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地俊彥]舰队Collection 阳炎,起锚!2[台/繁]
艦隊Collection 陽炎,起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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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築地俊彥
插畫:NOCO
翻譯:蔡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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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炎也很熟知的同型艦不知火被調到橫須賀鎮守府來了。這是為了實施對深海棲艦的大規模作戰,因而招集各地的艦娘前來。雖然陽炎對於又能跟她一起戰鬥感到無比開心,但是曙她們這些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反而對比自身還要了解陽炎的不知火抱持著難以言喻的心情……
就在這樣尷尬的氣氛逐漸醞釀成形時,舉橫須賀鎮守府全戰力的攻勢作戰開始進行了──引發熱烈討論並眾所期待的「艦colle」官方輕小說第二集登場!

作者:築地俊彦(Toshihiko Tsukiji)
過去就職於TPRG、郵件式角色扮演遊戲製作公司。現為職業作家。其實是第一屆JGC工作人員。著有《愛的魔法》、《肯普法》、《性衝動獵人RIOT》、《戰孃交響曲》、《冥玉的奧爾曼》等多部作品。推特:http://twitter/com/to_tsukiji
插畫:NOCO
埼玉縣出身,生於一九九二年。深愛多摩君(どーもくん)並且最喜歡睡覺的新銳插畫家。在《S.I.A.-生徒会秘密情報部-》、《魔法の子》、《神託学園の超越者》以及《魔女の絕対道德》等多部輕小說負責插畫工作。


「哎呀,是在鎮守府旅行嗎?」
「嗯,嗯……」
陽炎猶豫一下才回答。雖然外表看起來很溫柔,但這個人比愛宕還嚴格,要是以為她們再偷懶就糟了。
高雄苦笑著對她們招手:
「不要害怕嘛。把曙硬塞給妳那件事,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啊。」
陽炎聽完總算放心,於是跟不知火一起走到高雄身邊。


第一章 預備(Stand by)
強風配上豪雨。明明是白天,天空卻一片昏暗。強風刮起巨浪,豪雨引發漩渦。激起的海水化作飛沫,形成一整面白色的窗簾阻擋視線。
現在這時間,海上正處於暴風雨的侵襲之中。氣候反覆無常所產生的高氣壓把低氣壓推到東邊,使得鋒面變得活躍,引發了暴雨和強風。因此海浪有如颱風侵襲般狂暴,平靜的大海化為大批猛獸似的。
陽炎所率領的第十四驅逐隊共六名艦娘,現在位於暴風的正中央。
「兩舷原速前進!保持好距離,千萬不要撞到了!」
位於單縱隊最前頭的陽炎對著無線麥克風怒吼。在這種暴風雨之中用普通音量講話,絕對不可能被聽見,所以她從剛才開始就不停吼叫著。
因為也不能回頭觀看。剛剛一轉頭就被橫向吹來的強風侵襲,產生脖子好像快被扭斷的錯覺,只能假設大家都有跟上來並且前進了。
腳下的海面隆起。陽炎的身體被往上推高,接下來有一瞬間從重力下解放後,雙腳又掉落在海面上。
她沒有摔倒,艦娘一定都有裝備艦娘航行安定裝置(Stabilizer)。身為人類的守護者而且又投入了龐大預算的少女們,可不能因為一場暴風雨就沉沒。所以就算體格跟普通女孩子沒什麼差別,強韌程度可是媲美軍艦。
「兩舷強速前進!」
陽炎再次大喊後,速力就開始提升。暴風就像在呼應這個行動般,從正面而來的風雨開始變強。
她對應該位於正後方的艦娘說:
「皐月!妳有好好跟上吧!」
「有啊!」
回應立刻傳來。
「陽炎的背部,我看得很清楚啦!」
艦娘的背部都裝有航行燈,會在像這樣的暴風雨或是夜間點亮。皐月用來當成標記的就是這盞燈。距離太遠的話會看不到航行燈,但是太過靠近又會發生衝撞。所以能夠保持適當距離是最理想的。
只不過現在怎麼說都是處於暴風雨之中,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也只能努力操艦保持成一直線的狀態。
陽炎勉強轉頭觀看,確定皐月有保持住一定的距離。
「如果艤裝被海浪沖壞的話,要立刻報告!」
「我可是有鍛鍊過,沒問題!」
皐月是睦月型驅逐艦的艦娘,在強韌度被認為是有缺陷的存在。不過以她的情況來說,是靠著自行鍛鍊身體來克服這項弱點。
雖然只瞄了一眼確認,但她有好好地用雙腳航行,艤裝似乎也沒有損壞。看來成果有發揮出來。
陽炎因為前方吹來的風雨而半瞇上眼。本來以為暴風雨中的訓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是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
「霰,妳那邊呢!」
「沒事……」
傳來有點機械式的回答。
「沒問題。只是風有點強……」
在這種整個人都可能被吹走的風雨之中,霰這麼說著。
朝潮型驅逐艦的霰平常就很沉默寡言,也不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就算開口也只會講最低限度的重點,所以也曾讓人覺得很詭異。不過在這種暴風雨中還能保持超乎需求的冷靜,也讓人感受到獨特的信賴感。
霰位在皐月的正後方。
「就算皐月被沖走了,我也會去救助她……」
「我不會被沖走啦!」
聽到霰這麼講,皐月急忙反駁:
「我不都說過自己有在鍛鍊了?」
「可是睦月型……」
「大家一樣是驅逐艦,其實都差不多吧!與其擔心我,還不如多擔心一下長月比較好。」
停頓了半秒之後,霰開口說:
「我已經不想擔心了……長月還是不要太粘著我比較好……」
「喂,等等。」
長月著急地反駁:
「我可沒有那麼粘著妳喔,只是稍微有點依賴妳而已。現在反而是我在援護妳吧。」
「是這樣嗎……」
「那當然──」
海水從她頭上覆蓋而下,長月的台詞最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聲響。
風雨越來越強勁,奪走驅逐艦娘們閒話家常的餘裕。她們就跟漂泊在大海上的樹葉一樣不停顛簸。
遠超過自己身高的大浪不斷產生。波浪之間互相撞擊後變得更加巨大,從腳下不停晃動艦娘們。只要稍有大意,一下子就會迷失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
不過陽炎並不打算中止訓練並且返航,因為她就是慶幸有這場暴風雨才出港的。只要進入實戰,不管是夜晚還是颱風都非得戰鬥不可。所以陽炎想要置身於相同的狀況中。
越是嚴苛的訓練越能成為自己的經驗,這是以前的長官神通說過的話。自從位居相同的立場以來,她親身體驗了這句話的正確性。
陽炎看向前方,然後對跟在後頭的驅逐艦們宣告:
「變更隊列!轉為複縱隊!一邊的前頭艦是我,另一邊是長月!」
長月以冷靜的聲音傳來「了解」的回應。
就算有像剛才那樣的對話,長月的冷靜還是非常值得信賴。以前虛張聲勢的模樣已經完全不見蹤影,內心變得很穩重,也能注意到驅逐隊全體成員的狀況。所以陽炎才把前頭艦的重責大任交付給她。
但像這樣的艦娘當然是越多越好。
「等過一段時間之後,前頭就由長月交換給潮擔任。可以吧?」
停頓一下後,潮似乎很驚訝地回答:「好……好的!」
陽炎沒有給予提醒,也沒有鼓勵她。對於常常顯得很怯弱的潮,有時冷淡無情也是必要的行為。因此她才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潮沒有抱怨也沒有拒絕,無言的決心透過無線電傳達過來,讓人感受到她的內心已經變得比以前更加堅強。
「列二H!」
發出訊號後,隊列往右方二十五度變換方向。艦娘們在往右方迴轉的同時,二分成以陽炎為前頭和以長月為前頭的隊列。
「方一!」
陽炎繼續對著無線電怒吼。
「要正面朝向海浪嘍!」
同時打出發光訊號。第十四驅逐隊往右方十度變換方向,直接迎向滔天巨浪。
暴雨正面打在她們身上,狂風強勁到讓她們抬不起頭來。
大浪逼近,一股海面被高抬而起的感覺來襲。即使跨越過波浪的最高點,也會被緊接而來的第二、第三波巨浪襲擊。陽炎她們為了保持船間距離而陷入苦戰。
「前頭艦交替。」
另一邊隊列傳來長月的聲音,潮往前交替成為前頭。陽炎確認之後開口說:
「第一戰速!紅與黑交由各自調整!」
所謂的紅與黑,就是指轉數的增減。依照各個艦娘發動機的性能還有整備狀況的不同,速力會有微妙的差距。為此就要固定住速力的區隔,藉由提升或降低發動機的轉速來進行速度的調整。
陽炎往應該就在旁邊的潮偷瞄一眼。只見她為了配合作為基準艦的陽炎,正非常努力地操艦。
雖然有點不穩定,但還不至於到危險的地步。雖然處於一個弄不好,艦娘之間就會發生衝撞的天候,但是潮並沒有給人那樣的感覺。
陽炎認為暫時可以放心了。現在第十四驅逐隊的嚮導艦雖然是由陽炎擔任,但可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突然交替。而且這狀況很可能會在戰鬥的途中發生。
(如果不知火在的話,就能全部交給她了。)
不知火是陽炎還待在吳鎮守府時的搭檔,是從訓練到生活都待在一起的驅逐艦娘。她就能理解一切行動,完全不需要做出任何指示。
懷念至此,陽炎像是要甩開這種想法般搖搖頭。自己現在不是在吳而是在橫須賀,不該去想那些不存在的東西。就算可能會成為最糟糕的情況,還是得信賴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
說到最糟糕的狀況,萬一火砲和魚雷無法發射也會很困擾。於是陽炎操作艤裝的機械臂,把砲裝移動到身體前方。
雖然被海水淋濕了,但目前使用上沒有問題。這也是當然,不管是何種暴風雨,如果無法使用的話就糟糕了。
為了以防萬一,陽炎用無線電進行確認。
「大家的艤裝都沒問題嗎?」
「這邊是潮,沒有問題。」
「這邊是皐月,沒事。」
「霰,彈藥夾一部分脫落。」
陽炎發出「唔……」的嘆息。就算火砲跟魚雷發射管沒事,彈藥也經常發生流落或是被海水淋濕後就無法使用的情況。大多數艦娘都把這種狀況用「被漩渦沖走了」來形容。
這在暴風雨的氣候中,發生頻率特別顯著。今天的訓練也是為了順便練習防範這種狀況,但是卻不太順利。
現階段並沒有能夠應對的對策。按照上層大人物們的意見來看,似乎只要裝備雷達就能大幅度改善,但這東西實在很難分配到驅逐艦娘手上。
(要不要去跟提督申請呢……)
想著這些事情時,海浪直接打在陽炎臉上。她差點因此摔倒,慌忙地站穩腳步。
「下個訊號發出後就轉回單縱隊。曙!」
「幹嘛啦。」
「變回單縱之後,妳就跟長月交換遞補到最尾端的位置。」
「妳實在很會使喚人耶!」
單縱隊的最尾端是僅次於最前頭的重要位置。自己不能造成隊列的紊亂,而且還必須看好艦隊上有沒有人脫隊。像這樣狂風暴雨的日子,更是顯得格外重要。
曙跑到陽炎旁邊大喊:
「妳真的老是把麻煩的事情丟給我!為什麼要我殿後啊?」
「因為最擅長艦隊運動的人是妳啊!技術最好的艦娘就要負責最麻煩的事情啦!」
陽炎怒吼回去。
「妳現在也航行在我身邊,可是卻完全不會撞到吧!」
「就算這樣……」
有如濁流般的水壓還有風雨晃動著身體。海水高高噴起,兩人從頭到腳都被海浪掩蓋。
「真是受夠了!」
曙從嘴裡吐出海水。
「我最討厭暴風雨了啦!」
接著再對陽炎怒吼:
「我也討厭妳!」
「是嗎!我很喜歡妳喔!」
陽炎大吼回去。曙雖然瞬間滿臉通紅,但陽炎為了避開雨水而閉起眼睛所以沒看到。
「曙,快排到後頭去,後頭!」
「……知道啦!」
曙嘴巴不停叨唸著,同時往最尾端移動。途中被長月問:「妳那表情是怎麼了?」她也只是大喊:「囉唆啦!」而已。
陽炎毫不在意那些交談,繼續下達號令:
「陣一!」
這是轉為單縱隊的訊號。陽炎在前頭,曙位於最後方。第十四驅逐隊在暴風雨中前進。
「準備進行魚雷戰的訓練!但不要真的發射喔!萬一弄丟,我又要被唸個半天了!」
此時傳來皐月的聲音:
「陽炎之前又被叫過去了呢。」
「妳們每次把訓練魚雷弄丟,我的悔過書就又增加了!知道的話就準備發射魚雷!」
艦娘們各自擺出適合自己的射擊姿勢。即使因為大浪而晃動不止,發射管還是朝著相同方向瞄準。
下令發射的聲音,因為暴風雨而變得斷斷續續。
深海棲艦是什麼?
是人類共通的敵人,支配海洋、吞噬船隻的怪物。
那麼艦娘是什麼?
