,馬上送花圈過去!」

  「這麼做人家會感到困擾吧……」

  大學裡。

  「啊,是雪兔同學!這不是爸爸公司的……」

  「這狀況是不是有點誇張啊?」

  ???

  「兄長真的是非常出色呢。祇京好想再見您一面。不過,現在就先用兄長的照片忍耐一下吧。」

  關西。

  「嘎哈!有意思,這可真有趣啊!和毅!」

  「啟介你冷靜點。這就是傳說中的兔兔人?也太扯了吧。」

  北陸。

  「喂喂,這真的假的?要不要送海產過去?他會感到困擾嗎?」

  「我也不知道,總之你快住手。」

  北方大地。

  「呵呵,原來如此,終於讓我找到了!」

  南部地方。

  「本土好遠啊。」

  「九重同學!」

  「老師早。看妳慌成這樣,發生什麼事呀?」

  隔天,一到學校就被三條寺老師拉走。

  「你沒看自己的帳號嗎?」

  「說起來昨天我們一起創了帳號嘛,怎麼了嗎?」

  「你快點看!」

  「喔。」

  我沒什麼值得分享的事情,也不打算虛構出一個只在社群平臺上的假想朋友,更沒興趣賺廣告分潤。

  想說先創個帳號就好,總之擱在一旁───

  「這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隨人數已經超過四千人。就連這個當下也在不斷增加。

  「我才想問這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到底為什麼會變這樣?」

  「我也不知道,我沒特別做些什麼啊……」

  我一一確認回文。

  「九重先生,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

  「呃……這是,東城議員嗎?」

  「這就是所謂的垃圾訊息嗎?」

  竟然是有藍勾勾的驗證帳號。

  議員資歷頗長的東城爸爸傳了一個超有禮貌的回覆,搞得其他議員以為我是什麼重要人物,一個個都跑來跟隨,想鬧事也該有個限度吧。

  現在我的帳號連有幾十萬跟隨者的冰見山事務所都跑來點跟隨!為什麼!?(困惑)

  特莉絲蒂還回了我一張自拍照。正如我所料,果然認識的也跑來了。

  其他還有「我想找兔兔人諮詢。我有個喜歡的三年級學長───」,這類戀愛諮詢特別多。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我是兔兔人。

  我頓時一陣頭暈目眩。在我沒注意的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不是我媽公司的帳號嗎?」

  「這完全超出我預期了。你的交友關係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啊?」

  轉眼間跟隨人數都快到五千人了,現在還有一堆帶有官方驗證的帳號跑來加入,使得跟隨者名單呈現混沌狀態。

  這怎麼想都不是一介高中生的帳號。

  「啊!有色色的私訊!」

  「千萬別上當了,九重同學!這種東西多半都是詐欺,絕對不能看。手機給我,我來幫你刪除───這、美咲小姐!?」

  「咦?」

  原來傳私訊的是冰見山小姐啊。我存個檔。

  「不過與你相比,真的是會讓人喪失自信。雖然我這也不是公眾人物帳號,也不是說跟隨人數越多越好,但一介教師的跟隨人數大概也就這樣吧。」

  「請妳打起精神。」

  三條寺老師有點失落。該怎麼鼓勵她呢……對了!

  「老師,能借我一下嗎?」

  「怎麼了?」

  「這樣好了。『每點一個讚,三條寺的裙子就會短一公釐』。」

  「等等,你到底發了什麼文!」

  然後用我的帳號按讚跟分享。

  結果按讚數轉眼間攀升。

  「請等一下!這要怎麼刪掉?才沒多久就三百個讚!?那不就是三十公分嗎!?還在變多,不行,再短下去不行!連我二十歲時都沒穿過這種東西啊!」

  「校長也點讚了……」

  「我直接去罵他!」

  雖然三條寺老師跟隨者暴增,但她最後刪除文章,並切換成只跟朋友互相跟隨的私人帳號。

  這次經驗,使我們變得更加成熟,也瞭解到社群軟體有多恐怖。

  「所以是四十八公分喔。」

  「絕對不准傳出去。絕對不行喔!」

  (這人未免太好了吧……)

  幾天後,三條寺老師傳了張穿上超短迷你裙的照片給我,可我才不會說出去咧。

  所謂的文化差異處處可見,而我正是絕對不會否定文化差異的男人───九重雪兔。

  這也就是所謂的Deculture(註6),這個詞有人懂、有人不懂,這也是一種文化差異。多樣性不應該強制,而是要讓人主動接受。

  媽媽說,母子一起洗澡天經地義。這也是一種文化差異。

  我絕對……有點……絲毫沒有懷疑過。不管啦!反正就是多樣性啦!

  加拉巴哥化又有什麼不對了。這個詞常被拿來當負面詞彙使用,然而獨自進化本身就代表著多樣性。

  若是世界什麼東西都統一,肯定轉眼間就會滅亡。

  日本是島國。優點雖多,但不時出國增廣見聞,肯定會成為不錯的經驗,也會使價值觀大幅度轉變。

  「啊,雪兔同學。你來啦!在這邊!我現在正在幫爸爸洗車。」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比基尼洗車啊!」

  穿著比基尼再披了件連帽T,還一手拿著海綿的特莉絲蒂小姐迎接我。

  所謂的比基尼洗車,是指洗車時為避免衣服弄溼,而選擇穿比基尼來洗車的外國派對咖特有文化。主要見於B級恐怖片。

  特莉絲蒂小姐的家是棟豪宅。原來她是千金小姐啊。

  我和澪小姐被特莉絲蒂小姐邀請參加家庭派對。

  他們似乎打算在庭院烤肉。這樣的文化差異令我有些感動,美國式的家庭派對,我只有在電影上看過。

  我喝著香檳飲料回想起。過去九重家曾經舉辦過睡衣派對,結果有穿睡衣的只有我,這麼違反規則實在太過分了。

  「讓你久等了。來,這邊請。」

  特莉絲蒂小姐的媽媽以溫柔笑容打招呼。

  「等你好久了酷小子!今天玩得開心點。」

  「謝謝你們邀請我。我買了蛋糕當伴手禮。」

  「Oh……酷小子!你不用那麼費心啦。來,開始烤肉囉!」

  頭戴德州牛仔帽的魁梧金髮帥大叔將我拖著走。

  他頂著一副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國老爸的外型,我無從反駁,因為真是如此。這人真的像是西部電影裡會出現,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國老爸的人。

  雖然這大叔看起來十分開朗,不過在特莉絲蒂騎腳踏車出車禍,來我家謝罪時,雙親和特莉絲蒂小姐一樣,整個臉色蒼白。

  我到現在還在擔心,他會不會突然就蹦出一句:「我只能切腹謝罪了!」

  若是無法私下解決,會對特莉絲蒂小姐的經歷造成重大傷害,他當時肯定抱持著悲壯的覺悟。幸好沒受重傷,所以我也沒有提告。

  特莉絲蒂小姐他們不停哭著道歉,後來經歷種種事情,我們感情變得不錯。結果我就被他們招待來參加家庭派對,人生真的是難以捉摸。

  「嗨,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對不起啊,妹妹給你添了麻煩。」

  一個外貌偏差值無從計算的超絕型男對我搭話。這人是敵人,我莫名產生反抗心理。

  「你們打算如何擺平這件事啊?啊啊?」

  「咦!?這就是日本文化特有的『做個了斷』嗎……那麼,你要不要乾脆收下我妹?」

  「雷恩!你在胡說什麼啊!」

  特莉絲蒂小姐為突如其來的販賣人口感到憤怒。我頓時感受到外國文化差異,嚇死我也。

  「對了,你是雪兔……對吧?跟我來一下。」

  「什麼事?」

  雷恩先生似乎有事,我們移動到角落。

  「我很感謝你。聽說發生車禍時,我妹整個悶悶不樂的。」

  「我有跟她說過,我沒受傷,不需要介意就是了。」

  「請容我再次向你道歉。真是對不起,謝謝你原諒我妹,希望未來我們能夠好好相處───還,還有一件事……」

  雷恩突然表現得手足無措,不停瞥向零小姐。

  這個超絕型男,意外地很青澀啊。

  「能不能告訴我,和你一起來的那位美麗又惹人憐愛的女性是誰?」

  不會吧,他對澪小姐一見鍾情了?真有這種事?

  哈───所以我說型男這種人啊!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也會感受到文化差異。

  正牌的烤肉太猛了,首先光是肉就不同凡響。燒肉通常會把所有肉都切成一口大小,但在這可沒管這麼多,一整塊豪爽地丟下去烤,就連香腸也莫名大條。我拿刀切著不斷流肉汁的厚實肉排塞入口中,先不論文化差異,總之肉品都很新鮮。

  我們聊了一下才知道,特莉絲蒂小姐的爸爸,似乎在某社群平臺的日本法人擔任董事。之所以會過來,聽說是因為這超大社群平臺連年虧損,才決定藉由併購將舊經營層全部換掉。日本法人也裁掉大多數人,而從總公司派過來整頓的人選,正是從以前就希望能轉調到日本的特莉絲蒂爸爸。

  「對了爸爸!雪兔同學也創了帳號喔!」

  特莉絲蒂亮出雪兔的帳號,帥大叔一看整個瞪大眼睛。

  「酷小子,原來你是網紅啊!?」

  「我從沒打算當網紅就是了……」

  不知不覺間,我的帳號跟隨者已經超過一萬人。

  現在還不停有企業丟業配案件過來。我不過是普通的高中生,這擔子我承受不起。

  如今無可奈何,只能戰戰兢兢地看著跟隨人數不斷增加。

  「都市傳說?怪人?年輕人、企業,連政治家也……這些不是自動發言機器人,都是真正的帳號。HAHAHA!有趣!太有趣了!你到底是什麼來頭?我馬上驗證你的帳號!以後可能會有工作得拜託你這瘋小子!」

  美國老爸開心地拿起手機不知道打給誰,幾分鐘後,我的帳號驗證完畢,出現了閃亮亮的藍勾勾。工作效率真快,這也是一種文化差異吧。

  「真是的,你別害雪兔同學困擾啊!對不起喔,這人今天特別開心。」

  「妳別攔我啊!這瘋小子是個奇才!說什麼都得趁現在網羅───」

  「好好好,工作的事下次再說吧。」

  醉意湧上來,不停纏著我的微醺美國老爸,被高雅的夫人推離現場。看來丈夫在妻子面前抬不起頭,也是世界共通的文化。

  「爸爸一直纏著你,對不起喔!對了!來,我們一起自拍吧?」

  「跟隨人數暴增的理由原來在這!?」

  我和特莉絲蒂小姐拍了張兩人合比愛心手勢的自拍上傳。瞬間就炎上了。

  「噯噯,雪兔同學。這個企業帳號為什麼會跟隨你啊?你們有什麼關係嗎?」

  「啊啊,這間公司啊。我媽媽在這工作。」

  澪小姐滑著手機,指向某間似曾相識的企業。

  「真假!?我一直嚮往能進這間公司耶!這是我的第一志願,下次我要去實習。」

  「是這樣嗎?我媽老是抱怨人手不足,要不要我去跟她說一聲?」

  「不、不過……這樣好嗎?」

  這樣不只能幫到澪小姐,還能幫到媽媽,我實在找不到理由拒絕。

  「謙虛可不一定是美德喔。聽好了,小妹妹,學歷跟人脈都是力量。妳知道要成大事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嗎?是運氣,也能說是掌握機會的能力。認識瘋小子,是小妹妹好運。那麼妳就千萬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你怎麼又纏著人家。真是的。這人好像真的很喜歡雪兔同學。好了,走穩點。要是不喝點水醒醒酒,可是會被他討厭喔。」

  「這可不成!」

  美國老爸又被帶走。

  「那麼,能拜託你嗎?」

  「澪小姐之前也幫過我不是嗎?」

  「你也太有禮貌了。我當時只是正好被牽扯進去,你不必那麼在意啊。」

  「被幫助了當然要報答啊。」

  澪小姐當時救的不只有我,還有祁堂會長跟三雲學姊。

  要是當時事情鬧大,她們必定會遭受懲處。到時我和會長她們的關係,肯定也會惡劣到難以挽回。

  「對了,特莉絲蒂小姐工作找得怎樣了?」

  「工作啊……說來丟臉,我還完全無法想像未來的事。」

  特莉絲蒂小聲碎念,表情看起來無精打采,相當消沉。

  「小時候不是都會問將來想做什麼工作嗎?每當問到那種問題我就頭痛。我從以前就找不到想做的事。爸爸總是告訴我慢慢來就好,可是身邊其他人都有認真做準備,朝目標前進,好像只有我被拋在後頭。」

  對將來不安,遺失的目標,我捫心自問。

  出了社會,就彷彿是踏上一場沒有航路的旅程。

  我忍不住尊敬起特莉絲蒂小姐。她是個出色的人,這份迷惘,一定會成為她的助力。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將來。因為光是活在當下就費盡全力,沒空去思考未來的事。我頂多只會想,將來的自己或許只會橫死街頭。」

  「……雪兔同學?」

  特莉絲蒂小姐看似擔憂。她的未來應該會是一片光明。因為她是如此認真地思考。

  「就算找不到目標也沒關係吧。繞個遠路也不會怎樣。那怕到了五、六十歲才找到想做的事,那都還來得及。人生很長,我認為並不是走最短距離達成目標才算正確答案。」

  我想起家人、兒時玩伴以及同學的事。我繞了好長一段路,中間走走停停,還曾一度放棄,現在我們逐漸認識彼此,開始學會諒解。

  「這世上沒有一件事是無用功。不論是特莉絲蒂小姐的煩惱,或是現在這段時光。」

  未來這種事沒人能說得準。就算大學畢業進入職場,在同一間公司,做同一份工作直到退休的也是大有人在。到頭來,事情不過是這麼簡單。

  我們不是活在只能憑空想像的未來,而是活在當下。

  「所以───就好好享受這一切吧?好不好?」

  「嗯!」

  「總覺得你這人,就好像是精神安定劑一樣啊。該說是跟你聊天就會自然平靜下來,還是說你很擅長聽人說話呢。應該有不少人找你商量事情吧。」

  「妳怎麼知道?」

  「果然啊。」

  澪小姐發揮了超常的推理能力,美國老爸回來後,問特莉絲蒂小姐要不要去自己公司廣告部門上班,最後被雷恩先生打發掉了,這場既混亂又開心的家庭派對持續到夜晚。

  ───吃好撐。短時間內不想再看到肉了。

  「……好漂亮。」

  「嗯。」

  會場被祝福所環繞。我也和大家一起發自內心拍手。

  明明應該看不見,卻感覺到幸福轉化為形體,浮現在眼前。

  維繫著新郎新娘的信賴,以及他們懷抱至今的心意,彷彿清晰可見。

  新娘哭了。而在她身邊的新郎大哥哥也眼睛泛紅。

  親戚桌有人哭了,媽媽也擦去淚水。

  我心中閃過無數想法。感受到眾人的喜悅。好漂亮,那是一種從內在湧現的美感。

  這就是理型idea。猶如存於靈魂的回憶Anamnesis,所以才令人不由自主地獻上祝福。

  我和媽媽一起目送兩人踏上新的人生歷程,然後回家。

  我們倆參加了結婚典禮。起初我坐在冰見山小姐的親戚桌,但不斷被奉承實在是令人費力勞心,最後只好跑去找媽媽哭訴。

  這怎麼想都不對勁吧。不光是冰見山小姐的雙親跟祖父母,就連忙到騰不出時間的新郎大哥哥都跑來跟我打招呼。還說什麼「美咲就拜託你了」,你們拜託我也沒轍啊。

  最後還正式招待我去冰見山家(本家)。

  對我而言,去冰見山小姐家的門檻就已經夠高了,本家又是哪招?我怎麼覺得他們是打算逐步使我就範。

  接著又有一群不認識的人跑來打招呼,還收到三十幾張名片。我偷聽到他們說我是「利舟先生的子弟」、「後繼者」、「他現在還只是高中生,但總有一天……」,有夠恐怖。

  所幸媽媽在同個會場,這才讓我減輕心力。還有料理很美味。

  會場的料理全是由老闆親自監督,怪不得他最近忙個不停。

  我們離開仍沉浸在餘韻的會場。接下來是屬於新郎新娘的兩人時間,也是與家人相處的時間。

  「現在這個瞬間,就是惠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吧。」

  媽媽自言自語地說,似是細細回味整場婚禮。

  「……總覺得有點可惜。」

  「為什麼?」

  「如果結婚典禮就是最幸福的一刻,那未來似乎只會走下坡。」

  「惠吃過不少苦,所以她很清楚幸福有多可貴。」

  「希望她未來能一直過上幸福美滿的日子。」

  「……你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說。不知不覺間,媽媽開始會做出這類媽媽的舉動了。

  看來之前呈現暴走狀態的母性也慢慢沉靜下來,太好了太好了。

  新郎新娘兩人看似非常幸福。「好感」開花結果,這也是我所失去的東西。

  兩個外人對彼此產生好感,戀愛,結為連理,組成家庭。

  他們告訴我這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我會有像今天一樣受他人祝福的一天嗎?我能夠盼望自己得到幸福嗎?回想起來,身邊的人總是在哭。媽媽、姊姊、雪華阿姨、冰見山小姐、燈凪、汐里、會長,以及其他人,我總會使他人悲傷。

  別說是幸福,我至今還散播了無數的不幸。這樣的我真的能───

  「媽媽會想穿婚紗嗎?」

  「我?……就不用了吧。畢竟,我曾有過一場失敗的婚姻。」

  她自嘲地笑說。不過,媽媽的眼神看似有些羨慕,而且妳自己不是說了嗎?那是最幸福的一刻。

  既然如此,再多體驗一次也不過分吧。

  我決定了。儘管我是個散播不幸的差勁人渣,也至少要努力讓身邊的人幸福。我要讓他們笑口常開,不再悲傷。過去剝奪了多少幸福,那我就要還給他們多少。

  「這次說不定會成功喔?」

  「現在你待在我身邊,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刻。我沒考慮過要再婚。」

  媽媽最近迷上了角色扮演。前天是扮成白衣天使,也就是穿護士服。

  她卯起勁來說要照顧我,但我又沒生病。我一講她就改口說「那我照顧精神衛生吧」,發生如此怪事,害得我的精神力每十分鐘就被削減10%。

  照顧到底是……?我感到宇宙法則出現混亂。

  總之這樣的媽媽不可能不想穿婚紗。

  哈哈───我懂了。妳是在客氣對吧?

  深想一層,為了角色扮演這個興趣,跑去向婚禮顧問租婚紗確實有點難度。就算想試穿也必須跑到專門店,總之有各種麻煩,無法輕易實行。

  等等喔?我最近正在鍛鍊縫紉技術,既然如此,我自己做件婚紗不就好了?對啊,這樣不就簡單多了!我突然停下腳步。

  光是這樣就夠了嗎?光是穿婚紗就夠了嗎?

  我怎麼能做那種半吊子的事。要做當然要做個徹底,我的字典裡沒有妥協這個詞。髮型、化妝、首飾都不可或缺。要打扮成新娘,得做的事可多了。

  我九重雪兔,就連孝順也要玩真的。讓家人幸福乃是我的使命。

  這麼說來,家裡還有個幾乎沒用過的高價全幅單眼,連拍婚紗照都沒問題。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讓媽媽穿上婚紗。」

  「───咦?」

  嗚呼呼呼呼,媽媽妳等著吧!我會讓媽媽化身成完美的新娘!

  然後再將她的婚紗照做成賀年卡,將幸福全方位擴散出去。

  這項全新的挑戰,令我忍不住摩拳擦掌。手:「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還沒看過媽媽穿婚紗的樣子呢。」

  「你要……讓我?你願意讓我成為新娘子嗎?」

  「交給我吧!」

  我豎起大拇指說。媽媽的渾圓大眼開始落下眼淚。

  咦咦!?我怎麼又害媽媽哭了,這已經變成九重雪兔的拿手絕活了嘛。

  「啊啊……怎麼會───為什麼你……這樣下去我───雪兔……嗚嗚嗚嗚嗚!」

  「怎麼了,妳還好吧!?」

  我慌得拍背安撫她。

  「我已經忍不住了……所以,對不起。」

  媽媽抬起頭來抱住我。

  「……我會賭上自己的一生───發誓永遠愛你。」

  「我怎麼覺得能夠預見接下來發生的事,妳的臉幹麼靠近───嗯───嗯───嗯!?」

  心如小鹿撞跳個不停。想讓它停下卻辦不到。

  這樣的怦然心動,就好像時光倒流,回到了國高中生的青春期。

  我一直裝作自己沒發現,因為沒有必要發現。我們是家人,是經歷戀愛後才結下這緣分,如今要我像是倒轉時針一樣,重新去戀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走在身旁的兒子,他的話語,卻深烙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我高興到說不出話來,兒子總是說到做到,只要一說出口,就一定會實行。

  這孩子說要讓我穿上婚紗,那我就一定會再披婚紗。我雖然明白,卻難以置信。

  如果那時,在我身邊的人是雪兔。我不禁產生這樣的幻視。

  這世上竟有如此幸福的事嗎?我真的能過得如此幸福嗎?

  這是不被允許的事,不可能會被允許。櫻花,冷靜下來。

  這是絕對不能跨越的一條線。從兒子的態度思考,他應該沒有別的意思。

  溫柔的雪兔,一定只是在想方法讓我開心,才會如此提案。

  我看起來真的有那麼羨慕嗎?或許是被聰明的他看穿了。

  光是那一句話,就足夠將我早已捨去的戀心喚醒。

  怎麼辦!我害羞到無法正眼瞧兒子的臉!

  從那天起,世界徹底變了。得了乳癌的可能性擺在眼前,讓我明白時間是有限的。

  我正視自身可能會死的事實,計算著剩餘時間,恐懼就如駭浪般撲來。

  我沒有珍惜兒子,沒有愛他。事到如今,才令我後悔莫及,但是要挽回與兒子之間的關係,光後悔還遠遠不夠。

  我坐立難安,擔心自己會就這麼死去。

  然而將我從絕望深淵救出的,正是我沒有好好疼愛的兒子。

  不可能,我再也無法忍耐。如今才打算改善關係,就多少得用些強硬手段才行,而雪兔只是溫柔地包容我,沒有否定我的行為。

  他是我兒子,我不可能會討厭他,更何況他從沒經歷過叛逆期。

  雖然這點也令我感到擔心,但是我每天都越來越喜歡他,今天比昨天、明天比今天更愛他。

  這樣下去,我都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老實說,我開始害怕自己。

  然而這些不安,全都因剛才那句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說要讓我穿上婚紗,我能夠更加喜歡他,我能夠愛他。我發自內心感到幸福。

  不論他是基於何種意圖說出這句話,我已經───為這孩子深深著迷。

  真要說唯一的懸念,那就是───

  「我覺得,姊姊最近有點奇怪。」

  「你發現了?」

  「媽媽連著七天跑來我房間睡,想不發現都難。」

  「這、這樣啊。對不起喔?你不喜歡這樣嗎?」

  都一把年紀了還興奮得靜不下來。

  果然是做過頭了。得反省才行……

  「也不是討厭,只是先前媽媽跟姊姊跑來睡的頻率大概一半一半。」

  原諒我吧。兒子,好喜歡……好可愛,好想一口吃掉他。

  「她最近也很少跑來我房間,嗯……」

  雪兔面有難色地思考。

  悠璃來找我商量過未來出路,所以我知道理由。

  她想留學。

  如果可以,她希望念的大學越遠越好。

  這對悠璃來說,肯定是難以承受的艱難抉擇。那孩子仍被自身罪業所困住。

  「拜託你。我知道這話不應該對你說,可是無力的我無法幫助悠璃。所以,拜託你拯救她。只有你的話,悠璃才聽得進去,只有你能夠拯救悠璃。」

  能拯救悠璃的只有雪兔,就如同他拯救了我。

  她確實犯了罪,還被原諒了十年以上,那有如坐牢般的日子不斷折磨悠璃。但那孩子仍覺得不夠,繼續懲罰自己。她將持續這個不見終點的贖罪,直到永遠。

  「我?」

  「你要保護姊姊。」

  「……我做得到嗎?」

  「───不用擔心。你比任何人都還堅強。」

  拯救小孩是父母的責任,而我卻交給了兒子。

  我在心中搖頭,我沒資格當母親,而且是從很久以前就被打上落第的印記。

  從頭開始當媽媽的我,早已失去那個資格了。

  不過,我明白。

  因為我是悠璃的母親,我知道那孩子現在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我一點都不擔心。

  雪兔一定會帶給我們幸福。

  註5:日本麻將規則,藉由宣告聽牌來多一番。

  註6:《超時空要塞》中的造語,原意為「恐怖」、「難以置信」等表示驚訝的詞彙,引申為形容某個事物很不錯,出乎意料的好。

  第四章 「朱夏的請求」

  一早,鳥囀成為背景音樂,使我在鬧鈴響起時睜眼。

  我抬起身。睡眼惺忪、腦袋空空地看向牆壁。

  奶油色的牆壁上貼著B1尺寸的媽媽海報和姊姊海報(夏日圓點拼貼風格)。

  泳裝能讓人感受到夏日氣息,而這張海報,加上了特製的圓點拼貼貼紙,能讓海報人物看起來宛如裸體,乃是我費了無用勞力打造的自信之作。

  揉。嗯?怎麼手摸起來軟軟的。多麼魔性的觸感,都快讓我整個軟爛了。揉揉。

  我整個人睡昏頭,絲毫不抗拒這低反發的魅力,總之摸個不停。揉揉揉揉揉揉。

  「───嗯……那邊……不行啦……」

  「來者何人!?」

  一轉過頭,就看到身穿睡袍的媽媽睡得正舒服。

  我一瞬間驚醒。這速度是時隔○日第十一次的新紀錄,但我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

  昨天妳不是說要回房睡嗎?不過這樣其實也算一如往常。

  我懷疑媽媽是不是生病了。

  之所以這麼講,是儘管乳癌嫌疑終於水落石出,但每當媽媽半夜跑去上廁所後,都會把她房間跟我房間搞混,八成是夢遊症。

  我是絕對不會懷疑家人的男人───九重雪兔。所以家人說什麼,我都照單全收。

  每當我擔心,問她「還好嗎」的時候,她總會顧左右而言他。看來這症狀不輕啊……

  今天是平日,得去上學。要是繼續拿媽媽低反發的某樣東西當枕頭,怕是會一覺不起。所以我爬著離開床,避免吵醒她。

  說起來,我回想起自己創了社群平臺的帳號,卻從沒發文這件事。我和女神學姊不同,對於認同渴望和出鋒頭沒有任何熱忱,如今要發文,也想不出要寫些什麼。

  寫些日常生活就好嗎?不過寫那種東西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啊,對了!反正覺得麻煩了,就這樣吧。『媽媽就睡在我旁邊。』

  「咦?」

  我看到一則令人在意的私訊。還以為是惡作劇,結果是官方帳號,最好是啦。

  這內容實在令人吃驚,怎麼辦,反正腦袋停擺無從判斷,晚點再找人問吧。

  好了,做早餐去。

  上午休息時間,我不知為何被悠璃的兩個朋友逮住。

  附帶一提,早上發文被瘋傳到嚇死人,但我懶得管就無視了。

  「是說,這陣子悠璃整天魂不附體、無精打采的。」

  「就是啊,不論上課還是休息時間都心不在焉。悠璃弟,你知道發生什麼事嗎?」

  她們把我拉到安靜的走廊,沒想到是找我商量姊姊最近不對勁的事。

  我雖然想不到原因,但也有相同看法,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在學校也是這樣嗎?她在家不太對勁,我一直很在意。」

  「畢竟是悠璃,我想一定跟你有關才對……」

  「悠璃在家怎麼個不對勁法?」

  和平時不同,學姊們完全沒打算捉弄我,純粹是擔心姊姊。

  我探索記憶,試圖尋找原因。

  「她最近不會成天待在我房間,不找我量尺寸,不會莫名其妙脫衣服,不會一不小心趁我洗澡時進浴室。不過,她看起來也不是生氣或心情不好,嗯───該怎麼說,就是變得非常普通……」

  「……我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悠璃怎麼可能做出這種正常姊姊會做的事。」

  「嗚!我竟然無法反駁!」

  學姊們看似心有不甘,客觀來看,我和悠璃的關係都已經變成常態了。

  如今我們的距離感變成了普通姊弟,卻有種難以言喻的不自在。而且姊姊經常把自己關在房裡,這點也讓我相當在意。

  今天我們是分開上學,從早上就沒碰過一次面。

  這是至今從沒發生過的事。姊姊的日課,就是跑來確認我的狀況。

  這說不定,是我做了什麼惹她生氣的事,她才會一直避開我,就連說話時,也變得比以往更加溫柔,反而讓我看不出她有什麼煩心事。媽媽說過姊姊正在受苦。姊姊和我不同,她應該得到幸福,絕對不該感到不幸。

  「如果悠璃弟都不知道,那就真的沒轍了。」

  「我猜絕對跟你有關,你多多關心她吧。」

  我自然回想起過去。小時候,我總是跟在姊姊身後。

  後來她說討厭我,過去我從不知道有這種事,於是變得不敢接近她。

  不過,現在───

  「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因為悠璃───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那麼悠璃的事就拜託了……其實我也有事找你商量,可以嗎?」

  銀杏學姊戰戰兢兢地說,她的舉止突然扭捏起來,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問了兩人的名字,她們似乎是世良學姊跟銀杏學姊。

  「我想找你做戀愛諮詢,其實我,喜歡D班的熊崎。」

  「為什麼包含學姊在內的人,全都跑來找我做戀愛諮詢?」

  「咦,因為悠璃弟是成就戀愛之神啊?『勇者』那次不是也都靠悠璃弟幫忙嗎?」

  「只要事關戀愛,就先找悠璃弟商量,這可是這間學校的鐵則。」

  「怪不得每個人都跑來找我談事情。」

  我在不知不覺中得到神格。「勇者」其實就是指熱血學長。

  我把熱血學長從籃球社放逐的前因後果,被某人做成影片上傳。熱血學長在眾目睽睽之下打倒扮成兔兔人的我,成功告白,最後因為直爽性格被稱為「勇者」,其名號似乎在全國高中生之間廣為流傳。

  大家都說籃球社雖然在第四輪敗退,但他靠戀愛成為人生贏家。要你管!