是能夠打倒深海棲艦的存在,身負拯救人類的使命。
所以艦娘必須經常進行訓練,以求提高戰鬥能力,否則人類就會滅亡。因此她們總是處於「不是實戰就是訓練」的狀態,不被允許停下腳步。
這就是艦娘的存在意義,也是從接受適應性測驗那時開始就聽到厭煩的內容。所以陽炎即使是刮起暴風雨的日子也不敢鬆懈訓練,其他驅逐艦娘雖然有所抱怨,但還是願意遵從。
暴風雨在回到橫須賀鎮守府後已經停止,天氣完全放晴。陽炎她們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都全身濕漉漉地走上棧橋。
「那麼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
陽炎把黏在臉上的瀏海撥起,同時這麼說。
「大家一起去洗個澡吧。」
眾人似乎都鬆了口氣。像這樣的訓練過後,無論如何都會想去洗個澡。雖然有些艦娘沖個澡就解決了,但是喜歡把全身都泡進浴池裡的人應該還是占壓倒性多數。
抓起準備好的浴巾跟換洗衣物,她們直接就往澡堂前進。
澡堂位於宿舍的一樓。航母宿舍、戰艦宿舍、巡洋艦宿舍雖然也擁有各自的澡堂,但其中屬驅逐艦宿舍的澡堂最大。這也是跟戰艦還有其他宿舍比起來都略遜一籌的驅逐艦宿舍,唯一獲勝的地方了。
在更衣室脫下衣服。皐月迅速清洗身體,然後第一個泡進浴池裡。
「耶~~」
小小的身體沉進浴池裡,接著又浮起來。其他艦娘們也分別泡進去。
「啊──好舒服。」
皐月划動雙腳。
「訓練後洗的澡,感覺真是完全不同,會讓人想喝一杯呢。」
「妳在說什麼啊?」
長月倚靠在浴池旁說著。
「妳根本就沒喝過酒吧?」
「聽說隼鷹姊她們會在洗澡時喝酒喔。」
「只是傳聞而已吧,雖然聽說航母姊姊們大多都會喝酒。」
「如果是真的話就很令人羨慕呢。」
「就說只是傳聞嘛。」
航母艦娘確實經常喝酒,也經常被認為這跟負責任務的艱辛程度成正比。雖然也有人覺得當她們失去的搭載機越多,酒量也會跟著增加。但沒有艦娘真的去詢問過實情。
「航母的姊姊們一定都很喜歡喝酒……因為像鳳翔姊……還自己開店呢……」
霰邊說邊用手撥起水花,皐月則仰望著澡堂的天花板說:
「我曾經去過一次喔。」
「驅逐艦跑去那裡……有點……」
「聽說那位姊姊已經退役了,實際上到底是怎麼樣呢?」
潮也加入討論。
輕航母的鳳翔偶爾會在傍晚的時段站到簡餐區的廚房裡頭。艦娘們都很親暱地把這裡稱呼為「小料理店鳳翔」或者是「居酒屋鳳翔」。
雖然是從以前就待在鎮守府裡的資深艦娘,卻沒什麼人見過她出擊時的模樣。因此才會謠傳她已不再參與戰鬥。
「文件上似乎還是現役喔。」
長月這麼說著。
「但聽說是她自己提議,要把出擊機會讓給其他航母姊姊的。」
「是這樣啊……」
潮整個人泡進浴池裡,視線在空中徘徊。
「我們總有一天……也會退役吧……」
所有人都暫時陷入沉默。
她們是會被替換的。無論是沉沒而被除籍,還是決定遠離戰鬥而解除艤裝,變回一名普通的少女。到時都會歸還艦名,之後就不再是「艦娘」。接下來艦名會授予其他少女,讓她們成為新的艦娘。
雖然不會因為經過一定役期就強制退役,但總是無法避免去思考要當艦娘到什麼時候,以及能夠當到什麼時候。更重要的就是能不能活到退役,這個最為迫切也最為敏感的問題。
「……為何要思索這種問題呢?」
長月說著。
「我等的任務是跟深海棲艦戰鬥,所以應該要集中於眼前的問題才對。」
「我們是驅逐艦,就算沒有退役也可能會被擊沉啊。」
「只要是艦娘就有死亡的可能性。但正因為所有人都平等地有被擊沉的可能性,所以現在才更該集中於打倒敵人這件事。」
此時皐月插嘴進來說:
「長月說的我也有同感。畢竟我們還沒有參加過大規模作戰,也還沒完成過什麼目標之類的啊,就算在意也沒有用嘛。」
雖然大家好像都同意了,霰卻跟平常一樣用那種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達成目標前就沉沒的可能性也……」
長月用責備般的語氣說:
「喂,講那種話幹嘛。消極的話語可是會招來厄運。就算要沉沒,也應該為了夥伴奮戰到最後一刻後才沉沒。」
「……長月竟然說出這麼帥氣的話……好奸詐……」
「我才不奸詐!」
「明明不久之前還躲在我背後……」
「現在已經不同了。不只是霰,我是為了守護大家而在此。」
「果然很帥氣……好奸詐。」
「就說不奸詐了嘛!」
皐月跟潮「哈哈哈」地笑出來。
長月則憤然地說:
「不過,如果無論如何都對可能會被擊沉感到不安,也只能鍛鍊自己了。」
「長月也要來鍛鍊體能嗎?」
皐月這麼說,讓長月皺起眉頭:
「為什麼我要……不,這也許是個好方法啦。」
「我們也累積不少經驗了,如果能夠變得更強就好了。」
霰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想要變強的話,也許可以考慮一下了……」
「是指改造嗎?」
「對……」
霰點點頭,聽到這段對話的潮小聲說:
「改造啊……記得連裝甲也會獲得強化……」
為了對抗深海棲艦而強化艦娘的計畫從以前就存在著。技術小組雖然摸索過各式各樣的方法,但最終還是集中在「近代化修改」與「改造」這兩項上頭。
不管哪一種都是對艤裝進行加工來提升性能。近代化修改算是比較簡單的方式,所以許多艦娘會像上小吃店一樣地去進行修改。
改造就是反過來從艤裝的基本面進行改良。只能進行一次,或者最多兩次而已。相對地就能期望有大幅度的性能提升。
「能接受改造的話,就可以減少無謂的擔心……」
「我有接受過近代化修改喔。」
皐月舉起手來。
「因為只有鍛鍊體能說不定沒效果,所以就去試試看。」
「結果怎麼樣?」
潮的詢問,讓皐月歪著頭說:
「總覺得沒什麼改變耶,只覺得這跟鍛鍊體能有哪裡不同嗎?搞不好是失敗了。」
「能夠知道成功跟失敗的差別嗎?」
「就只是有那種感覺而已。不過我們是驅逐艦嘛,就算近代化修改成功,好像也不會有太大的差異。」
如果是戰艦就會有非常明顯的效果,但自己是被稱呼為「鐵罐頭」的小型艦艇。終究只會被認定為誤差值,所以也有完全不接受近代化修改的驅逐艦娘。
「可是改造就不同了吧?」
「誰知道呢,不過也許有一試的價值。」
皐月拍動雙腳,讓浴池裡引起波浪。
陽炎邊淋浴邊聽著這段對話,心裡想著:「改造啊……」
到目前為止她都沒想過要接受改造。雖然有想要變強的念頭,可是改造就另當別論。再說改造這件事本身只有被提督指名的艦娘才能進行,也可能永遠不會輪到自己。
更重要的是,一旦接受改造的話就會變得很難退役了。一來提督可不會輕易放走改造過後的艦娘,二來艦娘也會覺得「既然都接受改造」,那就選擇繼續戰鬥下去。這需要跟退役完全不同的決心。
「欸,陽炎有想過要接受改造嗎?」
皐月的聲音傳來。陽炎用力轉動淋浴用的水龍頭,流出大量的熱水。
「從來沒想過耶。」
「在吳的時候也是?」
「沒那種閒暇嘛。」
總之訓練實在很嚴苛,每天光是要完成訓練就耗盡全力。雖然也因為這樣而變得很強韌,所以還挺感謝的。
她關上淋浴用的水龍頭。
「改造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連陽炎也是這樣想啊。」
「而且接受改造之後,就得一直當艦娘了吧?」
「那不是不錯嗎?」
「我還沒辦法那麼簡單地作出結論啊。」
雖然自己是志願,但被以艦名稱呼之前還只是個普通的少女。偶爾也會回想起以前的生活。明明跟戰爭無緣,現在卻過著殺氣騰騰的生活。過去的名字,除了已經道別的搭檔以外,陽炎沒有告訴過其他人。
是總有一天會接受改造呢?還是要保持現狀,又或者是乾脆下定決心退役?
這不單單是驅逐艦娘,而是所有艦娘共通的煩惱。只是沒有人公開討論而已。
澡堂轉為寂靜,只有從天花板滴落的水滴發出聲響。
「……就算煩惱也沒用吧。」
剛才一直默不作聲的曙開口說著:
「雖然沒到長月那種地步,不過只要集中於眼前的戰鬥就好啦。我們是艦娘,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她泡進浴池裡,讓熱水蓋過肩膀。
「就算為此消沉也沒意義啊。反正到了某一天,就會覺得為此煩惱真是有夠白痴。」
「是這樣嗎?」
皐月的話讓曙這麼說:
「這場戰爭總有一天也會結束吧。」
所以人都不禁接受這個說法。
曙說得沒錯。她們是艦娘,背負著與深海棲艦交戰的使命。要煩惱也等到下次再說,現在不是苦惱的時候。
皐月眨了眨眼睛:
「曙會講出這麼正經的意見,總覺得好新鮮喔。」
「看不出來妳還挺失禮的耶。」
「明明胸部很小。」
「妳自己也差不多吧!」
「因為是驅逐艦嘛,不過潮就很大喔~~」
視線全部集中到浴池的角落,讓潮嚇一跳後用手遮住胸口:
「怎……怎麼了……?」
「把妳的胸部分一半給我好不好?」
「不要,這辦不到。」
「別這麼說嘛。」
皐月把手伸出去,潮則是扭轉身子閃避。兩人啪唰啪唰地濺起水花。
「驅逐艦根本不需要這麼大的胸部吧。」
「是它自己變這麼大的啊!」
「原來妳也有胸部很大的自覺嘛,這是在挖苦我們是吧?」
兩名驅逐艦娘喧鬧著,大家都看傻了眼而沒有制止她們。
皐月會開始講起胸部的話題,不是因為想要嬉鬧,而是因為話題已經開始變得沉重,差一點就要沒辦法中斷了。跟航母艦娘與戰艦艦娘相比,驅逐艦娘不是很顯眼,人生也短暫。思索未來時,心情就會變得黯淡起來。
比起煩惱這種事情,還不如開心地一笑置之。她經常這麼做,所以大家也都很清楚。陽炎看了在浴池裡嬉戲的皐月和潮,接著就準備走出澡堂。
「咦……妳要回去了……?」
聽到霰的搭話,陽炎回頭說:
「我還得整理訓練報告書嘛。」
「那我幫妳……」
雖然是難得的提案,但陽炎搖搖頭:
「沒關係啦。如果不能習慣自己一個人完成,會被愛宕姊責罵。」
訓練或戰鬥的報告書,首先要交給祕書艦。現任祕書艦愛宕雖然是個巨乳又總是很輕浮的人,還有會強迫驅逐艦「叫我姊姊」的這種性格,實際上的確有很敏銳的部分。陽炎有次被指出文件上的錯誤點,結果開口抱怨後,愛宕就對她說:「不用馬上修改也無所謂喔。相對地,妳要叫我一百次姊姊。」這句話。結果當然是馬上修正到好。
「啊,如果要交報告書的話,能不能也提出有關魚雷的請求?」
長月也對她說著。
「現在的魚雷威力讓人有點不安。反正都要裝備,希望能裝威力強一點的。」
「我試試,不過大概得申請好幾次吧。」
「可別放棄啊,因為這可沒辦法由我去申請呢。」
這類的請求,大多都是由領導驅逐艦的輕巡洋艦提出。因為如果每個艦娘都來陳情可就無法收拾了,而且也會產生規律上的問題,所以才訂定相關規則。在第十四驅逐隊,這就是嚮導艦陽炎的工作。
她點點頭:
「我會稍微強勢地提出請求,不過別太期待喔。」
「抱歉,麻煩妳了。」
「沒關係啦,那我先回去嘍。」
陽炎回到更衣室。
她換上烘乾的衣服。艦娘的衣服就等同於裝甲,可不是隨處都有在賣的東西,所以只有一套是供替換用。
接著陽炎前往自習室,在自己的桌子上迅速寫好報告書。萬一有錯誤或漏字就麻煩了,所以她檢查了好幾遍。最後也沒忘記加上「為了增加驅逐艦的火力,希望能夠更換新型魚雷」這段話。
然後她走出驅逐艦宿舍,前往鎮守府辦公大樓。
途中跟好幾名艦娘擦身而過。
(都是些沒看過的面孔……)
她邊看邊這麼想著。這幾天,總覺得好像增加不少不認識的艦娘。是新採用的嗎?還是從別的地方調過來的呢?
(橫須賀也變成大規模基地了呢。)
感覺規模比以前待過的吳還要大了。宿舍的房間跟船塢的數量沒問題嗎?第一士官次室的椅子夠嗎?雖然這不是需要自己去擔心的問題。
走入鎮守府辦公大樓,爬上樓梯,在愛宕的房間前大聲說:「抱歉,失禮了。」
愛宕就在裡頭。
「哎呀,是陽炎呢。怎麼了嗎?」
金髮女性露出笑容。還是跟平常一樣看起來就很輕浮,完全感覺不出很忙碌。
不過可不能掉以輕心。這個人可是比外表看起來還要精明能幹,這點自己已經很清楚了。陽炎走進室內把文件交給她。
「這是訓練的報告書。」
「哎呀,好快。有個能幹的妹妹,姊姊感到好驕傲呢。」
她極力無視後半段所說的話。
「我先退下了。」
「啊,等等,等一下。」
愛宕不停揮舞雙手:
「怎麼那麼冷淡,這樣就不像是妹妹啦。」
「您能理解了啊?」
「那個,我有話要跟妳說。」
愛宕保持笑容說:
「其實啊,妳應該知道最近橫鎮的艦娘增加了吧?」
「嗯,知道。」
陽炎想起剛才擦身而過的女孩們。
「雖然妹妹們能夠增加很令人高興,但不只是這樣而已,提督正在規劃大規模的作戰。所以就從各地的鎮守府把艦娘招集過來。」
這句話讓陽炎不禁說出:「原來如此。」
也難怪艦娘會增加。最近深海棲艦橫行霸道的狀況非常嚴重,聽說各地的鎮守府,尤其是海外的港灣也受到損害。實際上就在幾個月前,演習也瞬間變成實戰,把陽炎她們捲入其中。為了一口氣壓制敵方勢力,所以才要採取攻勢吧。為此才把艦娘們招集到橫須賀鎮守府。雖然愛宕看起來不想也不打算解釋得那麼清楚,但陽炎是這麼推測。
「因為艦娘增加了,所以驅逐艦宿舍的房間分配要變更,是要講這方面的事情嗎?」
「那邊的房間還有剩,所以沒問題喔。不是這件事,我只是想告訴妳有哪些艦娘要過來而已。」
這次陽炎只有很隨便地回了聲「喔」而已。
一定是想把所有人都變成自己的妹妹才會先這樣強調吧,絕對是這樣沒錯。從以前就待在橫須賀鎮守府的艦娘們全都知道愛宕的怪癖,同時也會四處躲著她,過去陽炎就曾經上過一次當。這次就輪到那些毫不知情的艦娘們被迫喊她「姊姊」了吧。真令人同情。
愛宕用似乎有點興奮的表情翻著手上的文件。
「我看看,會過來的就是像舞鶴、佐世保啊,還有些艦娘是從大湊那邊過來的……然後就是吳。」
「吳也有嗎?」
那邊是陽炎第一個分發過去的鎮守府,認識的人也很多。
愛宕露出微笑。
「沒錯。從吳過來的是重巡洋艦的三隈、鈴谷和熊野,還有就是……第十八驅逐隊的驅逐艦不知火。」
「……咦?」
陽炎不停眨眼,忍不住回問:
「請問妳剛才說什麼?」
「陽炎型二號艦,驅逐艦不知火將轉屬到橫須賀來。」
接下來愛宕好像還喊了「乓啪喀乓」,不過陽炎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不知火要來,不知火要過來。既勇猛又凜然,即使是那麼嚴格的輕巡洋艦神通也講過「我幾乎沒有什麼能教她的」來讚賞的驅逐艦娘。我那無比信賴的搭檔。
那位不知火竟然要過來。
陽炎變得飄飄然。如果愛宕不在場的話,她毫無疑問會跳起舞來。現在也差點就要踮起腳尖不停旋轉了。
她氣勢驚人地說:
「這是真的嗎!」

「那當然。」
愛宕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可沒說謊喔。妳們以前是同一個驅逐隊的吧?所以我認為妳應該會想知道。」
「什麼時候?她什麼時候會調過來?請妳告訴我!」
「妳有沒有忘記什麼啊?」
「姊姊,請告訴我!」
「明天中午左右就會抵達嘍。」
「是明天啊!」
還真匆忙。一定是跟自己那時候一樣,文件到處發送之後就在某個地方停滯了吧。平常的話大概會想吐個苦水抱怨一下,但現在託這件事的福,馬上就能見到面。公家機關效率上的動脈硬化真是太棒了。
陽炎終於忍不住跳起來。
「我要去接她!」
「乖乖等著就好啦,而且她是為了這次的作戰才暫時調派過來的喔。」
「了解!」
陽炎敬禮說著。愛宕雖然想委婉地提醒她,但對於心神已經飄到天外的陽炎來說,實在沒有任何效果。
「第十四驅逐隊很歡迎不知火的到來!」
「……負責人是我跟高雄,有什麼事情的話就來問我們。」
「謝謝妳,姊姊!」
陽炎有如舞者般,以旋轉的方式離開愛宕的房間。
○
隔天的驅逐艦宿舍。
陽炎站在自己房間裡的鏡子前。
艦娘的寢室裡絕對會擺設鏡子,且能照出全身上下,即使是驅逐艦也一樣。為了不讓自己衣衫不整,所以要經常檢查服裝與髮型。同時更能重新檢視自己,提升身為艦娘的自覺。
陽炎也時常檢查自己的服裝儀容。再說鏡子是直接安裝在門上,出入時無論如何都會看到自己的模樣。她現在也正確認著胸口的領結,還有綁頭髮的緞帶。
「嗯,好像有點歪掉了。」
把打成蝴蝶結狀的領結往右拉。這麼一來兩邊長度就無法對齊,變成向左傾。調整後長度雖然對齊了,但感覺這次換形狀歪掉。
「真是困難耶。這邊就這樣,然後這樣……還是果然要重綁一次比較好呢……」
鏡中的自己是左右相反的,怎麼弄都不太順手。感覺越調整越不對勁。
陽炎轉頭對後方說:
「皐月,妳可以幫我看一下嗎?」
「嗯……?」
同寢室的皐月揉著眼睛說:
「妳說要幹嘛?」
「我說領結啊,領結。有歪掉嗎?還是乾脆買個新的比較好?不過新的領結還很硬,應該跟衣服搭配不起來吧。還有可以幫我看看頭上的緞帶嗎?然後裙子這邊有沒有皺掉啊?」
皐月稍微瞄了一眼後說:
「都很好啊。」
「襯衫上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褶痕?沒問題嗎?」
「一定沒問題啦。」
「宿舍的熨斗性能太糟了啦。溫度根本無法往上調,雖然我也很清楚艦娘的制服很特殊,清洗時也要有訣竅而不能用普通的方式處理,但妳不覺得好歹熨斗也發些全新的會比較好嗎?要不要去申請呢……?」
「去申請啊。」
「還有洗衣機的數量!平常老是要排隊等個老半天,所以應該要增加幾台吧。昨天因為很緊急所以就想拜託對方讓我先用,結果正在用的那個女孩根本不肯聽我解釋!稍微凶一下,就連對方也開始生氣,差一點就打起來了!為什麼驅逐艦會有那麼多聽不懂人話的傢伙啊?」
「是啊,為什麼呢?」
「果然還是去買條新領結好了,福利社已經開了嗎?」
「還沒。」
這讓陽炎想要用力搔頭。
「啊啊,真是的!橫鎮怎麼在如此關鍵的地方產生疏失!這可是會讓士氣降低啊!襪子好像也變得有點破舊,手套似乎也用太久了,還有啊……那個……裙子!就是裙子!有沒有皺掉?有沒有沾到灰塵?」
「應該沒問題吧。」
「喂,皐月!」
陽炎放聲大喊:
「妳要仔細幫我看清楚啦。」
「……我說陽炎啊……」
皐月忍住哈欠說著:
「妳知道現在幾點嗎?」
陽炎抬頭看看牆上的時鐘,再把視線轉回來:
「幾點都無所謂吧?」
皐月大聲喊:
「五點!五點耶!早上五點!就算呼呼大睡也不會有任何人怪罪的時間!為什麼連我也要被叫醒啊!」
她揮舞雙手,陽炎卻只用一臉疑惑的表情看著她:
「妳問為什麼?當然是要請妳幫忙檢查服裝啦。」
「不是有鏡子嗎!自己檢查就好啦!」
「我可能會有所遺漏嘛,所以才想要借助皐月的眼睛啊。」
「這自己一個人也辦得到吧?」
「我想要更加仔細點,因為……」
陽炎完全不想隱藏那欣喜的心情說:
「不知火就要來了。」
吳的搭檔不知火今天就要抵達,所以陽炎才會特地早起。
昨天從愛宕那裡得知這件事情以後,陽炎就變得歡欣鼓舞。晚餐時在座位上也是雙眼炯炯有神地跟大家宣布,完全沒注意到其他人已經看傻了。然後就這樣以高漲的情緒度過一晚,迎接早晨的到來。
既然要跟許久不見的不知火見面,可不能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樣。所以才會連皐月都被拉下床,要她幫忙檢查服裝儀容。
皐月之所以會不高興,除了是大清早以外,還因為今天是休假日。
陽炎在穿衣鏡前輕快地轉了一圏。
「如何?還不錯吧?」
「我好想睡。」
「吳的第十九驅逐隊有個叫磯波的艦娘,雖然看起來很怯弱但是個很努力的女孩,服儀也總是非常整齊。如果是那女孩,絕對可以一次就把服裝弄到完美無缺吧。」
「哼~~那很厲害啊。」
「不知火對這樣的艦娘早就見怪不怪,所以我也不能隨便含糊混過去。」
「哦──」
皐月雖然不停地隨口敷衍,陽炎卻完全沒有聽進耳裡。她現在就算對著一隻貓也能熱情地高談闊論吧。
接下來陽炎也一直檢查著服裝上不過幾厘米的誤差。
然後又弄了好一陣子後才收手。
「大概這樣吧,這麼一來就不會顯得衣衫不整了。」
皐月根本沒在聽,她倚靠在床邊不停打盹。
陽炎再度抬頭看著牆壁上的時鐘,差不多快六點。距離不知火抵達,還有滿長一段時間。不過情緒還是很亢奮,若不找些事情來做,實在無法恢復平靜。
「好,我去慢跑一下。」
「……咦?」
聽到這句話,讓皐月也睜開眼睛了。
「妳不是才剛花那麼大功夫整理好衣服嗎?」
「總覺得不去跑個一圈,心情就靜不下來嘛。」
「那妳幹嘛穿起來啊?」
「無所謂!」
陽炎硬是讓皐月站起來。
「如何?我的服裝儀容有整齊嗎?」
「妳要去慢跑的話,都沒差了吧。」
「講講妳的意見嘛。」
「沒問題,陽炎無論何時都很帥氣也很可愛喔。那位叫不知火的驅逐艦也會理解的。」
「謝謝。」
陽炎留下一句她要去慢跑了之後,就氣勢猛烈地往走廊移動。正當她想要開始衝刺時,突然中斷並把頭伸進房間裡頭說:
「皐月也很可愛喔!」
這麼說完後,也不管還在走廊上,她就開始奔跑了。
然後過了中午。
今天是第十四驅逐隊的休假日,只要沒有深海棲艦的襲擊就能夠自由度過。整整一天不管要做什麼都可以。
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都挺有個人風格,休假日大多是分散行動。不管是在寢室睡覺、讀書或是到橫須賀市區內購物等。雖然為了預防緊急狀況會先告知要去哪邊,但基本上不會有任何限制。
可是只有今天不同。也不管是休假日,陽炎把所有人都叫出來集合。
「好啦,大家整隊,整隊!」
第十四驅逐隊的艦娘們一臉不甘願地排成橫向一列。
陽炎宣告說:
「聽我說,今天有新夥伴要過來喔。大家要一起歡迎她才行。」
「……昨天已經聽妳講很多次了。」
曙一臉無趣地回答。因為昨天晚餐時陽炎已經報告過,所以全體成員也早就知道了。
大家一開始還都有些興趣,但陽炎實在是講太久,最後都很厭煩地露出「還是快結束這個話題吧」的表情。曙則是最直接表現出厭惡感的艦娘。
「今天還要繼續下去嗎?」
「因為不知火要來嘛。」
「然後呢?」
「所以大家也來幫我一起迎接她吧。」
「為什麼?」
「因為是不知火嘛!」
陽炎如此斷言,讓曙露出感到荒謬至極的表情。
「我可以回去了嗎?」
「不行,我想盡早把橫須賀的重要夥伴們介紹給她認識。」
曙聽完沉默不語,取而代之的是潮開口說:
「陽炎姊……為什麼妳的衣服皺巴巴的呢?是有臨時出擊嗎?」
「啊,這個喔……只是稍微去慢跑一下。」
「……為什麼要去慢跑呢?」
「沒事啦,跑完後我有再把衣服整理好了。」
陽炎挺起胸膛。潮先不用說,隔壁的皐月一臉疲憊不堪。因為當她想要再睡個回籠覺時又被叫醒,接著再度被迫要幫忙檢查服裝儀容。陽炎的服裝比早上更凌亂這件事,就連睡眼惺忪的皐月也能含糊地回答出來。
陽炎雙腿併攏,不停踮起腳尖,目光直直盯著正門看。
她內心非常激動。自從離開吳以後,除了寫信以外都無法交談的搭檔,現在終於可以見到面了。所以才會開心到無法自拔。
能不能快點來呢?見面後要講些什麼好呢?會不會很寂寞?還是妳變得比之前更漂亮了?或者是聊些吳的情況如何之類,總之想說的事情多到數不完。
不過,果然還是跟平常一樣順其自然是最好的吧。
一名嬌小的人物穿過正門。
「……來了!」
陽炎刻意不跑上前,而是靜靜等待她走近。
等到能夠看清容貌時,陽炎終於忍不住衝出去。
「不知火!」
陽炎猛烈地飛撲過去。
接著用力抱住她。不知火的觸感,跟在吳道別那時一點也沒變。
「終於見面了……雖然好像沒到這種地步,不過終於見面了!」
「…………」
沒有回應,這讓陽炎感到很疑惑。
「不知火?妳怎麼了?」
「陽炎……」
不知火靜靜地說:
「妳是不是稍微變胖了?」
「我才沒有變胖!幹嘛突然這樣問,明明那麼久不見了。」

陽炎噘起嘴,不知火依舊語氣不改地說:
「感覺妳有點變重。」
「就說我沒變重嘛……因為橫鎮的飲食意外地不錯,應該是這個關係吧。」
「才幾個月不見就變成這樣,看來妳現在過得很充實。」
不知火的嘴角稍微往上揚:
「這比什麼都好。」
接下來,不知火離開陽炎的擁抱,並且挺直背部敬禮。
「驅逐艦不知火,於此刻起隸屬於橫須賀鎮守府,還請多加鞭策指導。」
「……真是的。」
陽炎再次抱住不知火:
「妳還是跟以前一樣正經耶。」
「本來這應該是要對司令官說的,會對陽炎講,就當作是我的特別服務吧。」
「還真像妳的風格。」
陽炎終於放開不知火,並牽起她的手:
「那麼快來這邊,我介紹大家給妳認識。」
「大家?」
「是我重要的夥伴們。大家都很可愛又很帥氣,非常值得信賴喔。」
陽炎把不知火拉到驅逐艦娘們面前。
然後大聲催促地說:
「來,大家注意!在這邊的是驅逐艦不知火,陽炎型二號艦同時也是我在吳鎮守府時的搭檔,來,打聲招呼吧。」
不知火依序注視著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後說:
「我是驅逐艦不知火,還請多加鞭策指……」
這時艦娘們都大吃一驚,陽炎趕緊拉了不知火一把。
「等等,妳幹嘛用這種語氣嚇人啊!」
「不知火跟平常一樣。」
「妳又不是什麼肉食獸。」
接著陽炎又一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的表情,開始自己進行介紹。
「呃──不知火大概就是像這樣的女孩啦。雖然眼神不太友善,但反而可以說就是這一點迷人嘛。興趣是在深海棲艦的肚子上開洞,哈哈哈。」
自己講完自己笑一笑之後,她這次開始介紹第十四驅逐隊。
「這女孩是長月,最近射擊技術突飛猛進後變得很有威嚴。這邊是皐月,是隊上最有精神也最強韌的喔。跟她在一起真的非常愉快。」
長月說了「初次見面您好」,皐月則說「請多指教」來打招呼。
「她是潮。明明是驅逐艦卻是超級巨……呃,超級努力的女孩。而且別看她這樣,內心很堅強呢。比氣魄的話,我想不會輸給任何人。」
潮在不讓眼神跟不知火對上的情況下,低頭說聲「我是潮」來打招呼。