  「不光是『勇者』而已喔,就連周防學長,還有一年級的『吟遊詩人』,那也都是多虧悠璃弟對吧。現在你是全校知名的愛神邱比特喔?」

  「現實什麼時候變成奇幻世界了?」

  這個世界的女神、天使、聖母會不會太多了?哪天跑出個聖女我都不會吃驚。

  活到現在從沒交過女朋友的我,哪可能幫人做戀愛諮詢啊。

  「恭喜妳。」

  「……咦?」

  不過被許多人找去做戀愛諮詢,自然會知曉複雜的人際關係,而我將那複雜離奇的人際關係圖彙整起來。

  「熊崎學長也找我做戀愛諮詢。」

  「……騙人!?熊崎找你?可是,那傢伙說自己對戀愛沒有興趣───」

  「噯,悠璃弟,你剛才說恭喜,莫非……」

  「太好了呢,銀杏學姊。」

  「麻友,這真是太好了!」

  「嗯、嗯!這樣啊,那傢伙……真是不敢相信。」

  世良學姊樂得拍手。可能因為銀杏學姊是姊姊的朋友,熊崎學長才會找我商量吧,沒想到事情三兩下就結束了。

  這下我的名聲肯定水漲船高吧。嘎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過,未來如何都得看學長姊了。」

  「那當然!悠璃弟,謝謝你告訴我!好像做夢一樣……實在不敢相信。我連悠璃的事也拜託你幫忙了,想好好答謝你。對了,我可以讓你摸一下下喔?要摸薰的也可以。」

  「等等,麻友妳別拿我當犧牲品啊!」

  「請別這麼做。學姊聽好喔,如果有真心喜歡的對象,就千萬別做這種會令人會錯意的行為。像是跟異性一起去買用來當驚喜的禮物,或是為了測試對方有多喜歡妳,就隱瞞自己的感情說出違心之論,這世上有著無數將人導向壞結局的旗標Flag。所以要好好珍惜對方跟自己。」

  我對著學姊諄諄教誨。此乃弘法,絕非說教,銀杏學姊聽著聽著眼睛便漸漸無神。

  「是我不對。教祖大人,真的是非常抱歉。」

  「幸福無時無刻就在自己眼前。妳要活得自然坦率,如此一來,前路便為妳而開。」

  「麻友,妳怎麼被洗腦了麻友!?」

  「薰妳別亂說,教祖大人才不是這種人。」

  「希望妳未來也能和悠璃好好相處。妳就拿這個當作回禮吧。」

  「是,教祖大人。我會跟悠璃當一輩子朋友。」

  「雖然看似一切圓滿結束,但這肯定不妙吧!妳不要掏錢包!成就戀愛之神不是這樣的吧!?怎麼跟我想的完全不同,悠璃弟你也不要給麻友洗腦啦!」

  「她不是勇者,哪需要洗腦啊。」

  「所以你對火村學長洗腦了!?根本一點都不浪漫嘛!」

  戀愛諮詢圓滿結束,休息時間就這麼結束。

  「對了,悠璃會參加校外教學嗎?」

  「又不是男生,應該不會去吧。而且我不喜歡戶外活動。」

  「也是,悠璃看起來就像室內派。」

  「是說她怎麼啦?」

  「只能說她一不小心被人洗腦了……」

  「洗腦?」

  「姊姊,一起吃午餐吧!」

  砰的一聲,我打開教室門。眾人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耶耶。

  學長姊教室?我才不管那些!

  然而我對悠璃的事也是一問三不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若悠璃真有什麼煩惱,而我打算幫助她的話,就得先瞭解她這個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與其煩惱,不如直接撲向對手。

  於是我在午休時間,跑進姊姊教室和她一起吃午餐。

  姊姊正好跟上午跑來找我商量的兩人坐在一起。

  「……………………………………………………蛤?」

  悠璃失去了以往的犀利,整個人呆若木雞。

  手上筷子也差點落下,被我衝上前接住了。

  「悠璃弟這麼快就開始行動了?果然能幹的男人工作就是迅速。」

  「教祖大人!您這邊請。」

  銀杏學姊招手並為我準備了座位。

  「為為為為為為為為、為什麼你會來這這這這這這這、這裡?」

  「我想跟妳一起吃午餐。來,礦泉水。」

  「謝謝。」

  我把買來的寶特瓶水遞給她,她一接過就打開瓶蓋,把水直往頭上撒。

  乍看之下是一如往常,但顯然是心生動搖,才會做出如此奇行。

  「姊姊,水是飲料喔?」

  「那還用你說,很好喝。」

  「妳一口都沒喝啊,全身都溼了。」

  「對……這是夢,是夢沒錯。因為一點都不痛。」

  姊姊捏住自己臉頰,似乎嫌傷害還不夠,她開始猛揍自己的臉。

  「悠璃妳冷靜點!銀杏也來阻止她啊!」

  「真是的!妳這樣教祖會難過啊。悠璃,妳清醒點。這是現實。」

  「不會痛……有點刺刺的,一點都不痛。雪兔來找我吃飯這種事,絕對不可能會發生。這是夢?還是平行世界……是我沒有犯錯的未來?或者是元宇宙?多重宇宙?ABO世界?打者之眼三連轟(註7)……」

  姊姊眼神失焦,嘟嘟囔囔地念著神祕咒語。總之我們應該沒跑到平行世界。

  「姊姊,我能到妳懷裡嗎?」

  「可以啊。」

  不知為何,我坐在姊姊膝蓋上。這讓我想起有袋類的袋鼠。不過這麼做有點開心,我乾脆賴著不離開了。

  「沒想到悠璃會壞得這麼徹底……」

  世良學姊呆住了。我也有同感,但我的任務是問出悠璃的煩惱。看姊姊無精打采的,也讓我有點難過。

  「是說姊姊,妳什麼時候要帶我去買東西?我一直在等耶。」

  「麻友、薰,我們今天要早退。剩下的事拜託妳們了。」

  姊姊提著書包站起,而坐在膝蓋的我也跟著起來了。

  「你……有這麼期待嗎?畢竟之前我們講好了,對不起喔,我並沒有忘記。那麼,我們走吧。」

  「悠璃妳等一下。等放學後再去也不遲吧?」

  「妳有意見嗎混帳!」

  嘴巴變好壞。我大概花了五分鐘才讓發飆的姊姊冷靜下來。

  「……我稍微冷靜下來了。對了,雪兔,你怎麼突然來找我?」

  姊姊終於沉靜下來能正常溝通,接著她不安地問道。

  「最近姊姊都沒來教室找我,我好寂寞。連早上也見不到妳。」

  「我知道了,以後我每次休息時間都去找你。」

  「根本沒冷靜下來嘛。」

  世良學姊吐槽道。最後變成我們三個人一起吃便當,我來姊姊教室前,先不經意地跟熊崎學長說他們兩情相悅的事,所以銀杏學姊剛才被熊崎學長找出去吃午餐。感覺她對我的信仰度又提升了。

  「對了,姊姊喜歡戶外活動嗎?下次一起去當天來回的露營吧。」

  「我最喜歡戶外活動了,就算不用當天來回也沒關係。」

  「我們還未成年,外宿應該不方便吧。」

  「真可惜。」

  「悠璃弟,你別相信這女人!她完全就是在說謊啊!?」

  「妳有意見嗎混帳!」

  「嘴巴又變壞了。」

  我在美國老爸那邊學會了真正的美式烤肉,趁著暑假前來鍛鍊一下露營技術似乎也不錯,畢竟天曉得地球啥時會出現迷宮。

  「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會幫你實現───趁現在告訴我吧。」

  沒錯,就是這眼神。姊姊看似悲傷的眼神,透露出話中隱藏的真心。

  我就是想理解這點,才會來到這裡。我一定會拯救妳。

  若說我是造成這狀況的原因和理由,那我絕對不會讓她不幸。在這充滿敵人的世界裡,姊姊這個寶貴的家人,總是站在我這邊,陪伴在我身旁。

  「我想做的事?我想跟姊姊更加親近。」

  這是我沒有一絲虛假的真心話。

  「哎呀,你的主題是姊姊嗎?」

  「是啊,如何?看起來像悠璃嗎?」

  「畫得非常好喔,不過為什麼要畫姊姊?」

  放學後,我跑去加入美術社的活動。並在限定期間暫時入社。

  夏季大賽結束,學長們引退後,籃球社的事姑且算告一段落。

  這段時間大家正在為冬季杯做準備,默默地遵循練習清單做每日的自主練習。而沒事做的汐里則是被派遣到女籃社。

  我希望汐里能夠繼續待在可以活用自身能力的社團。男籃社成員這麼少,本來就不需要經理,真正需要汐里的是運動社團。雖然汐里對此十分介意,但一說明我這陣子會參加美術社,她才終於接受。

  「姊姊現在,似乎因為我而受苦。」

  繪畫是孤獨的,卻意外地不讓人感到痛苦。之前沒特別去注意,我似乎很適合這類沉默作業。

  三條寺老師在意我的狀況,過來向我搭話,我似乎太過專注,都快待到最晚離校時間。其他社員不見人影,大概都回去了。

  美術室十分安靜,而我放空面對畫布。

  我選擇姊姊來當作參展美術比賽的繪畫主題,這幅畫是我憑想像畫出來的。所以還挺擔心看起來像不像姊姊。聽了三條寺老師的話,我才終於放心。然而她問我原因,反倒使我語塞。我看趁這個機會,找三條寺老師談談好了。

  這也是一種變化。過去的我絕對不會找人商量,只會選擇四處奔波獨自解決。不過現在我知道周遭的善意。

  尋求協助並沒有錯。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會對我施以善意,就連敵人也不少,但現在我身邊有很多同伴,當我有難時,他們會幫助我。

  如今燈凪也有所成長,學會尋求他人協助。我說出了過去和姊姊發生的事,這麼做也許並非期望得到解答,只是希望有人能聽我說而已。

  「你……嗚……為什麼……能夠如此溫柔?」

  三條寺老師吸著鼻涕大哭。我急忙遞上手帕。

  「……謝謝。我從以前淚腺就很脆弱,說來丟臉,我都已經是成年人了,卻連看個電影都會哭出來……我已經試著忍耐了,結果還是哭出來。手帕我洗完再還給你。」

  「沒關係啦。我拿回家順便洗就好。」

  三條寺老師肯定也有帶手帕,我只是一時慌張才遞給她。

  「一直以來,我都成為姊姊的枷鎖。」

  事到如今我才自覺,是我害姊姊的人生、甚至是個性產生扭曲。

  而我卻無視姊姊的痛苦,也不打算去理解。

  「才沒這種事!你姊姊肯定是被你的溫柔所拯救。」

  「是身邊的人教導我何謂溫柔,我也想回報他們。這算是互利互惠吧。」

  這絕非什麼美談。單方面的無償獻身,終有一天會壓垮自己。

  「啊,當然老師也是。謝謝妳一直以來對我這麼好。」

  「我沒資格接受你的道謝……為什麼、為什麼事到如今……你從那時就是如此善良,而我卻───!」

  三條寺老師再次雙手掩面哭了出來。這件事可能讓她回想起過往經驗也說不定。我沒遇過幾個值得尊敬的老師,但一定有不少學生被三條寺老師拯救。

  「我很慶幸能夠遇見三條寺老師。」

  「……拜託,別再讓我哭了。」

  「抱歉。」

  莫名被罵了。傷腦筋……啊,我都差點忘了。

  「是說老師,關於『那件事』───」

  「……你別再讓我哭了!」

  早知不該多話。沒辦法,只能先閒聊到她停止哭泣,剩下晚點再說吧。

  「……咳。對不起,讓你看到這麼難為情的模樣。」

  「沒想到老師以前曾在投稿雜誌上募集過筆友啊……」

  現在這年代,用電話或通訊軟體很容易就能雙向交流。然而在過去想約出去玩,若不事前定好見面場所,可能連面都碰不上。

  更何況是寫信的筆友,光是收到回信最短就得花上三天。昭和平成世代真是恐怖!

  「拜託你幫我保密,不要說出去喔……不過,你這幅畫,還是不要拿來參加美術比賽比較好。」

  「為什麼?」

  「這幅畫的價值,就只有你跟你姊姊知道。外人無法正確評價。就連聽你解釋過的我也沒辦法。這不是為了大眾,而是為了一個人所做的優美畫作……這就是你的理想對吧。你希望對姊姊保密對不對?那麼等完成後,再拿回去擺設在家裡如何?」

  「這樣啊……我會這麼做的。」

  「希望她看了會開心。」

  「是啊。」

  目前還正在打草稿,畫布上一片空白,距離上色完成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握拳下定決心。這段期間,我先解決姊姊的煩惱吧。

  「還有『那件事』,你大概也只是說說而已吧。拜託別捉弄我了,我都知道,學生們在背後說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太婆。我也不是自願才單身到現在好嗎!」

  「老師妳也太一板一眼了。」

  是哪個傢伙說出這麼過分的話!老師妳放心吧,我可是認真的!

  我們一邊做著回家準備,一邊討論「那件事」。

  「這是上週發生的事。在一個燥熱的深夜,我忽然感到難受驚醒,卻發現被鬼壓床,身體完全動彈不得,耳邊還能聽到『呼───呼───』這樣難以理解又詭異的聲音。此時,門外還不時聽見人走路的聲音,最後那聲音就在我房間門前停住。發出喀嘰───」

  「咕嚕……九重仔,接著發生什麼事?」

  峯田上半身前傾問道。我們正在講夏天不可或缺的怪談。

  在這悶熱的夏天想圖得一時涼快,就該在閒暇時間講怪談故事,但燈凪卻不知為何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怪談師•九重雪兔則醞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接著說了下去:

  「嘰───的一聲,門被打開了,留著一頭烏黑長髮的女人,走進房間裡。」

  「峯田同學,妳別當真。既然故事主角是雪兔,那鬼壓床一定是因為被睡在身旁的媽媽抱住,而走進房間的人是悠璃對吧?一聽就知道了。」

  「妳別破梗啊。這樣違反規則耶。」

  「某種意義來說,這可能比怪談還恐怖啊。」

  臉上像是裝保溫燈的傢伙也表示困惑。

  「不然這個故事如何?那是我以前被雪華阿姨帶去京都時發生的怪談故事。我跟雪華阿姨分開,在京都鎮上閒晃時,發現一個長得跟日本人偶一樣的少女。我本來想當沒看見直接路過,但那少女似乎非常困擾,我搭話後才知道她迷路了,於是我就幫她一起找家長。」

  「唉……」

  怎、怎麼了,燈凪那懷疑的眼神究竟是!?

  「突然間,一個女人正面衝過來對我大喊誘拐犯,我就這麼被警察───」

  「就說你壓根搞錯恐怖的方向了!這哪裡算怪談了!?」

  這分明是我第一次去京都體驗到的毛骨悚然撞鬼經驗啊……

  「是我們不該期待雪兔。更何況這傢伙根本不怕怪談好嗎?」

  這種信賴可真討厭,我還是會怕幽靈好嗎……大概。

  「不過這陣子真的每天都好熱喔───」

  峯田搧風說。氣象預報上一片紅色,看來猛暑日還會持續下去。

  連日酷暑使得疲勞不斷累積,讓人完全提不起幹勁。

  但本人自有妙計來對付燥熱天氣。

  我和姊姊一起去買東西時,順便買了之前一直很在意的玩意。這個點子不久之後將在校園掀起革命,成為所有人的標準配備。

  請叫我發明家九重雪兔。真叫人期待啊,呼嘻嘻嘻嘻嘻嘻。

  「這東西風扇自己會轉?裝在制服上沒問題嗎?」

  「我想先實驗一下看這東西會不會涼。」

  「聲音會不會太吵啊?」

  「跟熱比起來算不了什麼。對了,今天是要買什麼東西啊?」

  為酷暑對策所擾的我,將著眼點放在工地作業員所穿的衣服上。

  這應該能運用在學校的制服上,我將這取名為「空調制服」。若是只在夏天使用,一年使用次數應該不滿五十次,而鋰電池能夠充電幾百次,考慮到電池壽命,在高中三年內理應充足才對。只要和冷氣並用,還能夠節省電費。

  如此美好的點子,對眾人都有好處。馬上來推銷給校長好了。

  坐電車抵達鬧區,人口密度一口氣攀升,空調制服的事就晚點再說吧。今天姊姊邀我出門購物,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提行李就交給我吧。既然媽媽和姊姊的朋友都拜託我幫忙,那我就趁這個機會,盡全力解決姊姊所抱持的煩惱。

  好───要上囉───加油加油加油───!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買內衣。」

  「對了,我忘記還沒給造成他人困擾的影片點負評,先回去了。」

  「那種事晚點再說。來,我們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放手、放開我───!

  「請用這些錢幫我挑件適合這位女性的內衣。」

  「你別想草率了事。」

  我將錢包放在收銀臺上,想把這事丟給店員大姊姊處理,可惜失敗了。這裡是男性禁止進入的禁區,也就是連探險隊都沒踏上的未知祕境───內衣專賣店。

  誰要待在這種鬼地方,我要回去了!(立死旗)

  「全罩、長身……二分之一罩杯……嘿───有這麼多種類呀。」

  「選你喜歡的吧。」

  除了顏色繽紛外,連種類也多到令人稱奇,不像男用內衣頂多只有挑尺寸,這般全然不同的文化,實在叫人大開眼界。

  「話是這麼說啦……我完全不清楚妳的喜好啊,我現在就像是沒頭沒腦地被人要求推薦作品,根本不知道該選些什麼。」

  這世上還真有這種人,而且推薦作品不合口味還會大噴特噴,煩都煩死了,自己去挑是不會喔。

  「……你這麼想瞭解我嗎?」

  「我太過無知,種類這麼多實在無從挑選。」

  要是隨便選了結果不合穿,那才真的是慘不忍睹。

  「是嗎?那麼,我們去試衣間吧。我會連同現在穿的內衣,一點一滴仔細告訴你。」

  「我並沒有這麼想知道───」

  「你常看的那些動物或怪獸圖鑑,上面不是都會寫著詳細資料嗎?那麼,你也應該知道我的詳細資料,並記載在悠璃圖鑑上才對。」

  能在十秒內打倒印度象。對弟弟的效果顯著,能造成四倍傷害。

  「妳那細到不行的手哪生出這麼大力氣!?店員妳別在旁邊看,快救───」

  「請慢慢來───」

  店員小姐露出職業笑容揮手說。我無從抵抗,只能被她拖進試衣間。

  五分鐘後,悠璃圖鑑的完成度超過了八成。

  「現在你瞭解我了,馬上來選吧。」

  「妳現在穿的這件尺寸剛好,不需要再買吧?」

  我總之做出了最能息事寧人的選擇,至於悠璃聽了還要不要挑就看她個人。

  「什麼?你想要這件性感的情趣內衣?真拿你沒辦法。」

  「怪怪,妳是在跟妄想中的我對話嗎?」

  正當我為語言突然不通而困惑時,悠璃卻開始演起獨角戲。

  「什麼?黑色的背帶睡裙?蕾絲是很漂亮啦,但這根本就是繩子啊。慢著,這件實在是……都透明到屁股被看光了,前面也沒遮住……好啦,我知道了,別露出這麼遺憾的表情。雖然很害羞,我穿就是了。真拿你沒辦法,你就好好期待今晚吧。」

  「不,那個……喂───悠璃───?」

  「你喜歡前扣式?這麼喜歡呀。那我也買這件好了。」

  「我什麼都不說也能成立對話!?」

  全新的夏日怪談誕生了。真的有夠恐怖。

  我就這麼跟姊姊逛內衣賣場,她又是說尺寸不合,又是挑太過刺激的吊帶內衣或用途不明的連體緊身衣,隨後還跟妄想中的我挑起長身內衣、緊身胸衣、睡眠內衣。這疏離感是怎麼回事,莫非我才是假貨……?

  不過姊姊看似十分開心。可能是買東西紓解了她的壓力。沒辦法,妄想中的我,你就繼續加油吧。

  「呼,買了好多東西呢。咦,你也很期待?呵呵,我一定會滿足你的。」

  「是不是該把他祓除掉了啊?」

  我頓時感受到危機,妄想中的我似乎要說出非常要命的話。

  「什麼啦,我才沒有打算勾引……好啦!對啦,我承認。我就是在勾引你啦!」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我不停在內衣專賣店拚命驅魔。

  「為什麼都不靠近我啊?」

  「可能妳表情太可怕,或是被妳散發的氛圍嚇到吧?」

  「你還不是面無表情。」

  我和姊姊來到貓咖啡廳。擼寵物可說是最輕鬆的成名捷徑。

  除了在影片分享網站上是熱門分類外,就連轉生到異世界,也少不了獸人跟芬里爾。

  我本來期待貓咪大人能夠療癒姊姊,卻沒想到貓咪都跑來纏著我,我看姊姊寂寞,就把其中一隻貓放到她腿上。

  「喵───(對人類、賣萌……這也是工作……)」

  「喵───(快來玩!陪我!)」

  「喵───(賜予你摸我的權利。)」

  一隻貓直接臥在我頭上。好熱啊,勞煩您移駕好嗎?

  「這樣一看,貓也挺可愛的。」

  姊姊摸著貓說,眼神變得柔和不少。看來擼貓的療效漸漸浮現出來了。

  「想養養看嗎?」

  「我只要寵你就夠了。」

  「天啊……原來我在九重家的地位竟然是寵物……」

  多麼令人震驚的事實,考慮到我家的階層結構,似乎還挺合理的。可悲的是,我並不覺得家人如此對待有何痛苦,看來早已被調教完畢。

  玩賞用寵物乃是稀鬆平常的事物,但玩賞用人類聽起來就能窺見人性黑暗面,可能跟人類牧場差不多黑。

  「對了,姊姊有什麼煩惱嗎?」

  現在不是墮入黑暗的時候,我的真正目的是這個。

  「……你沒事問這幹麼?」

  「我覺得妳好像有煩惱。」

  姊姊的視線在虛空中徬徨。她看似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她或許是感到迷惘,也可能是不希望在弟弟面前示弱。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不過,我沒事。」

  「───真的?」

  我窺探她的瞳孔,試圖打探真意。我至今跟姊姊拉開距離,無從推敲她的複雜內心。她那黑曜石般的眼瞳,深深地吸引著我。

  「雪兔什麼都不用擔心。你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只是如此而已。」

  「我的希望?我希望悠璃打起精神。」

  「是嗎?你就是這麼地溫柔……就連對我這種人也是。」

  她用那冰冷的手撫摸我的臉頰。表情看似虛幻,似乎隨時會一溜煙地消失不見。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多虧貓咪,我的手現在很暖和。

  「好期待暑假啊。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雪兔,你……」

  「剛才我看到有岡山縣的物產展,所以買了這個。晚點一起吃吧。」

  我並不打算逼問困惑的姊姊。現在她不願意說,但未來的事誰都不清楚。我只能期望她總有一天願意訴說心聲,而首先最重要的是跟姊姊增進感情。

  欲速則不達。我不需要慌張,時間還多著,慢慢來就好。

  我改變話題,從袋中取出盒子。我一看就忍不住買了。

  「吉備糰子?」

  「說到岡山縣就會想到桃太郎,而說到桃太郎就想到吉備糰子了。」

  而這個吉備糰子,正是家喻戶曉的桃太郎童話裡,在打鬼旅途中拿來餵猴子、雉雞、狗,使他們成為同伴的魔法道具。

  老實說,為了一顆吉備糰子跑去打鬼,真的是黑心過頭,可惜那年代沒有勞基法。

  物產展會販賣該地區特有的甜點,我每次都忍不住買下來。

  「吉備糰子的意思是……你這麼想讓我成為同伴嗎?」

  「嗯?」

  她是不是說了什麼無法當沒聽見的話?

  「原來,要成為寵物是我啊……就算是這樣也行喔。」

  「欸,妳這是在說什麼?」

  「我就當你的寵物吧,不然當使魔也行,還是你喜歡從魔?」

  「妄想中的我還沒淨化完畢嗎!?」

  「你想讓我做什麼?握手?還是親───」

  「拜託妳多自愛點好不好!」

  「你想怎麼調教我都行,我什麼才藝都會學。」

  「妄想中的我───!你這該死的───!」

  慘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如今除靈失敗,演變成難以挽回的狀況。

  悠璃的瞳孔散發出詭異的光芒,但她似乎是打起精神了。

  「我們等一下去買項圈吧,我會好好戴在脖子上,這是我成為你所有物的象徵,晚點得去跟媽媽炫耀。」

  「算我求求妳了,拜託、拜託只有這件事千萬不要啊!」

  我死命求饒也沒用。慘了,要是給媽媽吉備糰子,可能也會演變成相同狀況。那麼給雪華阿姨呢?不行,肯定更糟啊!?

  「如果你給我裝了牽繩,那我哪裡都───不,沒什麼。」

  姊姊猛搖頭,彷彿是為了揮去雜念,表情也變得十分哀傷。

  我的心被緊緊揪住。我不明白在那一瞬間,她腦中閃過的是何種想法。

  不過我默默發誓,將揮去她的陰霾,使她的內心如晴天國度岡山一般晴朗。

  「沒想到我能親耳聽見鹿威的聲音……真是風雅。」

  定期傳來「叩」的清脆聲響。鹿威並不是魔物的名字,而是利用水流,使竹筒上下運動發出聲響的裝置,與眼前的日本庭院非常相襯。好典雅啊……心靈都被洗滌了。

  我不過是在逃避現實,這裡是冰見山家的總本山。結婚典禮時沒有正式打過招呼,所以他們這次特地招待我過來。

  「請容我向你致意,感謝你幫助我的孫女。」

  「這次受到幫助的人是我才對,我才該向您道謝。」

  「那幫傢伙真是不像話,竟然欺負小孩子,的確是該好好教訓一下。」

  在我眼前表示憤慨的是冰見山小姐的祖父───利舟先生。他是個和善的爺爺,但偶爾會露出銳利的眼神。

  我隨便查查,都能找到冰見山利舟的豐功偉業。

  他雖然已經隱退,但過去曾是個政治家,不只當過大臣,還擔任過黨三役(註8),是位舉足輕重的人物。而他擔任的幹事長,是掌管人事和財務的要職,等同於實質上的第二把交椅。東城爸爸說利舟先生隱退後,對黨仍保有極大的影響力,怪不得東城爸爸會被嚇得臉色蒼白,找他出馬簡直是過量擊殺。

  本來冰見山小姐的雙親也在,後來利舟先生說想要兩人談談,我們就移動到客房面對面坐著。我能全身而退吧?他會不會殺了我?

  「我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美咲露出那樣的笑容了。」

  利舟先生望向日本庭院說,看似有些開心。

  我不清楚詳細情況,不過冰見山小姐似乎遭遇過許多不幸,長年封閉自我,利舟先生才會如此感謝我。

  我意外地知道了冰見山小姐的祕密,她竟然會失落到被家人擔心。

  幾經一番波折,她才決定搬家改變環境重新開始,最後遇見了我。

  「美咲主動聯絡時真的嚇壞我了。她會憤怒至此,似乎是無法原諒你受到的不合理對待。那孩子曾經想當個老師,最後受到挫折放棄,想當個妻子,也無法完成職責。任誰只要內心受挫,就很難再次站起。我也很希望能為她做點什麼,卻無能為力,所以真的是怎麼答謝你都不夠。」

  「冰見山……美咲小姐,當時狀況真的這麼糟嗎?」

  「她那段期間體重不停往下掉,甚至食不下嚥,最後住院打點滴。美咲的人生還長,而她也遭遇夠多不幸。拜託了,希望你多多照顧她。也不知為何,美咲似乎非常中意你。」

  「這一點我有深刻感受到。」

  在冰見山小姐好感度下降大作戰失敗後,我試著反向思考,執行了好感度上升大作戰,本以為這麼做能夠下降好感,結果好感度升到讓我感受到人身危機,這好感度判定漏洞未免大過頭了吧。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好好疼愛她吧。即使就自家人眼光來看,美咲也是位美女。」

  「就是這樣我才傷腦筋啊……」

  就是因為她太有魅力我才難以招架,誰叫我是個青春期男孩啊。

  「你還認識源藏這點更叫人吃驚呀。聽說你正在他那修業,有沒有打算繼承居待月啊?我們已經是老交情了,他似乎至今還找不到人繼承。」

  「我是沒打算繼承,不過老闆一直對我很好。」

  「真是不可思議。看來你跟冰見山很有緣。」

  源藏是老闆的名字,起初講他的名字我也一時轉不過來,誰叫在我腦中,他就是老闆。他似乎跟整個冰見山家都有交情,還往來了幾十年。

  在那不論何種密談都不會被外人知道,況且一個知名政治家,擁有一兩間這種店似乎也很正常,畢竟光是能被招待過去,就等同於一種身分象徵。

  「話說回來,你似乎還挺有名的。不好意思,我有稍微調查你的事。也不知為何,一切資料都曖昧不清,連我也無法掌握全貌。只知道你是個真正的人物,實在令人愉快。」

  利舟先生壞笑說,接著拿出一疊文件給我看。

  「這些人每個都缺乏魅力,你不這麼認為嗎?」

  「這是什麼候補清單嗎……?」

  他遞給我的文件,簡單來說就像是寫得極其詳盡的履歷表。

  ……這名單不該是能給我看的東西吧?

  「我已經退居幕後了,不過仍擁有地盤,本想找個人接替我以黨代表身分參選,偏偏每個傢伙都不起眼。你知道當個政治家必須擁有的資質是什麼嗎?」

  「不知道,是實務能力嗎?」

  「那或許也是必要的,但並非絕對條件。我兒子跟美咲的哥哥就是實務能力強的類型。說來悲哀,這類人最不拿手的就是選舉,怎麼選都無法聚集人氣。」

  冰見山小姐的哥哥目前正在中央官廳工作,似乎是個真摯誠懇的人。

  「我認為政治家必須要有的資質,就是能夠吸引他人的魅力。至於瑣碎工作,交給官僚處理就好。政治家需要綜觀大局的視野,對未來的展望,以及果斷實行的能力。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人間力』。若無利益,人就不會行動,但若無德,則不會受人支持,這樣的才能可說是相當罕見。」

  「原來如此。」

  若要圓滑處世,訣竅就是別跟人談政治、宗教跟棒球。

  這話題我實在不想深入探討,只能隨便回個幾句,看有什麼辦法能結束話題閃人。是說怎麼從剛才就有種不好的預感,肯定是有股邪氣。

  「───你,想不想當我的繼承人?儘管把我的地盤拿去。沒什麼,不必著急。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只要慢慢考慮就好。你還只是一名高中生,就能夠聚集人心,像你這樣的人,才有夠格當政治家。你說如何?」

  「就算您這麼講,我也不知該如何回覆啊。」

  「哈哈哈,沒什麼,交給我吧,那也是幾年後的事,一切我會幫你打點好。長年來我都為後繼無人所苦,這下終於能放心卸下重擔。不過,還得給下次選舉挑出個人選。該選誰好呢……」

  我的未來出路就這麼被擅自決定了,豪放不羈也該有個限度吧。此時我才驚覺。

  結婚典禮那群陌生人跑來跟我打招呼,莫非是因為……光想我就哆嗦不止。

  怪不得不斷有看似死板的人物,跑來跟隨我的社群帳號,他到底是希望我這個高中生做什麼啊,而且怎麼感覺我的後路都快被他斷乾淨了?

  「嗯,乾脆跟美咲訂下婚約如何?」

  「先等一下。」

  這樣做不就直奔向糜爛性活結局嗎?我會真的變冰見山小姐的親人啊。

  等等喔?說起來東城爸爸曾說過有困難他一定幫忙。就是這個呀!

  「利舟先生,我這剛好有一個人選。」

  麻煩事就全甩給東城爸爸處理吧。他也說轉戰中央政府是他的目標,卻因為觸怒冰見山小姐使得計畫受挫,這不正是最佳人選嗎?

  突然就把我推為繼承人可就傷腦筋了,我還沒放棄種蜜柑呢。

  「哦,你竟然決定原諒那個愚蠢的男人嗎?心胸真是寬大。氣量還足以接受曾與自己敵對的人,這也是在政治界這個龍潭虎穴存活下來的必要資質。我越來越想把你培養成繼承人了。」

  莫非冰見山小姐一家,是有什麼對我無條件上升好感度的法則嗎?

  「東城爸爸是個出色的人,您一定會滿意的。」

  「嗯,那好吧。我就先相信你的話。」

  接著利舟先生打電話聯絡某人。他們自顧自地將事情談下去了,這真的沒問題嗎?

  可憐歸可憐,但這也是東城爸爸自作自受,你就乖乖當我的代罪羔羊吧。

  「啊,小紀早安!流感已經好了嗎?」

  「香奈奈我好想妳喔───!燒馬上就退了,不過無法出門,在家一個人真的又閒又寂寞。謝謝妳每天打電話給我。」

  「不用謝啦,我們不是朋友嗎?」

  「香奈奈!」

  「小紀!」

  兩人緊緊相擁。峯田得了流感,隔了好一段時間才終於能回來上學,與伊莉莎白再會使她感到無比欣喜。

  說到流感這玩意,主要是於空氣乾燥的冬天會流行,但實際上一年四季都有可能罹患。因此打預防針、漱口、洗手是相當重要的預防手段。

  我默默地作業,並從旁看著兩人互動。馬上就要完成了。

  「是說香奈奈,我從剛才就有點在意,學校氣氛是不是有點怪啊?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該說是莫名甜膩嗎……」

  「小紀也這麼覺得?我也有點在意,好像不太對勁耶?」

  「到底怎麼回事啊?整個人心神不寧的。」

  「喂喂,妳們倆難道忘了嗎?在這學校只要出了什麼怪事,原因多半都是這傢伙。」

  擁有最強社交能力的爽朗型男稀鬆平常地對兩人插話。

  「所以呢,雪兔。你這次又在做什麼?」

  「沒禮貌,你到底在扯些什麼啊?」

  「或者該說你現在在幹麼?等等……雪兔你怎麼了!竟然在做出教科書上塗鴉這種普通學生會幹的事!?」

  「我在畫空也大師轉生到現代,跳街舞念佛弘法的手翻書。」

  「一點都不普通!而且畫得莫名地好!?」

  既然孔明都能當派對咖了,那我這設定也挺合理的。

  這是一種利用視覺暫留的表現技法。只要快速翻過教科書,就會讓僧侶看起來真的像是在跳街舞。

  「什麼什麼,借我看看!」

  「這傢伙動作好噁喔!」

  「對呀對呀。」

  同學們開始傳閱我的教科書,似乎是覺得有趣。

  對呀對呀。

  「噯噯,巳芳同學,原因真的是九重同學嗎?」

  「對呀。」

  「對個頭呀。」

  爽朗型男你少自說自話了。

  「我們不是在說漫畫啦。雪兔,你為什麼最近要用姊姊大人來稱呼你姊?」

  「悠璃最近迷上的漫畫出現了這樣一個角色,她看了有點羨慕,要我暫時這樣叫而已啊。」

  「到頭來還是漫畫喔───」

  不過那本漫畫裡稱呼姊姊大人的是同性學妹,我這個弟弟如此稱呼是否能讓她滿足,還真是個未知數。

  「現在連我媽都要我用媽咪稱呼她了,真是要命。」

  「……這樣是不是有點丟臉啊?」

  「我平時受她照顧,要這麼叫倒是小意思。」

  「我總覺得不是這個問題……所以才變這樣啊。」

  「巳巳,什麼意思啊?」

  「因為這傢伙突然這麼叫,現在害全校跟著流行起來了。」

  「影響力會不會太大了!?」

  「女籃那邊的氛圍也變得有點甜膩,突然有一年級學妹開始叫起姊姊大人,我看十之八九是這個原因。」

  「你們不要把所有的問題全推到我身上好嗎!?」

  我抗議道,可惜他們不理不睬。

  峯田她們似乎也接受了這種說法。為什麼會接受!?

  事情得回溯到一週前───

  姊姊在客廳看著漫畫,驟然把書闔上站起,接著一直線朝我這走來。

  「可以叫姊姊大人喔。」

  「姊姊沒學過主語述語嗎?」

  「我們不是心靈相通嗎?」

  「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事。」

  「……如果叫我姊姊大人,就給你好東西。」

  我不禁皺眉暗想。反正姊姊說的好東西,八成是捶肩膀券(十張一組)之類的東西吧。

  這確實是個能讓姊姊幫我捶肩膀的美好禮券,但我光是用完就花了兩年。而最後一張是五天前用掉的。

  「弟弟專用ASMR。」

  「那就不必了。」

  「附贈特典。」

  「那就不───」

  「聽起來身歷其境喔。」

  「那就───」

  「第十首必聽。」

  「那───」

  「蛤?你想要對吧?」

  「是。」

  實際上我的確有點在意內容,但我才不會說出來。

  「哎呀,只叫悠璃怎麼公平。你能不能也叫我媽咪呢?」

  怎麼連媽媽也參戰了。她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直盯著我說。

  要是拒絕了肯定會讓媽媽失望。我至今不斷令她失望,但現在回應家人期待已成為我的責任。

  「知道了,叫媽咪就行了吧。」

  「嗯呀哇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媽媽驟然雙腿一軟,發出詭異叫聲在地上打滾。

  那模樣好比是一條被打上岸的魚。

  「怎、怎麼了媽咪!?媽咪妳沒事吧?」

  「嗯呵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對、對了!得快點叫救護車!」

  「我、我沒事!只是衝擊太強而已,真的沒問題。」

  這哪裡像是沒問題了!?媽媽手按下腹,看似非常痛苦。

  這肯定是生了什麼病吧!?

  「媽咪,肚肚痛痛嗎?」

  「呼嘻!不、不是的!只是這邊開心到悶悶的而已。」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不過這該不會是生病了吧!怎麼辦,姊姊大人,媽咪出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回頭就看到姊姊大人用頭猛撞牆壁,太恐怖了吧。

  「怎麼連姊姊大人都出事了!?」

  「我我我、我很冷靜。只是太過興奮而已。」

  「姊姊大人額頭都紅了。我來幫妳揉揉。」

  「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一揉額頭,姊姊大人就再次用頭猛撞牆壁。是啄木鳥還什麼嗎?

  「呀哇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喜歡───!」

  我只能放著發瘋的兩人不管,呆站原地無所適從。

  「───頂多就發生了這樣的事,算不上有什麼特別的變化。總之算是正常。」

  「這哪裡算是正常?」

  「剛才你講的全都是怪事吧!?」

  「這又不是漫畫或遊戲的世界,哪有可能三天兩頭就發生事件。你們別老是說些風涼話,然後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

  「你不覺得這樣講是自打臉嗎?」

  「人說自打臉的那方通常不會有自覺,原來是真的啊。」

  最好是所有事件起因全都是我。

  不可能是我造成的!應該……不是我吧?

  「您看!多虧有英里佳姊姊大人幫忙,我的成績進步了!」

  「不會,這都是久美同學靠自己努力得來的,妳要有自信。」

  「謝、謝謝您的稱讚!之後還能麻煩您教我嗎?」

  「當然,隨時都能找我。」

  午休時間,東城英里佳和兩位學妹一同度過悠閒的時光。雖然這並非是親手沖泡的正式午茶,但這段時間,對她仍然是無比寶貴,而與她同席的學妹們,肯定也是抱持相同意見。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那個死纏著姊姊大人的人,到底是什麼東西啊?聽說他還是非常危險的學生,真是不可原諒!」

  看久美憤怒的態度,英里佳立刻就理解她是在說誰了。

  英里佳頓時神情嚴肅,緊握拳頭,深呼吸使心情平靜下來。

  「久美同學,他沒有糾纏著我。真要說的話,是我纏著他。他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只要有人嘲笑他,即使是妳,我也絕對不會原諒。」

  「非、非常抱歉!」

  英里佳不自覺以冰冷聲調說。隨後她便猶豫,該如何安撫嚇到低著頭的可愛學妹。對方是如此地仰慕她,英里佳並不希望輕視她的心意。

  久美同學並沒有錯,她只是擔心我而已,即使這麼指責對方,她內心也一定無法接受吧。這樣下去,就怕她會一時氣憤做錯事。

  到時候受傷的,一定是跟當時一樣受到無妄之災的他,以及眼前的這位學妹吧。

  到頭來,當時的事也都沒有公開,只有他承受一切汙名。一想到眾人對他的印象依舊是那麼糟,英里佳就感到心痛。

  即使他所做的事都曝光了,事件中也沒有出現英里佳的名字。

  本來考慮到自己所做的事,別說是停學了,就算被退學也不足為奇。

  自己之所以能夠安穩度日,全都該歸功於他。

  他的行事風格本來就非常醒目,自然會有人不以為然。

  儘管我試圖恢復他的信用,也無法過度張揚。

  不過,我不能夠逃避。要是現在逃了,我在未來的人生中,將會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所以,我必須要把真相說出來。

  「久美同學,你聽我說。他絕對不是妳想的那種人。豈止如此,他就像是英雄一般,他───」

  我滔滔不絕地說著,但學妹聽了會怎麼想呢?

  她或許會感到失望,因為自己並不是她所憧憬的理想學姊。

  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法隱瞞自己的愚蠢行為。

  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人是一種醜陋的生物。這句話,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妳非常直率,讓我回想起過去的自己。所以我才會擔心,我不希望玷汙妳所擁有的美麗心靈。」

  我想守護她的純真。在這人性醜惡清晰可見的時代,世間充斥著惡意,令人灰心喪志。

  要同流合汙非常容易,因為越是純真,就越容易受傷。

  當人疲憊不堪,就會不知不覺染上相同的思想。

  不過,那怕只有在這個時間點,或是自己畢業為止也行,我希望學校這個封閉的世界,能夠維持著美麗的樣貌,讓理想依舊是理想。就算勉強自己,也要繼續扮演她所追求的姊姊大人。

  我想努力。讓我能永遠度過如此平穩的時光。

  希望久美和他,甚至是其他任何人,都能被溫柔對待。

  「久美同學,我非常珍惜妳。所以希望妳也能找出更多自己所珍惜的人。」

  她溫柔,充滿慈愛,且為他人著想。不論對方性別,是同學還是後輩,她都親自傾聽對方煩惱,使她受到廣大支持。

  不知不覺間,眾人開始用這樣的名號稱呼東城英里佳。

  ───「聖女學姊」。

  「父親,不論我怎樣都沒關係!但是希望你幫幫她!這樣下去,我會害九重同學……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英里佳一回到家,就直奔父親書房。秀臣看到女兒如此狼狽,便困惑地要她冷靜下來,先泡杯咖啡再慢慢談。而此事對秀臣而言,也屬於最重要之事項。

  「英里佳,發生什麼事了?」

  「須藤先生他───」

  須藤武文,現年二十歲,是須藤家長男。

  也是向英里佳提出婚約的人物。

  武文的父親擔任代表的公司,於四年前在那斯達克上市。秀臣也和他見過幾面,這人就是個典型的暴發戶,無法使人產生好感。

  而須藤這樣的人有了錢後,接著就會希望得到人脈,於是他相中了東城。

  秀臣現在正處於相當為難的狀況。因為他被取消黨候選人身分,目前是無黨籍。

  眾人都認為他氣數已盡,事實的確如此,秀臣已無力回天。

  即使他正式向美咲低頭謝罪,但考慮到風險管理,任誰都不願靠近被冰見山盯上的東城。若是其他人陷入相同狀況,秀臣肯定也會重新審視彼此之間的關係,冰見山的影響力,就是大到足以令他被眾人隔絕。

  選舉需要錢。而秀臣失去黨這個後盾,使得選戰局勢相當嚴峻。他無法像過去那樣仰賴龐大資源作戰,處境搖搖欲墜,更遑論有好幾名候補盯上他讓出的位子。

  而須藤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提出了讓兒子武文與英里佳訂下婚約,並提供金援的條件。秀臣氣得一口回絕他的提案,須藤施加的壓力卻與日俱增。假若武文是名傑出的人物也就算了,但秀臣怎麼看都不認為他是那塊料,更別提英里佳十分厭惡他。身為一名純粹疼愛女兒的父親,秀臣不可能將英里佳當成政治道具。

  須藤並非望族,也沒有那個格調,對他來說,秀臣不過是個墊腳石。

  這場交易看似對雙方都有利可圖,實際上,須藤單純是想趁機吞了東城家,讓武文和英里佳訂下婚約,是為了讓兒子繼承東城的名字。如此一來,須藤就能將東城家的「歷史」掌握在手,而秀臣不可能允許他這麼做。

  「那男人竟然做出這種事……多麼愚蠢。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父親?你怎麼了?」

  「抱歉抱歉,豁然開朗大概就是指這種事吧。英里佳,妳不必擔心。那點小事對九重先生而言毫無意義。」

  根據英里佳所述,放學後,武文在校門口等她,還死纏爛打邀她吃飯。而九重雪兔碰巧路過勸阻,當時武文要脅說要對九重雪兔和她家人不利。也不知是他惱羞成怒,還是自戀到以為自己有那樣的能耐,總之不論是哪種可能,他都等同於與惡魔為敵。

  「這下我們在他面前越來越抬不起頭了。英里佳,好好珍惜這段緣分。要挑結婚對象,沒有比他那樣的人更合適了,就算不論那些,我們也不能斷絕跟九重先生的關係。」

  「父親,這話是什麼意思?」

  「下次選舉,我將轉戰中央政府。」

  稍早打來的一通電話,讓秀臣徹底扭轉頹勢,他早已忘記此般高亢情緒,至今興奮尚未平息。

  對方要求答覆時,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秀臣精神抖擻。完成東城家大願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一度奪走這個夢想的「他」。

  「九重先生似乎向利舟先生推薦我為後繼。那些地盤終有一天會轉交回給正式繼承人九重先生,而中間這段期間,就由我來負責支援。」

  秀臣暗嘆,真是個大膽的男人。雖不知他是基於何種考量做出如此決定,但他豈止原諒了曾對自己不利的敵人,甚至還拯救了對方,這不是凡夫俗子能夠做到的事。如今英里佳也再次被九重雪兔所救,秀臣堅信,這人在未來肯定會變成一名成就偉業的人物。那麼在時機到來之前,自己將守住這個屬於他的議席。

  不,光這麼做還不夠。要擴張勢力,增加支持度,讓地盤更加不可撼動,秀臣將這目標視為自己應當達成的使命。

  「受了他太多大恩,怕是無從還清啊。那麼這番恩情,我將用行動回報,九重先生的前路就由我來開拓。」

  既然現在他沒有這種想法,那麼交還地盤,也許會是幾十年後的事。時間還多的是,秀臣發誓,這段期間,他將以身報國。

  「……父親,九重同學到底是什麼人啊?」

  英里佳曾為東城家大願破滅而感到心痛。話雖如此,若這次又把九重雪兔捲入家中麻煩,英里佳肯定會終生懊悔。如果須藤真的對九重雪兔出手,她甚至做好覺悟要答應婚約一事。

  然而,狀況卻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秀臣不經意打開社群軟體。看到趨勢關鍵字整個噴笑出來。

  「我只知道,他是一種絕對不能與之為敵的妖怪。」

  「妖怪?」

  秀臣將手機遞給英里佳,英里佳的表情轉眼間變得難以言喻。

  「父親,這是!?」

  「……這下須藤玩完了。」

  至今令人頭疼的懸念全數解決,現在秀臣滿懷著迎接全新挑戰的鬥志,並在心中發下重誓,絕對不要違逆九重雪兔。

  「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老爸,你幹麼啊!?」

  武文被下班回家的父親一把抓住衣襟。過去從沒見過父親如此忘我抓狂,使他直打冷顫。

  父親須藤茂是個冷血的人。他最擅長徹底調查對手,找出弱點乘隙而入。他就是靠這手段將事業做大,而東城也是獵物之一。他擬定戰略、投資金錢,打算將一切納入掌中。

  茂這個人平時絕對不會大吼大叫,所以武文才會被他嚇到。

  「你自己看!」

  茂亮出社群軟體畫面。武文實在難解他的意圖,直到他看到趨勢關鍵字才面色鐵青。狀況超出他的想像,使他難以理解。

  「為什麼會有我的名字!?」

  他急忙打開自己手機,確認帳號。發現通知徹底塞爆。

  趨勢關鍵字出現自己的名字。現在他的本名、就讀大學、家族成員全都被人肉搜。然而最大的問題,是清楚拍出武文威脅的影片,在網路上瘋傳。

  他追溯元凶,發現一個跟隨人數超過一萬的帳號。

  「為什麼他會有這影片……對啊,就是他!?」

  武文的任務是將英里佳弄到手。英里佳已經無處可逃,而她也不過是一介高中生,只要態度強硬點,與她訂下婚約,就能夠高枕無憂地慢慢將東城家實權弄到手。

  如此一來,武文就自由了,他不必拘泥於英里佳,能隨便去外頭找女人花天酒地。畢竟他不是喜歡英里佳才和她訂婚,而是把對方視為一顆棋子罷了。

  他為達成目的接近英里佳時,有個男人出面干擾。是個不起眼的高中生。

  這人跟武文生活的世界不同,純粹是個市井小民,於是他要脅了這個囂張的小鬼。

  武文所做的事僅只如此,也沒有施暴,卻萬萬沒想到───

  「這到底是什麼回事!老爸,為什麼會變這樣!?」

  這個帳號名叫九重雪兔。他不清楚為何區區一名高中生,會有一萬以上的跟隨者,但這支徹底炎上的貼文內容卻極其單純。

  他只是上傳影片,再附加一行「突然被怪傢伙威脅,笑死」的文字。

  還附加了冒汗微笑的表情符號,很顯然是在嘲諷。

  就這麼一行字、一則貼文,卻掀起了致命的大炎上。

  「現在連我的名字跟公司名稱都被人搜出來了。但問題並不在這!」

  「這不是問題,那什麼才是啊!該怎麼辦啊老爸?」

  武文都急得想把手機往地上砸,任憑怒氣踩踏了。還能有什麼比這更嚴重的問題。

  父親的話使他感到莫名的恐懼,接著茂亮出跟隨者名稱。

  「怎麼辦?這還能怎麼辦!我已經毀了!」

  「───等等……這傢伙怎麼回事,不對勁吧!就連老爸的公司也沒這麼───」

  跟父親公司有生意往來的大企業,廣告代理店的企業帳號,甚至還有連茂見都沒見過的政治家和企業高層、董事,這不可能是一介高中生會有的跟隨者。若說這只是一個爛笑話,那還多少能夠接受。

  「冰見山……是那個冰見山嗎?我記得他已經隱退了……還有這個京都的凍戀,難不成是───」

  「不可能,他哪來這樣的人脈!?這都是你自作主張引發的後果!自己想辦法收拾!」

  武文不過是遵從父親指示行事。他確實不夠謹慎,但也只是不夠謹慎,卻萬萬沒想到會演變至此。

  武文也是從小接受父親教育。所以他才能夠理解……已經回天乏術了。

  接下來將引發的事態。對父親和武文而言,或許能稱得上是身敗名裂吧。現在他連未來就業都有危險,根本沒空去管什麼東城了。

  手機接二連三傳來訊息。「你太差勁了」、「別再聯絡我」。朋友們唯恐受到波及,一個個跑來斷絕關係,就連目前交往的女朋友也輕易與他劃清界線,只能說是人情冷暖。

  「你立刻去跟對方謝罪,在他原諒前不准回家!」

  「老爸你等一下!是我錯了,所以你也跟我一起───」

  「你這是叫我幫你擦屁股!?你已經是成年人了,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在對方原諒前休想回來!」

  「老爸你應該知道吧!這樣的對手不是我能處理───」

  「我要回公司了。看來短時間內沒有辦法回來。」

  茂匆匆離開家門。只剩武文呆站原地。

  自己究竟是在與誰為敵。居然能一瞬間翻轉他的世界,太不合常理了。

  「…………惡魔。」

  這聲嘟囔,充滿了絕望的悲愴。

  註7:指一九八五年阪神對巨人的球賽中,阪神隊連續朝打者之眼敲出三支全壘打。

  註8:指幹事長、總務會長、政務調查會長,僅次於總裁的最高幹部。

  第五章 「九重悠璃」

  我叫做釋迦堂暗夜,是個陰沉的女生。

  我這陰沉的個性已經維持了十六年。可說是根深柢固,而且出生至今,從沒脫離過陰沉這個本分……嘻嘻嘻。

  「嘻嘻……我拿飼料來了。來、來,小千。快來吃……」

  我拿飼料餵籠子裡的變色龍小千。牠伸出細長舌頭一口吞下,而我看著牠吃東西的模樣微微一笑……不,我知道自己沒笑得那麼可愛,是。我露出了邪惡的賊笑,嘻嘻嘻……

  今天小千的皮膚也是那麼有光澤。跟、跟我完全不同……

  「最近小千這麼努力在保養肌膚啊。」我試著向牠攀談,而小千一如往常甩都不甩,真是個傲嬌……

  我───釋迦堂暗夜是個爬蟲類女子。

  我從以前就熱愛爬蟲類。然而想分享牠們的可愛時,卻沒有一個人表示贊同。儘管寂寞,但我沒花多少時間,就明白這是不受女生好評的特殊喜好。

  可能也因為這點,姑且不論記憶模糊的幼稚園時期,我在小學跟國中,都沒有任何朋友。我無法和班上的一般女生交談,也與戀愛無緣,總是孤零零地坐在教室角落,我就是這樣一個女生。

  總、總之我就是個標準的邊緣人……頭髮無時無刻亂糟糟的,整天駝背,露出一臉陰沉的笑容,搞得全班同學沒人想靠近我。

  每當老師說出兩人一組,或是自己找人組隊時,那天就毀了。最後老師只好一臉困擾地把我丟進缺人的組別。

  所幸,我至今還沒碰過霸凌。或者該說,我看起來太噁心了,沒人想要靠近。我沒告訴別人自己喜歡爬蟲類,也沒被人發現,純粹是我散發出的邊緣氣場,令同學對我敬而遠之。

  當我察覺時,我已然與空氣同化,被當作不存在。可、可能是我變態成無色透明也說不定。

  我回想起小學時,跟班上常聊天的女同學提起自己喜歡爬蟲類的事。「妳跟別人不太一樣呢。」後來她再也沒跟我說過話,我才明白那是一種委婉的溫柔否定。

  他們的態度那麼露骨,哪怕是我也能明白。「跟別人不太一樣」,夾藏在裡面的話是「好噁心」。當我察覺潛藏在其中的感情時,我哭了。

  我───釋迦堂暗夜是個跟別人不太一樣的女生。

  我開始把這件事視為理所當然。慢慢地,我不再跟同學說話,大家也自然而然察覺到,這是我表示拒絕的方式。

  隨著時間推移,我變得越來越孤獨,最後成了無色透明的釋迦堂暗夜,被養在名為教室的籠子裡,沒人看得到我。

  爸爸跟媽媽都很擔心我這個獨生女交不到朋友,然而他們也無能為力。我只希望他們能給我一個妹妹或弟弟,乾脆生日時拜託看看好了。嘻嘻嘻。

  不、不過,我有什麼辦法。我又不知道該如何交朋友……

  對個性陰沉的人來說,主動攀談的難度太高。而且不可思議的是,比起小千,跟語言能通的人類交談反而更困難,這世界真不合理。

  「小千不覺得寂寞嗎……?」

  總是獨自待在籠子裡的小千,又抱持著怎樣的想法呢?我想了又想,卻得不到答案。

  不論我怎麼提問,牠都不會回話,但像這樣對寵物說話,已成了我的日課。我不想去上學,只想成天跟寵物嬉戲。

  對我而言,學校只是逼不得已才去的地方,因、因為我不想再讓家人擔心……嘻嘻。

  我想上了高中,這樣的日子依舊會持續下去吧。跟國小國中一樣,我一成不變地當個陰沉的透明人,被當作不存在,過上無聊的日常生活,每一天都黯然無色,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直到我高中入學為止。

  當我進入高中後,遇見了神。原來神真的存在於這世上……

  我曾經想過要改變自己,然而,那或許是我會錯意而已。小學時被人說的那句話並非真相,認知在我心中逐漸瓦解,看到眼前的遼闊大海,我才明白自己只是隻井底之蛙。

  他視世間的一切如無物。

  就連我,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個平凡到不行的普通人,令我為自己會錯意感到難為情。

  在太過耀眼,個性極為鮮明強烈的他面前,大家都不覺得我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他們不這麼想,甚至不在乎了。

  嗯、嗯,沒錯,這就是個性陰沉的極致。根本就是陰沉教主……

  多虧他,現在我變成了一個平凡無奇的同學。

  是他讓我從特別變成了普通,一個不特別的普通人•釋迦堂暗夜。

  在我心中產生了巨大變化。國中小令我痛苦的校園生活,變得非常快樂。甚至讓我覺得暑假無法上學非常寂寞───

  可惜的是,至今邊緣生活過得太習慣,使我苦惱不知該如何跟人溝通,顯然是經驗值不足。

  即便是如此,也沒人會否定我。就算喜歡爬蟲類被人發現,同學們依舊接納了我,認為這只是一種特質。想當然耳,眼前有一個特質遠比我強烈的人在,自然使我的特徵黯然失色。

  我回想起喜歡爬蟲類這件事穿幫的那天。入學後,我在教室看著小千的照片精選集,他碰巧路過瞄到,還一眼就看出小千是豹紋變色龍。他似乎有考慮買來當寵物養。

  沒想到他對爬蟲類相當熟悉,即使跟他聊到忘我,他也毫不在意,接受了這樣的我。

  在那之後,也不知是何種心境變化,我開始覺得自己頭髮亂糟糟的有些丟臉,也變得多少會在意服裝儀容。

  只不過,我過去對這些事都不在乎,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當我跑去問媽媽該怎麼做時,她顯得非常高興。嘻嘻……對不起喔,讓妳操心了。

  當我察覺時,自然地找我攀談的人變多了。過去否定對方,選擇敬而遠之的,可能是我自己。

  我瞭解到陰沉氣場這種東西,就像是一種防護罩,只要稍稍主動向對方靠近,就會出現願意回應的人。

  本來是無色透明,沒人能看到的我,第一次有了色彩。

  手機傳來「叮咚」的訊息通知聲。

  「是、是誰啊……?小伊莉……?」

  我看向螢幕,小伊莉傳訊息過來邀我出去玩。

  我口中的小伊莉,就是指櫻井香奈。

  她和我相反,是個嗨咖女生,處於校園階級的頂層,本來跟我這種個性陰沉的人不會有任何交集。神稱她為伊莉莎白,於是我也抱持敬意在內心稱她為小伊莉,不過生性膽小的我,實在不敢在她本人面前講。神到底是神,竟然能夠大大方方地叫她伊莉莎白。而我看到小伊莉傳的訊息,不禁渾身打顫。

  「泳泳泳、泳池!?小千、泳池是那個嗎?她是想把我叫出來用水淹死嗎!?還是指穿泳裝一起游泳的那個!?」

  她邀我出去玩,但目的地卻是泳池,這對個性陰沉的人來說實在超出負荷。

  呼哦哦哦哦哦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沒空愣著了。

  我奪門而出,衝向客廳。

  「媽媽……怎怎怎怎、怎麼辦!朋、朋友邀我出去玩,去泳池可以穿學校泳衣嗎!?」

  媽媽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聲淚俱下地說:

  「小暗妳,終於交到這麼要好的朋友……媽媽好開心!不過小暗,去玩還穿學校泳衣就太掃興了,我們一起去買件可愛的泳衣吧。」

  「嘻嘻……這樣啊,幸好有先問媽媽,感激不盡。」

  媽媽最近心情非常好,總是面帶笑容。

  過去感受的寂寞,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希望這個班級直到畢業都不要有變化。換作是過去的我,根本不可能會思考這種事。

  每天引起騷動的他,也在我無聊的日常生活掀起了動亂。每一天都變化無常,卻又令人感到開心舒暢。

  我叫做釋迦堂暗夜,是個普通的陰沉女生,同時也是神的虔誠信徒。

  沒錯,那個不知不覺中被同學奉為神明的男生,就是九重雪兔。

  這一整週,我天天黏著姊姊。

  妳肯定覺得煩到不行吧,對不起喔悠璃。

  我們早上會一起上學,晚上會到姊姊房間一起睡覺。

  這害得媽媽的眼神充滿哀傷,像隻被拋棄的小狗一樣,實在令我煎熬。對不起……

  假日我們會去買東西,一起看電影,也有去打保齡球。

  基本上姊姊不會否定我想做的事,會肯定我的一切。

  我姑且也對姊姊實行了「好感度下降大作戰」,然而姊姊跟冰見山小姐或媽媽一樣,似乎不會下降對我的好感度。

  姊姊大喊沒有吊帶,接著直接衝出門去買,我連攔都攔不住。她回來後,我就見到地獄了,這就是傳說中的裸生門嗎?

  不過,這世上真有這種事嗎?