「霰妳應該知道吧,她的砲擊技術比在吳的時候更進步了喔。雷擊戰也不再失誤,有像這樣的艦娘在,真的讓我非常輕鬆。」
霰默默伸出手,不知火也說聲「好久不見了」後就跟她握手。
接下來陽炎指著最後一人:
「這女孩是曙。雖然看起來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但這只是表面而已。其實內心有著非常強烈的使命感,是名值得信賴的艦娘。也是第十四驅逐隊的中樞隊員喔。」
陽炎笑著把手搭到曙的肩膀上。
但是曙本人卻不滿地噘起嘴,也很不客氣地看著眼前的艦娘。
不知火也沒有特別講些什麼,看起來似乎沒什麼感想。
陽炎拍拍手。
「這樣子就介紹完啦,大家要當好朋友喔。」
雖然現場有一部分散發出尷尬的氣氛,但陽炎當然不會注意到。
「各位,真的很抱歉喔,休假日還把大家集合過來。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把不知火介紹給妳們認識,而且也想讓她知道,大家都很值得信賴也很有本事。」
陽炎不停鞠躬並這麼說著。
「我接下來要陪不知火到司令官那邊去,所以大家自由行動吧。那麼就等會見!」
她說完以後,接下來拍拍不知火的肩膀,以小跳步的的方式往鎮守府辦公大樓的方向前進。
第十四驅逐隊剩餘的成員們,就這樣站在正門附近。
雖然已經可以解散,但還是這麼站著。與其說沒有其他事情做,不如說大家都想要等到有誰先回去或開口講話之後再開始行動。結果所有人想法都相同的結果,就是一起呆站在原地,大概是這樣的狀況吧。
接下來一段時間,雖然呈現出大家沉默地互相牽制的情況,最後有一個人開口了。
「……開心成那樣是怎麼回事啊?」
曙一臉不滿地說。
「那個嚮導艦一直不知火不知火地喊著,真是煩死人了。」
「不過她很誇獎我們喔。」
長月這麼說。
「這讓我有點高興。」
「是嗎?總覺得她把我形容得老是很不高興的樣子。」
雖然大家都覺得其實沒講錯,但沒有人說出口。
「就算是從吳鎮守府那時候就認識,也太極端了吧?」
「不過感情很好這點,真是不錯呢。」
這是皐月說的。
「所以說,妳們在吳是同一個驅逐隊的嗎?」
被詢問的霰點點頭。
「第十八驅逐隊……我也曾待過。那兩個人真的很厲害。」
「啊~~感覺就是這樣沒錯。」
皐月能夠理解,但曙還是一臉難以釋懷。
「那個叫不知火的眼神實在有夠凶狠,真虧陽炎能夠忍受。」
「也是啦。」
「我還以為會被殺掉,根本不知道她肚子裡裝了什麼壞水。」
潮委婉地對曙告誡:
「小曙,不可以講這種話。」
「但就是這樣啊,那表情讓人覺得好像有什麼隱情。那種人可不值得信任。」
「小曙。」
潮的語氣變得有些強硬,讓曙把頭稍微轉向另一邊。
「我知道啦……可是,妳應該了解我想說些什麼吧?」
此時皐月開口說:
「……曙怎麼對不知火那麼嚴苛?是因為陽炎都不理妳的關係嗎?」
曙近乎光速地把頭轉回來。
「什麼!妳……妳別說那種蠢話好嗎!」
「因為妳平常不會講這麼多有關於陽炎的話題啊。」
「嚮……嚮導艦像她那樣的話,會讓人對將來有所不安啦!」
曙講到口水都快噴出來了,讓大家不禁把臉別開。她接著繼續講:
「陽炎可是嚮導艦,所謂的嚮導艦可是要指揮我們的人,可是看她那樣,不就還沒有跳脫在吳鎮的心態嗎?這裡可是橫鎮,橫須賀鎮守府!橫須賀有橫須賀的作風。這可不是情感的問題,而是規律的問題啊!」
「是這樣啊~~規律真的很重要呢。」
皐月雙手交抱在胸前,很同意地點點頭。曙因為一口氣講完這些話,正不停地喘氣。
「就……就是啊。」
「曙妳真的很在意陽炎呢。」
「為什麼會變成這種話題!我是在講嚮導艦像那樣的話,會很困擾吧!」
「所以妳討厭陽炎嘍?」
「我沒這麼說。」
「訓練的時候,妳不是好像有說過討厭這個詞嗎?」
「我沒有!不對,我是可能……有說過,但那不是真心話……不過是不是都無所謂吧!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曙滿臉通紅地對皐月怒吼,強硬地把對話結束。
「不過稍微感到寂寞也是事實。」
長月帶著些許的情感說著。
曙看著她開口:
「妳是打算無視我剛才說的話嗎?」
「我們一直都認為會就這樣一起戰鬥下去,也從來沒想過會有從別處調來的驅逐艦吧。至少我是這麼想。」
除了固執的曙以外,大家都點點頭。
這裡原本就是個被橫須賀當成包袱,由多餘的驅逐艦娘所聚集而成的驅逐隊。能夠團結一致並且獲得認同,都是陽炎的功勞,這一點所有人都能夠理解。
因此,熟知陽炎過去的驅逐艦娘出現,讓她們變得無法保持內心平靜。
「我跟陽炎還是同寢室,之後可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我可不想被趕出去啊。」
皐月這麼表示。
「所以曙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啦。」
「……哼,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曙的嘴巴都噘成ㄟ字形了。
「雖然跟之前退役的話題無關,不過突然變成這樣,還真是嚇了一跳。」
「這已經是決定的事項,只能早點習慣。我們可是違反過一次命令,所以可沒辦法再有所抱怨。」
長月的說詞似乎讓曙有些不滿地閉上嘴。
雖然所有人都還無法老實接受,但現場卻充滿「這也沒辦法」的氣氛。
「那個,可是這樣的話……」
潮低聲說:
「我們六個人已經是滿額了吧?這樣子,不知火姊是要隸屬於哪邊呢……?」
剩下四個人一起注視著潮。
第二章 極微速前進(Dead slow ahead)
不安就有如淤積在池底的泥巴一樣,無法在平常發現,但經過攪和後就會連水面都看得見蹤影。現在的第十四驅逐隊正是處於這種狀態,問題因為潮的一句話而浮上檯面。
「照……照一般來想,不知火應該是別的驅逐隊的吧?」
皐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這……這樣的話,應該沒有必要擔心……」
「還很難說……」
霰低聲說:
「也可能是我們之中的某人被踢出隊外……」
「不要講那種話啦。」
皐月很洩氣地說著。
「雖然我們的能力是不太好啦。」
「就算又被更換部屬,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嗚嗚……」
皐月聽了差點想要蹲下來。
其他成員也多多少少跟霰想著相同的事。自從那場戰鬥以來,第十四驅逐隊的知名度有所提升,同時也變得團結一致。大家對自己也有了自信。
此時卻有名熟知陽炎過去的艦娘來到這裡。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但自己卻可能因此被調派到別的地方。
皐月蹲坐著嘆氣:
「好想喝個酒,忘掉一切喔。」
「又講這種話……不過,如果能喝的話我也想喝啊,雖然不可能就是了。」
長月對此這麼說:
「這件事我們就算擔心也無濟於事吧。」
「可是,長月也有可能被調派到別的地方耶。」
「這可恕我拒絕。」
長月雖然否定皐月所說的話,但她也很清楚,這並非能靠自己的意志解決的事情。
名為寂寥感的強風,在全體成員之間吹拂。
「我不想跟大家分開……」
潮低聲說著。
「就算現在要我回第七驅逐隊也……」
「這點我也是相同想法。我跟皐月如果被調離這裡就又要回佐世保了,但我不認為那邊還有剩餘的房間可以住。」
長月仰頭看著天空,霰也小聲地說:
「我也是……就算現在要我回吳……」
「那樣子也很奇怪啊。」
「因為就等於是跟不知火替換了……」
「不是有可能嗎?因為吳的驅逐艦數量也減少了嘛。」
說出這句話的不是長月。
而是曙。她雙手交抱在胸口,嘴巴翹成ㄟ字形看著她們。
「那個叫不知火的技術很高超對吧?如果不在的話,吳鎮也會很困擾吧?而霰原本也是第十八驅逐隊的成員,所以也許就會被替換過去。」
「不要……」
「喂,曙!」
長月反駁曙所說的話:
「不要擅自講那種話。」
「這哪有什麼好擅不擅自。最先開始講可能性這種事情的人就是霰啊。」
「就算同伴離開了,妳也無所謂嗎?」
「又不算是什麼同……」
曙似乎想講些粗野的話,但是發現潮正瞪著她之後,就先閉起嘴巴後再開口說:
「……不過總而言之,如果不想要分開,就得拿出一定程度的表現才行吧。」
「那是什麼意思?」
「試著訓練看看如何?」
曙一臉無趣地說。
「只要能夠證明我們對陽炎來說是絕對不可欠缺的艦娘,也許就能夠解決了。」
不只是長月,就連皐月、霰還有潮都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真的嗎……?」
「我也不知道啊。只不過,我們還有其他能夠辦到的事情嗎?」
這句話讓大家都陷入沉默之中。
講難聽點,驅逐艦幾乎跟消耗品沒兩樣。速度雖然很快,但裝甲就跟紙糊的沒兩樣,只要出擊次數增加就會立刻沉沒。所以才需要有那麼多的數量。
要在這種情況中增加自己的存在感,就只能累積勝利次數,為此就必須不停訓練。大家互相對望,接著緩緩邁出步伐。
「今天是休假日沒錯吧?」
皐月有點遺憾地說。
「是啊。」
潮這麼表示。
「我原本預定要跟霰外出,許可也在昨天就申請好了。」
長月感嘆地說著,霰也微微點點頭。
「也可以不幹啊。」
曙的這句話,讓其他所有成員搖搖頭。
緩緩前進的步伐漸漸轉為慢跑,最後變成全力奔跑。
第十四驅逐隊往棧橋飛奔而去。
○
不知火從以組合屋建成的提督辦公室走出來後,陽炎走向她身邊。
「結果如何?」
「很順暢地結束了,司令官說了『期待妳的活躍』這句話。」
不知火很事務性地說著。陽炎心想:這女孩的這種特質,應該到哪裡都不會改變吧。
「只有這樣而已?沒有被握手,或是被拜託說讓他枕在妳的大腿上?」
「……?沒有。」
不知火注視著陽炎的臉:
「陽炎有被這樣拜託過嗎?」
「是沒有……不過也聽說他的喜好差距很大,也許是因為不知火的眼神很恐怖吧。」
「雖然無法理解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對長官獻殷勤也沒用吧?」
「意思就是橫鎮很友善啦。」
兩人並肩走著。
太陽還高掛在空中。陽光照在臉上,讓人感到有點炎熱,但偶爾吹來的涼風又會把熱氣運到遠方。
像這樣走在一起,就會想起在第十八驅逐隊的時候。當時她們是最好的搭檔也是最棒的競爭對手。兩人有如競爭般訓練,練到精疲力盡後才走上棧橋。然後絕對會一起回去。
那時也開始習慣艦娘的任務,不管什麼事情都感到非常新鮮。跟其他驅逐艦娘的感情也越來越好,甚至認為沒有什麼自己辦不到的事。
此時,陽炎突然想起什麼。
「啊,這麼說來,霞她怎麼辦?只剩那女孩一個人的話,會很寂寞吧?」
「已經寄放到黑潮那裡,應該沒問題吧。」
「第十八驅逐隊也等於是開店歇業啊。」
「比起被魚雷殲滅要好多了。」
不知火這麼說著。
「作戰結束後不知火也會回到吳,這麼一來就會復活。」
「真是寂寞。要不要去拜託上頭也把霞叫來,不知火也一直待在這邊就好了。」
「不知火跟吳的水比較合得來……陽炎,妳不想念吳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陽炎嚇了一跳。
心跳數急速上升,讓她不停揮動雙手:
「當……當然沒那種事啊……」
「還以為妳早就忘了。」
「我很喜歡吳鎮喔。」
「妳對橫須賀有什麼不滿嗎?」
這句話讓她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火靜靜地注視著她,陽炎困惑一陣子之後,開口說:
「不,沒什麼不滿,這裡是個好地方。」
「記得妳曾經在信裡頭抱怨過。」
「那個不算,她們都是好女孩。」
「這樣啊。」
不知火把視線移開。
雖然可能只是多心,但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奇特。
陽炎有些焦急。因為是不知火,所以問題不會隱藏什麼含意在其中,只是很普通地提到吳而已吧。一起回去之類的,想必只是事務性地問一問而已。應該是這樣沒錯。
可是這樣反而換自己煩惱了。陽炎想講些別的事情,所以拚命尋找話題。能夠緩和氣氛,或是能引起她興趣的事情幾乎沒有吧。電視或漫畫不行,不知火頂多只是偶爾看看書而已,幾乎等於沒有興趣可言。政治經濟外交之類的話題自己又沒有興趣。講天氣的話,大概會變成「天氣真好」,「是啊」然後就結束了。
既然是在橫須賀鎮守府,還是講些鎮守府的話題比較好吧。
「對……對了,妳還沒有去旅行吧?」
「是。」
「那我來帶妳逛一下鎮守府吧。」
新到任的艦娘被帶去鎮守府內逛一圈的行為被稱為「旅行」,但其實陽炎並沒有做過。因為她立刻就被任命為嚮導艦,於是就沒有時間去旅行。
不過雖然沒人為她介紹,有幾個設施還是分辨得出來。
「妳應該還沒見過愛宕姊,去見個面吧。」
她們走進鎮守府辦公大樓。
愛宕就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頭。祕書艦身為提督的輔佐得要處理大量的雜務,所以會給予獨自的專用房間。依照情況還會派「祕書艦專屬祕書」給她。
不知火在愛宕面前進行到任的問候:
「還請多加鞭策指導。」
「妳就是不知火吧,歡迎來到橫須賀。」
愛宕露出微笑:
「陽炎型的二號艦對我來說,也算是妹妹呢。」
此時陽炎以眼神對不知火傳達「這句話不用回答也無所謂」的訊息。
愛宕繼續說下去:
「很感謝妳特地前來。因為提督從各地把艦娘招集過來,所以現在變得非常忙碌,真是抱歉喔。」
「這點小事不知火不會在意,雖然吳的提督非常不希望不知火離開。」
「其實啊,本來是打算連雪風也一起挖角過來喔,結果被對方強烈抗議了。光是不知火這樣只是在作戰期間調派過來,就已經被抱怨個半天了。」
陽炎在內心偷偷想著「不要只是在作戰期間,要多努力點啊」這樣的事,但似乎被愛宕看穿了,開口說:「不可以講那種任性話。」來責備她。
陽炎聳聳肩,提出疑問:
「從吳過來的驅逐艦只有不知火而已嗎?」
愛宕翻閱著文件。
「照文件上所說,是第十八驅逐隊整個移交過來。」
「明明只有不知火過來而已耶。」
「鎮守府也一樣是個公家機關嘛。」
愛宕闔起文件。
「不知火的整套裝備都已經送到了。還有……對了,在橫須賀這裡,有句話是非得要對身為祕書艦的我說才行喔。」