  就如同反派千金的妹妹,只要做過火就等著被姊姊報復。

  我在這一週試圖找出原因,最後導出一個結論。

  姊姊很顯然在勉強自己。

  她雖然會接受我靠近,但兩人距離越近,她的表情就會開始抽搐,接著心跳變快、呼吸急促、身體顫抖、冷汗直冒。

  即使勉強修復破裂關係,到頭來只會造成帶有裂痕的扭曲假象而已。

  過去姊姊曾一度對我說出真心話。

  「我最討厭你了!消失吧!」

  她說完這句話,就把我從公園遊樂設施推下去。

  儘管最後身受重傷住院,我也一點都不怨恨姊姊。

  是我不該整天纏著她,我應該如字面上意思消失不見。

  自這件事後,我就極力不跟姊姊扯上關係。

  回想起來,這麼做才是正確選擇。因為那句話才反映出姊姊的真心。

  而這樣的關係,在上高中後產生改變。我才終於發現。

  姊姊因此而受苦,最近更是明顯,她開始和我保持距離,窩在房間裡,甚至一整天都不會見面。

  當然,只要我敲她房門,她都會爽快讓我進房,或提出什麼要求,她都會幫我達成。

  可是我知道,結束後,她會獨自受苦。

  我曾在深夜聽見姊姊慟哭。

  沒錯,姊姊是強制自己去喜歡我。

  自我受了重傷,為罪惡感所苦的姊姊,就決定凡事絕對要站在我這邊。

  並發誓不再犯下自己所引發的惡行。

  她靠理性,將討厭我的真心抹殺了。

  在姊姊心中,無法對我產生喜歡以外的感情。

  姊姊不允許自己懷抱除此之外的感情。

  然而她這麼勉強自己,終有一天會迎來極限。

  姊姊在矛盾情感之間不斷受苦。

  並不是說兩人是姊弟,就非得違背自身情感與對方好好相處。

  如果討厭,那就討厭。

  沒必要堅持否定自己的想法。

  這世上多的是感情不好的姊弟,也有無數毫不在乎彼此的姊弟。

  那次事件過後,我和姊姊就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因此不難想像,在這使內心激盪的狀況下,姊姊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正是因為發現這點,我才刻意在這一週與她縮短距離。

  姊姊需要的,是再次老實承認自己討厭我的勇氣。

  不再隱瞞自身情感,才能將她那顆封閉的心,從謊言這個監牢中解放。

  我知道姊姊日益憔悴,忍耐極限即在眼前。

  就算是如此,我也不會停止靠近姊姊。

  哪怕得把她逼到絕境,我也會徹底做下去,讓姊姊毫無保留地展現一切。

  已經夠了,不需要再做那種事。

  直到今天,我都被姊姊細細呵護。

  姊姊已經承受夠多痛苦了,未來她應該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或多或少理解到,這就是自立。

  我至今活在姊姊的庇護下。不過,一切將畫下句點。

  大多數問題我都能自己處理,身邊也有許多人願意幫助我。

  姊姊已經不需要雪兔這個咒縛。

  我對姊姊懷抱著尊敬之意。她向我告別的那天,肯定會到來。

  「姊姊,謝謝妳這麼討厭我,還願意喜歡我。」

  最後我心中,只留下感謝的想法。

  「這就是露營區啊!」

  我從越野公路車下來,環視周遭。

  陽光照在開闊草原上,使強而有力的嫩葉閃爍著光芒。

  我大口吸氣,將滿滿的新綠氣息納入鼻腔,享受大自然。

  「終於到了。」

  姊姊也從越野公路車下來,身上汗水閃閃發光的模樣也很美。

  「還好嗎?會不會累?」

  「是不太習慣,但我練習騎過,也有適度穿插休息,不必擔心。」

  我們還未成年,所以今天要當日來回。一般提到露營,都會想到窩在山上,享受不方便的生活,然而最近的露營區設施相當齊全,連初學者也能玩得盡興。

  我想說這麼做也許能讓姊姊轉換心情,於是邀請她。

  「還不是因為你連我屁股的毛都拔了,還有點痛。」

  「我沒拔好嗎!?」

  「你連我的後庭都看過了,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拜託別說得像是我逼妳給我看好嗎?」

  「你連有多少皺褶都數過了。」

  「就說了,別說得像是我逼妳給我看好嗎?」

  「我有清理乾淨,隨時都可以喔。」

  「可以什麼?欸,到底可以什麼!?妳說啊!」

  第一屆九重家麻將大賽,以慘絕人寰的悲劇落幕。雖然是我拿下冠軍,但那是因為三人竭盡所能打假賽讓我贏,才害得這場大賽直到深夜才結束。

  最後所有人呈現深夜的亢奮情緒,玩到屍橫遍野,慘狀難以言喻,若是被人看見,肯定會立刻通報BPO(註9)。而那段記憶,被埋沒在歷史的黑暗之中。

  順便一提,她們三人都讓我胡了役滿,這些沒血沒淚的壞蛋。

  「下週會舉辦撕絲襪錦標賽。」

  「這什麼天才點子?」

  聽起來超有趣的。現代社會就是要與壓力拚搏,而發洩壓力的方式因人而異,甚至有向牆壁丟斧頭、砸盤子的娛樂設施。滿足破壞衝動是有效消除壓力的方式之一,這點無庸置疑。

  「偷偷告訴你一個祕密。丹尼數最低的是我。」

  「這人怎麼突然犯規啊。」

  「媽媽穿的是彈性絲襪,不是我的對手。」

  「還莫名擺出高姿態。」

  「雪華阿姨比較卑鄙,似乎是穿白色。不檢點又愛裝清純的女人。」

  「妳們幾個,私底下到底都在聊些什麼東西啊?」

  九重家的黑暗深不可測。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比賽?」

  「比賽你能將誰的絲襪撕得最乾淨俐落。」

  「妳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總之先裝聽明白好了。」

  光想像就只覺得恐怖,我決定當沒聽見了事。

  露營區生機盎然,但建築物裡設有廁所,備品也能租借。

  我進到自己的帳篷裡躺下,感覺意外舒適。

  「要我借你大腿躺嗎?雖然我大腿正肌肉痠痛。」

  「真是抱歉。」

  是我硬邀姊姊來露營,她卻一句怨言都沒說,我心中只有無盡感謝。

  騎了單程兩小時的腳踏車,使得全身充滿了舒暢的疲勞感,回程或許會相當辛苦,路途中還是增加休息次數好了。

  「是說,真的可以嗎?」

  姊姊表情顯得有些陰鬱,因為她騎的越野公路車是我買的。

  兩臺大概花了我二十萬圓。我平時用不到零用錢,都會一點一滴存起來,所以完全沒問題,但這金額對高中生來說有些誇張,也難怪姊姊會介意。

  「我有一筆臨時收入。對了,姊姊要不要也來幫忙我打工?」

  「我會負責養你,所以你不必工作也沒關係喔?」

  「原來妳是會把弟弟養成廢人的姊姊啊───」

  「你想要錢我會去賺,就算要去找乾爹───」

  「不要再說這種話。」

  我抓住姊姊肩膀,直視她的眼睛。悠璃是認真的。

  她的自我犧牲令我心痛。為了自己,她絕不會這麼做,但若是為了我,姊姊會連想都不想就立刻去執行。

  「…………拜託。」

  「這樣啊,對不起。」

  若是不斬斷拘束姊姊的詛咒鎖鏈,她終有一天會親手傷害自己,並誤以為這麼做是贖罪。

  「我說過有臨時收入了嘛。肚子好餓,來吃飯吧。」

  我牽著姊姊的手。而過去總是姊姊牽著我的手。

  姊姊為了代替繁忙的媽媽,總是盡全力照顧我,可是粗線條的我卻沒有考慮到姊姊的心情,把一切都破壞了。我才是將一切引向破滅的導火線。

  最後背負了沉重罪孽的人是姊姊,而不是我,這才更加惡質。

  我這個大罪人,至今仗著姊姊溫柔,便利用罪惡感榨取她。

  無自覺的惡魔、暴虐的國王,只會成天擺出高傲態度,單方面享受他人奉獻。

  我從姊姊那奪走了笑容和人生,卻仍不知足。

  從遊樂設施被推落的我,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將姊姊推入地獄復仇。我接受道歉,卻沒有饒恕她,簡直是無可救藥。

  「你好善良。」

  「…………我是惡魔。」

  如果姊姊是天使,那我就是惡魔,既然如此,我就該完成惡魔的使命。

  那怕必須再次傷害她,也要將這一切終結。

  「露營到底該做些什麼?玩掌機?」

  「在戶外做室內的事,真有哲學氣息。」

  這就如同在盛夏一邊吹冷氣乘涼,一邊窩進暖桌吃冰沒兩樣。在這無數家庭都為電費高漲而哀號的年代,如此遭天譴的行為,實在不可饒恕。

  午餐當然是吃烤肉。如今也不必用原始手段生火。

  儘管得感謝文明利器,但若是坐船遇難漂流到荒島,還是得擔心能不能生存下去。

  先前在美國老爸家裡光是吃肉,所以這次烤肉我還準備了海鮮。

  「我來吧。」

  悠璃正與烤海螺苦戰,我從她手上接過,輕易取出螺肉。悠璃手不算巧,還不喜歡吃苦的東西,於是我順便把肝拿掉。

  「謝謝,不過為什麼要烤海螺?」

  「我認為應該要多品嘗些當季食材,而且光是吃肉很快就膩了。」

  「你現在就這麼講究,真不知道將來會變怎樣。」

  自從向老闆拜師後,料理技術就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過去我的廚藝頂多就是做家事的水準,開始專精後,還學會做一些精緻的料理,結果莫名地講究起食材了。

  「姊姊,肉烤好了。」

  「謝謝,忍不住一直吃下去,不稍微節制點真的會變胖呢。」

  「妳太瘦了好嗎?我覺得再稍微胖一點也好。」

  「是嗎?這麼說也對。反正想瘦下來只要在你身上扭腰擺臀就好。」

  「這牛舌好好吃喔。」

  嚼嚼。對朋友不小心發錯的尷尬訊息視而不見,也是一種溫柔。

  過去的我經常在這種時候多話,導致了無數次的自掘墳墓。

  想平穩度過人生,訣竅就是「不見、不聞、不言」,這可是源自於孔子說過的話。

  我剝了蝦子給姊姊,畢竟悠璃手拙。也不知是感到抱歉,還是想維護身為姊姊的尊嚴,她夾了塊雞肉餵我,有點開心。

  我和姊姊,一同在眩目豔陽下,好好享受了一番烤肉。

  「……呼,吃好飽。」

  「是啊,來整理吧。」

  我們開始著手整理,露營用品都是出租的,只有食材要帶回家。

  「欸,為什麼你突然想來露營?」

  本來在邀請時就會先確認的問題,她現在才提出。

  不過,只要我說想做,姊姊就不會抱持疑問。

  她對我只有肯定,而反之亦然。所以我們的關係才會如此扭曲。

  我仰望藍天,確認太陽的位置。時間差不多了。

  「等我一下!我去拿行李。」

  我跑去拿事先送到露營區的行李。

  姊姊納悶地看著我拿過來的兩個箱子。

  我不顧她的疑惑視線,拿起美工刀將牢牢捆好的箱子拆開。

  這回程時還得用到,也不能拆得太過粗魯。

  從裡頭取出的,是一幅附帶畫框的畫。

  「登登───!來,送給姊姊當禮物。」

  「給我禮物?你都買了越野公路車,還送什麼───」

  姊姊直盯著那幅畫,嚇到說不出畫來。

  「標題是『十年後的姊姊』。妳覺得如何?」

  一名身穿白色洋裝的女性,站在草原上沐浴陽光。

  她臉上浮現的笑容十分眩目,整幅畫散發出幸福韻味。

  「我一開始想拿這幅畫參加美術比賽,結果三條寺老師看了,說這幅畫送給姊姊就好。」

  姊姊毫無反應,好像是聽不見聲音似的。咦,搞砸了?

  「……十年後?不過,這個、這幅畫上的我……」

  她伸出顫抖的手,撫過畫上的悠璃。

  對,畫上的姊姊並非十年後,成為二十七歲成人的姊姊,而是十七歲的九重悠璃。那在我記憶中展露笑容的悠璃,十年後長大的模樣會是這樣,這幅畫就是基於這樣的想像而成。

  當時,那個總是陪我一起玩的姊姊,如果長大了,一定會如這幅畫般,成為一名擁有美麗笑容的女性。

  打從事故發生,姊姊就不斷對我道歉,而我只是照單全收。

  而姊姊贖罪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當我六歲時,就發現姊姊再也沒笑過。即使過了十年,姊姊現在仍被困在監牢中。

  畫中之人是我的理想,是我最喜歡的那個姊姊。

  若是戰勝了扭曲的命運,她應該會迎接這樣的未來。

  我許下心願,希望她能再一次,如過去那樣微笑。

  「噯,雪兔。這幅畫的風景難不成是───」

  姊姊恍然大悟,看向周遭。微風拂過的草原,太陽的位置。

  「很像對吧?」

  情境與畫相符,想必悠璃也發現了吧。

  即使沒說出口,她的表情也陳述了心中思緒。不過,還沒結束呢!

  「哼哼哼,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這件勉強完成的白色洋裝,乃是我的自信之作。

  和畫中一模一樣的衣服。我忍不住做出複雜的設計,結果進入趕工地獄。

  「這是雪兔做的?」

  「嗯,我想說婚紗難度太高,不過洋裝應該能做出來。」

  「婚紗?你要讓我穿嗎……?」

  「嗯?啊,對啊。因為看起來似乎很想穿。」

  婚紗做起來太複雜了,我到現在只完成了面紗。

  人生真的每一天都是修行,媽媽妳再稍微等一下吧。

  「如果雪兔願意原諒我……我就算是跟全世界為敵也───」

  「姊姊?」

  「你、你等一下!我立刻換上!」

  姊姊衝進帳篷,慌慌張張地換起衣服。

  我從包包取出全幅單眼,確認相機是否正常。

  這麼昂貴的玩意,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讓你久等了。」

  姊姊換完衣服,便畏畏縮縮地從帳篷出來。

  一位無可挑剔的美女,雙頰略帶羞紅地站在眼前。

  多麼清純又惹人憐愛的美麗女性。腦中浮現的陳腐詞彙,都不足以形容心中感動。

  我呆了幾秒、數十秒,甚至看到忘記呼吸。

  「看起來怎麼樣?」

  「就天使啊。」

  純白洋裝被風吹拂,如羽毛般起舞。

  熾天使悠璃艾爾現身。看到她無比神聖的模樣,令我自然低頭。

  對啊,為什麼我到現在才發現。姊姊在那次事件之後,才開始喜歡黑色。雖然我也一樣,但姊姊的衣服多半以黑色為基底。

  她以前喜歡穿白色衣服,而她之所以不穿,是因為我。

  姊姊把我推下去後,抱起渾身是血的我。當時她穿的白色衣服,被鮮血染成紅色。

  打從我回家,就沒見過姊姊穿當時那件衣服,恐怕是被她丟掉了。後來姊姊就變得愛穿黑色衣服,顏色深到不會染上鮮血的那種。

  到頭來,不論是奪走她笑容,還是扭曲她喜好的,全都是我。

  「我本來以為自己不適合白色……雖然有點害羞,但謝謝你。」

  姊姊的話令我回神,現在不是懺悔的時候。

  「要拍照嗎?」

  姊姊點頭同意,接著緩緩地走向草原。

  她脫下鞋子,赤腳踏在地上走著,似乎想確認土壤的觸感。

  陽光宛如迎接姊姊的到來,如特效般呈現出光之道路。

  此時吹起了陣陣徐風,好比是淘氣精靈引領她前來接受祝福。

  「在這拍可以嗎?」

  太完美了。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還欠缺了一個最重要的東西。

  我期盼的,想要看見的、希望實現的心願只有一個。

  「笑嘛,像以前那樣。」

  「……說得、也對。雪兔都為我這麼努力了。」

  「雖然從姊姊身上奪走笑容的我沒資格講,但我還是希望姊姊能笑出來,我最喜歡姊姊笑了。」

  過去發生了無數難受的事,使我認為身邊全是敵人。

  然而,也是有人永遠都站在我這一邊,在身旁支持著我。

  淚水流過姊姊臉頰。我又有一個新的發現。

  我以為姊姊不會哭,因為她很堅強。一切都是我誤會了。

  ───我就是如此地,不瞭解姊姊。

  「噯,雪兔。我,有笑出來嗎?有跟過去我們感情要好、總是在一起玩的時候一樣嗎……」

  風兒沙沙地拂過秀髮。

  那笑容有些生硬,看似不熟練且做作。但是我仍───

  「嗯……非常漂亮。」

  我透過取景器,將世界一張、一張地切割下來。

  只要看到這張照片,就會回想起當時那道笑容。

  我將這如夢似幻,彷彿轉眼即逝的景色深深烙進眼底。

  只有這時,我們心無旁騖,只是一對普通的姊弟。

  我像是尋回童心,再次編織起與姊姊共度的時光。

  站在眼前的,是畫中描繪的理想姊姊。

  「這樣的心情,我好久以前就忘記了。」

  她的笑容,就如同盛開的向日葵,光是存在就能照亮身旁的人。

  「我得想辦法回禮呢,你好好期待吧。」

  「我已經收到了。」

  我收到了最棒的回禮。心情十分清爽,感到一切付出得到回報。

  跟這笑容的價值相比,之前的辛苦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雪兔會難過嗎?」

  她突然問道。可是聲調顫抖,表情認真到有些恐怖。

  這問題想都不用想,太過愚蠢了,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我會哭。」

  「你又沒哭過。」

  「最近哭過。」

  「是嗎?」

  「誰叫我是媽媽的兒子。」

  「……是啊。媽媽是個愛哭鬼,我也一樣。」

  姊姊「噗哧」地笑出聲說。

  「我們到底是母子跟姊弟,各種地方都很相似。」

  「姊姊?」

  「我只是再次意識到,我們是一家人,喜歡彼此不需要理由而已。」

  姊姊的聲調,有如揮別迷惘一般。

  晴空一碧萬頃,無限高遠。我們在這廣大的天空下,久違地變回普通的姊弟。

  「姊,我們回家吧。」

  「是啊……我不會忘記,你帶給我的這一天。」

  姊姊的長髮在風中搖曳。

  「───雪兔,謝謝你。」

  姊姊輕輕地抱住我。身上還帶有太陽和草木的氣息。

  這就是負離子嗎?怪不得大家說這玩意能舒緩壓力,使心情愉快。

  另一方面,我心中湧現出一股焦躁。

  我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正確的嗎?

  如果事情就這麼結束了,姊姊應該能夠獲得幸福。

  我無從得知正確答案。但是繼續玩弄姊姊的心靈,所得來的東西究竟又有什麼價值?

  我揮去糾葛,憂鬱卻盤旋於心中,久久不去。

  被弟弟弄哭了。我明明決定再也不哭泣,卻輕易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誓言。儘管難為情,心情卻不可思議地舒暢。

  一定是因為這並非悲哭,而是喜極而泣。

  我將畫仔細包裝好送回家裡。真期待把那幅畫擺設在房間。

  回到家後,我決定要在鏡子前多多練習笑容。我揉捏著臉頰,試圖化解緊繃肌肉。我得配上那孩子做的洋裝才行。

  在能自然露出笑容前,先把洋裝收好吧。

  感動還殘留在心中,沒想到他在最後給了我無可取代的回憶。

  這樣一來,就算分開也不會感到寂寞了……我又在對自己說謊。

  早知道為了放棄,我當時就該接受那個叫水口的同學的告白。

  ……但我實在對他沒有那個意思,無法把外人拖下水。

  要是跟那個愚蠢的兒時玩伴做了相同的事,又會害弟弟受傷。

  談一場普通女生的戀愛,我真的能有如此理所當然的路可走嗎?

  我是什麼時候脫離正軌?是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喜歡他?

  弟弟從來沒有責怪我,豈止如此,他還對我道歉,說是自己給我添了麻煩。

  弟弟從沒對他人說過的罪業,他無期望、無所求,只為了避免我產生罪惡感,與我保持適當距離,並希望我能夠普通地生活。

  而我卻沒有察覺他那心思細膩的溫柔,只是一味地嘗試與他縮短距離。

  我已經明白到,自己不能夠再喜歡他了。明知道不可跨越那一線,但不論我如何否定都是徒勞無功。

  我喜歡他。我愛他。事到如今,心中思念早已無法化解。

  被人如此單方面付出,哪有可能不喜歡上對方。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

  他為了今天,到底做了多少準備?

  到底做了多少努力?我根本沒有讓他這麼做的價值。

  至今雪兔都不願與我扯上關係,而他卻為了我一個人,付出了極大的心力,我到底該如何回報他。

  「這裡是……?」

  回家途中,雪兔提議繞到某個地方。

  一個似曾相識的公園,是我害雪兔受重傷的那個地方。

  事件發生以來,我就再也沒靠近這裡。為什麼他要來這……?

  「不見了?」

  「遊樂設施被撤掉了。」

  我不經意自言自語說道,而雪兔連想都沒想就回答了我的疑問。

  發生那麼大的事故,肯定會馬上撤除。

  過去裝設遊樂設施的地方,如今空無一物,甚至空白到讓人感到異常。

  我能夠回想的,只有雪兔縮成一團、滿身是血的模樣。

  我身體緊繃、呼吸急促,將顫抖的手藏在身後。

  「對不起喔。」

  「……為什麼你要道歉?」

  心中頓時充滿不安。剛才明明是如此幸福,現在全身卻纏繞著難以言喻的恐懼。現在正值夏季,我卻感到氣溫驟降。

  夜幕垂下,黑暗中,只有路燈照亮我們。

  或許,我們將在這個聚光燈下,上演斷罪戲碼。

  我明明期盼到做夢都會夢見,如今卻只感到害怕。

  「那一天,我破壞了姊姊的世界。不知道妳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像邊緣人就經常碰到,硬是擠進感情要好的團體中,結果產生疏離感,像我明明是個外人,卻硬是擠進姊姊跟姊姊朋友之間建構的關係之中。這就好比是百合故事裡硬是闖入一個男人,他不但是異物,而且罪該萬死。我貿然踐踏了姊姊的世界,這是我的過失,所以被姊姊拒絕也是理所當然。錯的人是我,罪業應該由我背負。」

  不對!你沒做錯任何事!錯的人是我,我才是殺人犯!

  我想如此大叫,聲音卻卡在喉嚨出不來。被害者絕對不能擁護加害者,這麼做違反世間常理。然而,弟弟的聲調卻沒有參雜憤怒和指責。

  他只是靜靜地、滔滔不絕地訴說心聲……原來,這就是雪兔的世界。

  一切褪去色彩,染上深褐色。原來這就是弟弟眼中的景色,猶如從底層仰望天空。

  雪兔從來不會說別人壞話,我一直覺得這是他的優點。

  可是,一旦理解他心中的想法後,是優點這種話,就算撕了我的嘴也不可能說出口。

  這是多麼、多麼悲傷的世界。他只能從地底、從最底層憧憬天空。

  只能在周圍沒有任何人的黑暗裡,不斷仰望伸手也無法觸及的高處。

  「可是,姊姊卻硬是肯定了這個崩壞的世界。妳硬是扼殺感情、粉碎心靈,接受我這個異物,還規定這麼做才是正確的。」

  事到如今,我無法回想起當天的感情,就連為何犯下那種愚蠢行徑也是。

  然而只要追尋記憶,就知道那一瞬間,我確實感到厭惡,並否定了弟弟。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姊姊,已經夠了,不用勉強自己。覺得討厭,那討厭也沒關係。妳不需要偽裝自己,硬是扭曲想法去喜歡上我,已經沒關係了。」

  雪兔輕輕地握住我顫抖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唔!難道你發現了!?」

  「只是或多或少有感覺到而已。」

  我頓失血色。不對,不是那樣的,我從沒那麼想過!

  我想如此大聲吶喊,可是又有誰會相信我的藉口?

  明明祈求懲罰,卻受到更深一層罪業的誘惑,這種話不可能說得出口。

  我曾無數次把手放在熟睡弟弟的脖子上。不過,那只是一種儀式。

  這是為了不讓自己忘記犯下的罪行。我從沒想過要勒住他的脖子。

  但若是雪兔真的醒來,或是察覺到我的愚蠢行為,他又會怎麼想?他可能會因不存在的殺意感到恐懼。

  假設真是如此,那表示對雪兔而言,我依舊是那個殺人犯……

  「姊姊不斷受苦的樣子,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妳就算討厭我也沒關係,拜託妳原諒自己,將自己解放吧。」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討厭你───」

  雪兔將雙手放在我手上,用力一掐。我瞬間背脊發涼。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讓我做這件事!?

  一股惡寒襲來。這是褻瀆生命,踐踏尊嚴。

  「掐住脖子的時候,不是要整個手掌使勁,而是集中壓迫頸動脈,才能有效剝奪對方意識。」

  他的口吻輕佻,像在賣弄小知識,接著不加思索地掐緊。

  雪兔雙腿一軟,身體瞬間失去力氣。

  「……騙人。你、騙我,回話啊……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雪兔、雪兔!」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你不是說過嗎!

  你不是希望我像以前那樣笑嗎?不是說希望我笑出來嗎?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要是失去了希望看到自己笑容的對象,那我笑還有什麼意義。

  我再也不希望看到你變成這副模樣。明明發誓過要保護你了,我卻親手將雪兔給!

  我搖著弟弟身體。他還有呼吸。不要死,我絕對不會讓你死掉!

  我勉強維持住險些錯亂的精神,拿起手機。

  「對了,救護車!」

  雪兔的手,抓住我的手臂。

  「咳咳!嗚嘔───!」

  他似乎恢復意識,難過得咳嗽吸氣。

  「你還好嗎!?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沒有你在的世界,還有什麼───」

  那樣的世界,我沒理由活著。

  那樣的世界,我不需要。

  「……悠璃,對不起我沒有消失。」

  和當時一樣的臺詞,如利刃直刺我的心臟。

  是我殺了雪兔。這句話猶如叫我不要忘記自身罪業。

  「別說了!要消失的,必須消失的不是你是我啊!」

  「不對,姊姊,不是那樣的。我有了說喜歡我的人,有了覺得我很重要的人,也知道有人會為我悲傷,所以我已經沒辦法像當時那麼做了。對不起,我無法實現姊姊的願望。」

  雪兔的表情滿是悲傷。不過,剛才的話與當時完全相反。

  過去他希望自己消失卻失敗了,可是現在,他回答說自己沒辦法消失。

  這就是成長。他知道自己被愛著,希望為某人而活。

  「我的願望?是希望你消失?我怎麼可能會這樣想!?」

  「姊姊不必勉強自己了,快點承認吧。要是姊姊繼續欺瞞自己,總有一天會崩潰───」

  「不要擅自決定我的想法!」

  這個不明事理的弟弟。我甩開他的手,想賞他一記耳光,可我卻做不到,我撫過雪兔的臉頰。不可能做到……因為,我喜歡他。

  「我喜歡你!我知道十惡不赦的自己,喜歡上不能去喜歡的人。我本來不打算說出來,想要就此止步。可是,你卻對我如此溫柔……」

  眼淚奪眶而出。決定再也不哭後,幾年、十幾年份的淚水滂沱落下,滴滴答答地濡溼了地面。多麼丟人,多麼悲哀。

  「所以說那是姊姊會錯意───」

  「就算你討厭我,我也會愛你直到死為止。」

  即使這是不會有結果的戀愛也無所謂。我已經習慣持續思念著某人。

  假使,一切正如雪兔所說,這個戀情是虛假的,我也會使它昇華成真心。無論發生什麼,或是被誰否定,哪怕是被雪兔否定也一樣。

  「…………對姊姊來說,我不是可憎的敵人嗎?」

  「你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愛著的弟弟。」

  「…………對姊姊來說,我應該是恨到想殺死的惡魔才對。」

  「你純潔無瑕,是我唯一的寶物。」

  雪兔臉上浮現困惑表情。你一定很傷腦筋吧,誰叫我突然說出這種話。

  我本來沒打算說出口,想要隱瞞一輩子。

  也不知為何,這孩子心裡應該討厭我,最近卻總是對我撒嬌。過去我總是羨慕母親,能不顧旁人眼光死黏著他,所以這段時光對我而言,有如做夢一般。我本想與他保持距離,卻被主動靠近的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但我並不討厭這樣,反而覺得開心。

  ───甚至讓我沉溺於妄想,認為自己已經被寬恕了。

  「這怎麼可能……」

  我頓時消沉下來,好累。最後能做一場美夢,已經足夠了。

  謝謝你送了這麼漂亮的畫,謝謝你做了洋裝,謝謝你讓我重拾笑容。

  這世上,還能有什麼比這些還要幸福的?

  「雪兔,謝謝你。還有我得為至今為止的事道歉。」

  我自然而然地理解,這是在與他道別。

  即使出國留學,我也會心繫於你。這樣就夠了,我別無所求。

  我的幸福,就是這孩子能夠幸福。

  「姊姊。」

  「怎麼了?」

  他露出了相當奇妙的表情,好比是察覺到某種致命失誤。也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雪兔一臉不解地開口說:

  「……………………我們是不是牛頭不對馬嘴啊?」

  「蛤?」

  我們推著越野公路車走回家。路途上,開始整理彼此的認知。

  「悠璃要留學!?」

  突如其來的事實,令我難掩驚訝。

  這一切就有如相位偏移一般,有種說不清的詭異感覺。我跟姊姊未免太冒失了,只對彼此說自己想講的話,最後意思完全沒傳達到。

  我們姊弟連溝通障礙這點也一模一樣,但若把這當成是長年將姊弟關係複雜化的負面影響來看,似乎也算正常,誰叫我們的關係就是如此破碎。

  再次仔細談過之後,我才知道姊姊希望去外國大學留學。

  「想去哪裡的大學?姊姊的話應該是去英國吧?」

  姊姊語文成績很好。不過最擅長的似乎是雪兔語。那啥鬼!?

  「不,那個……」

  「有明確的目標很好啊。姊姊將來想做什麼事?」

  「呃……其實不是那樣的……那個……」

  「?」

  怎麼回事?悠璃難得會吞吞吐吐的。

  「因為,我以為你不需要我了,才想要拉開距離……」

  「什麼意思?」

  「因為,你什麼都做得到啊!我又沒辦法說出要保護你,而且雪兔也討厭我啊?我是個這麼差勁的姊姊,你真的不用勉強自己。」

  我仔細問過,才知道姊姊並非討厭我,又硬逼著自己喜歡我才會感到痛苦。而是她迷失了自己的存在意義以及職責,最後為自己必須選擇離開、才能達成目的而懊惱。總結來說,就是我所考量的一切全部猜錯了,都只是我貿然下定論。

  什麼跟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們剛才的對話到底算什麼!?我都那麼認真苦惱了耶,最重要的是,我剛才那樣搞,該不會給悠璃帶來無謂的心理陰影吧?