她搖晃著巨大的胸部裝甲站起來,陽炎急忙對不知火說:
「這妳不用在意也沒關係!」
不知火稍微皺起眉頭並且說:
「如果是橫須賀的規矩,不知火會遵守。」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來,走吧。」
陽炎插進愛宕與不知火之間。此時愛宕的身體不停扭動,這是她表達「聽人家講啦」的訊號。
「哎呦,只是很簡單的事情嘛。陽炎也有好好講過喔。」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個啊,就是叫我姊……」
「我們就先告辭了!」陽炎大聲打斷,然後拉著不知火離開。
太陽依舊高掛。不會讓人感到眩目,而是非常恰好的陽光。偶爾吹來的涼風讓人感到神清氣爽。
兩人走出鎮守府辦公大樓後,陽炎鬆了口氣地把瀏海撥起來。
「真是危險……」
「剛才那是?」
不知火疑惑地側著頭。
「是惡夢……不過也沒到這種地步,總之妳忘掉也沒關係。」
「可是愛宕姊說,陽炎有好好講過。」
「應該說就只有我講過而已。」
沒必要連不知火也去做,陽炎如此斷言。
強硬地結束話題後。為了讓不知火忘掉這件事,陽炎問她說:
「妳有哪裡想去嗎?」
「這麼說來……」
不知火稍微思考一下之後,開口述說自己的請求:
「工廠,想跟吳的比較一下。」
「這麼說來,不知火有當過一陣子的祕書艦呢。」
當時的陽炎,只覺得不知火是位「很惹人厭的驅逐艦」。對於這個才一起分發後沒多久就被提拔為祕書艦的二號艦,她是投以懷疑的眼神看著。當時完全沒想過兩人會像現在這樣親密,還曾經頂撞過不知火。
看著回想起過去的陽炎,不知火試探性地詢問她:
「給陽炎添麻煩了嗎?」
「當然不會,其實我也沒有去過。我們就繼續旅行吧。」
兩人照著樸素的地圖面板前進。
她們不是朝著鎮守府的港口,而是往反方向的丘陵地帶走去。踏進樹木青翠茂盛的區域裡頭。
不久之後,茶紅色的建築物映入眼簾。不只是一棟,而是有好幾棟並排著。
這裡是橫須賀鎮守府的工廠,以及負責改造修改的設施。
工廠不是在海邊,而是位於陸地這一頭。這是為了保持機密所以聚集在比較偏遠的地區,同時也禁止民間人士進出。艦娘基本上能自由進出,但有一部分區域也是嚴格禁止進入。
在大門出示身分證。雖然確認上花了點時間,但總算被允許進到工廠裡了。
陽炎帶著不知火走進附近的建築物裡。
「這裡是修理艤裝的地方吧。」
內部非常清潔而且塗裝成白色,與其說是修理工廠還更像是研究設施。
艦娘的裝備是由軍需部所保管。那邊負責日常的整備,同時如果有艦娘想自己維修也會借給她們。
所以大多數的裝備都不在這棟建築物裡,不過當戰鬥造成嚴重的損傷而無法接受一般整備時,就會拿到這邊來。裝備會在這裡重新變得跟全新的一樣。
建築物內部有穿著作業服的人忙碌地工作。圓筒形的貨物從外頭搬運進來,在各個角落堆積起來。
「好像是在收集高速修復材(水桶)呢。」
陽炎從窗戶外頭看進去並說著。
「連中庭都都堆積如山耶,還真是收集了不少。」
「這是為了攻勢作戰所作的準備吧,不知火也是為此被叫來。」
「話雖如此,數量還真多呢。」
「代表作戰就是有如此正式的規模。」
高速修復材在支撐艦娘的資材之中也是格外重要的物品。通常受到損害的艦娘會卸下艤裝,在船塢這個艦娘專用傷病療養設施進行治療。然後艤裝本身會在這裡進行修理,但是當作戰漸入佳境時也經常有必須立刻出擊的狀況。這種情況下就會使用高速修復材。
高速修復材是一種特殊的液體,能夠輕鬆修復裝備的變形或損傷。例如說當大砲損傷時,修理的過程中需要進行各處的調整,連試射都是必要的流程,但是高速修復材就能夠省略這些過程。
而存放這高速修復材的容器因為就像是巨大的塑膠桶,所以大家都稱呼它為「水桶」。
陽炎的視線從窗戶移開。
「看來我們橫鎮的提督,是個非常謹慎小心的類型呢。」
「感覺是個很耿直的長官。」
「雖然聽說是個色鬼就是了。」
因為似乎會妨礙到作業,兩人很快就離開這棟建築。
鄰接的建築物負責裝備的開發。因為這裡禁止進入,所以就前往再隔壁的地方。
「不知火,跟吳比起來感覺如何?」
「感覺占地有點狹窄,應該是為了因應三浦半島的地形吧。」
「我在吳只有參觀過一次工廠而已,所以也搞不太懂呢。」
「當上祕書艦的話,就算不想也得去巡視喔。」
走到最裡頭,是棟格外龐大的建築。
這裡是艦娘進行近代化修改與改造,還有進行建造的設施。
陽炎變得有點緊張。就算是在吳的時候,也是只有這個設施完全沒有去過。
不過這能夠進去嗎?連開發裝備的建築都無法參觀了,這裡就算禁止進入也不奇怪。
偶然間,看到入口旁的長晃上坐著一名女性。
藍色的制服與豐滿的胸部裝甲,還有略短的頭髮。是重巡洋艦的高雄。
她手上拿著附有杯套的杯子。在陽炎兩人發現之前,高雄先注意到她們。
「哎呀,是在鎮守府旅行嗎?」
「嗯,嗯……」
陽炎猶豫一下才回答。雖然外表看起來很溫柔,但這個人比愛宕還嚴格,要是以為她們在偷懶就糟了。
高雄苦笑地對她們招手:
「不要害怕嘛。把曙硬塞給妳那件事,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啊。」
陽炎聽完總算放心,於是跟不知火一起走到高雄身邊。
「在妳休息中打擾,真是非常抱歉。」
「只是愛宕拜託我監督工廠,結束後就很閒而已。所以不用在意。」
這個重巡洋艦,手上除了紙杯外還拿著其他紙包。
「那是藥嗎?」
「剛好胃很不舒服,橫須賀大多數的驅逐艦娘們都太有活力。第十四驅逐隊也在暴風雨中進行訓練對吧,其他女孩們也說要做相同的訓練了。」
「對不起。」
「沒關係啦。託妳的福,驅逐艦們才能切磋琢磨啊。能夠進步也不是壞事。」
「大規模作戰就要開始了呢。」
高雄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視線移到陽炎身旁:
「妳是陽炎型的不知火吧?」
「我是今天才剛到任的不知火。」
不知火直立不動地敬禮,高雄回禮後說:
「我有聽過傳聞,聽說妳是吳鎮的左右手?吳鎮的提督似乎對於連妳都被調派過來這件事有不少抱怨喔。」
「因為是命令。」
「給妳添麻煩了呢。我們的提督跟愛宕,他們有時候也很蠻幹。」
高雄把杯子放進手邊的袋子裡:
「妳們想參觀這棟建築物嗎?」
「雖然很想參觀,但似乎會給妳添麻煩。」
「沒關係,我以前也擔任過祕書艦,所以在這應該還吃得開。我帶妳們進去參觀吧。」
高雄催促她們兩人。
正如她所說,衛兵讓她們進入裡頭。接著她們走在照明亮度超乎必要的走廊上。
外觀雖然就能看出,但裡頭也就跟精密機器的工廠一樣。只不過在裡頭工作的人數很少,而且大多都穿著白衣。
「從那邊看得到嗎?這裡的內側就是近代化修改的區域。」
高雄用手指著用強化壓克力板隔開的區域,裡頭擺著各式各樣的艤裝。
艦娘所裝備的火砲、魚雷、發動機還有鍋爐等配件,全部統一稱呼為艤裝。就是這些艤裝才讓艦娘得以成為艦娘。然後也有人說這些艤裝,寄宿著過去沉沒船艦的靈魂。
之所以會講得這麼曖昧,是因為官方高層並不承認這種說法。這類情報被隱藏在混沌與機密的游渦之中,即使是艦娘本人也無法得知。這似乎是為了迴避「就算因為是人類的危機,沒有其他手段能對抗,但這簡直就像是把人類改造成生化人」這種批判所採取的處置。
艦娘原本都是普通少女。多數的志願者成為候補,經過適應性測試後才成為艦娘。這個適應性測試的最終階段就是檢查跟艤裝的相容性。跟艤裝的相容性能夠通過測驗的話,少女們就會封印至今跟著自己的名字,並且授與船艦的名稱。
所謂的建造就是指製造這些艤裝的行為。然後近代化修改,就是利用因為退役而不再使用等原因所剩餘的艤裝,進行性能提升的改良行為。
「近代化修改並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喔。因為只是修改艤裝而已,艦娘只要在一旁就好。」
高雄進行說明之後,陽炎詢問說:
「高雄姊有進行過近代化修改嗎?」
「有啊,因為提督說祕書艦還保持初期狀態的話,可無法成為模範。」
「修改起來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很普通喔。」
是跟皐月相同的回答。
接著她說聲:「來這邊。」後繼續帶路。
剛才的走廊分為兩邊。右側被看起來很堅固的大門遮住,左側則是個開放式的空間。
「這裡右邊是建造區,也被稱呼為建造船塢。因為只有提督跟現任的祕書艦能夠進去,所以我也沒辦法帶妳們參觀。左邊就是進行改造的地方。」
艤裝的建造方法充滿謎團,就連祕書艦也是對外宣稱會一同在場,但實際上最重要的部分還是無法觀看。所以也有人半開玩笑說出「是妖精建造的」這種話來。
建造後的艤裝會嚴密保管好,直到跟艦娘候補確認完相容性之前都不會拿出去。比起來改造的管理就鬆緩了些。
改造的地點跟近代化修改位於相同區域裡頭。只是那邊設置著彷彿像醫療用的巨大機械,看起來就像手術房。
中央擺著很大張的圓凳。
「改造跟近代化修改不同,是在裝備艤裝的狀態下接受改造。得要坐在那邊的椅子上才能進行。」
「好像在看診呢。」
「是很類似,但是不會要妳躺下來喔。」
高雄回應陽炎所說的話。
跟近代化修改不同,改造是直接對艤裝進行加工。這時因為不能讓艤裝跟艦娘的相容性發生偏差,所以必須慎重實施。
雖然方法聽起來很誇張,但實際上還沒聽說過失敗例子的報告。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雖然我想妳們也知道,接受改造的艦娘是由提督所決定的。」
「能偷偷接受改造嗎?」
陽炎的疑問讓高雄疑惑地想了一下。
「我沒有問過耶。而且不只提督,還得獲得祕書艦的許可,所以我想沒辦法吧。」
現在椅子上沒有任何人坐著,但似乎很勤於打掃,所以地板被擦得閃閃發光。
不知火緊盯著改造區域裡頭看:
「……不知道使用這裡的那一天會不會到來。」
「誰知道呢。」
陽炎這麼回答。洗澡時雖然也想過這件事,但還是不太清楚。
不知火繼續說:
「聽說察覺到自己的弱點,決定要朝遠大的目標前進時就能接受改造。可是很遺憾地,不知火還沒有遭遇過那樣的情況。」
「因為就算是很困難的障礙,妳也會很普通地跨越過去啊。」
「那些只是看起來很難而已,實際上都很簡單。真的遇到很困難的狀況時,不知火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順利突破。等到那時候,恐怕就需要接受改造了。」
「別說了啦,我才不相信有什麼困難能難倒妳這個天才。」
「不知火不是天才。所謂的天才是指雪風,或者是這裡的曙才對。」
「……啊──」
陽炎稍微露出苦笑:
「妳果然注意到了嗎?」
不知火點點頭:
「有注意到,那女孩擁有遠超越其他人的才能。也許是這樣才會無法融入周圍,不然就是自行跟周圍保持距離。」
「不愧是不知火。」
「猜中了嗎?」
「自己跟周圍保持距離這部分猜對了,不過最近有比較融入環境喔。」
她們是透過訓練以及實戰才能互相理解,而且甚至還爭吵到打起架來。那個彆扭的傢伙自尊心非常高,但是大家都很清楚,其實她很希望能有同伴。
「我認為曙是個非常棒的女孩。」
不知火面無表情地回答:
「既然陽炎這麼說,想必就是如此吧。」
「咦?妳有什麼不滿嗎?」
「看起來像那樣嗎?」
如果回答說看起來很像,她似乎會更加不滿,所以陽炎選擇不予回應。
掛在牆壁上的電話響起,高雄把它接起來。
她回答兩三句後,就把聽筒遞給陽炎。
「是打給第十四驅逐隊嚮導艦的電話喔。」
說聲謝謝之後,陽炎接下聽筒。
「換人接聽了。」
『真是的,如果會是高雄姊接聽的話要先講啊。』
是皐月,感覺她有點緊張。
『因為找不到妳,所以就到處打電話嘍。為何妳會在工廠啊?』
「我在帶不知火參觀啊。」
『還在帶她參觀喔?難怪曙會生氣了。』
「為什麼曙會生氣啊?」
『妳覺得是為什麼呢?』
「不知道,幫我安撫她吧。所以有什麼事嗎?」
『中餐啊,妳們兩個人都還沒吃吧?用餐時間要結束嘍。』
「啊。」陽炎小聲說著。這麼說來肚子也餓了,因為顧著帶不知火參觀所以都忘了。
「皐月妳們呢?」
『我們已經吃過了,妳還是快一點比較好喔。』
「謝謝,就這麼辦。」
通話結束,陽炎把沒有聲音的話筒掛回牆上。
「感謝妳帶我們參觀,那麼我們就先失禮了。」
陽炎邊行禮邊對高雄說著。
「午餐嗎?妳們還沒吃啊?用餐也是訓練的一環喔。」
「我們會牢記在心。」
「那就好好去吃頓飯吧。」
被高雄這麼一說,陽炎與不知火小跑步地離開工廠。
因為已經過了中午,兩人有如飛奔般地跑進驅逐艦宿舍。
宿舍裡的餐廳,通稱第一士官次室除了夜間以外每天都有開,因此還兼具休息室的功能。只不過餐點只供應三餐,而且還是在固定的時間才會提供。
其他驅逐艦娘們都已經用餐完畢。陽炎因為剛好休假,不知火又才剛來,所以時間上比較好調整。但即使如此,也差點就趕不上午餐的時間。
拿著塑膠托盤,把餐點放進容器裡。不管是白飯還是當配菜的雞肉都裝得滿滿的。今天的水果能自由選擇,陽炎挑了橘子,不知火則選擇桃子。
「妳今天也吃桃子?」
「不知火很喜歡桃子。」
「感冒的時候也是這樣呢。」
「因為那個實在很難弄到手,而且不如說,是想趁機拜託妳幫忙。」
以前不知火因為感冒而病倒時,陽炎有去幫她弄來桃子罐頭。因為桃子罐頭挺受歡迎,想要偷偷帶進去而不被發現實在很辛苦。
兩人尋找座位。
因為時間的關係,到處都有空位。陽炎稍微四處張望一下,最後指著其中一個角落:
「那邊,就去坐那邊吧。」
第十四驅逐隊的艦娘們就坐在那裡。但不是並排坐著,而是各自分散開來。看來她們早已結束用餐,現在正在稍事休息。
就在更角落裡頭,曙正在那兒喝茶。陽炎靠過去。
「可以跟妳坐一起嗎?」
曙稍微抬起頭來:
「……沒有其他空位嗎?」
「我想跟曙坐一起嘛。」
「就算我說不行,妳也會坐下吧?」
「猜對了!」
陽炎與不知火一起坐下。其他驅逐艦娘都很分散地使用每張桌子,只有這邊顯得很狹窄。
說完「我要開動了」之後就動起筷子。雖然滷煮的菜餚已經冷掉,但因為調味很濃郁,所以還是很好吃。
曙似乎感到很無趣,拿起茶杯繼續喝茶。
「這麼晚才吃午餐啊?」
「帶不知火到處參觀所以比較慢來了,曙呢?」
「因為很累,所以在休息啊。」
陽炎感到疑惑:
「為什麼會累啊?」
「因為跑去訓練啦。」
她這語氣聽起來就像在說:妳以為這是誰造成的?