  簡直丟臉丟到家,我都要被自己蠢死了,感覺臉上隨時會噴火,快給臉部散熱。

  蛤?我最好是會討厭悠璃。我跟悠璃之間的感情,可是深厚到對彼此身體瞭若指掌呢(不可抗力),哪可能會想這種事……

  「姊姊不要擅自決定我的想法!」

  「那句,是我剛才說過的臺詞。」

  「是沒錯啦───要是妳為了這種理由去留學,我可沒辦法支持。」

  「───這!對不起,我太欠缺思慮了。」

  「姊要是不在,我會很寂寞的。」

  「知道了,我馬上放棄留學規劃。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去留學,出國什麼的有夠麻煩。」

  這變節速度也太快,姊姊做決定的速度還是那麼神。這樣真的好嗎?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真不知該說是卸下重擔,還是一切根本徒勞。

  不過,既然能解決姊姊的煩惱,那就算完美結局了,現在為這件事開心就好。

  「結果就是我們誤會彼此啊……」

  「算是……這樣沒錯吧。總覺得整個人像洩了氣一樣,我之前那麼煩惱到底是為了什麼啊……唉……雖然費了不少時間才走到這一步,總之我們就一一彌補過去的矛盾吧,反正未來時間多的是。」

  「是啊。」

  「那麼先從我的座右銘開始說起。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你的東西還是你的東西,而我自己也是你的東西。」

  「妳奉獻精神會不會太強了!?」

  這就是受天使階級薰陶所造成的嗎?真擔心她會不會吸引到什麼怪傢伙……

  「這次的事給你添了麻煩,真的是非常抱歉。我並沒有打算要把你耍得團團轉。不過,只有一件事希望你相信。我喜歡雪兔,這絕對不是虛情假意。」

  「……您的錯愛,在下不勝榮幸。」

  「光用說的你肯定不信。對了,要不乾脆在下腹部刺上『弟弟專用』的刺青───」

  「拜託妳可千萬別這麼做啊!?現在都夏天了,妳這想法未免太恐怖!」

  「也對,別刺弟弟,改刺『雪兔專用』比較好。」

  「好個頭啦。」

  「能在我大腿上寫『正』字的,只有你而已喔。」

  她到底在哪學來這麼多沒用的知識……

  不過算了───

  「果然,這樣才是悠璃。」

  嗯嗯,這種瘋瘋癲癲的樣子才像是姊姊,整天無精打采的一點都不適合她。

  被她耍得團團轉才剛剛好,因為我不可能會討厭姊姊。

  「我們從頭開始吧。媽媽也說過要重新當媽媽,所以我們也一樣。」

  「這樣你能接受嗎?」

  「姊還是笑起來比較有魅力啊。」

  我們本以為對方討厭自己,於是拉開距離,互不干涉。

  不過,既然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就一定能變回當年那對感情要好的姊弟。

  「我可以喜歡你嗎?」

  「我已經說過那不是我能決定的事了……」

  「你要讓我穿上婚紗嗎?」

  「嗯?什麼意思?」

  「蛤?」

  「我當然也會親手讓姊穿上婚紗啊!」

  「好耶,我很期待喔。」

  「嗯。」

  嗯───維持這樣的關係當真沒問題!?我開始感到不安了。

  終於看到公寓。今天累死了,好想倒頭就睡。

  「───雪兔。我不會再忍耐了,我對你是認真的。」

  姊姊奔向前說,她的臉上,浮現著與過往無異的溫柔笑容。

  攝影棚休息室裡充斥著熱氣。

  化妝師大姊姊在為汐里上妝。到底是專業人士,手法非常俐落。汐里是個活潑有朝氣的美少女,上了妝之後,又增加了性感的氣質。

  我吃著擺在休息室的小點心,直盯著大姊姊偷學化妝技術。

  「阿雪,穿這種衣服真的很害羞啦!」

  「這件肌膚露出的程度已經比泳衣少了吧。」

  「我怎麼覺得沒人會上戰場還穿這麼單薄……」

  「自古以來,舞孃就是這樣的職業嘛。」

  「……追根究柢,能力值真的能靠跳舞提升嗎?」

  「那還用說,士兵們看到什麼什麼在那搖來晃去的,哪能不開心!」

  「才不是這個問題好嗎!」

  汐里面紅耳赤地說。都要正式上場了,妳現在才抱怨也沒用啊,已經無法回頭了。

  更何況這件衣服還是配合汐里身材訂做,全世界僅只一件,當然其他人穿的也一樣,這次拍攝就是如此大手筆。

  「沒想到我會穿上這種角色扮演服……姊姊看到肯定笑死。」

  爽朗型男換著衣服苦笑說,化完妝的汐里則前往更衣室。

  「巳芳也很帥喔。沒想到能穿成這樣給涼音看。感謝你呀,九重雪兔!」

  熱血學長───更正,勇者學長身穿花俏服裝,感覺他真以為自己當上了勇者。

  雖然他向我道謝,不過其實是我要求他幫忙,算是互利互惠。

  這個全武裝勇者學長,穿上了犧牲機動性,來將防禦性能提升到極限的裝甲,若是在籃框下,肯定能將這身守備力發揮到淋漓盡致。

  「籃球到底是什麼……?」

  總覺得這已經不是籃球,而是超能力籃球之類的東西,總覺得我都能分身了……

  我翻閱設定資料,發現他們連細部的作工都非常精細。

  大人認真胡鬧起來,還真的是沒有極限。就結果而論,對我們來說只有好處,所以也不需要在乎那麼多,這玩意真有可能公諸於世嗎……?

  我們接下來要開始拍攝網路廣告。要拍十五秒跟三十秒的兩個版本。

  事情的開端,是我的社群帳號收到來自於企業的工商合作。

  某間運動大廠提出,希望製作兔兔人的聯名款籃球鞋,而這聯名商品,將於今年夏天問世!

  當初只打算做出兔兔人的聯名款,但熱血學長、也就是火村學長經歷放逐風波後,使他的「勇者」名號可說是響徹全國,於是也決定要製作勇者聯名款。

  加上先前那支影片中,被拍到的爽朗型男跟汐里也吸引不少人矚目。

  最後就乾脆以「snow rabbit隊」的名義製作整套球鞋。

  簡直是胡鬧,而這個企劃在慾望深厚的大人推動之下,轉眼間便演變至今。

  可是這樣一來,相較於兔兔人我、勇者火村學長,沒有獨特稱號的光喜跟汐里,要當成單一角色推出商品實在有些難度。

  最後和負責人討論之下,終於想到了這個點子!

  《關於我轉生變成籃球社這檔事》簡稱轉生籃球社。

  趕快搜尋「#轉生籃球社」!

  廣告也是基於這個設定而製作,我們不是轉生到異世界,而是從劍與魔法與籃球的奇幻世界轉生到現代。

  因這個劃時代的解決方案,我們在火村學長、光喜和汐里身上,各自追加了「勇者」、「劍聖」、「舞孃」的職業設定。就這麼,以勇者、劍聖、舞孃組成的勇者隊伍誕生了。

  當成,本來是想把汐里設定成魔法師,但怎麼想汐里都不適合當個魔法師,想說用武鬥家定案,卻被我一句「你們給我暫停!」給制止了。汐里確實擁有最強的身體素質,不過她好歹是個女生,叫她當肌肉腦角色也太可憐了。

  更何況大家想想看,比起武鬥家,舞孃的外觀不是更強嗎?咕嘿嘿嘿嘿。

  最後所有人(除了汐里)一致同意通過。

  就這麼,我們決定要發售五種籃球鞋。

  咦,你問不是四種嗎?你先冷靜想想看。

  異世界作品不是一定得有個公主嗎?

  而我個人認為說到公主,就非得要有美麗的長髮。

  於是我理所當然地跑去找姊姊商量。這就是我先前請她幫忙打工的真相。

  「……總覺得靜不下心啊。」

  悠璃換好衣服亮相,身穿奢華禮服的她,散發出一股高貴的氣場。

  令人看到痴迷的美女即在眼前,現場男性無不歡呼。

  這簡直就是從異世界轉生過來的公主本人。【SSR/8星公主悠璃】。

  「不愧是九重雪兔的姊姊,這樣穿可真合適!」

  「是嗎?我不想聽到這種無聊的讚美。」

  「姊,妳好漂亮!」

  「很適合我對吧?不過,我可是只屬於你的公主。」

  她摸了摸我的頭說。最近悠璃終於揮去迷惘,心情非常好。

  她跟媽媽協商之後,決定兩人每週各在我房間睡三天。拜託妳們回自己房間睡好嗎?

  姊姊說,她本來就不想去留學,更何況她根本就不喜歡外國。

  意思是這件事在她心目中就是這麼地重要。真不好意思給妳添了麻煩。

  「跟對我的反應也差太多了吧?」

  火村學長一臉難以接受,而光喜也是讚嘆不已。

  對吧對吧,我家悠璃可是位美女。

  「等廣告拍完,我們就拿這套衣服玩異世界遊戲好了。」

  「那是怎樣的遊戲?」

  「我想想……不如這樣吧?我被一群哥布林抓住,在差點被侵犯時你英勇地出手相救,用灌籃打倒牠們。」

  「這世界觀太新潮了吧!」

  早知道就不問了,轉生籃球社的世界觀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換是換完了,真的好丟臉……」

  和大大方方的姊姊相反,汐里面紅耳赤地穿著舞孃服裝走出來。

  她嘴邊圍著看似神祕的面紗,身上穿著比基尼般的衣服,下半身再圍一塊類似沙灘裙的布。我看著散發出不可思議氛圍的汐里,不禁讚嘆說。

  「哼───很色嘛。」

  「你怎麼大大方方地開始性騷擾了!?」

  汐里大受打擊僵在原地,不過穿成這樣,的確是想讓她跳舞來強化。

  奇幻世界中,有著看似完全沒有防禦力的神祕防具,比基尼鎧甲就是這一類防具之首,而汐里的衣服八成也沒有防禦力,被打中肯定秒殺。

  在此聚集了「轉生籃球社」的角色扮演集團,看起來有夠超現實。

  暑假期間還得穿上這套衣服參加活動,汐里得知後都哭出來了。

  附帶一提,我們不只要拍廣告,還簽了贊助契約。

  契約內容是,武者修行時必須各自穿上指定的籃球鞋,以及武者修行時一定得有人拍攝影片上傳,再也沒有比這更棒的宣傳效果了。

  不光是鞋子,兔兔人還會跟服飾廠商推出聯名款。

  屆時將會推出印有兔兔人商標的T恤、連帽T跟毛巾等服裝,還有原子筆、壓克力立牌、胸章、墊板等各種兔兔人商品,這邊也是三兩下就敲定了,有點恐怖。

  兔兔人這個怪物,已經徹底脫離了我的掌握。

  加上我的社群跟隨者有太多不知為何加入的大人物,搞得企劃負責人跟我見面時都緊張得瑟瑟發抖,搞得好像我真的成為都市傳說裡的怪人。加上那票跟隨者的威望,每次去開會都有公司高層跑來向我打招呼。

  也多虧如此,使得企劃的可靠度跟擴散能力都是掛保證地高。

  目前我們已經拍完籃球雜誌的雪兔隊寫真照跟採訪,只有我在採訪文章裡忠實還原了語尾加上「兔」的說話方式,請說這是專業意識的表現。

  雖然各大媒體都跑來要求採訪,但最後只有接下專門雜誌的採訪。

  想當然耳,這筆臨時輸入高到嚇人,我的眼睛都要變成$的形狀了。

  聽說球鞋已經收到訂單。事到如今,我根本沒打算在暑假打工賺錢了。

  本來是不想引人矚目才扮成的兔兔人,成為被鄉親目擊的可疑怪人,最後蛻變成網路上的妖怪,現在還拍攝廣告,簡直是空前絕後的吸睛。

  這麼一想,真是令人感慨萬千……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咦……姊姊,這確定是我的劇本?」

  「是啊。」

  十五秒廣告拍攝結束,接著開始拍三十秒版本。

  我們從室內攝影棚轉移場地,到戶外球場拍攝。

  廣告從「異世界篇」轉移到「現代篇」,基本設計是十五秒版本在動畫網站播出,點進官網就能看到完整版的三十秒廣告。

  選擇這樣的手法,是為了將在意後續情節的觀眾誘導到官方網站。

  異世界篇結局會發生轉移,將舞臺移動到現代,接著再次籃球比賽。

  我們在外景車上確認劇本,不知為何只有我的劇本最後五秒是空白。

  光喜他們雖然工作內容有所差異,但最後所有人的臺詞、結局都一樣。只有我的劇本指示上寫著「祝福中」。

  「悠璃學姊,我們最後一句臺詞只有寫『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耶……這確定沒錯嗎?」

  「這是什麼意思啊?」

  汐里和熱血學長一面確認劇本說。是說,沒人知道為什麼只有我沒有臺詞。

  「雪兔,我可非常清楚。這肯定是掀起軒然大波的前兆……你說對不對!?」

  爽朗型男畏縮地說。和負責人討論劇本的是姊姊。

  她似乎是希望幫上我的忙才毛遂自薦,我的姊姊簡直就是個天使。不過姊姊本來是局外人,可能是有些疏離感才會想幫忙也說不定。

  她曾自賣自誇地說,經過她不斷開會討論之後,完成了最棒的劇本。負責人也大讚:「這肯定能造成轟動!」但我們至今仍沒看出能夠引發熱議的片鱗半爪。

  我們開車抵達戶外球場,心中抱持著些許不安,著手準備廣告拍攝。怪怪,怎麼有股惡寒?

  (你已經不需要我了……確實是如此。)

  我在內心自嘲,不將想法表露在臉上。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到來。

  每一天都心情安穩,彷彿過去睡眠不足的日子都是假象。這一切都歸功於弟弟。

  那孩子從以前就常被捲入事件,我曾自命不凡地認為自己應該保護這樣的弟弟,然而身為其中一個肇事者的我,其實沒資格講這種話。

  不過,如今我才知道,根本沒必要做那種事。

  (抱歉……雖然對不起雪兔,但是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我們能做的只有再次建構,不是從頭來過。

  不是要回到起點重來,而是再次打造新的相處形式。

  我險些殺了人,而防止我犯下罪行的,正是我差點殺死的弟弟。

  不可能,我不可能殺死弟弟,也沒有必要保護他,因為那孩子是如此地堅強勇敢。我竟然傲慢地會錯意,從那天起至今日,被保護的人其實是自己。

  我們為彌補空白聊了許久,那孩子原原本本地說出了隱瞞的真心話,這讓我感到既開心又幸福。

  ───那孩子非常重視我。一點都不討厭我。

  光是明白這點,我就覺得心靈溫暖,一切得到回報。

  他完全誤解了,我並不是誤以為自己喜歡弟弟,也不是強制自己去喜歡他。而我也是以為他討厭我,堅信他恨我,因為我被他憎恨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他和當時一樣喜歡著我,愛著我。

  知道這項事實後,我就再也無法壓抑心情,根本不可能忍耐。

  我太過自以為是,竟然認為自己可能會第四次殺死弟弟。

  多麼傲慢的想法,我這種人揮下的凶刃,不可能傷到那孩子。我沒有那種力量。

  雪兔給了我最期望得到的心靈平靜。

  他說了我能夠喜歡他,也說過願意接受我愛他。

  他甚至還說,要讓我穿上婚紗呢。

  竟然讓姊姊抱持這樣的心情,真是一個溫柔的惡魔。

  雪兔常把我譬喻成天使,天使與惡魔,那的確是犯下禁忌呢。

  我再也不會猶豫咬下那顆禁忌的果實。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打扮。成為公主或許是所有女性的憧憬,但說實話,我真的不是那塊料。儘管如此,既然這角色是那孩子選的,那我就會扮演一位落落大方的公主。

  我不清楚雪兔是基於何種意圖,才選上我去扮演公主。

  不過,我可不是光會待在城堡空等勇者回來的公主。

  ───我會證明給你看,你給我等著。

  兔兔人的跳投落空,膝蓋著地倒下說。

  「怎麼……可能兔……」

  敗北事實被攤在眼前,意圖毀滅世界的惡魔將在今天終結。

  勇者、劍聖、舞孃滿身是傷,表情上卻充滿勝利的喜悅。

  「我們要在今天跟你做個了斷!」

  兔兔人VS勇者隊伍之間漫長的死鬥終於分出勝負。

  縱使轉生到異世界,仍不斷持續下去的禍患和命運,終於畫下休止符。

  遭受放逐後,勇者從絕望深淵再次復甦,並憑著那股意念擊潰了兔兔人的野心。

  ……雖然劇本是我自己寫的,但這到底啥東東啊?

  我不禁回神冷靜吐槽,並靜靜等待最後一刻。

  「快點,勇者。給他最後一擊!」

  舞孃催促勇者說。只要打倒兔兔人,就會迎接圓滿結局。

  大家本以為會是這樣的內容───仔細想想,哪有可能啊。

  尾聲逐漸逼近。我注意不要踩到禮服下襬,並快步走到兔兔人身邊。

  弟弟的危機感依然不夠。呵,不過他就是這一點可愛。

  竟然不疑有他就把寫劇本的任務交給我,還給了一個公主的角色。

  意思是對雪兔來說,我就像是個公主?那我就回應你的期待吧。

  他的一切實在惹人憐愛。我現在終於知道,這份心意沒有極限。

  我曾放棄過,認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存在。

  至今我仍無法原諒自己所做的一切。相信這一生,我都不會原諒自己。

  然而,最後卻是弟弟,拯救了這樣的我。

  我每一天都會在鏡前,一面看著房間裝飾的那幅畫,一面練習露出笑容。

  這是為了多少能夠接近那孩子的理想,成為他自豪的姊姊。

  我從他身上得到太多東西。就算把身心全部奉獻給他都難以償還。既然如此,我只能把人生都當成賭本押注了。

  我發誓直到此身腐朽殆盡,都會愛著弟弟。

  一旦下定決心,我就再也不害怕任何事物,內心萬里無雲。

  在強制自己永遠喜歡他之前,我就強制自己永遠心愛著他。即使真是這樣也無所謂。

  這樣的人生,肯定非常快樂。不論過去,或是未來,都只為你一人而活。

  因為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能比雪兔令我更加幸福。

  「兔兔人大人,我愛你!」

  我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雪兔雖然腳步踉蹌,仍牢牢接住我。

  肌肉非常結實。他究竟是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地強壯呢。

  我用只有雪兔能聽到的聲量,在他耳邊細語。

  「讓你看看我練習的成果。」

  「咦?」

  我與驚訝不已的弟弟脣瓣相接。

  兩人舌頭纏綿在一起,足足親了五秒鐘,就連唾液都牽成銀絲。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如劇本所寫,後方傳來了祝福(?)的歡聲。

  「為為為為為為、為───!?」

  「───我說過了。我是認真的。」

  我再次輕聲說,接著,露出我最棒的笑容。

  這樣的心情,只傳達給這世上唯一心愛的你。

  註9:放送倫理、番組向上機構。以「確保節目放送的正當性以及提高放送倫理道德」為目的,對日本的廣播電視節目做監督的非營利組織。

  第六章 「勿忘夏日」

  震撼世間的網路廣告觀看次數不斷攀升,引發熱議。

  如今觀看次數已經輕鬆超過百萬,衝上兩百萬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雖然是針對高中生客群的廣告,卻因內容過度刺激而廣受好評。

  我的社群帳號在廣告公開日被無數的「And I───」(註10)給淹沒。

  姊姊瞞著我寫出的劇本,原來是參考了《美女與野獸》。

  與姊姊接吻後,我全身被閃閃發光的特效環繞,最後兔兔人解除詛咒,而廣告就在他變回原本的人型前結束了。大家肯定在意後續吧!第二波廣告現正製作中!

  姊姊似乎加入了我在變成兔兔人之前,跟公主兩情相悅的設定。設定也太複雜了,而且到頭來,我還是沒有露出真面目啊。

  不過姊姊的笑容擄獲了觀眾的心,還有許多人深深為她著迷。雖然有一票廠商想與姊姊合作,結果被她一句「我怎麼可能接那種工作」就打發掉了。

  而籃球鞋的預約狀況可說是好到不行。

  我們已經收到實物了,不愧是最新型號,不只性能佳,穿起來還相當舒適。預購網站請點下方URL↓

  加上我們簽的是贊助契約,到畢業這三年期間,他們會每半年寄新球鞋過來。

  「竟敢秀恩愛給我這個單身的人看……該死的現充。我說過了對吧,九重雪兔?別把事情鬧得更大,我說了對不對?而你應該也聽見了對吧?」

  「我又沒說好。」

  小百合老師不知為何臉冒青筋朝我逼近。

  「你居然還敢開什麼期間限定商店!?你這人就沒辦法安分點過活嗎!?你知道自從你的就讀學校穿幫後,教師辦公室接了多少通詢問電話嗎!」

  「放心吧老師,我們有準備老師的連帽T跟T恤,妳可以拿來當居家服穿,當然其他周邊也隨便老師拿。」

  「嘖!給我Free Size的,若有什麼萬一我要拿去賣。」

  「別轉賣啊。」

  某個偉人曾經說過暑假苦短,但我並不這麼認為,能夠休一個月以上的長假,這可稱得上是屬於學生的特權。

  至少成為社會人士後,只要沒有發布緊急事態宣言,基本上是不可能休到如此長假。

  我一邊想著宮澤賢治寫的《山梨》真的是超爆笑,一邊將小百合老師講的暑假注意事項左耳進右耳出。

  現在的我可說是進入超認真模式,完全專注在眼前的課題上。

  「尤其是坐在那邊的九重雪兔,千萬別在暑假期間鬧出問題!我已經受夠了,拜託別讓我在放假期間被學校傳喚,就當是我求你好不好。」

  「別這麼氣嘛。我去跟校長說一聲,讓妳比較容易請有薪假。」

  「萬事拜託了,其他老師肯定也會感激你。請不了的有薪假根本跟沒有一樣啊,我可不想每次喜歡的歌手在平日辦演唱會,就得把祖母抓去宰掉。」

  「莫非老師上個月請的喪假是偽裝殺人?」

  「你就當作是我有八個祖母吧。」

  有薪假乃是勞工的權利,本來要請有薪假是不需特別告知理由的。

  黑心校規跟請有薪假的難處,日本的這一類陋習,得要想辦法早日根治才行。

  「總之,我的安寧全寄託在你身上了!」

  「我只是被捲入事件,並不是我自己想引發事件。」

  幾乎每次都是問題自己跑過來,我可沒有辦法控制遇敵率。

  「這點我也明白啦……總之,拜託你盡量平穩度日,我已經累壞了。你知道嗎?最近其他老師對我莫名溫柔,還處處體恤我,我才二十多歲耶,都還沒過三十耶!」

  「這樣不是好事嗎?」

  「先說好這都你害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嗯?算了,大家聽好,注意安全別發生意外,不要內向女生一放完暑假就突然變了個人,要玩瘋還是玩到床上都隨便,記得避孕不要玩出人命。就這樣,解散。」

  小百合老師說完既差勁又寫實的注意事項,便走出教室。我的信用已經跌落谷底,不過此時,我似乎已經能預見結局會如何了。

  換座位後搬到我旁邊的辣妹峯田向我搭話說:

  「九重仔,你從剛才一直在忙什麼啊?看你寫得那麼急。」

  「沒什麼,我剛好把暑假作業寫完。」

  我把填滿答案欄的講義亮給峯田看,本以為高中生的習題量能有多少,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講義、問題集,接著就剩作文這類基本作業了。

  「暑假還沒開始好嗎!?明天才放暑假啊!」

  「另外作文也寫完了,因為我常備著十篇讀書心得。」

  「真的耶……全寫完了。」

  長假的習題種類並沒有多豐富。

  譬如年年都會出老套的讀書心得,那種東西提前完成就好了,根本不需要挑放假時寫。

  況且讀書心得這類東西,只要寫點什麼「我同意作者的想法」之類的話就能敷衍過去,連沒讀過書都能寫出來。

  可能會有人自以為是的說什麼現在年輕人都不看書了,然而現代網路小說盛行,導致年輕人看的文字量,遠比大叔大嬸們來得多上許多。用力反駁他們,現代年輕人。

  「幹麼,你暑假要忙喔?」

  臉蛋亮閃閃的傢伙苦笑靠近我說。暑假當前,連爽朗型男都顯得興奮難耐,沒想到他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蛤?我是陰沉邊緣人耶,哪有可能會忙!」

  「你沒事幹麼突然發飆啊!」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現在講自己是陰沉邊緣人,大家還會不會同意。看來是不會。

  「反正我過去每次暑假幾乎都會住院,不過孤獨地度過總比受傷來得好。」

  「你的過去也太恐怖了吧。還有,你是不是把我給忘了?我等暑假可是等好久了,一起出去玩吧?我跟大家商量過了,我們去海邊玩。」

  他那一排白皙牙齒閃爍著光芒。我從先前就在想了,爽朗型男,你會不會太喜歡我啊?而且你明明很受女生歡迎,卻沒聽說你有跟人交往。

  「海邊?我之前不久才跟汐里去過啊。」

  「不是去釣魚是去海水浴啦!阿雪,一起去吧!」

  海水浴,這還真是從未經驗過的活動。

  「雪兔也會來對吧,這一定會成為美好的回憶。」

  燈凪似乎也會去。海邊啊……這樣的夏天似乎也不錯。

  「那就去一起玩吧。」

  「嗯!」

  儘管才剛被班導罵該死的現充,對不起了,小百合老師。

  我,要成為現充!

  「打工?妳?」

  「嗯,看到雪兔你們做的那些事,讓我想在暑假也做點什麼。」

  「妳不會是轉蛋爆死亟需用錢吧?我不是早說過要適時收手了───」

  「才不是好嗎!我是想跟雪兔一樣,去體驗各種事情。」

  休息時間,我正興高采烈地在筆記本上繪製我的迷宮巨作時,燈凪突然跑來找我商量,她似乎是打算找暑期打工。

  「你覺得去咖啡廳或便利商店如何?」

  「做短期不會造成別人困擾嗎?」

  「咦,會嗎?」

  唉───真傷腦筋。燈凪的想法真的是比小雞饅頭還要天真(註11)。

  「妳聽好囉?現代服務業可是變得越來越複雜。光是一個結帳,就可以分成現金、信用卡、交通IC卡、電子支付等種類豐富又麻煩的付錢方式,妳去做個暑假的短期打工,可能剛學完工作流程就結束了。要是每個人工作一上手就離職,那管他有多缺人手,企業都不想僱用短期工讀生好嗎?」

  「……這樣啊,這樣講的確有道理。平常我都沒介意那麼多,店員真的很辛苦呢。那麼,雪兔認為怎樣的打工適合我呢?」

  燈凪眉頭深鎖地問道。不過,她的勞動意願的確值得稱許。

  適合燈凪的打工啊。嗯───我想想看啊……?

  「臨床試驗……傳銷……情報商材……車手……祕密行銷……」

  「你先等等!那些聽起來超詭異的詞彙是什麼!?」

  「妳應該不太適合。」

  「我想也是!」

  燈凪氣噗噗地說。我比出三根手指,安慰她說:

  「不要著急嘛,妳需要學會從容一些啊。這是九重雪兔的右手法則。拇指象徵『勇氣yuuki』,食指象徵『希望kibou』,中指象徵『廁所toilet』。」

  「你也真是的……我聽就是了,你講吧。」

  把象徵意義的開頭讀音合起來就變成雪兔Yukito了,是不是很好記?

  燈凪一邊嘆氣,一邊揉著眉心聽我說。

  「我想說的呢,就是在上課或通勤時,若是肚子痛想去廁所了,就應該要鼓起勇氣付諸行動,如此一來,你眼前就會充滿希望。憋著對身體可不好,想上廁所卻無法去的絕望感,會讓人無法從容面對困難。」

  「你到底在扯些什麼啊!」

  糟糕,一不小心離題了。我們講到什麼來著,對了,跟錢有關。

  「雖然這個法則已經被我封印了……這是九重雪兔的左手法則。拇指象徵『誘拐』,食指象徵『威脅』,中指象徵『落跑』。這最適合拿來快速賺取現金───」

  「你這大笨蛋!」

  被燈凪臭罵一頓後,我突然想到一個好方法。

  「是說小凪凪,妳現在還喜歡讀書嗎?」

  「咦?嗯,是啊。所以我其實也有點嚮往在書店打工。而且圍裙之類的看起來很可愛嘛,嘿嘿嘿。」

  燈凪頓時收起臭臉,露出笑容說。原來如此,妳喜歡讀書啊。

  「妳說想累積各種經驗,所以妳也不是愁錢才想去打工,這樣解釋沒錯吧?」

  「嗯、嗯。怎麼了?你又想到什麼主意嗎?」

  「交給我吧燈凪。這方法還能讓妳照自身步調滿足知識慾,剩下就看妳的幹勁了。」

  「有這麼好的打工?」

  「不是打工,妳要不要寫寫看網路小說。」

  「…………咦?我是喜歡看小說沒錯啦……可是,我沒寫過小說啊……?」

  「所有人都是從零開始起步啊。好,就這麼決定了,目標是靠閱覽人數賺錢!」

  「等等,你突然要我寫也寫不出來啊。」

  「燈凪,首先從最近的流行開始學起,觀察排行榜,多看人氣作品學習寫作技巧,三條寺老師也說過,夏天是藝術的季節。就是這麼回事了,剩下交給夏目這位專家。」

  「你突然跑來做什麼啊,九重同學!?為什麼要突然對我下跪!?」

  「拜託妳了。來,給妳小雞饅頭。」

  「別給我這麼顯而易見的賄賂啊……太甜了,嘴巴好乾。」

  「來,哈密瓜蘇打。」

  「九重同學,你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組合啊?」

  「噯、噯,雪兔,真的要我寫小說?」

  「重點是試著先做做看,不行動要怎麼得到經驗值。」

  「……說得也對。嗯,確實感覺很有趣!我也努力試著寫寫看吧。」

  看來燈凪也提起幹勁了。

  就這麼,作家•硯川燈凪,踏出了她的第一步。

  「九重老師!能借我抄一下作業嗎?」

  「這可不能免費給妳看啊。」

  放學後,暑假最終日常見的景象,竟然在暑假前發生了。

  「你不會跟同班同學收錢吧……?」

  峯田抬眼看向我說,的確令我內心動搖。不愧是辣妹,對於這類交涉相當熟練。

  哼哼哼,但是峯田,妳太天真了。我早就學過辣妹的對應方式。

  「那麼露個內褲給我看吧?」

  「───什!?」

  「雪兔,你在胡說什麼啊!?」

  「不、不能做這種事啦!」

  燈凪跟汐里慌慌張張地前來制止,班上同學議論紛紛。

  「嗚!事到如今也沒轍了,今天穿的是我喜歡的一件,被看到也沒關係……一切都是為了暑假,這點小事我忍得住!知道了,這麼想看就讓你看吧,九重仔!」

  「峯田同學也別當真啊!」

  「阿雪,你到底怎麼了!?」

  「你們兩個才到底怎麼了,稍微冷靜點。聽好啊?若是不想被辣妹玩弄於股掌間,就要先聲求看───」

  「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但那應該是先聲奪人啦!」

  咦?我誤會了?姊姊曰:「你的女人運太差了,要是被辣妹纏上就先聲求看。」該不會是我聽錯了吧。

  原來如此,是先聲奪人,不是先聲求看啊……

  嗯,我可沒打算要看喲?我是說真的喔!

  一回到家,媽媽就一臉凝重地在客廳等待。

  沉重氛圍支配整個客廳,媽媽看似十分嚴肅。

  或許是發生什麼事了,我試著回想,是不是自己搞砸了什麼,可是搞砸的事多到數不清,實在無法鎖定。我這人真是……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說,你現在有空聽嗎?」

  「好啊,怎麼了?」

  她和緩地取出一本冊子。

  「正好現在推出了Go To Campaign(註12),我們要不要一家三口出門旅行?」

  「提旅行有必要這麼嚴肅!?」

  「……因為,這是我們第一次家族一起旅行啊。」

  「說起來好像是這麼回事?」

  「要不要去泡溫泉?住個三天兩夜。」

  「也不錯啊。」

  「真的!?你真的願意去?不會反悔?」

  「用不著問這麼多遍吧……」

  「因為,我真的好開心───」

  媽媽眼眶泛淚地說。我們一家三口過去從來沒有一起出去旅行,因為我一律回絕。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我誤以為自己被媽媽疏遠,被姊姊討厭,和我一起出門,只會害難得的旅行掃興而已。

  我不希望她們因此感到不悅,所以媽媽跟姊姊兩人去旅行時,我會負責看家,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對此我也沒有抱持任何疑問。

  不過,過去是這樣,並不表示現在也是如此。

  儘管我無法得知媽媽跟姊姊的真心,但她們再也不隱藏對我的好感。

  既然她們願意邀請我,那我相信,就算自己老實答應,她們也會允許我的存在。

  我從沒跟家人去泡溫泉,如今一決定,我就不禁期待起來。

  因為說不定,未來再也不會有機會跟家人去旅行。

  「好期待啊。媽媽───咦、哇哇!」

  又被媽媽抱住了。這家的人是不是有見人就抱的怪癖啊?

  沒想到兒子願意和我們一起去旅行!還以為他又會拒絕,有嘗試邀請真是太好了。他是心境產生了何種變化才答應呀,總之我現在真的是滿心喜悅,開始如少女般期待著旅行。

  過去我們從沒有過家族旅行,那孩子總是不願答應。

  每次我問「為什麼?」他都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

  我猜那理由,一定是相當難以啟齒,害得兒子會這麼想,正是我犯下的罪過。因為我沒有好好疼愛他,才會讓那孩子背負罪孽。

  那孩子的女人運極差,還無時無刻受到傷害,這一切的原因都是我。

  打從那孩子出生的十六年來,這段時間實在太過漫長。

  我們的關係過度扭曲且錯綜複雜,至今仍未完全修復,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化解這段糾葛,就連我也不清楚。

  心中亮起了一盞微弱的希望燈火,或許,未來能夠成為普通的母子。

  我很清楚,這會是一段艱辛的歷程。

  要恢復成普通的關係,就必須得取回十六年份的時光。

  就連重新當媽媽這件事,我都尚未達成。

  與家人共處的時光,以母親身分與他相處的時光,想要取回這一切,有多少時間都不夠。

  甚至,我可能根本沒有十六年的時間能與他共處。時間一到,那孩子就會從我身邊離開,所以用普通的方法絕對來不及。

  我唯一的方法,就是將無窮無盡且濃密的愛情灌注在他身上。

  每一天,都將十六年份的愛情全部傾注下去愛他。

  家族愛、親情,抑或是與這些相異的,對異性付出的愛情,無論是何種形式都無所謂。

  是哪種「愛」都沒關係。

  縱使是錯誤,或形式有所差異都不重要。

  我已經決定,要需要付出自己的一切去愛他。

  不論前路有多麼艱辛,或是這麼做有多麼異常。

  我都不想再讓自己後悔───

  說到暑假,就會聯想到廣播體操;而說到廣播體操,就會聯想到早起。然而是否要早起,得看廣播時間而定。

  就我的狀況來說,因為直接買了廣播體操的CD,要幾點開始都沒問題。雖然到了現代還用CD,實在稍嫌復古就是了。(規則是做完體操後再找姊姊蓋章)

  雖然都上高中了還做廣播體操的確有點詭異,但這到底是暑假既定事項,而我───九重雪兔,正是個深愛老套的男人。

  一早起床,我就用夢幻的第三號廣播體操舒展身體,全身因緊張而繃得緊緊的,如果晚點是要去跟人約會,或許心情會輕鬆愉快,可惜沒有這麼美的事。

  應該說今天約好要見面的人,在校內可能還把我視為眼中釘。約定時間一到,她就穿上一如既往的打扮出現。

  「欸───今天是個好日子───」

  「為什麼要用這麼嚴肅的方式打招呼?」

  「我們不是死對頭嗎?」

  「並不是!你這孩子還真的是一如往常。」

  「所以三條寺老師,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嗎?」

  「現在是在校外,不需要這麼介意我是你的老師。雖然站在學生角度,應該很難切換校內校外面對老師的態度,但最起碼我今天不是為了要說教才找你出來。」

  三條寺老師身穿襯衫、套裝裙和高跟鞋,因為沒穿外套,顯得較為輕便,不過從旁人角度來看,只會覺得她是個幹練的女性上班族。

  上午我才戰戰兢兢地想著,三條寺老師跟我約在車站前到底有什麼目的,然而老師的表情相當柔和,眼鏡底下的眼神也不像平時那麼嚴肅,看來她私生活的那一面,也十分有魅力。

  雖然我因為三條寺老師主動聯絡而嚇一跳,其實內心還是有點開心。

  「在這不方便談,請你先到我家吧。」

  「嗯,嗯?」

  我去老師家!?在暑假?《一個夏天的經驗》(註13)!?

  「未免太大了吧?」

  「三條寺家是教師世家。我父母、叔叔嬸嬸都是老師。雖然沒什麼好自誇的,不過很厲害對吧,當然這也讓我有點壓力就是了。總之不必介意,請進吧。」

  她住在都內的獨棟房子,而且相當氣派的。沒想到意外得知了三條寺老師的根源。

  『汪汪。』一走進玄關,就有一隻特大的黃金獵犬前來迎接。牠沒有對我大吼,而是磨蹭我的身體,而我也趁機擼狗擼個過癮。

  「哎呀,犬吉竟然會這麼黏人,真是難得。」

  「這命名品味是不是有點問題啊?」

  犬吉被摸得舒服到叫出聲來。

  過去九重家曾討論過要不要養寵物,當時媽媽工作太忙,而姊姊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個性也不像是會去照顧寵物,最後便不了了之了。好想養寵物啊……

  「其實牠是母的。」

  「可憐的犬吉……」

  犬吉對我投以哀傷的眼神,似是想陳述些什麼。

  「好了,到我的房間去吧。我去拿飲料,你稍微坐一下。」

  「打、打擾了?」

  沒有回應,家裡似乎沒人。

  一般說到家庭訪問,是指老師到學生家中拜訪。為什麼這次反而是我這個學生跑去老師家,況且三條寺老師也不是我的班導啊。

  某種意義上,我正處於敵營,沒人知道何處埋有地雷。

  三條寺老師的房間大概有十疊大,除了格局相當開闊,還整理得有條有理且乾淨,這或許反映出了房間主人的個性。我擔心不小心碰到她的私人物品,只能乖乖坐在準備好的坐墊上,對著周遭東張西望。

  而老師不顧我表現得緊張兮兮,拿著蛋糕盒飲料走進房間。

  「你喜歡甜食嗎?」

  「喜歡,甜點巡禮是我唯一的興趣。」

  「呵呵,這興趣好像女生喔。」

  平時總是對我生氣的三條寺老師,光是露出笑容就顯得有些新奇。此時三條寺老師拿出相簿,放在我面前,並直視我說:

  「九重同學,你還記得我嗎?」

  「嗯?最近老師經常把我找出來,我們應該算常見面才對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上小學時,我們曾經見過。」

  「小學?啊,原來如此,我們說好將來要結婚嘛!」

  「少騙人!不要捏造不存在的事實好嗎!?才不是指那種事,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呀,不要捉弄我了!我們歲數差了這麼多啊……」

  三條寺老師聲音變得越來越小,看來她想說的並不是這種老套情節。

  不過,就算她說是小學時,我也完全沒有印象。或許是因為過去老是遭遇些不好的事,導致我很擅長忘記事情,反正想起來也只是自討苦吃。

  「對不起,我完全不記得了。」

  「是嗎……不,一定是我害你不願回想起那些往事。不夠成熟的我,害你變成這樣。九重同學,你看這個。」

  老師翻開相簿,裡頭有無數身穿制服的小學生照片。

  當中有一名少年,一本正經且面無表情。

  只有這名少年的照片中,身邊沒有任何人,總是孤零零地入鏡。

  這是我?而班導的名字寫著三條寺涼香。

  「我是你小學時的班導。當時的事,真的是非常抱歉。」

  三條寺老師眼中泛淚,站起身來深深低頭。

  小學生,以及他的班導。關鍵字給得這麼清楚,即使是我也會想起。

  ───說到小學低年級,就是我第一次被捲入「冤罪」時的事。

  當時一名女實習老師的私人物品不見了,又不知為何在我抽屜裡找到,這對我來說也是出乎意料的事,我根本是無辜的啊。

  實習老師沒有生氣,她只是面露柔和笑容,對我諄諄善誘:「做了壞事就要乖乖認錯喔。」

  而我則是不停否認,沒做過的事是要怎麼承認,對我講再多也沒用啊。

  實習老師沒有生氣,另一方面,班導則不承認自己的想法有錯,認定東西是我偷的,還對我大發雷霆:

  「你所做的是竊盜行為,是犯罪你知道嗎!」

  想當然耳,同學們與我劃清界線,最後我在班上被孤立了。

  我心想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只能靠自己來解決事情。

  在私人物品不見的那天,我將自己在各個時間點的行動記錄下來,當時跟誰在哪,做了些什麼,全部做成清單提交給老師。

  在那過程中,我還鎖定可疑人士,找出了犯人。

  犯人是個跟我沒有任何交情的同班男同學。他喜歡實習老師,一時鬼迷心竅偷走她東西時聽見聲響,才會急忙把東西塞進我的桌子抽屜,這只能說是徒增困擾。我將一切證據搜齊,把犯人抓到老師們面前,至於當時班導跟實習老師說了些什麼,那都不重要。

  無聊的事件,無聊的結果。當時的我,精神力已然堅如相思樹,實在無法產生其他想法。

  我並沒有打算跟把我當成犯人的同學跟班導好好相處,之後直到我升年級換班為止,都沒跟他們說過任何話。

  這段將近半年的期間,班上一直蔓延著某種尷尬的氣氛。

  雖然事情發展成霸凌,但我徹底反抗,靠暴力解決了一切。

  那些人對自己所做的事產生罪惡感,也可能是因為我本來就擅長念書跟運動,他們不方便對我出手,更何況我所做的也不過是以牙還牙。

  好懷念啊,那個稱得上是我小學黑暗時期的事件。

  「當時的班導,原來是三條寺老師啊,我徹底忘乾淨了。」

  「非常抱歉……身為老師,應該要讓你們留下美好的回憶,我卻害你消除了一切記憶。我知道這並不是能靠道歉解決的問題,儘管如此,請容我向你致歉。」

  三條寺老師深深低頭,沒有抬起。

  「我不在意,多虧那次事件,現在我已經學會要如何面對不講理的事了。」

  「九重同學,你果然……」

  三條寺老師看似十分悲傷,真不知該如何處置,我是真的不在意了。

  應該說這點程度的事,一直留在心上有什麼用。

  讓三條寺老師說到這份上,反而更讓我於心不忍了。

  我該怎麼辦?老師到底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老師為什麼向我道歉,而且為何是事到如今才對我說?

  只要原諒她就好嗎……?可是,我又沒生氣。

  那麼我該如何原諒她?對啊,我過去就是這麼讓姊姊不斷受苦。

  要怎麼做她才會變回平時那個三條寺老師?

  快思考,我不會再把問題擱著,也不會放棄,一定有答案才對。

  我要告訴她,不要逃避,把想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她。

  「老師,我們坐下來一起吃蛋糕吧。」

  「可是……」

  「我希望妳這麼做。」

  「……我知道了。」

  我幾乎不記得當時的事,一點都想不起來,只記得事實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就連班導跟同學是誰都忘記了。

  儘管連一個人名都不記得,但我就是不想看到面前正座的三條寺老師,低著頭露出悲傷的神情。

  原來是這樣啊,既然如此───

  「不然老師告訴我吧,當時發生的事,那是個怎樣的班級,有著什麼樣的同學。難得正好有相簿,而我們又再次相逢了,老師妳就說給我聽吧。」

  這很簡單,既然有人認識我,且記得當時發生的事,那我只要問她不就得了。只靠我自己是永遠不會發現這些事,那就看看身邊有誰在,並試著去依賴對方,答案就是這麼簡單明瞭,我只要去依賴人就好了。

  「───這樣就夠了嗎?」

  「我完全不記得那些事了,妳不告訴我,我就永遠不會知道。」

  「我、我知道了!我這還有其他相簿,你等我一下!」

  三條寺老師跪著爬向後方書櫃。

  然而,我察覺到了。不妙!這姿勢不妙啊,小涼香!

  三條寺老師穿的是裙子,而且是相當短的套裝裙。

  雖說她還穿著絲襪,不過以這個狀態跪爬,還把屁股朝向這,必定會發生某件事。

  「……老師內褲。」

  紫色,看到非常棒的東西呢!

  我默默將這畫面保存在內心的記憶體裡。

  「話說回來,為什麼老師要來當高中教師?」

  老師一邊翻著相簿,一邊告訴我當時發生的各種事情。合唱比賽、運動會、遠足,當時所有校內活動我全部缺席,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年輕氣盛,太不成熟了。

  「因為我感到害怕。」

  「害怕?」

  「那一年裡,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袖手旁觀,不論如何掙扎,最後依舊無可奈何,只有時光徒然流逝。我給學生做了壞榜樣,要是這影響到他們的人格形成,害學生們誤入歧途怎麼辦?我一這麼想,就開始害怕站上講臺。學生們還當面告訴我,自己想轉去其他班級,也令我備受打擊。」

  三條寺老師的表情相當灰暗,足以窺見她當時有多麼苦惱。

  「我喪失自信,熱情也被消磨,心想沒辦法繼續這份工作,於是一度放下教鞭,後來我想到,如果是高中,老師對學生造成的影響不會大到那種程度,於是重新接受資格考試。結果在這遇見了你。」

  「原來我才是導致這一切的原因啊……老師對不起。」

  聽了她沉重的往事,我不禁低頭道歉,我竟然把這種事給忘得一乾二淨。

  「不對!是我不夠成熟,沒盡到一個大人該有的責任。離職那一年來,我每天都在重新審視自己。對學生來說,我是個差勁透頂的班導,被憎恨也是活該,當時的學生,不是像你一樣把這段記憶消除,肯定就是不願再想起這段往事。無論如何,我都沒有臉面對他們。」

  她掛著尷尬笑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悲傷,令人心痛。

  「拜託你。正因為我勉強重新站起來,才會相信我們的再會是命中註定。你可能多少察覺到了,她內心受挫,放棄了夢想。因為跟我扯上關係,才害得她的前程被毀掉,拜託你救救她。我從硯川同學那聽到許多關於你的事,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交給我吧。」

  「謝謝,你果然很溫柔。」

  三條寺老師放心地微笑說。雖然我輕易答應了,但是無所謂,這點事小意思而已。

  只可惜,我有件殘酷的事實必須告訴她。

  「是說老師,妳不覺得有求於人必須支付報酬才算合理嗎?」

  「……………………什麼?」

  氣氛急轉直下,三條寺老師直冒冷汗。

  我從包包中取出素描簿,登登登登───

  「……難道說,九重同學?你是指那件事嗎?絕對是指那件事對吧!?」

  「我一直很期待呢。來,我們開始吧。」

  「我真的做不到啦!你、你重新考慮一下吧!你想想,我這種滿身贅肉的身體根本沒有魅力可言呀?你看了肯定會覺得很掃興啦!」

  真是傷腦筋,我搖搖頭說:

  「滿身贅肉?那又有什麼問題!剛才妳不是才說過,這種事並非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嗎?我可還沒有原諒妳呢,啊───啊,我竟然在全班同學面前被人羞辱了───好難過啊───好傷心啊───」

  「嗚嗚嗚……我當時的確是思慮不周,我真的有在反省!可是,這跟那個是兩回事啊……」

  「我實在看不出妳有在反省啊───?」

  我卯起勁來挑釁,正因為平常只能乖乖挨罵,現在玩起來特別起勁。

  「話是這麼說……可是害羞的事就是會害羞啊……」

  都到了這步田地,她還一面食指碰食指,一面找藉口。

  「不如這麼說吧,若是老師偶然撞見女學生跟大叔一起跑進愛情賓館,之後把她叫過去輔導,她卻說什麼事都沒做,這種話妳會信嗎?」

  「那怎麼可能,雖然我們常講未經審判證明有罪前都算無罪,但光是兩人走進賓館,這件事本身就是踰矩行為了。就算進到裡頭什麼也沒發生,依舊無法顛覆這項事實。」

  「沒錯,同理可證,我被老師叫來家裡,說什麼事都沒發生,大家會信嗎?不會,不可能會信!」

  「等等!我們沒被人看到,況且我找你來也不是為了這種───」

  「決定這點的並不是我們。放心吧,這裡是老師家裡,不可能會被發現。要是什麼都不做顯得不自然,那當然是發生點什麼事才算自然啊。」

  「不要搞得像是在講大道理好嗎!害我都差點認同了!真是的,你這學生為什麼會對我這種大齡女性───」

  「那就算了。」

  我轉過頭鬧彆扭說。

  「你突然間做什麼啊!?不要突然對我這麼冷淡好不好。難不成,你是打算拜託祁堂同學?是這樣對不對!?」

  我又沒有那麼說,只是鬧彆扭而已。

  「我知道了,我脫就是了!我來代替她總行了吧!?不過,給我點時間……我先去剃一下腋毛,不,拜託給我時間去做雷射除毛!我實在無法接受現在這樣子!」

  「不行,這可是藝術。」

  「到了這個歲數,連一點認識異性的機會都沒有啊!就算保養稍微鬆懈了點,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嘛!還有這算什麼藝術,分明就是你自己的興趣呀!」

  「沒錯。」

  「別用那麼純潔的眼神說啊!?」

  「妳看,犬吉也是這麼說。對不對?」

  「汪汪。」

  「什麼時候連犬吉都被你籠絡了!?」

  犬吉緩緩走進房間,趴在我的背上。好重……

  後來我和三條寺老師的攻防,持續了整整三十分鐘。

  密碼、指紋辨識、臉部辨識,資訊安全可說是日漸堅固。

  儘管這世上有人認為手機掉了就代表人生終結,然而嫌麻煩連密碼鎖都沒上的我,可說是無時無刻都沒有防備。反正我本來就很少用,也沒什麼個資放在上面,就算被人看到也不成問題───本該是如此,至少在前不久為止是這樣。

  「目前最大的敵人就是姊姊了……」

  我獨自待在房間抱頭苦思,這到底該怎麼辦啊!

  我剛從三條寺老師家回來,一不小心又搞砸了。

  我把那紫色的某樣東西,保存在內心的記憶體裡好好享受一番後,實在感到內疚,於是老實對三條寺老師說自己看到了。

  此事本來應該在這裡落幕,但老師不知為何卻說:「就當作是賠罪好了。畢、畢竟你也是個高中生,那個……如果在意的話,想拍下來也行。可是絕對不能給別人看喔!」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我再說一遍,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總而言之那東西不只留在我內心的記憶體裡,還存在手機記憶體裡,因為是照片,要說是存在唯讀記憶體才正確,總之,我存了一張絕對不能讓他人看到的禁忌照片。太糟糕了,要是被人看到,還會給三條寺老師添麻煩。

  叫我這個處男刪掉這張照片,我又下不了手……

  先說好,我覺得這件事應該怪三條寺老師,我可沒錯喔?

  「……還是只能藏起來吧?」

  我找了一下能藏的地方,這分明是我房間,媽媽跟姊姊的東西竟然比我的還多,所以房間裡並不存在安全地帶,要藏就只能藏在外面。

  像埋時間膠囊一樣,等個幾十年後才挖出來如何呢?

  掉在野外的黃色書刊,說不定也是經由這種方式誕生的。

  「你今天去哪了?」

  姊姊一洗完澡,就直闖進我房間。看來她的字典裡依舊沒有敲門這個詞彙。

  會把我手機搶去看裡面內容的人就只有姊姊,到底該怎麼藏呢……咦、妳先慢著───!

  「為、為什麼妳沒有穿褲子!?」

  「先聲求看啊。」

  「妳怎麼還在玩這個梗!又不是我求妳給我看的!」

  姊姊妳夠了喔,竟然穿著背心搭配內褲這種過度刺激的盛夏風格打扮,還給我悠哉地喝著牛奶,害得我的視線只能像隻蝴蝶一樣飄啊飄的。果然是先聲求看嘛!還敢說我講錯,晚點一定要找汐里抱怨。

  「又沒關係,反正你也喜歡。」

  「別擅自決定我的喜好可以嗎?」

  「有喜歡的顏色嗎?我穿給你看。」

  「我怎麼覺得這溫柔的方向出了點問題。」

  「蛤?你喜歡對吧?」

  「是。」

  為什麼我會不由自主說出這種話,這就是求看的力量嗎?

  「誠實的乖孩子,做為獎勵,我來讓你看夏季大三角。」

  姊姊的腰身纖瘦又緊實,看起來無比美豔。

  「為防萬一我先問一下,哪邊是織女星哪邊是牛郎星哪邊是天津四?」

  夏季倒三角,原來是內褲占星術來著,這八成不是俗稱的天體觀測,而是肉體觀測。

  「所以呢,你一早跑哪去了?」

  「我去三條寺老師家……」

  「幹麼,你暑假還被老師叫去家裡喔?」

  「她不是把我叫去說教,妳不用擔心。」

  「不是這個問題吧,把事情經過通通說出來。」

  最近姊姊總會跑來問我事情,過去我們都沒什麼正常對話,她或許是想要彌補這一切,反正我也很開心,所以不覺得這有任何問題。

  只是,這下她又賴在我房裡不走了。

  我也希望恢復成以往那樣感情良好的關係,況且只要扣除某個部分,這件事實在沒什麼好隱瞞的,於是我就如實陳述。

  「說起來,小學時的確發生過這種事。沒想到那女人是你當時的班導,未免太巧了吧。」

  「那都很久以前的事,我都忘光了,到現在還向我道歉,實在有點對不起她。」

  「哼───溫柔的確是你的美德,不過溫柔到這種程度,會讓我有點不安。」

  「她還告訴我很多往事,今天算是收穫豐富。」

  「好吧,是說你要一起去溫泉對吧?去溫泉也不錯,但現在是夏天,當然也得去游泳,真是期待。」

  「可是我已經達成了本季業績了。」

  「蛤?你是不打算跟我去嗎?」

  「請務必讓我陪同。」

  「好好期待吧。」

  「是。」

  我在家中地位低微的程度,總能令我嘖嘖稱奇。

  「九重仔,你穿這樣未免瞎過頭了吧。」

  峯田看似掃興地說,而周遭反應與她相同。到底怎麼了?

  「我才想雪兔你怎麼換衣服換這麼久,這到底是什麼啊?」

  「潛水服啊。」

  打從我穿著一身黑的潛水服從更衣室出來,就受到眾人矚目,此時我才終於察覺。

  哈哈───原來如此。他們是怕我只有外觀像那麼一回事對吧?

  「放心吧,我有上過救生員講習,完全不需要擔心。」

  「是叫我們怎麼放心啊!?」

  碧藍大海,閃爍沙灘,直刺肌膚的烈日,犀利的吐槽。

  結業式那天,伊莉莎白邀請我去海邊玩,聽說班上有過半同學參加,我們就這麼浩浩蕩蕩地跑來海水浴。這個班級感情未免好過頭了吧……

  為避免發生意外,我還急忙跑去參加救生員講習。

  這講習要十五歲以上才能參加,還得事先上過水上安全講習跟取得基本救命術執照。接下來只要累積實務經驗,還能考取專門證照,但我並非想成為這領域的專業人士,實在沒那必要。

  「你真的是……」

  燈凪看似有些傷腦筋。看到她身穿時髦比基尼的模樣,我不禁讚嘆道:

  「小凪凪,妳這樣超級可愛。」

  「謝、謝謝……」

  燈凪害羞地撥弄頭髮。請問要趁勝追擊嗎?YES/NO

  「阿雪,那我呢?」

  波濤胸湧的汐里,波濤胸湧、波濤胸湧地晃來晃去,徹底吸引住男生們的視線。未免太大了吧……啊,我是指身高喔?真的啦真的。

  青春洋溢的汐里,彷彿全身迸發出生命力的光芒。誠可謂是海灘上的女主角,也就是比琪Beach公主。而泳裝也相當性感,或許是因為先穿過舞孃服,才讓她對露出肌膚沒那麼抗拒。

  「哼───很色嘛。」

  「還來!?」

  先不管大受打擊僵在原地的汐里了,仔細一看,其他女生穿上泳裝的模樣,也令眾男生們歡呼。能看到女生們在學校無法瞧見的刺激景象,稱得上是夏天的醍醐味。

  「哦,夏目。很適合妳嘛,今天就好好玩吧!」

  「說來丟臉,其實我不太會游泳……」

  「那要我教妳嗎?」

  高橋和夏目親暱地交談,周遭逐漸熱絡起來。

  「國中時我都忙著跑社團,真的好久沒到海邊了。雪兔呢?」

  「我昨天才剛去過。」

  「我可真沒料到你會給出這答案……」

  不好意思啊,爽朗型男。我這個現充的化身可跟你不同,已經搶先享受夏天了。

  老早寫完功課的我簡直無敵,甚至都害我有點懷念起念書了。

  「我昨天才跟釋迦堂來過海邊。好,釋迦堂,我們趕快開挖了。」

  「嘻嘻嘻……我等這天等好久了!呼呼……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釋迦堂整個樂瘋。我拎著她走往沒人的沙灘。

  包含爽朗型男在內,有好幾個人似乎在意我們要幹麼,也跟了上來。

  「欸,雪兔,你真的跟釋迦堂同學來海邊喔?」

  「先說好,我們可不是來游泳,我們是來抓昆蟲。」

  別看釋迦堂這樣,其實行動力相當驚人,爬蟲寵物的飼料似乎還是自己去抓的。她說難得要來海邊,乾脆來抓這一帶的珍奇昆蟲,於是我們昨天早一步來到海邊,在地上埋了三十多個塑膠杯。

  杯中事先放好飼料,昆蟲在夜晚活動時,會掉進塑膠杯吃餌,然後再也爬不出來,算是一種相當老套的陷阱。我們將埋在地上的杯子一個個取出,有些裡頭空空如也,有些則是逮到了黑黝黝的蟲子。

  「成功了成功了!嘻嘻……咕嘻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釋迦堂看了興致高漲,反觀其他女生則像是看到小強一樣,反應相當冷淡。有些討厭蟲的人還急忙逃離現場。

  步行蟲跟青步甲雖然外型相似,釋迦堂卻能一眼就分辨出來。

  是說步行蟲跟擬步行蟲的名字也太容易搞混了吧?

  像擬九重雪兔聽起來就很討厭,假貨的眼神八成更加尖銳。

  「特地跑來裝陷阱也算是值得了。」

  「謝謝……你的大恩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太沉重了吧,過個幾天就忘掉啦。」

  不過是陪她來抓個蟲,算不上什麼大恩吧。

  「任務完成。回去游泳吧。」

  「等等……我放進籠子裡……」

  籠子裡已經鋪好土,也用噴灑器澆了點水,讓土壤保持溼潤,裡頭還擺了昆蟲果凍,釋迦堂輕輕將蟲放入籠子,再將籠子放進保冷袋蓋好。

  在這種大熱天,要是讓蟲子給陽光直射,也未免太殘酷了。昆蟲專家釋迦堂連事後服務也做得盡善盡美,不愧是爬蟲界的公主。

  我再次拎著釋迦堂,回到同學們聚集的地點。

  各位請放心,陷阱使用的塑膠杯也全數回收了。我───九重雪兔跟世界盃足球賽時的日本觀眾一樣,特別講究收垃圾。

  「對了,是不是要擦一下防晒乳液啊?」

  「我已經擦了。難不成阿雪,是想幫忙擦嗎?」

  「讓雪兔幫忙擦防晒乳液,感覺有點害羞啊……」

  「天啊……」

  燈凪和汐里面紅耳赤地說,而我被她們出乎意料的答案所感動。

  「換作是媽媽跟姊姊,一定會催促我快點幫她們擦……妳們實在是太純潔了……拜託妳們,一定要維持這份純潔的心靈,這是我九重雪兔的請求。」

  「這樣講是叫我們該怎麼回覆你啊?」

  「姊姊……那邊不用塗……為什麼……要脫泳衣……含……」

  「阿雪、阿雪你怎麼了!?」

  「媽媽……那邊我自己塗就好……還要妳幹麼把泳衣……脫……夾……」

  「哇哇哇!這種事對我們來說還太早了啦阿雪!」

  「───哈!?發生得太過頻繁,害我想忘都忘不了的日常記憶復甦了!」

  「你們平時到底在做什麼啊!」

  「雪兔,看來你真的過得很辛苦啊……」

  那個臉上裝著特斯拉線圈的傢伙,一邊吃著不知何時買來的炒麵,一邊落淚地說。欸,我的份咧?

  「第一題,海水浴最需要注意的事情是什麼?」

  救生員九重雪兔的安全小教室開課囉。

  「來,那邊的爽朗型男舉得比較快。」

  「暖身操。直接下海玩要是腳抽筋會出大事。」

  「可惜!不過抽筋時過度驚慌確實很恐怖,這大概算第二重要吧。來,換汐里答。」

  「那個,不要游到消波塊的範圍之外?」

  「可惜,說到底的,海水浴本來就不會游那麼遠,大家幾乎都是在淺灘玩。」

  「九重仔,答案到底是什麼啊?」

  「問得好啊峯田,答案是鯊魚。紅色鯊魚有放射能,而且可能會爆炸,若是看到記得立刻避難。其他還有鯊魚亡魂攻擊人類的案例,那種鯊魚只要在有水的地方就隨時可能冒出來,所以被稱為幽靈───」

  「好啦好啦,快點做熱身操吧。」

  才問了一個問題就被燈凪中斷,九重雪兔的安全小教室下課囉。

  「嘿,那邊的女生,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啊?」

  夏天海灘人就是多,伊莉莎白才開始玩沒多久就被搭訕了。

  「啊,是3G!」

  「呃,你───不對,這不是九重先生嗎!」

  「討、討厭啦───我們還什麼都沒做呢,拜託別讓我們炎上,求求你了!我們之後會安分度日!」

  「我們在那之後可辛苦了!所以拜託,放我們一馬───!」

  他們不知為何怕得要命,而我只記得他們幾個人還不錯。

  「雪兔,你認識他們嗎?」

  他們是先前和澪小姐跟特莉絲蒂小姐去夜間泳池時,遇見的大學生三人組。

  「他們是3G。」

  「現在都用5G了耶。」

  這是在暗指滑蓋手機世代已經落伍了嗎?爽朗型男你好嗆啊。

  「3G你們只有三個人出來玩嗎?」

  「我們也想找女生出來玩啊。但我們是讀工學部,根本沒機會認識女生。」

  「倒是你可真猛啊,怎麼每次出門身邊都有不同的女生?」

  「我恨!我恨現充───!」

  嗯,我們這次人數眾多,我有可能無法顧及所有的同學。

  如果是在泳池那種小場地就算了,在這麼廣闊的海邊,要是有個萬一就糟了。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我們人數這麼多,實在有點擔心。有3G盯著,還能防止有奇怪的傢伙搭訕或是發生意外。」

  「可以嗎!?務必拜託了!」

  「雖然最先搭訕的就是我們……」

  「其實我有跟隨你的社群帳號,晚點能要個簽名嗎?」

  增加了意想不到的戰力,他們果然是好人,這下能放心去享受海水浴了。

  「我也去游泳吧。」

  「雪兔,不能放手喔!絕對不能放喔!」

  燈凪一面發抖,一面嘗試跨到鯊魚(塑膠)身上。

  要騎上這鯊魚,還意外地有難度,說不定能拿來訓練平衡感。

  我負責在底下扶著。燈凪則是死命抓著,表情看起來怕到不行。

  燈凪並不算是擅長游泳,不過這裡是離沙灘只有幾公尺遠的淺灘,只要有救生員九重雪兔在,包準放心。妳就盡情挑戰吧。

  「我也想騎。」

  「我也想快點騎上去,可是這個比想像中還不穩───啊噗!?」

  噗的一聲,燈凪頭上腳下地栽進水裡,反倒是鯊魚(假)騎在她身上。

  「看來妳不適合衝浪啊。」

  「回家我就去練習用平衡球。」

  我的兒時玩伴還挺不服輸的,這股熱情可說是可圈可點。

  燈凪再次挑戰騎上鯊魚,此時她似乎想起有話要講,便開口說:

  「對了,燈織說有事想找雪兔商量。」

  「燈織?什麼事呀?」

  燈凪的妹妹燈織若是碰到困難,我當然會想幫她一把,不過到底是什麼事啊?她的個性直率,不太可能樹立敵人才對。

  「似乎是想找你談朋友的事。」

  「原來如此……詳情我就問她本人吧。」

  雖然我不認為自己能夠處理國中生會碰到的煩惱,到時候問了再說吧。

  話說回來,我從不記得自己有開設過的九重雪兔諮詢窗口,最常收到的諮詢內容,不知為何竟是我最不擅長的戀愛相關問題……

  「對不起喔,姊妹都給你添麻煩。」

  「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事就好。」

  燈凪已經能夠直率地將心中的話說出口,看來她已經沒問題了。

  「噯,雪兔,我們一起去逛夏日祭典吧。」

  「煙火大會嗎?真令人懷念。」

  「嗯……我想一點一滴尋回屬於我們的時光。」

  我回想起過去每年都會跟燈凪參加夏日祭典,我們倆在緣日買蘋果糖和棉花糖,一面喝著彈珠汽水,一面觀賞在漆黑夜空綻放的煙火。事到如今,那段往事早已間斷,最後一次夏日祭典上,燈凪的表情並非笑容。

  「我對自己放開雪兔的手感到後悔,我絕對不是討厭你,其實恰恰相反……但是我感到害羞,才會把手揮開。當時的我腦中太過混亂,沒有餘力去思考雪兔會怎麼想,這就是既笨又自我中心的女人最終的下場。」

  「既然如此,妳也可以選擇其他道路吧?沒必要現在硬是從頭來過。」

  這是我一直以來抱持的疑問,燈凪、汐里、媽媽、姊姊,我能理解她們為往事後悔,也知道她們希望能重來。

  不過,往事終究是往事,沒辦法讓一切變成沒發生過。

  因為我們無法穿越,能夠改變的只有現在跟未來。

  她們沒必要讓自己囚禁在過去,只要選擇更美好的未來,能讓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好,花費沒必要的勞力,嘗試從頭來過,效率實在太差。

  重點是,我不憎恨她們,也完全不在意那些事了,所以跟我劃清界線,才是效率最好的選擇。

  我不明白,自己真的有讓人想重新建立關係的價值嗎?