曙坐在第一士官次室的最角落邊。她是最抗拒親密關係的類型,在驅逐艦娘裡頭也經常遭受孤立。總是待在一起的潮會坐在比較遠的位置,想必是因為她說「想要一個人靜一靜」之類的吧。
而潮本人似乎很緊張,三不五時就往這邊窺探。曙這樣的態度已經算是比較好了,以前還會更加不掩飾地露出厭惡的表情然後離席。
「託某人的福,讓休假變得不上不下,所以就跑去自行訓練啦。艦隊運動練過頭,整個人都頭昏眼花了。」
「抱歉抱歉。」
陽炎雙手合十地道歉,曙往她身上瞄了一眼:
「妳們是去鎮守府旅行了吧,還真閒呢。」
「難得都從吳過來,不帶去參觀一下怎麼行。曙也要一起來嗎?」
「才不要。再說我待在橫鎮的時間比妳還久,現在才說要帶我去參觀也很困擾。」
曙把醃製品當成茶點咬碎。
至於第十四驅逐隊的其他成員,她們偶爾會往這邊看一下。其中最注意這裡的就是潮,從旁邊都能很清楚知道她看起來很緊張。
陽炎把雞肉送到嘴巴裡同時說:
「其實啊,是皐月跟我說的。她說曙好像不太高興。」
「那是什麼啊?」
「所以才會想要跟妳一起吃飯啊。」
「要吃飯的只有妳們而已吧。皐月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想說她幹嘛不停找我說話,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她是個很貼心的女孩喔。」
陽炎把沙拉吞下肚。
不知火則默默地用餐。以白飯,配菜,白飯,沙拉,味噌湯這樣的順序輪流吃著,看起來就像在補給燃料。
曙往她那邊瞄了一眼:
「……為什麼要戴著手套?」
不知火直接帶著手套使用筷子,另一邊的陽炎則是脫下來塞進口袋裡頭。
她把白米送進嘴裡。
「因為是制服。」
「真讓人不舒服。」
「脫下來才讓人感到奇怪。」
「那不是吳的規矩吧,陽炎就會三不五時脫下來啊。」
「那只是她在橫須賀變得鬆懈而已。」
「那意思是說,妳在這個地方還保持警戒嘍?」
「這不予置評。」
這個回答讓曙露出不滿的表情,不知火則一臉平靜。
陽炎加入這段交談之中:
「好啦好啦,講話別這麼衝嘛。曙,來吧。」
陽炎用叉子刺起橘子遞出去,讓曙非常訝異。
「啊?」
「來,啊──」
「……妳在想什麼啊!」
曙整個人幾乎站起來。
「妳是想餵我吃東西嗎?」
「間宮姊的羊羹比較好嗎?」
「感覺很噁心啦!」
曙終於直接站起來,陽炎趕緊說:「抱歉抱歉,坐下嘛。」來安撫她。
接著她不解地側著頭:
「真是奇怪。本來應該是要餵曙吃東西,然後加深雙方的情誼啊。」
「妳偶爾會做些奇怪的事情耶,在之前的驅逐隊難道這算是常識嗎?」
「偶爾會這樣啦。」
「偶爾!第十八驅逐隊還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就算這樣霞也不肯吃呢……霰也好像直接無視我。想想該不會是因為這樣吧,第十八驅逐隊現在也等於開店歇業啦。」
這句話讓不知火放下筷子說:
「姑且還算存在,雖然只有我一個人。」
陽炎回句「說起來是沒錯」,曙則重新坐回椅子上。
「普通來說,只有一個人的話就會解散了吧。」
「可能之後就會補充驅逐艦,也可能會解散後再重新編組,現在還不確定。」
「早點補充就好啦。」
曙似乎打算把茶杯裡的東西喝完。
「關於這件事……」
不知火重新注視著陽炎:
「現在還不清楚會不會有新的驅逐艦過來,就算回到吳也只有我跟霞兩個人而已。這個人數就連遠征任務也會感到不安。」
陽炎很隨便地回答說:
「不知火的話,一定沒問題啦。」
「如果有其他熟識的艦娘在,我就會很放心……陽炎。」
她的眼神直視著陽炎:
「妳願意跟不知火一起回去吳鎮嗎?」
陽炎瞪大雙眼。
不只是她。就連在遠處窺探的驅逐艦娘們,當然還有曙也是打從心底大吃一驚。
雖然還不至於形容為投下一顆炸彈,但第十四驅逐隊內部卻因為不知火說的話而引爆了。
所有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平常表情就沒什麼變化的霰也驚恐地翻白眼,潮甚至震驚到差點昏過去。皐月嘴巴大大張開後就整個人不動了;長月似乎懷疑自己幻聽,不停拍打自己的耳朵。曙則是坐在原位,視線不停游移。
想想這果然還是顆炸彈吧。對她們來說,這句話擁有如同兩萬兩千磅炸彈(大滿貫炸彈)般的破壞力。
第一個開口說話的不是別人,就是不知火自己:
「怎麼了嗎?」
這句話大家也只有回以沉默。
經過一陣子之後,是霰先開口說話:
「妳問怎麼了……那當然是……」
她走到不知火身邊:
「太過強硬了……還以為是我們其中的某人會被調到其他地方……」
「請陽炎直接調動會比較省事。」
「她是我們驅逐隊的嚮導艦……」
「那麼霰也一起回去吧,妳也應該是第十八驅逐隊的成員。」
「咦……」
霰陷入困惑之中,此時長月踢開椅子奔跑過來。
「妳這是什麼意思!不只是陽炎,連霰也想帶走!」
「所以只帶走陽炎就沒問題了吧?」
「不是!妳把負責指揮的人帶走,這裡就無法維持下去了。妳應該不是為了惹我們生氣才從吳調派到這裡的吧?」
「當然是為了參加作戰才過來。」
「就算有理由,不付錢就想從店裡把商品拿走,這是小偷的行為。」
不知火微微側頭: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如果是店裡的話,那只要付錢就能解決了。」
「唔……說得也是……這樣吧,只要妳跪下來用腦袋摩擦地板拜託我們的話,那麼考慮一下也……」
「我明白了。」
不知火立刻打算屈膝跪下,反而是長月變得無比慌張:
「不用做到那種地步!不要真的下跪啊!」
「只要陽炎能跟我走,不管什麼我都肯做。」
中止下跪的不知火這麼說著:
「既然不知火已經來到橫須賀,就不能兩手空空地回去。吳的提督也在抱怨說少了領導級的驅逐艦以後,麻煩事就增加了。只要有陽炎在的話,吳的作戰勝率也會提升。」
此時皐月插嘴說:
「但是這樣的話,反而就變成我們會被幹掉了不是嗎?就算你們那邊變好,我們這邊就會變糟啊。」
不知火盯著皐月:
「陽炎在介紹各位時,是用本領高超的艦娘來形容妳們。所以我想就算她不在,也不會因此就被打敗吧。不知火相信陽炎在這幾個月內,應該有讓各位的實力獲得提升。」
然後這麼斷言。
皐月很難得地沒有反駁,只是在嘴巴裡小聲叨唸。想必被這麼一講,也沒辦法說自己幾乎沒有成長。
潮一加入話題就開口說:
「可是……那個,我還想要繼續跟陽炎姊一起戰鬥。」
她直視著不知火,用堅定的語氣說:
「因為陽炎姊的努力,我們才能獲得成長。只要有更久的時間,想必就能有更進一步的成長。雖然不是長月那種意思,但請妳不要搶走她。」
「說搶走……就太誇張了。」
「不知火姊在陽炎姊調派到橫須賀來的時候,想的應該也是跟我們相同的事情吧?」
「不愧是潮,說得真好。」長月小聲說著。
看來連不知火也難以反駁,稍微沉默了一陣子:
「……陽炎妳自己是怎麼想的?」
「咦……?」
陽炎嚇了一跳。
「我……我嗎?」
「是的,不知火的願望是跟陽炎一同戰鬥。」
「我啊……呃──」
她低下頭,抿了好幾次唇。
接著抬起頭來:
「要離開第十四驅逐隊,應該很難吧。」
皐月小聲地說:「太好了。」還不禁擺出勝利動作。
陽炎繼續說:
「離開吳雖然很寂寞,但也在橫須賀獲得新的同伴,而且又有想做的事情。再說,因為是這種職業,將來也許又會因為命令被調到別的地方。但現在卻不是那樣子。」
這毫無疑問是陽炎的真心話。能夠見到不知火當然打從心底高興,但是不想離開第十四驅逐隊這也是真心話。雖然被調到橫須賀鎮守府才幾個月而已,但感覺就像從好幾年前就在一起奮鬥了。
而且如果是這個驅逐隊的話,感覺就能達成更遠大的目標。到底能夠走到多遠,陽炎很想挑戰看看。
「是這樣嗎……」
不知火看起來沒有覺得消沉,她立刻繼續說:
「那麼不知火就透過吳的提督來對橫須賀鎮守府提出請求,這麼一來妳就肯回來了嗎?」
「妳還真執著耶。」
陽炎完全傻眼。
「我是那麼有價值的艦娘嗎?」
「吳那邊的食物比較好吃喔。」
「橫鎮也不差就是了。」
「那麼只要將第十四驅逐隊整個轉移到吳就好了。」
「這才更需要有命令才行吧,不然等到作戰結束後,不知火也一直待在這邊不就好了?」
「這也需要有命令。」
不知火講的話,慢慢地開始帶有情感。她平常看起來很冷靜透澈,所以這點實在很稀奇。
「就算不知火自己的請求無法通過,但陽炎也提出要求的話,那麼就會有發出人事調動命令的可能性。」
「所以就說那辦不到嘛。」
「那陽炎妳自己有什麼想要達成的願望嗎?」
「咦?」
陽炎陷入困惑,但不知火卻很認真:
「不知火要做些什麼,陽炎才肯回來呢?要達成什麼樣的願望才行?」
「願望什麼的……」
雖然想說沒有,但此時卻有人中途闖進來。
「願望的話,我有喔。」
講出這句話的人是曙。雖然剛剛一直沉默不語,但她現在開口說話了。
「我有個願望。」
剛才那種啞口無言的模樣已經消失,嘴巴也緊閉成一直線。銳利的眼神緊盯著不知火看:
「跟我一決勝負吧。」
曙這麼說著。
「妳是不是真的適合當陽炎的搭檔,就由我來確認。」

大吃一驚的是陽炎本人,不知火則面無表情。講出這些話的曙無比認真。
「一直在那邊講回去回去的,妳到底是多想依賴陽炎啊?」
「不知火只有說跟陽炎搭檔的話,一切就能很順利而已,還能夠成為最優秀的驅逐隊。」
「那就跟我一決勝負啊,輸了的話就請閉嘴乖乖回去吧。妳對自己的技術應該很有自信吧,能陪我玩個一場嗎?」
「跟妳?」
「要拒絕也無所謂喔,如果妳覺得被當成膽小鬼嘲笑到退役為止也沒關係的話。」
曙露出挑戰的眼神,雙手交抱在胸前。
不知火的回答沒有任何迷惘:
「可以啊。」
「那就這麼決定了。到剛才我們都還在自行練習,所以不需要取得新的許可。皐月,妳去另外確保一個練習海域。」
「好啊。」
皐月了解之後,就先前往外頭。
陽炎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眼前的對話,所以目瞪口呆地看著。等到她終於認知到「不知火跟曙要一決勝負」這個事實後,差點就要口吐白沫。
「等等!妳們在想什麼啊!」
「妳應該有聽到吧,就是訓練啊。」
曙如此回應,當然陽炎是不會認同的。
「妳不是有說要一決勝負嗎!」
「有說過啊。」
「好像要決鬥一樣,很帥氣呢。」
「不知火,連妳也這樣!」
面無表情的艦娘跟平常一樣冷靜。
「曙所說的話,不知火也能夠理解。如果不能守住陽炎的背後,就算請妳回到第十八驅逐隊也沒有意義。」
「妳很清楚嘛。」
曙這麼說:
「如果妳連我都贏不了,別說是把陽炎挖走,就連待在橫鎮的資格都沒有。到時可以請妳夾起尾巴滾回去嗎?」
「所謂的敗者就是這樣吧,那也沒問題。」
不知火站起身來,從斜上方低頭看著曙。
她的眼神發生激烈的變化。剛才那有如人偶般毫無感情的眼神消失,現在充滿了攻擊性。完全符合Destroyer這個名稱。不,正逐漸變成比這更可怕的眼神。
「只不過,既然妳都已經誇下海口,那也應該有所覺悟了吧?如果妳輸給不知火的話,那別說到退役,可是會一輩子都被稱呼為廢鐵。就讓我送妳一個禮物,一個直到妳壽命走到盡頭為止,只要看到驅逐艦都會發出慘叫並且失禁的人生。」
「……求之不得。」
曙露出笑容,她的瞳眸發出過去從未有過的光彩。
「我可是曾經差點就要變成鐵屑的人喔,我就打到讓妳覺得在實戰裡敗北還比較快活。」
這些話語,陽炎聽完後臉色比她們兩人還鐵青。
「等等,那個……只不過是關於我的調派而已,搞到這樣實在是……」
不知火輕輕舉起手來制止:
「這是驅逐艦(女人)與驅逐艦(女人)之間的對決,多說無益。」
「就是這樣。」
曙也完全不聽人勸告。
陽炎無言以對,雙方看起都是連一步也不肯退讓。原本驅逐艦娘就都隱藏著跟火力完全相反的鬥志,所以就算敵方有大軍也不會害怕衝入其中,但完全沒想到這股鬥志會朝向同伴。
雖然想著該怎麼辦才好,但她自己也很清楚不可能阻止。
陽炎吐口氣後放棄勸阻:
「……至少不要受傷喔。」
「誰知道呢。」
「這很難說。」
不知火跟曙似乎都不打算為自身安全負責。
安排訓練海域的是皐月,裝備使用許可是曙自己去申請的,潮則是負責注意有沒有誰過來的把風人員。
不知火的艤裝比她自己還要早一步抵達,看來是吳鎮守府的軍需部設想周到地先送過來。
用來一決勝負的地點,是離平常那座棧橋相當遠的地方。因為位於山丘的另一頭,所以從鎮守府那邊幾乎看不到這裡。陸地部分除了一小部分以外都是陡峭的懸崖,所以當地居民也幾乎不會來到這裡。
今天是晴天而且也幾乎沒有風,因此海浪很平穩,是絕佳的巡航天氣。只不過,如果那是全副武裝的艦娘,情況就不一樣了。
曙跟不知火同時站到海面上,她們兩個以外的人就在懸崖上觀看。
雙方雖然一樣都是驅逐艦娘,但曙的身高比較矮一點。不過她完全不在意,像是要威嚇般瞪著對手。
「要認輸的話就趁現在,我會大聲恥笑妳的。」
「妳才該早點認輸。承認劣勢並不可恥,但如果是妳,我會徹底瞧不起妳。」
不知火沒有怯場的氣息,當然曙也完全不打算退縮。
她敲敲自己的艤裝。
「沒有魚雷,只進行砲擊戰。把彈藥全部擊發完畢後,損害較大的那一方就算輸了。沒問題吧?」
「嗯。」
「12.7cm聯裝砲塔沒有裝填到滿,所以彈藥數比實戰來得少。但是……」
曙放低音量到只有不知火能夠聽見的程度:
「裡頭混了一發實彈進去。」
不知火的眉毛抽動一下。
「……哦?」
「我也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發射出來。如果因為是模擬彈就掉以輕心,可是會嘗到苦頭喔。怎麼樣?要放棄嗎?」
「不。」
不知火如此回答:
「這就是說,妳也有被實彈命中的可能性吧?」
「那當然。」
「這真是令人期待。」
不知火重新戴好手套,立刻就往近海移動。曙稍微面露不滿之後,從後頭追上去。
離開岸邊一段距離後,她們重新面對面。接著兩人打開無線電的開關。
皐月清晰的聲音,從收訊部分傳出。
『準備好了嗎?』
「好啦。」
「是的。」
曙跟不知火同時回答,視線也沒有離開彼此身上。
『預備……開始!』
兩人同時全力運轉發動機。
驅逐艦比大型艦艇要來得小,因此瞬間爆發力非常優秀。一瞬間就能夠發揮出超過帳面數據的速力。
海浪被誇張地推起,海水被濺起的水花飛到兩人臉上。她們沒有從正面衝突,而是並排航行。像是要探查對方出力般,保持著一定距離。
「右舷轉舵!」
「左舷轉舵。」
曙往右方,不知火往左方轉舵。雙方的身體急速接近。
即使身在遠方,陽炎也依舊倒抽一口氣。不管是曙還是不知火,兩邊都完全不打算變更這個衝撞路線。這是測試對手膽量的競賽。
接近到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離後,波浪變得更加巨大。不管哪一邊都依舊瞪著對方,沒有往反方向轉舵。她們都很清楚,先屈服的一方在這場對決就會處於劣勢。
接近到不滿咫尺的間隔後,再過半秒就會發生猛烈的撞擊。
她們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下轉舵。
兩人的身體分開。才保持好距離的同時,就把砲身朝向對手。
「同航戰!開啟砲門!」
「左砲戰。目標,綾波型驅逐艦。」
號令砲擊的聲音從雙方口中發出。
砲口發出火光,兩邊的周圍濺起水柱。在水花消散之前又繼續砲擊,就這樣重複進行著。因為是裝有顏料的模擬彈所以只會染上顏色。雖然命中也不會起火,但還是很痛。最重要的是,還會不停被嘲笑。
曙跟不知火都同時確認自己周圍的水柱,還有對方周圍的水柱。
實彈還沒有擊發,這是雙方所獲得的結論。不管哪一方的砲口都還沒有把實彈發射出去。
漆彈也沒有命中。就算是白天,砲擊的命中率也是低於百分之十以下。遠距離的話,就算低於百分之一也不稀奇。更不用說現在是快速的驅逐艦,互相在進行回避運動的同時砲擊。
偶爾增減紅黑,以速度的變化來擾亂對手,命中的可能性也不停下降。就算為了彌補這點而繼續開砲,不是只打中航行軌跡,就是掉落在判斷錯誤的海面。
兩人同時想著。
(既然如此,那只有接近了!)
提升命中率最好的方法就是接近對手。只要靠近到能夠感受氣息的距離,就絕對能夠命中。雖然恐懼感也會跟著增加,但如果這樣就害怕的話可當不成驅逐艦。
轉舵急速接近對手。
砲身保持水平,現在可沒辦法悠閒地觀測彈著點。只要能夠命中就好,交叉什麼的就別管了吧。
靠近到能夠看見對方表情的距離。
「發射!」
「射擊!」
兩人的號令交錯,砲口同時噴出火花。
鈍重的聲響衝擊身體。曙的身體染上藍色,不知火的身體則沾上紅色的染料。
不是致命傷,再說規則是命中彈較多的那一方獲勝。所以雖然很痛而且身體也跟著晃動,但依舊繼續進行猛烈的射擊。
水柱開始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漆彈的顔料形成薄霧飄散在四周。
「兩舷半速前進!」
雙方喊出相同的聲音,她們為了更加提升命中率而降低速度。
到了這種地步要打偏還比較困難,簡直就像是帆船時代的對轟。為了讓更多的砲彈命中對方,她們殺紅眼地持續砲擊。
著彈的衝擊覆蓋住兩人。化為裝甲板的制服雖然能夠緩和衝擊,但是無法完全防禦的打擊就會化為瘀青留在身上。就算這樣,她們還是沒有停止攻擊。
顏料讓兩人的身體變成一片藍,不然就是整片紅。
(很行嘛。)
(真厲害。)
腦中浮現出給予對手的評價。彆扭的天才與沉默寡言的專家。鬥爭心燃燒到最高點,兩人都鼓起幹勁想要把對方打趴在地上。
這類型的對決只要是害怕的一方就會輸,這點不管是野狗還是艦娘都沒什麼差別,所以絕不能退縮。
如果現在輸了,就稱不上驅逐艦。
不知火的砲身發出火光,曙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滿速後退,左方轉舵!」
曙的身體向左邊扭轉,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噴發出比其他大上一圏的水柱。
懸崖上的陽炎雖然大喊:「那是什麼!這是實彈吧!」但當然無法傳到這邊來。
這反而要認為是個好機會。
(已經沒有實彈了!)
曙提升發動機的轉數將舵轉回來,接著一口氣靠近過去。不知火也應該知道:實彈已經發射出去了。也應該很清楚只有一發而已。
妳就儘管害怕這邊的實彈吧。
她露出無畏的笑容看著不知火。但是對方沒有移開視線,反而瞪了回來。精神上似乎還很有餘裕,好像知道這邊要幹什麼一樣。
「命中吧!」
曙像是要甩開對方般地開砲,至近距離的砲擊直接命中不知火,噴發出猛烈的火光。
這種爆炎,毫無疑問是實彈。
不對,沒有打中。跟火焰一起噴發而上的是水柱,也就是說,實彈沒有直接命中。
這樣的話不知火在哪裡?她的身影在哪裡?
「在這裡。」
正面傳來那股冷靜的聲音,她衝入曙的懷裡。
「這樣就沒有實彈了呢!」
不知火用身體撞向曙,嬌小的身體差點站不穩。顔面也被砲口給瞄準。
「……妳以為我會輸給妳嗎!」
曙用力踏穩腳步,一樣把砲口朝向不知火的臉龐。
雙方都毫無猶豫,腦中只想著要把對手打垮這件事。
「發射!」
她們同時怒吼,並發出小小的喀嘰聲。
什麼事都沒發生,雙方的砲身都沒有發射任何東西。
(彈藥耗盡了……!)
兩人都在嘴裡低聲叫苦。不停砲擊的結果,就是終於把彈藥擊發殆盡。
她們就這樣糾纏在一起地靜止於海面上。
接著,雙方暫時都沉默不語。就連在懸崖上觀看的陽炎她們也只能屏息以待。
「沒有手段分出勝負了呢。」
不知火說著。
「要怎麼辦?」
「判定損傷嚴重不分上下的話……就太沒意思了。」
曙露出笑容。
「來分出勝負,沒問題吧?」
「當然,不知火也是這麼想。」
兩人稍微分開一下。
然後開始全力毆打對方。
兩名驅逐艦停下腳步開始互毆的模樣,從懸崖上也看得很清楚。她們只是沒有開砲,但是卻毫不客氣地把拳頭灌注到對方身上。
陽炎看得暈頭轉向。
「為什麼驅逐艦都這麼血氣方剛……」
「我們之前也這樣過呢~~」
皐月好像在回憶過去般講著。
「當時是打群架就是了,現在是一對一。」
「不管哪邊都不是好事啦!」
「本來以為不知火看起來很冷靜耶。」
陽炎搖搖頭:
「那女孩是絕不能惹她生氣的類型。在吳的時候也是,不管跟她打架的對手怎麼哭泣大喊,她都會把對方敲進海裡。」
長月邊眺望邊說:
「所以這是哪邊獲勝了?」
「不是平手嗎?」
「看來到分出勝負之前,這事停不下來了。」
「明明只要用砲擊戰決定輸贏就好……」
此時她突然想起來:
「比起這個,實彈是怎麼樣!是誰去借那種東西出來的?」
「就是曙吧,彈藥是她自己去借來的。」
「打中的話要怎麼辦!如果被其他人發現……」
這時候,潮小跑步過來。
「那個……有人過來了。」
陽炎驚呼一聲,接著慌忙看過去,的確有人往這邊過來。雖然只有一個人,但是會來到這種地方,就一定是鎮守府相關人士。
凝神一看,是認識的臉孔。
「糟糕,是高雄姊!訓練中止,中止!快把那兩個人拉開!」
陽炎大喊著。接著自己跑下懸崖,往正在互毆的曙跟不知火衝過去。
然後把默默鬥毆的兩人拉開。
「要回去嘍!結束!」
「陽炎,再等一下就會結束了,請妳閉嘴看著。」
「沒錯,再一下子,我就可以把這臭女人打趴了。」
陽炎檢查正在鬥毆的兩人衣服,不管哪一邊都沾滿顔料。
「這個,大概是相同數量。看來是平手。好,結束!」
「還沒結束。」
「還沒完啦。」
「我說過結束了吧!」
跟趕來的長月一起協力,把她們兩個從後頭扣住拖到陸地上。
接著總算是排好隊伍。
陽炎她們先不說,曙跟不知火雖然到處都是瘀青還沾滿顔料,但還是幫她們整理好最低限度的儀容。
這時高雄剛好抵達,陽炎緊張拘謹地敬禮:
「第十四驅逐隊自主訓練結束了,接下來準備返回鎮守府。」
高雄也回禮:
「辛苦了。」
「請問……為什麼您會特地前來。」
「是愛宕拜託我的,說希望來幫忙看一下明明是假日卻很熱心進行訓練的驅逐隊。如果不是有實彈射擊的話,應該沒有必要才對,到底是為什麼呢?」
雖然高雄似乎不知道真正理由,但陽炎還是疑神疑鬼:
「那個,請問愛宕姊還有講些什麼嗎?」
「沒特別講什麼耶……妳們該不會有做些會讓我胃痛的事吧?」
高雄雙手扠腰地看著這邊。
陽炎背上雖然多少有流些冷汗,但還是決定裝傻:
「不,當然不會有那種事。」
「……有兩個人臉上都是瘀青,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太懂您在說什麼。」
高雄輪流看著每個人的臉,當然誰也沒有說話。
「……算了,就當作妳們熱心訓練是件好事吧。」
她看看手錶確認時間:
「既然訓練結束了,那就剛好。三十分鐘後到禮堂集合,這是提督的命令。」
「等等就要嗎?我們姑且還算是在放假耶。」
「不只是妳們而已,所有休假中的女孩也都被召回了。」
「總覺得好像所有人會一起被提督性騒擾耶。」
陽炎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但是高雄沒有回答,她稍微思考一下後反過來問個問題:
「這麼說來……最近妳們有跟提督見過面嗎?」
「我是沒有,但不知火到任時有去打聲招呼。」
「有被怎麼樣嗎?」
對於高雄的詢問,不知火搖搖頭:
「沒有。」
「原來如此……」
高雄稍微嘆口氣後,獨自點點頭:
「這下子,也許先作好心理準備會比較好。」
這反應實在令人搞不懂,讓陽炎不禁詢問:
「這是什麼意思呢?」
「那位長官如果沒有調戲艦娘,就代表他現在已經沒辦法那麼從容不迫。要回去嘍。」
「什麼……?」
高雄快步走出去,於是所有人急忙跟在後頭。這時高雄轉過頭來:
「等等,妳們要用跑的。」
「嗅,為什麼啊?」
對於大家所說的話,她這麼回答:
「愛宕說,如果妳們裝傻的話就要罰妳們跑步。去鎮守府外圍跑一圈之後再進禮堂。」
「咦咦!」
「如果抱怨的話就要跑兩圈喔。好啦,快點跑起來!」
全員哀怨地開始奔跑。
該不會被愛宕姊看穿了吧?陽炎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跑著。
○
所有的艦娘都在禮堂集合。
因為第十四驅逐隊先跑了鎮守府一圈才進去的關係,所有人都氣喘吁吁。讓其他艦娘都心想:「為什麼這些傢伙會汗流浹背啊?」然後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她們。
不只是待在鎮守府裡的女孩,休假取得許可外出的女孩也被召回。如字面所述,全體艦娘都待在這裡。
橫須賀鎮守府的禮堂是個歷史悠久,同時也非常正統的設施。有段逸話是說,過去要出擊的每一個艦娘都會由提督以下的全體人員在此目送。不過這是當時艦娘人數還很少的事情,現在已經沒辦法做到這種地步。