  「沒有雪兔的道路沒有任何意義,雖然我們是外人,但你是我最珍惜的兒時玩伴。我只想跟雪兔在一起,沒有任何人能夠代替你。」

  貨幣的信用是由國家中央銀行所擔保,所以國際貨幣的信用才會如此之高。

  那麼,擔保兒時玩伴信用的,就只有存於我和燈凪心中那段一同度過的時光。如此不切實際且平淡的事物,她卻堅信那是特別的關係。

  ───所以,我也想去相信。

  我也必須取回屬於自己的「特別」。

  「我也是有所成長,我不想再一直被人保護了。」

  她咧嘴笑說。這個兒時玩伴,的確不適合哭喪著臉。

  燈凪變堅強了,大概,比我還要堅強。眼神中含帶堅定意志的她,是那麼地耀眼。

  「妳,變成一個好女人了。」

  真的變成一個嬌紅欲滴的好女人,雖然滴的是海水。

  「也不知道是多虧誰───好開心啊,真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是啊。」

  我颯爽地跨上鯊魚,隨後直接被甩進海裡。

  「對了,參賽的畫完成了嗎?」

  我們放棄鯊魚,在沙灘上吃著刨冰休息。

  海浪聲和喧鬧成了背景音樂,我們這對兒時玩伴,度過屬於兩人的時光。

  看向周遭,臉上閃燃的傢伙正被女生搭訕,釋迦堂被伊莉莎白她們帶著跑,弄得頭暈眼花,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享受夏日海水浴。

  「我可能沒什麼天分,沒品味到我自己都傻眼了。」

  「又不是為了要拿獎,想畫什麼就畫什麼啊。」

  藝術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但燈凪聽了仍舊一臉困惑,回想起來,她從以前畫風就獨樹一幟。不過這也是她的特色,只要能享受社團活動就夠了。

  「雪兔不會再來美術社了?」

  「美術社有我的天敵在……」

  哪怕是我,也實在不想靠近有學生會長坐鎮的美術社。姊姊的畫已經完成,若燈凪碰到什麼困難,可靠的三條寺老師也會出手相助。

  說起三條寺老師,似乎莫名介意腋下,腋下到底有什麼好害羞的?

  「對了,燈凪。能讓我看妳的腋下嗎?」

  「你、你是白痴嗎!?沒事突然胡說什麼───好痛!」

  燈凪一個不小心刨冰吃太猛,頭一整個痛了起來。誰叫妳要猛吃……

  「為什麼,不過就是腋下啊?」

  「為什麼你能說出這麼不體貼的話啊!?」

  「九重家並沒有體貼這個概念。」

  「那種常識誰知道啊!」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家庭環境真的是非常重要。

  不過看來燈凪也相當介意。此時,我才終於發現自己犯下一個重大失誤,喂喂,開什麼玩笑。

  冷靜想想,我也太扯了吧,簡直是個人渣。

  竟然會犯下這種失誤,這才真的叫不夠體貼。

  這下慘了,怪不得三條寺老師跟燈凪會感到害羞,我實在無法承受自身罪孽之重,於是在炙熱沙灘下跪。

  「燈凪,對不起!是我太過輕率,妳放心,不論妳有多在意自己腋下的味道,我都───」

  「你這個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燈凪的臉瞬間漲紅,是中暑了?我把運動飲料遞給燈凪,她一口灌下。

  聽說腋臭的原因是流汗,而臭味源頭是頂漿腺的分泌物,這雖然只是體質,但也是有人會介意。我這人講話竟然都不經大腦,這下只能不停磕頭道歉了。

  「對了,要是妳真的那麼在意的話,就由我來幫忙出手術費───」

  「吵死了啦!好啊,你快聞啊!快點!」

  燈凪將腋下靠近我。

  「有股海腥味。」

  「因為我們在海邊玩啊!你不要動不動就誹謗我!要是哪天我自搜,發現關鍵字候補出現了『硯川燈凪、臭』,你是要怎麼負責!?要是真的發生那全都是你害的!」

  「聽說乾淨沒臭味的海營養含量少,有腥臭味是因為海中營養豐富。妳不覺得這實在發人省思嗎?未來我們也得好好關心海洋汙染問題。」

  「我現在只擔心自己的個資被汙染啦!」

  包括微塑膠之類的問題在內,人類要面對許多嚴重的環境問題。

  我一面被燈凪搖來搖去,一面暗地發誓,未來絕不亂丟垃圾。

  「阿雪你怎麼了?表情這麼凝重。」

  我期待海水浴好久了,甚至能說是引頸翹望,伸得我脖子都痠了,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真是太失望了。

  「不對勁,為什麼都沒人走光。」

  「阿雪你又在胡說什麼啊!?」

  「這裡可是海水浴場啊?正常來說,不是該出現那一類色色的意外嗎?」

  「那是因為……大家都會細心注意不要走光啊!」

  「難道說走光這種事,是相當罕見的現象……?」

  若是這樣我可就失望了。啊───好掃興啊,把我的期待還來!

  「嗚哇,我從沒見過阿雪這麼失望。」

  「我就覺得奇怪,媽媽跟姊姊大概每一小時就會走光一次,我還以為這樣是常態。」

  「那樣不叫走光,而是蓄意犯罪啊!」

  媽媽在家總會說「哎呀,肩帶鬆了」然後走光。

  既然走光並非會頻繁發生的現象,還會發生那種事情,我看八成是幽靈搞出來的靈異現象,又或者是騷靈現象。

  每當發生走光,我的精神就會隨之消磨,我甚至以為自己哪天會被走光咒殺而死,走光,多麼地可怕。走光光害我心慌慌,嗯,不好笑。

  「……阿雪這麼想看到走光嗎?」

  汐里低頭,雙頰泛著一抹羞紅,我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汐里!」

  「我我我、我知道了!如果阿雪這麼想看的話───」

  「不是偶然發生的走光,看了也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賺到啊。」

  這是我絕不可退讓的理念。

  「少女的尊嚴受到了雙重傷害!」

  汐里不停敲打我。我們倆在盛夏沙灘上,激烈地走光辯駁。

  咦,汐里這麼想走光嗎?那我只好幫忙維護少女的尊嚴了。

  「對了,女籃那邊怎樣了?」

  「嗯!我明明是中途加入,但學姊還有別班的同學們都對我很好。」

  汐里坐在游泳圈上,在海上漂來漂去,並開心地告訴我近況。

  她似乎跟社團的人相處得不錯,看來是不必擔心。

  說到底的,汐里本來就不是會被孤立的類型。當時女籃社長聽了我的提案顯得相當高興,而社團顧問也十分歡迎,不過這個人情,之後會找機會讓她還清。

  當經理是不錯,可是與其讓汐里靜靜做事,不如讓她發揮專長活動身體才更有魅力。

  「社長佐佐木學姊,還要我跟阿雪說聲謝謝。」

  「實際決定入社的人是妳就是了。」

  「不對,如果不是阿雪推我一把,我肯定還是猶豫不決。雖然男籃的經理工作很重要,但我其實並不清楚是不是該維持現狀,我必須像阿雪那樣多多注意身邊的人才行。我這樣真的不行啊───呀!?」

  才沒這回事,汐里總有一天會自己發現,我只是把那時程提早了而已。汐里有運動天分,不應該浪費在經理工作上,能讓她發光發熱的舞臺並不是男籃社。

  「不可掉以輕心魷。」

  我用水槍噴她。難得來海邊玩,哪有空意志消沉。

  「又是兔又是魷,阿雪的語尾詞也太豐富了吧。不過,我也不會輸給你!我可是舞孃呢,看招───!」

  「原來妳這麼喜歡那件羞羞的衣服啊……」

  「那明明是阿雪叫我穿的好嗎!」

  「其實,提議衣服能做得更性感點的人也是我。」

  「沒想到罪魁禍首就在自己身邊!?」

  汐里毫不留情地全力反擊,看來她對我累積不少恨意。

  在海中,不可能會出現情侶你追我跑那樣甜蜜的浪漫場景。

  我們倆展開了賭上走光的死鬥。

  「冷靜點!妳就這麼想要走光嗎?」

  「因為我相信阿雪會守護少女的尊嚴!」

  兩人展開了一進一退的攻防戰,汐里的體力真的是深不見底。

  我們實力在伯仲之間,戰況呈現膠著。這下我只能出絕招了!

  「沒辦法,只能發動特殊武器了。再見啦,汐里。」

  「咦?等───阿雪這個笨蛋───!」

  我把汐里從游泳圈上甩下來,頓時揚起了巨大水花。

  盡情活動身體遊玩後,腦袋跟身體都舒暢不少。

  「然後啊,阿雪邀我拍廣告有拿到薪水對吧,我想送大家一雙籃球鞋,你覺得如何呢?」

  我們倆體力耗盡,於是跑到海之家吃烤魷魚休息。

  根據汐里的說法,女籃也有人預約了籃球鞋。而汐里想要感謝大家爽快接受中途入隊的自己,所以想買籃球鞋送大家當禮物。

  薪水要怎麼花那是汐里的自由,我沒資格插嘴。不過,我還是要她先稍微等等,這雖然是未公開情報,但告訴汐里應該沒問題才對。

  「汐里,雖然這件事還是個祕密,妳還是先等一陣子吧。」

  「咦……為什麼?」

  汐里驚訝地問道,而這消息對她來說也有好處。

  「再過一陣子就會發表第二波商品,這次是女神造型跟聖女造型。」

  「什麼時候加入了這種東西!?」

  「要送禮的話,等款式增加了再讓她們挑選比較好。」

  兔兔人和勇者隊伍造型的籃球鞋預約量驚人,而我在開會時,不小心把逍遙高中有女神跟聖女的事說溜嘴,結果他們馬上就決定推出第二波商品。我看之後可能連吟遊詩人版都會發售。

  大人們認真起來,真的是連一點商機都不會放過,是說已經跟籃球沒關係了吧?

  「女神跟聖女……大家都這麼帥氣,只有我是舞孃,嗚嗚嗚嗚……」

  汐里臉紅低頭說道,我抓住她的肩膀。

  「汐里!」

  「咦,我怎麼覺得剛才好像發生過相同狀況───」

  「妳的露出度是最高的,要有自信!」

  勇者隊伍中唯一的女角可不是浪得虛名的。

  「竟然用這種方式硬是恢復少女的尊嚴!」

  光是女用球鞋就有四種款式,到時候她們能自己挑選喜歡的鞋子。

  如果要送禮,果然還是會希望對方收到喜歡的禮物。

  是說,我該如何向東城學姊跟女神學姊解釋啊……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打出的強力扣殺直擊沙灘,周遭歡呼雷動。

  「嘻嘻嘻……哦哦……神啊……」

  釋迦堂祈禱說。她本人完全被排除在戰力外。

  我們正在打一年B班盛夏沙灘排球對決賽。

  為求公平,分成男女一隊,而且禁止隊伍成員都是運動社團。畢竟我或爽朗型男要是跟汐里一組,那就不可能會輸,會這麼規定也是理所當然。

  就這麼,我跟釋迦堂,臉蛋閃亮過頭跟沙灘同化的爽朗型男和峯田一組,足球社的高橋跟夏目兩人氣氛不錯,就這麼組在一起,汐里和赤沼,燈凪和伊藤,伊莉莎白則是跟御來屋,這樣絕妙的強弱平衡,使得比賽進入白熱化。

  尤其是每當汐里跳動,周遭就歡呼得更加熱烈,觀眾也不斷變多,我偷偷放的投錢箱還不停累積零錢。汐里的奮鬥,使得我們所有人的午餐錢有著落了。謝謝妳,汐里,我絕對不會忘記妳波濤胸湧的英姿。

  這個沙灘的OVERLAP小姐就決定是汐里了。恭喜妳!

  「沒想到冠軍會是正道跟伊莉莎白隊……更讓人意外的是,他們以前竟然都是排球社的,真是調查得不夠充分。」

  「實際上,我們是……一對二……我……什麼沒做……嘻嘻嘻……對不起。」

  「就是啊,釋迦堂,罰妳在暑假期間去趟美髮沙龍。」

  「咦!?」

  「連羊都會在入夏前剃毛,而且像妳這樣的女生,剪了頭髮會變美少女可是鐵則。」

  釋迦堂似乎深受打擊,分明是夏天,卻像是被凍僵一般一動也不動,姑且不管她了,櫻井她們可真嗨。

  「沒想到能贏過雪兔同學他們!」

  「哼哼───見識到了吧!這就是班長的威嚴!」

  前些日子加入籃球社的御來屋跟輕音社的伊莉莎白,雖然國中時不同校,但似乎都加入排球社。會知道這樣的往事,就表示我們之間的交流變得越來越深。

  「來,這是獎品現金。」

  「九重同學,給現金也未免太掃興了吧。」

  我把剛才收錢的零錢箱當成獎品交給伊莉莎白,她卻似乎有所不滿。

  「大家聖誕禮物收到現金應該是最開心的吧,像是一萬圓鈔塞滿整個襪子。」

  「哪來銅臭味這麼重的小孩!是說這筆錢是哪來的啊?」

  「汐里用身體賺的。」

  「阿雪你幹麼突然說這麼下流的話!?」

  大家白眼看我,可是我只是說了實話呀……

  哈哈───原來如此。是嫌金額太少了是吧?

  沒辦法,我也不是小白臉,只讓汐里賺錢也實在是過意不去。

  那麼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個了。

  我緩緩拿出西瓜,放在地墊上。觀眾視線全部聚集在我身上。

  「哼!」

  我筆直朝下揮拳,西瓜便漂亮地裂成六等分。

  「哦───!」

  掌聲四起,觀眾紛紛扔出小費……看來能吃頓豐盛的晚餐。

  「九重同學,你是怎麼辦到的!?」

  我小聲地向驚愕的伊莉莎白解釋打西瓜拳的機關。

  「我事先把西瓜劃上切痕,接著只要對西瓜正上方施加均衡的壓力,結果就如妳所見,會漂亮地斷開。況且我也沒帶木刀。」

  準備了西瓜,卻沒帶最重要的打西瓜道具,真是失敗。不過木刀跟球棒實在占行李空間,用拳頭打說不定還比較好。

  啊,差點忘記講最重要的話。

  「※西瓜被工作人員美味地享用了。」

  「……到底是九重同學,真的是樣樣精通。既然拿到獎金,我們差不多去吃飯吧。」

  我隨波逐流,在海裡晃來晃去,想著自己的認知真的是非常短淺。

  這陣子,不論做什麼都不順遂,連老天都不站在我這邊。

  我和那傢伙合作謀劃,結果卻難稱得上是成功。我們豈止沒有陷害到他,反而使他的聲望不斷增長,不論現在再怎麼咒罵,都無法改變現況了。

  果然不應該跟他扯上關係。真是可恨,就連把事情推給我的那傢伙也是。

  難道他又打算破壞我的人生嗎?這種不論做什麼都不順利的感覺,還真的是久違了。

  自小學以來的噁心感覺……讓我回想起討厭的事。

  難得跟家人來海水浴,打算好好玩一玩,現在全部泡湯了。我拍打水面洩憤。

  沒問題,還沒被發現是我做的。即使這麼告訴自己,仍舊無法消除不安。追根究柢,為什麼只有我要背負這種風險。

  我再次陷入沒有答案的迴圈,乾脆把一切都說出來算了……

  不可能,那男人不會原諒敵人。我和那傢伙,就是這麼被他搞垮的。

  我從沒想過懷藏祕密,會給精神帶來這麼大的打擊。

  我擔心東窗事發,繃緊神經,連校園生活都沒辦法享受。

  那個只會下達指示的廢物,根本不知道他的可怕之處。只要待在同一所學校就會明白,就算一點都不想聽到,他的消息還是會每天傳入耳中,這人是絕對惹不得的對象。

  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已經不可能直接對他出手了。我沒有同伴,就算拜託學長姊也不會有人幫忙吧。

  應該說,這麼做被別人打小報告的可能性太高了。

  也不知為何,那男人一點也不孤獨,更讓人火大的是,還有許多人喜歡他。

  不論老師還是學長姊,都在意他的動向,主動保護他。

  只要與之敵對,最終被孤立的人只會是我。要是被對他照顧有加的姊姊知道,天曉得我會落到什麼下場,他姊跟他不同,一定會使出渾身解數將我排除。

  現在走投無路,四面楚歌,而且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要是沒跟那傢伙重逢就好了……」

  我實在是後悔莫及。轉學到這再次見到那傢伙,使一切都亂了套。

  基於同鄉情誼,與那傢伙變得親近,就是一切錯誤的開端。

  上高中後我們雖然疏遠了,卻因為他太過顯眼,害我也被盯上。我明明那麼痛苦,他身旁卻笑容不絕,無時無刻,都有人在他身旁歡笑。

  為什麼只有我孤獨一人,他卻能過得如此開心!這實在令我忿忿不平。

  總是過得戰戰兢兢,只追求表面關係的我,最終成了邊緣人。

  只要對現狀抱持不滿,對他產生敵意,就會被他人察覺,更是與我拉開距離,進入惡性循環。

  「咦……?」

  意識將我拉回現實。沙灘變得好遠,我心想不妙,趕緊折返,然而海浪太強,使身體難以前進。恐懼湧上心頭,我急忙調整姿勢,身體卻莫名不聽使喚。

  「不會吧!?該怎麼辦!誰來、誰來救───咕噗咕噗。」

  我不顧顏面呼救,海水灌入口中嗆到,一陣慌亂害得左腳也抽筋了。

  (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這麼倒楣!我要死了?死在這種地方……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啊!)

  上帝確實存在,這就是不斷輕蔑他人的懲罰。

  我不禁流淚,事到如今才感到後悔莫及。回想起來,我總是憎恨他人,斷定那傢伙才是邪惡,最終犯下罪行。

  (不對……我一開始並沒有……是那傢伙,一切都是遇見那傢伙才───!)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錯在自己。不過和那傢伙一起說人壞話,不知不覺間便改變、扭曲了想法,並使自己沉溺於惡意之中。

  我還沒談過戀愛,沒喜歡上別人,也沒做過更進一步的事。

  或許是因為自己太過醜惡,才會比他人更加憧憬美麗事物。

  「可惡……救救我啊!我會道歉……我會改過自新,誰來───」

  沒人會聽到我的呼救。因為,我是孤獨一人,跟他不同。

  我應該無視他,過上正經生活,享受青春。

  美麗的海面,看起來彷彿是等待獵物的惡魔,張開大口,想將我生吞活剝。這底下到底有多深,我甚至無法看見漆黑的海底。

  人類是如此渺小且脆弱,如此輕易就會死掉,累積起的無數時光,消逝只需一瞬。我已無力抵抗。

  「爸爸、媽媽,對不起───」

  「沒想到會突然面對這種情況……沒事了。抓住這個浮板,要是太過驚慌亂動,可能會拉著我一起沉下去,全身放輕鬆。」

  是幻覺嗎?也可能是全身漆黑的惡魔來迎接我到海底。

  「……傷腦筋,變得這麼虛弱。呃───這種時候應該……對了!先前我學不乖,再次挑戰讓好感度如不動明王的姊姊討厭我,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她頤指氣使,沒想到她做得超級開心,這不會是全新的整人手法吧?最近只要一見面,她就動不動想穿上裸體吊帶。網路什麼的果然一點都不可靠,我到底該拿她怎麼辦啊!」

  惡魔不知道在胡說些什麼,這是將我引向死亡的詛咒嗎?

  好感度不動明王的姊姊……這人到底在說什麼?人……人!?不是惡魔!

  「救、我───」

  「我們離沙灘越來越近了,不用害怕───來───好淺好淺───」

  「好高好高?」

  意識逐漸鮮明,他是個人,不是惡魔。他是想讓我放心,才會故作開朗吧。

  ……得救了?這項事實,使我瞬間心神安寧。

  眼眶滿是淚水,看不到對方的臉。我將亂成一團的感情放空,眼瞼好沉重,真想直接入眠。

  他將我帶上岸,讓我躺在沙灘上。背後感受到陸地,令我心裡踏實不少。

  他細緻的手摸了我的左腳,身體瞬間打顫,回憶起忘卻的疼痛。

  「妳抽筋了,我先幫妳做伸展。」

  他將我的左腳抬起彎曲,做出類似伸展的動作,接著再輕輕拉直。動作重複幾次後,痙攣逐漸緩和,身體能夠自由動彈。

  「呼,這下沒事了吧。」

  惡魔轉身離去。不對,這人不是惡魔,是拯救我的恩人。

  我得向他道謝……至少,讓我看他一眼───!

  「───朱里!」

  母親熟悉的聲音逐漸靠近,而我的意識則墜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汐里里好猛喔!這根本就是兵器了嘛!」

  從海水浴場回家,大家決定先繞到澡堂洗個澡。儘管離開海邊前沐浴過,但靜靜泡澡,才終於感受到身體累積了多少疲勞。

  峯田摸著神代胸部驚嘆道。她俯瞰自己胸口,內心受虛無感打擊,仍舊無法抗拒那柔嫩且富有彈性的魔力。眼見手指陷進胸肉,使她顫抖地說。

  「哦哦哦哦哦哦!這個實在令人上癮,令人上癮啊!」

  「呀嗯……不要摸……呀啊……」

  「小紀快住手啦!人家不喜歡這樣啊。」

  櫻井急忙拉開峯田。仍不知足的峯田只好摸櫻井的胸部報復,可悲的是,兩人完全是同類。眾人之中,能夠與神代匹敵的只有夏目。

  同學們投以羨慕眼神,因胸部產生的壓力逐漸高漲。面對ABCD包圍網(罩杯數),神代顯得有些畏縮,因為只有E罩杯的神代能殺出封鎖線,反而使她無所適從。

  「哈───真的好扯!怪不得九重仔會成天碎念什麼哈密瓜、西瓜之類的───」

  神代聽了峯田的話,臉蛋越來越紅,最後整個人泡進水裡嘟囔說。

  「阿雪動不動就說些性騷擾的話……」

  「雪兔他經常被家人性騷擾,所以感官整個麻痺了。」

  硯川苦笑說,這肯定是家人造成的影響。九重雪兔的家人,母親櫻花和姊姊悠璃,從以前就溺愛著雪兔;而沒發現這點的,就只有當事人而已。

  「九重仔竟然能大大方方地性騷擾,真是坦然。」

  「雪兔只是誠實而已,他想到什麼就會直接說出口。」

  「說起來,阿雪先前抱頭說什麼『好感度呀───』之類的話……」

  神代回想起前陣子的雪兔,他喊著:「別越過那條不可超越的線啊!」並對家人性騷擾卻遭受反擊,最後只能奄奄一息地逃命時的事。

  究竟發生什麼事,神代也不清楚,總之他當時瀕臨死亡,大家已經習以為常。

  「反正九重同學有女人緣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今天他還救了一個差點溺水的女生呢。」

  英勇地拯救差點溺水的女生後不告而別,儼然就像一名英雄。

  就連在一旁緊張觀望的櫻井,在他回到陸地時,也嚇到全身乏力,一股熱流從心頭湧上。對那女生來說,這絕對是會記上一輩子的回憶。

  「我想,這就是雪兔口中的準備的重要性……」

  硯川嘟囔說。眾人紛紛點頭同意,並瞭解到九重雪兔不論何時,都會做好準備因應各種情況,這對他來說,並非什麼特別的行為,而是理所當然。

  硯川和神代感受到,這就是雪兔所說的「面對事情的態度」。

  「是說汐里里,讓妳們請客真的好嗎?」

  「哈哈哈,不用介意啦。這本來就是多虧阿雪才有的收入。而且跟大家一起玩比較開心啊!」

  九重雪兔提議海水浴的費用,全額由九重雪兔、巳芳光喜、神代汐里三人支付。九重雪兔付一半,剩下一半由巳芳和神代分攤。

  三人包含演廣告的費用,其實賺了不少錢。尤其是九重雪兔,除了廣告拍攝外還做了其他工作,導致收入高到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學生能賺到的金額。

  神代正好為這筆意外的臨時收入所困擾,於是順水推舟地答應了九重雪兔的提案。

  儘管是受到九重雪兔牽連,但這個意想不到的勞動,使神代第一次賺到能自由使用的錢。當然神代並沒有打算要亂花,剩下的她打算拿來貼補學費,所以今天這筆花費,其實無傷大雅。她還買了禮物送給父母,然而廣告被看到讓她覺得有點丟臉。

  「我也買了神代同學的籃球鞋喔!妳不會再穿舞孃服了嗎?」

  「才不穿!穿那個真的很害羞好嗎!」

  神代反駁櫻井說。只是一想到之後可能還有機會穿上,神代心裡就一陣惡寒。

  雪兔說過之後可能會出第二波商品,那就真的有可能成真。現實真是無比殘酷。

  話雖如此,即使還得穿上那件衣服,神代也沒有打算拒絕。

  因為待在九重雪兔身邊,使得生活總是波瀾起伏,刺激無窮。

  同學們或多或少,都知道自己太過依賴九重雪兔。

  今天也是,他為了眾人,付出了無數的勞力。

  正因為擔心九重雪兔,眾人才會團結一心,希望回報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許是基於這個想法,才讓B班變得如此團結。

  「好了,小暗也過來吧。」

  「小不隆咚……嘻嘻……這就是胸圍的格差社會……多麼殘酷的現實……毀滅吧。」

  默默窩在角落的釋迦堂被櫻井拉過來。她拍了拍自己的胸部,口中碎念著殘酷的自虐,發現珍奇昆蟲而嗨翻時的模樣,早已不見蹤影。儘管可悲,她骨子裡終究是陰沉。

  「被救的那個女生,未來不會成為情敵吧?」

  峯田露出壞笑問神代說。

  「才沒關係呢。是吧,硯川同學?」

  「我們並不是想跟情敵對立。現在我和神代同學也成為朋友了……雪兔過去遭遇了許多辛苦難過的經驗,我也對他做了很殘酷的事,但他總是願意幫助我,讓我變得幸福。這次輪到我了,我已經決定好不要著急,慢慢加油,首先要讓雪兔過上快樂的每一天。」

  神代靜靜地聽著硯川的話,心裡並沒有感到嫉妒。

  因為神代也抱持著相同的想法。她們倆與其說是情敵,關係更像是同志。慢慢來就好,不必著急。

  九重雪兔跟神代說過,他哪都不會去。

  估計他也不會立即跟某人交往,她們心裡有著如此模糊的信心。

  要是九重雪兔決定要與人交往,一定會先告訴神代和硯川才對。

  「我也想變得跟阿雪一樣,成為一個能帶給別人幸福跟溫暖的人!」

  一旦說出口,就使目標變得明確。這就是神代汐里未來要前進的道路。

  而道路前方,或許有期望的未來在等著自己。

  男生們大概也快洗好澡了,而九重雪兔可能又引發了什麼騷動。但是不需要操心。

  ───因為在他身邊,總是充滿著幸福。

  註10:惠妮•休斯頓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副歌歌詞。

  註11:天真指「甜」的日文諧音。

  註12:日本政府為重振因新冠疫情而受挫的旅遊產業,而推出的大規模財政補貼活動。

  註13:山口百惠的成名曲。

  終 章

  「對不起喔?都拜託你跑這一趟了。」

  「我才該說抱歉,竟然完全幫不上忙。我看還是自己挑硬體請店家組吧。」

  「我對機械不太熟,就交給雪兔決定吧。」

  我和冰見山小姐跑了一趟家電賣場,卻沒達成目的,只能黯然離去。冰見山小姐似乎是打算買桌上型電腦,偏偏找不到適當的電腦,最後此行變成只有我賺到的家電賣場約會。

  「話說回來,電競電腦到底是什麼啊?不知不覺間市面上變成只有賣這個。我不玩電腦遊戲,所以不太在意性能。」

  「我確實很難想像冰見山小姐玩第一人稱射擊狂爆敵人頭……」

  冰見山小姐是個溫柔的大姊姊,要是她頂著那外貌在聊天室狂噴人,還玩第一人稱射擊拿槍掃射,那確實是挺驚悚的。然而這世上有人一開車就會改變性格,實在無法否定有這可能性。說不定冰見山小姐有著不為人知的壓力,一不小心就會墮入黑暗面,幸好沒發生這種事,太好了太好了。

  希望她未來也不要變成那副模樣。

  「不過雪兔,電競電腦為什麼會閃閃發光啊?有什麼特殊理由嗎?」

  「這跟暴走卡車(註14)理論相似。」

  「暴走卡車?」

  「他們誤以為閃閃發光就叫帥氣。」

  「所以真的只是會發光?」

  「真的只是發光而已。」

  「這有任何意義嗎?」

  「有時候如此冷靜地吐槽反而顯得更加殘酷。」

  正如大家所見(?),我們放棄購入電競電腦,改成挑選硬體請店家組裝。

  看來冰見山小姐並不覺得發光的電腦有任何浪漫可言,只要能用Office跟PPT就好,這樣甚至連顯卡都不需要了。冰見山小姐說自己對電腦不熟,也不知道行情,但預算卻突破天際,完全不愁選擇。

  話雖如此,為什麼冰見山小姐突然說想買電腦呢,我對她提出這個純粹的疑問。

  「為什麼突然要用電腦呢?」

  「可能是我覺得自己不該再被困住,是時候要向前邁進了吧。」

  她溫柔地看向我說。回家路上,走在身旁的冰見山小姐雖沒有達成目的,看上去卻格外開心。

  「原來如此,我也這麼認為。」

  「雪兔你根本就不理解發生什麼事吧?回話這麼敷衍不好喔。」

  「怪哉,為什麼場面話沒用?跟女生說話,不是只要回答是跟表示同意就萬事OK嗎……!」

  「這偏見會不會太誇張啊?」

  「期待我這種陰沉邊緣人有社交能力,也只是徒增困擾啊。」

  更何況冰見山小姐說是我的天敵也不為過,和她在一起我當然會緊張到爆。

  我剛才沒提到,她現在可是抱著我的手啊?

  胸部蹭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FOOoooooooooooo!

  「雪兔有沒有女朋友啊?」

  「沒女朋友的時間=年齡。我對職權騷擾問題提出抗議。」

  「啊,你要這樣講的話───我可以認真騷擾你嗎?」

  冰見山小姐不知做了什麼,手臂感受的觸感變得遠比剛才還要柔軟,隔著她單薄的衣服,都能直接感受到她的體溫了。

  「我解開了♪」

  「我給您跪了,拜託您饒了我。」

  「這樣啊,原來你想直接摸呀。」

  「這解釋也捏造得太過頭了!」

  她死抓住我的手不放,連動都動不了,就連掙扎期間,觸感仍直接傳達到手臂上。

  「別擔心,這是今天陪我的謝禮。所以並不算騷擾。」

  「妳確定這不是九局下半二出局兩好三壞嗎?」

  「在外面我也會覺得害羞,等回到家再摸好嗎?」

  「我開始覺得人與人之間互相理解果然只是幻想。」

  「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人終究是希望互相理解卻無從做到的愚蠢生物。看來我在劫難逃。

  正當我腦袋全速運轉,試圖找到脫困法子,冰見山小姐的話,卻不經意傳入耳中。

  「不過,雪兔應該很有女人緣吧?」

  相信她說出的這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深意。即便如此,我仍感到在意,或許是因為自己身處的狀況也說不定。

  「沒這回事。我完全沒有女人緣。明明只能選擇一個人,卻一個人都無法選擇,喜歡上我這樣的對象,是不會有任何回報的。」

  「……雪兔?」

  有人能夠一派輕鬆地跟好幾個人交往,要說這是一種氣度,或許也不算錯,只可惜我做不到。

  我沒辦法像後宮男主角一樣表現得天真無邪。

  沒辦法思念別人的我,沒資格被別人思念。

  不論是燈凪還是汐里,未來一定會出現更加美好的邂逅。

  不是像遇見我這種爛人,而是邂逅命運之人,一個真真正正在乎他們的對象。碰到那樣的人,才會受到眾人祝福,她們和我不同,都各自擁有足以碰到那種對象的魅力。

  若是雙方的感情向量得朝同個方向前進,戀愛方能成立,那我就無法回應任何人的好感,因為那樣不過是單行道。

  「沒事,我們回去吧。」

  我揮去雜念說。未來,我能回應他人好感的日子真的會到來嗎?

  明明痴心妄想那樣的美夢,也沒任何意義。

  「你從那天起就沒有變,還是那麼堅強。不過這份堅強一定───」

  冰見山小姐欲言又止,緊握手臂的力道越來越強。現在正值盛夏,她卻緊緊貼著我。在雪山遇難的人都不會靠這麼近吧?

  「謝謝妳(拜託稍微離我遠點)。」

  「真心話跟場面話相反了吧?」

  「我可是很誠實的,要把手塞進真理之口瘋狂蹂躪一番都不成問題。」

  「呵呵,真不想看到海神歐開諾斯嘔吐的模樣。」

  這樣分明不方便走路,但冰見山小姐完全不在乎這一點。

  我們在騎樓走著,冰見山小姐忽然在雜貨店前止步。

  「雪兔,我們進去看一下好嗎?」

  「好的,反正手上沒提東西。」

  店裡並不寬敞,裡頭密密麻麻地陳列著古董和生活小物。對於鮮少來逛這種店家的我來說,一切都十分新奇。

  相信不用說大家也知道,我的房間裡幾乎沒有裝飾,真懷念過去那個殺風景的房間。現在我的房間,已經逐漸被媽媽和姊姊的私人物品所侵蝕。

  美容液什麼的拜託拿回自己房間好不好!還有放在枕邊的保險套又是誰的東西!

  「這個餐桌墊好漂亮喔,乾脆買下好了。雪兔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我對這類東西完全沒有概念。」

  「真意外呢?我還以為你對任何東西都很熟悉。」

  「世上沒有這種人啦。」

  可悲的是,我連一點美感都沒有,只覺得總之選黑色準沒錯。

  誰叫我是陰沉邊緣人!最近這樣講,旁人似乎覺得我這自虐梗聽起來像在炫耀,真是不好意思。

  就連衣服也是,我甚至開始覺得,有運動服跟睡衣穿就夠了吧?

  「有什麼東西能買來當紀念呢……哎呀,雪兔,你看這個如何?我們買一對的馬克杯如何?」

  「成對的有點……」

  冰見山小姐面帶微笑,手拿兩個馬克杯。這是兩個一組的對杯,拿給我和冰見山小姐用,感覺怪不自然的。

  可能是我過度解讀,連店員都以「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的眼神看這邊,我才想知道我們到底算什麼關係,但八成是媽媽活。

  「我剛搬來這,還沒有準備客人用的餐具,那些之後再慢慢說,現在得先準備好雪兔的份才行。」

  「不,我並不會那麼常去打擾。」

  「咦,你不願意來嗎?」

  「老往妙齡女性的家裡跑也實在是……」

  「我只有一個人住,你願意來我也會比較安心。」

  「那棟公寓的保全系統應該挺完善的才對吧?」

  「對雪兔可是完全沒設防喔。你想摸對不對?」

  「對。」

  ───我屈服於那張笑臉的壓力之下。

  我們離開雜貨店,冰見山小姐邀我去她家坐坐。我們稍微閒聊,將今天主題的電腦訂完。我詢問她的需求,並用手機搭配硬體,看來她是真心不在意性能,所以沒花到多少錢,只要再挑一個方便操作的大螢幕,要做一連串作業大概都不成問題。

  「這問題我不知道能不能問,妳買電腦是打算做什麼?」

  冰見山小姐聽了身體一顫。

  「我啊,想當補習班講師。」

  「原來是這樣呀。」

  「所以我想買臺電腦拿來製作資料。以前有什麼事都能問身邊的老師,現在必須要自己處理了。」

  「妳打算教哪個年齡層?」

  「小學生吧。我果然還是喜歡小孩……所以想再挑戰一次。」

  「如果冰見山小姐當老師,學習意願也會提升吧。」

  「是……這樣嗎?」

  她臉上浮現看似不安的笑容,這反應真叫我意外。接著冰見山小姐似是在打探,又像看人臉色,或者該說,有如請求原諒般向我尋求解答。

  「───雪兔,你真的認為我有資格教導他人嗎?」

  我不知她為何會問這個,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立場回答這個問題,不過,她的眼神十分認真,我總覺得若是回答沒有資格,會對冰見山小姐的決定造成重大影響。

  「當然有。冰見山小姐一定會溫柔地教導學生。」

  「對、對不起!讓你看到這麼丟人的一面……」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接著急忙拿出手帕擦拭。

  這決定真的對冰見山小姐如此地重要嗎?

  冰見山小姐的包容力強,有這樣一位講師,或許能讓小學生們安心。

  雖說是當補習班老師,但她一週似乎只上兩堂課,然而看到冰見山小姐落下的淚水,就知道這對她來說是多麼重要的抉擇。

  「冰見山小姐一定能當一個好老師。」

  「謝謝。」

  「喵啊!?」

  她緊緊抱住我,柔軟觸感直接傳達到身體。

  這彷彿被遼闊大地所包覆住的安心感是!?妳怎麼還沒把胸罩穿回去!

  是說妳沒穿好還跑來抱住我!?我的日常生活連日舉辦免費抱抱活動。

  「不會這麼快造成影響不會這麼快造成影響。」

  我拚命挽留差點度過盧比孔河的理性,要是決堤可就真完了。

  隨後,又抱了十分鐘左右,我頓悟了。我乃是開山祖師九重雪兔。

  「要回去了?我還想好好答謝你呢。」

  「再繼續答謝下去我怕自己會撐不住。」

  「哎呀哎呀?你是期待會發生什麼事呢?」

  「說出口我怕帳號會被官方封鎖。」

  「雖然聽不太懂,那我來說出口可以嗎?」

  「噫咿!官方的人,千萬別看到啊!」

  無能為力的我,只能選擇祈禱。

  「今天真的是謝謝你,我心裡輕鬆不少呢。」

  「那就好。是說我經常在想,冰見山小姐的好感度計量表是不是壞了?」

  「不論雪兔說什麼,我的好感度都只會提升喔。」

  「這是出BUG了吧,拜託快點更新版本。」

  冰見山小姐對我的好感度莫名地高。我們才認識沒多久,她就如此中意我。說實話,單論用手機傳訊息的頻率,冰見山小姐就遠遠超越了爽朗型男,甚至害我以為自己在用交友軟體。

  「等電腦寄來的時候請通知我,到時候來做系統設定。」

  「拜託你了。啊,不過你想來的時候隨時都能來喔。」

  「這就免了。」

  「看你能夠抗拒到什麼時候。唔呵呵呵呵呵呵呵。」

  「慘了啦慘了啦。」

  這下死定了。我如同被蛇瞪住的青蛙般瑟瑟發抖,此時冰見山小姐的電話忽然響起。機會來了!

  「那我先回去了。」

  「啊,雪兔。不好意思喔,下次再見。」

  「好的。」

  既然有機會能開溜,那我就怎麼能夠錯過!我在玄關穿鞋,她還特地過來送我出門。揮別後,我走出玄關,看到冰見山小姐拿起電話。

  「───是。請問你是哪位?」

  可能是不認識的人打來,偷聽別人講電話實在不好。

  離開之際,我聽見冰見山小姐的聲調產生變化。

  「───咦,幹也先生?」

  我好像聽見她說出這樣的話。說起來,過去似乎曾聽過冰見山小姐提過這個名字……

  然而我不記得除此之外的事,於是就這麼離開現場。

  「啊,抱歉我搞錯房間了。」

  一瞬間尷尬到像是打錯電話的時候,我立刻走出房間。

  抱歉抱歉,真是太粗心了。我關上門再次確認,這無庸置疑是我房間。

  我擦亮雙眼,不會是我看錯了吧……?汗水如瀑布般流個不停,這就是自我排毒嗎?我輕輕地打開幾公分的門縫,向房裡瞄去。

  「快進來啊。」

  悠璃身穿性感內衣,旁若無人地對我招手。看來我並沒有看錯。

  妄想中的我選內衣的品味可真不賴……那傢伙真的是我嗎?

  我的自我因二重身雪兔而崩壞,反觀悠璃則一臉滿不在乎。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現在非常生氣。知道為什麼嗎?」

  「噫。」

  我的視線一捕捉到悠璃手上的東西,臉部便不由自主抽搐。

  那不正是我因為「那件事」所使用的素描簿嗎!?

  這麼說來,照片我已經轉到USB隨身碟上封印起來,卻把素描簿隨便丟在一旁。粗心,太粗心了!我怎麼會犯下這種低級失誤!

  有道是藏頭露尾,而我卻是藏USB露素描簿,如今發現這失誤,令我驚慌失措。

  等等喲?不過就是張素描簿上的畫,充其量只是妄想產物。

  也就是不存在任何證據,我依舊有機會含混過關。

  「這是那個女人對吧?到底是怎麼回事?給我用二十字以內說明清楚。」

  「那個,我年輕的慾望一口氣爆發了,煩請您網開一面───」

  「二十一字。不及格。」

  「請饒過我吧!求求您、求求您留我一命啊啊啊啊!?我什麼都做就是了!?」

  「───什麼都做?」

  我只顧求饒,卻不小心說出多餘的話。而悠璃聽了便瞬間反應說。

  也不知為何,九重家的人似乎對「什麼都做」這句話有著異常的執著,真是神祕。

  「───今年暑假,真是讓人期待啊。什麼都做,是吧……那麼,我們開始吧。」

  一時多話得付出龐大的代價。一股虛脫感席捲而來。

  悠璃從背後抱住我,在耳邊用氣音對我細語。

  「那麼請聽吧。弟弟專用ASMR專輯第三首《咔嚓咔嚓山》。好久好久以前,有一個深愛著弟弟的姊姊。她對弟弟說:『哎呀,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變大呢?還從衣服上隆起,而且變得炙熱又硬邦邦的,簡直像是一座山呢。』」

  「去給我向狸貓道歉!」

  聽了這太過露骨的內容,害得我靈魂都快從嘴巴跑出來了。

  「你在胡說什麼啊。這才只是開場白,好戲還在後頭呢。」

  「我光聽到這就快衝破極限了,這樣第十首到底會是什麼內容啊?」

  總之有興趣就會問,這是我的壞習慣。我到底為什麼要問啊!

  「真拿你沒辦法,就特別告訴你一小段吧。我的───第一次───將獻給───」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你沒事突然幹麼?」

  「我一時衝動想學沖繩秧雞叫。」

  「沖繩秧雞是這樣的叫聲嗎?算了。你第一次想做什麼都儘管說,反正我總有一天會變成你的女人。還是說你要趁現在確認一下?我的處女───」

  「我要把那個不知羞恥的會長給揍飛!」

  那個人光是存在就會帶來不良影響,她居然害純真無瑕的悠璃做出這種事情!

  殺千刀的淫魔學生會長───不可原諒!!(加入咬牙切齒的效果音)

  「姊,等下學期開始,我們就一起罷免她。我們要掀起反旗,推翻祁堂政權!」

  「我等這句話好久了,你終於下定決心了呢。至於謝禮,就把我的人生獻給你吧。」

  「資金槓桿效果也太大───!」

  我怎麼覺得報酬高過頭了,拜託別動不動就賭上人生好嗎?

  「如果你想要,就隨時告訴我吧。」

  「這就不必了。」

  「到時候就來做SE開頭SU結尾的事吧。」

  「塞里努丟斯,為什麼……」

  「不對,厄洛斯。」

  「妳說的才不對吧!?」

  該死的美樂斯!

  「瞧你害羞的,真可愛。來,我們睡覺吧。」

  本以為暑假會過上墮落的生活,但我不只每天做廣播體操,還種了牽牛花,我和悠璃意外地每天早睡早起,過得非常健康。

  所以接下來無事可做,只能睡覺了,就寢前這段時間,才是我們家最危險的時刻。

  我躺在床上心跳個不停,並與睡意搏鬥中。

  「為什麼要轉向另一邊?你不是說過什麼都做嗎?既然如此就轉過來啊,這樣我很寂寞啊。這件內衣可是你選的耶,看起來如何?」

  「會不會太性感啊?」

  「我正值成長期啊。」

  「成長期真的太猛了。」

  而我個人發自內心希望,拜託別再讓姊姊成長下去了。

  「對了,姊,妳會在意腋下嗎?」

  「沒特別在意。怎麼了,你想看嗎?想看就隨便你看呀。」

  她毫不猶豫露給我看。我不過是試著問問,但這才對嘛,這樣的反應才叫正常。真是的,燈凪跟三條寺老師真的是反應過頭了。

  「我還以為是自己的常識與其他人有天大的差異呢。」

  「……………………………………………………沒有什麼差異啊。」

  「這段意味深長的沉默是怎麼回事!?」

  「暑假期間我們來比賽,看是你的忍耐力輸掉,還是我會贏。」

  「……結局不都我輸嗎?」

  儘管舉止奇怪,但悠璃的笑容依舊美得讓我看到入迷,我的意識逐漸遠去,化作朦朧,最後落入深沉的黑暗。呼───

  「雪兔,你覺得如何?」

  燈凪神情緊張地問道。她還特地戴了貝雷帽,可能是為了提起衝勁,才想先從外觀開始進入狀況……那應該是漫畫家戴的吧?

  我們在全班第一的讀書家兼指導員───夏目同學的監修下,於暑假執筆創作網路小說,現在我和燈凪正在家庭餐廳開作戰會議。

  寫小說的人是燈凪,我則從旁給予協助。

  「內容是挺有趣的,不過現在這樣恐怕不太行。」

  「咦……?為什麼?什麼地方不行?」

  我看過一遍燈凪寫下的原稿,這是她努力的結晶,我無從否定。

  應該說,正因為是她努力的結晶,才會希望讓更多人看到。我是真心覺得內容相當有趣,儘管作畫品味獨特,但燈凪似乎有文才,真是個意外的發現。

  「夏目說過,網路小說的讀者,會依照標題→大綱→內文的順序被勸退。意思是讓讀者正式閱讀前,得先跨過前兩個門檻。」

  「這我似乎能夠理解。若小說感覺不有趣,根本就不會想開始讀。」

  「對吧,那妳照著剛才所說的要點,看看這個。」

  我們倆一起檢查草稿階段的小說。

  「啊,我懂了!間距整個擠在一起,影響到閱讀了。」

  縱書的小說和橫書的網路小說,格式上有頗大的差異。文字揪成一塊,會使畫面產生壓迫感,進而影響能見度。

  在這一類細節上做出調整,就是所謂的優使性。

  「先調整成適當的行距吧,要是直接上傳,大家可能看一眼就直接點上一頁,這樣太可惜了。」

  「嗯!嘿嘿,像這樣一起作業好有趣喔。」

  「訂立目標總是會比較有衝勁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我指的不是那個!不過,一直以來謝謝你。」

  燈凪看似心情非常好,我們一邊吃著百匯,一邊修改作業。

  「標題……這樣沒問題。大綱寫得清清楚楚,內容也很有趣,可能得多屯點積稿,沒問題嗎?」

  「我有好多東西想寫出來呢。真是不可思議,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不可能寫出小說,現在卻寫到停不下手。」

  看來燈凪的寫作手感正好。附帶一提,她寫的小說是戀愛喜劇。

  不得已之下傷害了兒時玩伴的少女,歷經後悔,才終於發現自己真正珍惜的事物,並一步步修復漸行漸遠的關係,是部令人怦然心動的愛情喜劇。

  宣傳語是「絕對不讓一切為時已晚的愛情喜劇」。

  燈凪描寫的細膩情境與打動人心的後悔,編織出了氣勢磅礡的故事。

  全美都動容落淚……落不落淚我是不清楚,但這抒情的故事發展確實能使讀者產生共鳴。

  「好,那麼三天後開始連載吧。第一天先更新五話,第一週分上午跟下午更新兩話,在第一部完結之前都每日更新,藉此觀察讀者反應。」

  「……終於要開始了。我心跳得好快喔,真的會有人來看嗎?」

  「放心吧,妳要有自信,這小說是真的很有趣。啊,瀏覽次數跳1就表示是我。」

  「你是我的第一個讀者嘛。要不要我幫你簽名?開玩笑的───」

  「我就是這麼想才帶了簽名板。」

  「真、真是的!別做這麼丟臉的事啦!」

  說來說去,燈凪最後還是嘴角上揚地幫我簽名。我將寫著「給心愛的兒時玩伴」的簽名板好好地收在背包。呣呼呼,雪兔我好害羞喲。

  「若是有人在留言區寫壞話,我可能會很難過。我有在追的某些作品,偶爾也會看到這類評語。那類東西真的會讓人大受打擊。」

  「那種東西就該偷偷收集起來,之後再請求公開留言者資訊吧。」

  我認為應該多多請求公開資訊,未來將會是大公開時代。

  「並不是所有人都跟雪兔一樣精神堅強喔?」

  「不,我最近屢戰屢敗,每天被媽媽跟姊姊打爆,精神力已經變成最弱了。就連昨天我外出時忍不住想上廁所,急忙跑回家發現老媽在裡面,她竟然直接把我拉進去上廁所耶。妳說是不是很過分?我又不是嬰兒,我都高中生了,早就離乳了好嗎?」

  「到頭來你壓根沒用過自己的右手法則嘛!你當時一臉得意地說明到底算什麼呀!想上廁所就別忍耐快點上啊。是說櫻花阿姨到底在搞什麼啊……」

  算了,我都習以為常了,想再多也於事無補。

  吃完百匯,我和燈凪度過一段悠哉的時光。

  「希望會有很多讀者。」

  「謝謝你陪我。若不是雪兔提議這麼做,我根本不會知道有這樣的世界。」

  「我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啊。」

  「所以雪兔才會這麼帥氣啊,你不會畏懼踏出新的一步,不論有多辛苦,都願意付出努力。只要跟雪兔在一起,不論做什麼都很開心。」

  「是嗎?」

  「嗯!所以,我最喜歡你了。」

  她給了一個耀眼過頭的笑容,看起來沒有一絲陰霾,純粹只是美麗。

  捨棄傲只有嬌的兒時玩伴可是難以攻陷的強敵。我似乎沒有一點勝算。

  我必須找出答案,不然球只會永遠留在我身上。

  下一週,燈凪張皇失措地聯絡我。

  「雪兔,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啦!?」

  燈凪的戀愛喜劇小說自公開後,瀏覽次數就直線攀升。

  她每天又是緊張地看著瀏覽次數,又是為感想搞得心情坐雲霄飛車,這樣下去,說不定還真能靠這賺點零用錢。我先前才跟燈凪聊過這件事,不知又怎麼了?

  我們跟上週一樣跑去家庭餐廳,燈凪這才開口:

  「……有廠商來問我出書意願。」

  「蛤?」

  剛才那有沒有像姊姊?有沒有?

  我心生動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只能想著如此沒營養的東西,於是我再問她一遍。

  「抱歉,我剛才沒聽清楚。拜託用希臘文再說一次。」

  「Με πήραν τηλέϕωνο από την εταιρεία。」

  「小凪凪好猛啊!」

  我眼睛整個瞪大,嚇死我也。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哪件事嚇到了。

  我連她是如何發音的都不清楚。燈凪說廠商聯絡她,咦,所以是真的?

  「沒空胡鬧了啦!雪兔,我該怎麼辦才好?」

  燈凪身體前傾問道,她看似興奮,卻難掩不安之情。

  「還能怎麼辦……總之妳跟父母談過了?」

  「還沒有。我只有告訴他們自己在寫小說,畢竟有點難為情,我本來打算等做出點成績後再講,就連燈織也不知道。」

  如果只是拿寫作當興趣就算了,若是要出書就必須得到雙親協助。

  現在問題已經遠超出被動收入的範圍了。這下好了,該怎麼辦呢……

  等等喔?哪有必要煩惱?我熱切地望向燈凪。

  假如真的出書了,燈凪就會成為一名美少女JK作家。

  光是這樣就充滿話題性,拿來宣傳絕對不成問題。也許燈凪討厭在大庭廣眾下露臉,不過這可是她天大的好機會。

  她寫的作品得到正確的評價,受他人關注,打動了讀者。

  她只要抬頭挺胸接受這個事實就好,哪有什麼好怕的,燈凪可是有C罩杯。

  「燈凪,接受出書提案吧!這是妳親手掌握的未來。」

  「真的可以嗎?這不是光靠我自己達成的,雪兔也幫了很多忙……」

  「妳就老實感到高興吧,這是妳努力的成果。燈凪,恭喜妳。」

  「嗚欸欸欸欸欸欸嗯……雪兔……!」

  燈凪緊抱著我,淚腺決堤,我則是拍拍她的背安撫。

  話說回來,我可真沒想到會是這種結局。

  正確來說,應該是就算有這麼想過,但實際上沒碰過這種事,才會認為這不可能會發生也說不定。講得我自己都完形崩壞了。

  一年後,經歷無數次改搞,燈凪的愛情喜劇小說終於問世。

  而書腰上還寫著「兔兔人絕讚」,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

  (一旦習慣居家工作,就會嫌進公司很麻煩啊……)

  公司導入彈性上班制度後,大多數的工作都能輕易在家裡處理,不過令人產生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個甜蜜的陷阱。

  正因為自家環境太過舒適,才會覺得光是去趟公司就麻煩到不行。如今再怎麼哀嘆都沒用,因為實在難以否認,自家有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公司用的椅子,全都是殺風景的辦公椅,而前陣子兒子有一筆臨時收入,於是買了價格不菲的椅子送給我和悠璃。

  光是坐在上面,就令人提起衝勁。而且,還有種兒子從身後抱住我的感覺,令我怦然心動。

  只要他待在身邊,我就感到內心被療癒,這正是我理想中的男性。

  最近兒子可愛到令人難以自拔。如果雪兔是牛郎,我肯定會進貢到破產為止,還對此無怨無悔。

  我喜歡公司,然而一旦外出,我就必須把妝化好。這是身為社會人士的基本禮儀,但不可否認這是件麻煩事。

  我一面處理工作,一面默默在心裡嘆氣。確認只能在公司處理的資料,跟人開會,只要進公司,就有許多事情得處理。

  我切換心情,集中在眼前作業,一邊瀏覽文件,一邊對部下攀談。

  「柊,妳要不要試著指導實習生?這孩子很有前途喔。」

  「我嗎?不過,真難得主任會稱讚別人呢。」

  「我跟那孩子有點緣分,等她一入職就當妳的下屬吧。」

  我將發配到部門的實習生,交給部下的柊去照顧,聽說她是將兒子從冤罪嫌疑中拯救出來的恩人。能夠知道這點實在是太好了,若是只看履歷,恐怕會把她埋沒。

  柊也是時候要帶部下了,這樣能促成她的成長。等我獨立時,她和柊都能獨當一面的話,我也終於能夠放心。

  與同事交流也是工作的一環。休息時間漫無邊際的閒聊,有時意外地會派上用場,這或許是只有進公司才有的好處。

  工作本身非常有努力的價值,做起來也開心,這陣子我過得特別充實。

  話雖如此,也是有不想面對的人。

  「晚點要不要一起吃頓飯?」

  回家前同事對我搭話,我連看都懶得看對方一眼。

  這已經是今天邀請我的第三人。我只想早點回家,所以拒絕一切邀約。一回頭,就見到每次進公司都會邀請我的其他部門同仁。

  「不好意思,我孩子放暑假都待在家,我得回去煮飯。」

  即使離了婚,我仍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我在心裡咒罵,邀人吃飯不會去找單身的年輕孩子嗎?不過對方沒有察覺我心中的想法,接著說:

  「我記得他們上高中了吧,在他們那個年紀還是不要過度干涉,稍微放任點會比較好吧?吃飯什麼的他們應該能自理才對。」

  「我跟他們說過今天會回去。」

  「有什麼關係。我們難得見一次面,這樣如何?我知道一家美味的義大利餐廳,偶爾就忘記孩子的事,享受成年人的時間───」

  「請不要插嘴管我的家務事。再見。」

  「咦,啊、對不起!那麼下次有機會再───」

  「我想不會有那種機會。」

  我拚命壓抑住想怒罵他的衝動。實在令人不悅,回家的腳步自然加快,彷彿是為了揮去壞心情。

  你懂我們家什麼東西了。要我忘記孩子?講那什麼蠢話。

  孩子是我最珍惜的寶物,而你這種什麼都不懂的外人,只會令我更加煩躁。

  早點回家讓兒子療癒我吧,兒子是我活下去的原動力,最近我們對話次數逐漸增加,光是這樣就令我每天過得既充實又幸福。

  我簡單買了點東西,走回家時,在公寓玄關看到兒子。

  他穿著運動服,八成是去慢跑回來。

  不知為何,這陣子內心有一股不知名的高亢,過去從沒發生過這種事,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或許是我改變了面對他的方式,也有可能是因為兒子主動靠近我,我想這兩者都與此息息相關,但是都並非正確答案。

  我的腳步變得輕快,走向兒子身邊,卻看到一個男人對他說話。

  然而一察覺對方是誰,我就頓時僵住。

  「怎麼會───為什麼?難道,那男人是……?」

  到底是夏天,都過了傍晚,還是如此悶熱。

  我結束慢跑日課回家,發現公寓玄關前停了輛沒見過的黑色轎車。一名有著伶俐眼神的男人,緩緩從中探出頭。

  「不好意思,你知道有一名姓九重的女性住在這棟公寓嗎?」

  「你是可疑人士嗎?」

  這人怎麼看都像可疑人士,為防萬一,還是先向他確認過。

  「無聊,就算我是可疑人士,也不可能蠢到說是啊。」

  「所以你就是可疑人士嘛。」

  「嘖,我是九重櫻花的朋友。」

  「哦───這樣啊。請問你是哪位?」

  「你沒學過問別人的名字前應該自報姓名嗎?」

  我直接快步走進公寓。

  「等等啊!」

  眼神銳利的男人急忙叫住我。好麻煩啊……

  「你到底想幹麼啊?」

  「這種時候你應該要自報姓名啊!」

  「我對你又沒興趣。」

  「這小鬼真叫人火大。」

  「常有人這麼講。」

  「我想也是,跟那些人喝酒肯定會很愉快。」

  「嗚哇,這世上真的有人以酒會友喔,那種事大家都嫌麻煩吧。」

  「你怎麼一見面就把我當成敵人啊?」

  「最近我經常一見面就被人威脅,只是小心警戒而已。」

  「你應該先去報警吧……」

  我仔細觀察眼前男人。

  他留著油頭,外觀看似充滿自信,還戴了一副長方形的銀框眼鏡,醞釀出冷酷的氣質。

  他說自己是媽媽的朋友,重點是我不知道他們的交情到底多深。

  會硬是跑到家裡的那種人,我都必須格外留心,更何況若是他們關係親密,那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對方家住哪。

  到頭來,這傢伙仍舊是個欠缺信任,必須警戒的人物。

  「九重櫻花是我的母親,你找他有什麼事?」

  若他不願說出目的,那我也沒有理會的必要。我偷偷按下手機錄音鍵,打算晚點再向媽媽確認。

  「……你?原來你是雪兔啊!這下省事多了。是說櫻花到底怎麼教小孩的啊……算了,你還挺有用的,跟我上車。」

  「什麼?」

  這大叔是在扯些什麼?

  我這陰沉邊緣人(有名無實)朋友就已經夠少了,別說是同年齡層的人了,更沒認識幾個大叔。

  而且這傢伙知道我的身分後就突然裝熟,有點噁啊。

  我用疑惑的眼神盯著他,大叔卻說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臺詞。

  「我是凍戀秀偽。曾經是……不,我是你的───父親。」

  「啊,喂喂,警察先生?有個頂著怪名字的可疑人士自稱是我父親,似乎還想綁架我。是的。特徵是留油頭,車牌號碼是───」

  「!?」

  註14:日本次文化,指過度誇張裝飾的卡車。

  後 記

  承蒙各位讀者的支持,第三集才得以問世,非常感謝大家。

  故事演進到下一階段,從滿是後悔的過去,轉為朝未來邁進。

  本作品原本是網路小說,為了不忘初衷,所以不可缺少「放逐」要素。說到網路小說就會想到放逐,總之先放逐可是鐵則。

  因為有了大幅度的設定變更,就連那個人物的設定也隨之改變。其他還有許多地方有所差異,至於未來會如何發展,還請大家當成是不同作品觀賞。

  我這人就是學不乖,又增加了新角色,感謝緜老師設計了女大學生組和釋迦堂妹妹的外型,真的是感激不盡。一直以來謝謝你的幫忙!

  更重要的,是購入本書的各位讀者,請容我發自內心致謝。

  夏天才剛開始而已,還有許多活動等待著他們。

  遭遇在黑暗中蠢動的妖怪,經歷一番死鬥,雪兔的命運,究竟會如何發展呢!?

  那麼本集在此告一段落,期待下一集還能與各位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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