內部擺好了椅子,艦娘們就坐在這邊。
不久之後,以提督為首的高官們抵達。重複進行立正跟稍息之後,一位有些老邁的男性站在正面。
「咦……?」
陽炎感到疑惑,因為是個從未見過的男性。
坐在正後方的潮也小聲詢問:
「那不是提督吧……」
「說不定是官階更高的人喔。」
雖然這麼回答,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答案。
男性握住麥克風開始說:
「近來,深海棲艦的勢力日益增加,大海這個人類的故鄉正逐漸落入他們手中,海上通路的復原乃徹鮒之急……」
這段不知道是說明還是演講的話語,陽炎心不在焉地聽著。
人類正處於很糟糕的情況,這點不用說也早就知道了。到了最近一陣子,深海棲艦會出現在原本應該不會出現的地方,還會攻擊應該不會被攻擊的地點。陽炎她們的特別演習也因為敵人的出現而中斷。
所以這似乎是要我們再加把勁才行,可是因為他這種拖泥帶水的說話方式,反而讓集中力被削弱。
陽炎左右移動視線。最右側那列是航母,她們隔壁是戰艦,再隔壁是重巡洋艦、輕巡洋艦,自己這群驅逐艦位在最角落。不愧是學姊們,完全沒有表現出感到無聊的樣子。
航母是艦娘們的主力,靠著她們搭載的機體能比其他人攻擊到更遠的敵人。這些人就跟神明沒兩樣,跟她們說話時,無論如何都會變得畢恭畢敬。航母的姊姊們雖然都會表示「不用那麼拘謹」,但我們可沒辦法那麼隨便啊。
戰艦也一樣是鎮守府的王牌,在某種意義上比航母還要重要。這些人對驅逐艦來說就有如存在於天上般令人憧憬,許多女孩都很想聽她們說話。
重巡洋艦就容易親近多了。她們跟驅逐艦接觸的機會雖然很多,但是直接受她們指揮的機會很少,所以能比較放心。如果是輕巡洋艦的話,因為是水雷戰隊的老大,所以比惡鬼還恐怖的人可說到處都是。
其他還有像是水上機母艦之類,但陽炎幾乎沒跟她們說過話。
高官正演說著「我們從各地集結艦娘過來」之類的內容。艦娘裡頭的確有不熟悉的面孔,尤其是戰艦跟航母姊姊們裡頭特別多。
陽炎感覺到這裡聚集許多擁有高火力的人,連重雷裝艦的身影都看得到。
「……因此,將以這個橫須賀鎮守府為中心,完成這項作戰。」
男性的熱情演說終於結束,他也從講臺上下來。
接著是提督現身。
「首先要告訴各位,在為數眾多的出擊下所進行的沖之島海域海戰,由我方的勝利獲得終結。感謝大家。」
提督的語氣雖然很平淡,但也很認真。
「可是深海棲艦的活動到了最近卻變得更加活躍。我想大家也知道,他們很頻繁地攻擊補給路線。」
有高低起伏的說話方式,讓精神已經渙散的艦娘也開始認真聽講。陽炎也挺直了背脊。
「各個鎮守府互相協調聯絡,分析情報的結果,獲得了深海棲艦正逐漸擴大活動範圍的推論。這股擔憂很遺憾地猜測正確,我們在南方海域發現了巨大的群體。」
提督微微點頭,位在角落的愛宕按下好幾顆手邊的按鈕。
禮堂內的照明關閉,一個白色的銀幕降下來。接著影像就投影在上頭。
「這是佐世保鎮守府的艦娘進行偵查,勉強拍攝成功的影像。」
銀幕內發生著高大的海浪,影像也不停左右晃動。不久海浪的深處出現黑色的物體,任何人一看就知道那是深海棲艦。
禮堂內開始喧鬧,因為數量相當多。南方海域被認為是比較級上較為穩定的地點,也被當成搬運資源的航路使用。那邊有大量的敵人出現,就跟咽喉被人咬住是一樣的意思。
深海棲艦的群體越來越大,逼迫到畫面前方。裡頭幾乎沒有驅逐艦I級或RO級的影子,到處都是輕巡洋艦HO級、重巡洋艦RI級。而且,對方的容貌看起來比過去要凶暴好幾倍。而且還有人型,明顯是戰艦等級的敵人存在。
在對方後方,隱隱約約地映出白色的物體。從艦娘裡頭發出「那是什麼」的聲音。
突然間,畫面劇烈搖晃映出艦娘的腳下。影像就到此結束。
禮堂依舊很暗,只有提督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起。
「影像就到此為止。這位艦娘漂流到附近的島嶼後被發現,連同錄影裝置一起被回收。」
攝影的艦娘發生什麼事,提督沒有說明也沒有人詢問。
這次銀幕上映出地圖。上方是本土,其他地區也各自簡易地描繪在上頭。以面積來說,大海所占去的領域壓倒性地多。
圖像替換,南方有一部分染成紅色。
「這裡是新衍生出深海棲艦的海域。鎮守府將南方海域這個地點命名為E海域。」
深海棲艦發生的海域是依照數字來區分。例如說,南西諸島海域是用「2」標記,沖之島周邊就是裡頭的「4」號。所以被命令前往沖之島海域攻擊深海棲艦的艦娘們,就會用「要去2-4」來稱呼。因為這是俗稱,所以沒有記載在官方文件裡頭,航母或是戰艦也很少這麼講。主要都是重巡以下在使用,是種比較像講好玩的稱呼。
但是在其中,敵人突然出現的海域,上層就會自己用「E(Enemy)海域」來稱呼。這種命名只限於強調臨時性,然後又帶有緊急性的情況。
這次南方海域突然出現的深海棲艦生息地被取名為「E」,換句話說,就是非常被重視的證據。
「如果不擊潰這裡,不管是短期或是長期都會對我方造成嚴重的打擊。因此橫須賀鎮守府接受從其他鎮守府而來的增援,從這裡發動攻勢作戰。在此期待諸位的奮鬥,作戰發動時間就從現在這個瞬間開始。」
艦娘們互相望著對方的臉孔。有人低聲細語,也有人大聲地進行對話。
每個人臉上都混雜著高亢感與緊張感。橫須賀鎮守府至今雖然都慎重地致力於被侵略海域的恢復,現在終於要發動攻勢了。
這是相當受到期待,而且也非常困難的作戰吧。從有比提督更高官階的人來演說這點就很明白了。
即使如此也沒有感受到任何絕望。大家都是為了這一天而鑽研技術。
愛宕從提督手中接下麥克風:
「對全體人員的通知就到此結束。接下來要發表參加作戰的艦娘編成等,請各位航母、戰艦們到前方來集合。」
航母艦娘與戰艦艦娘露出緊張的表情前往愛宕那邊。
對照上,驅逐艦娘看起來就是一臉無趣。攜帶必殺的魚雷,擊沉大型艦艇雖然是她們的生存意義。但是遇到這類作戰時,出擊順序無論如何都會被往後排。大多會被編去進行確保資源、船隊護衛等任務。也會有艦娘抱怨「難得都裝上魚雷了」。
「總覺得是場很大規模的作戰耶。」
陽炎對不知火說著。態度冷淡的前搭檔則回答:「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是高層跟司令官所規劃的作戰吧。驅逐艦就只能選擇戰鬥,我們就是為此才領薪水的。」
「好,要加油了。就算是無聊的任務,只要能確實執行就一定能獲勝。」
「陽炎這種積極的態度,真的很讓人羨慕。」
「我倒是很喜歡妳這樣冷靜的思考喔。」
陽炎露出笑容。
這時,愛宕說著:「陽炎型驅逐艦不知火,請到前方來。」把她叫出去。
不知火小跑步地過去。
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像是交換般集合在一起,大家看起來都很不滿。
「唉,本來以為會讓我們上場。」
皐月把手交叉擺在後腦杓上,並且噘起嘴:
「明明之前的戰鬥才擊退戰艦了。」
「可是那次幾乎等於是違反命令了……」
潮以無可奈何的語氣說著。雖然說是為了拯救曙,但還是相當鋌而走險。
「我覺得他們可以多考慮一下啊。」
「一定會有機會的。」
長月詢問陽炎說:
「我們被賦予什麼任務了嗎?」
「現在還沒有。」
陽炎這麼回答。
「現在光是攻勢作戰那邊,提督跟愛宕姊好像就已經忙到不可開交了。等那邊結束後,應該就會被叫去了吧。」
「我們的遠征地點,會是北方跟南方的哪一邊呢?」
「不是很冷就是很熱,還真是極端耶。」
這時霰小聲說:
「跟很冷比起來,我比較喜歡熱一點……」
「我覺得哪邊都差不多耶,能夠悠閒一點的地方比較好啦。」
此時不知火回來了。
「陽炎。」
「歡迎回來,不知火比較喜歡冷一點還是熱一點的地方?」
「看來會是熱一點的地方。」
不知火完全不改平常的語氣說著:
「不知火被命令參加作戰,要前往南方海域進行強攻偵察。」
陽炎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接著才開口說:
「這……這樣啊,是要去釣蜻蜓嗎?」
所謂的釣蜻蜓,是指回收從航母飛行甲板落下的飛機的作業。因為是很不起眼的任務,所以有些女孩會覺得這不是驅逐艦該做的任務而不想執行。
不知火搖搖頭:
「是重巡洋艦、輕巡洋艦的伴隨艦,要當作本隊的先鋒出擊。」
「為什麼會編排驅逐艦?」
「似乎是需要擅長強行偵察以及警戒的船艦,不知火在吳有相關的經驗。」
「這就算不是不知火也……」
這句話讓不知火露出疑惑的表情:
「妳有什麼不滿嗎?」
「不,沒有啊……要加油喔。」
雖然鼓勵著不知火,陽炎心裡卻不知為何感到一陣騷動。
為什麼呢?自己很信賴不知火,也認為她是名相當優秀的艦娘。最重要的就是還有那位神通的保證。
只是內心深處就是覺得不太對勁,那到底是為什麼還不清楚。只是因為認識那麼久了,總覺得有股奇怪的心情。
陽炎為了不要被察覺而吸口氣。不不不,現在不能想那種事情。硬是說出來散播不安的種子,這實在不太好。
「真好,能夠打前鋒。」
她努力地發出開朗的聲音:
「我也想跟深海棲艦戰鬥啊。」
「陽炎妳們那邊也是很棒的任務,如果沒有人擔任後援,鎮守府就無法運作了。」
「我們已經決定是後援了嗎?」
「不是嗎?」
「喂。」
稍微抱怨一聲後,不知火對陽炎敬禮。
「那麼不知火需要先去準備一下……然後,曙。」
「幹嘛啦?」
曙一臉狐疑地回答。
「剛才的對決,可以當成是平手吧?」
「是損傷嚴重不分上下。實際上算是我贏了,所以妳可不能把陽炎帶走!」
「這點無法承認,等作戰結束後,就再來一決勝負吧。」
「哼,妳可別先戰死了。」
不知火再度敬禮後便離開了。
「……真好耶。」
皐月這麼說。
「能參加作戰啊,不愧是特地從吳那邊叫過來的。」
「要展現第十四驅逐隊的實力,就等下次了呢。」
潮如此說道。
陽炎則是一半羨慕一半不安。只要曾經意識過的事情,就沒法輕易地從腦中消失。她為了甩開這種感覺而不停搖頭。
○
這天的晚餐,氣氛跟平常完全不同。
被命令要參加作戰的驅逐艦不是只有不知火。她們一邊大聲講話,同時把餐點快速放進嘴裡。也許是對於攻勢作戰的緊張感,她們不是吃得比平常還要多,不然就是根本沒吃。反應非常多樣。
相對地,負責留守的驅逐艦看起來就比平常還要消沉。也許是忌妒能參加作戰的艦娘忌妒到膩了,她們吃完飯後就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間。
第十四驅逐隊當然不是前者。在後者之中也是最早吃完,然後默默就回去了。
陽炎雖然想要等不知火,但也不知道她是要準備還是要接受作戰內容的說明,所以並不在第一士官次室裡頭。但她還是等待著,所以在驅逐隊裡頭是最後一個吃完。
回到極為狹窄的房間裡,皐月已經躺在床上了。
「妳回來啦。」
「我回來了……真稀奇耶,妳居然會把掛簾打開。」
「妳在說什麼啊。這還不都是因為陽炎想聊天就會把我拉出來才養成的習慣。」
「是這樣啦……」陽炎小聲說著。一開始是因為跟皐月之間的溝通交流不足,所以才硬是找話題講。也因為這樣,她就變成到睡覺之前都不會把掛簾拉下來。
本來想要鑽進兩層床舖裡屬於自己的上鋪,但還是中途放棄。畢竟現在實在還不想睡。
話雖如此也沒事可做。若是以前,這時候差不多是在房間裡寫信吧,但現在寄信的對象就在這裡。
稍微倚靠在牆上發呆一下子以後,她站起來。
接著對皐月說:
「我去散個步。」
「咦?在這種時間?」
「什麼時間都無所謂吧。」
「因為看不到不知火,感到寂寞了嗎?」
「無可奉告。」
皐月撐起上半身:
「無聊的話要不要一起來鍛鍊體能?總之先來個伏地挺身。」
「不幹。」
「那今晚一起睡吧。」
「噁心死了。」
陽炎說完「熄燈之前就會回來」以後,走出了房間。
太陽已經西下,四周完全變得昏暗。豎起耳朵就能聽見海浪的聲音,平常總是抱怨在這裡鍛鍊體力的艦娘或是工廠的聲音很吵,但是時間帶一改變就安靜到讓人感到孤獨。
陽炎在宿舍用地內漫無目的地走著。
現在還是自由時間,所以不會被警告,但等到熄燈之後就會變得很嚴格。就算只是踏出宿舍之外一步也會立刻被處罰。即使如此,對於為了銀蠅而賭上性命的艦娘來說,在夜間行動是非常普通的行為,也會跟巡守人員不斷展開激烈的對決。順帶一提,「銀蠅」是指偷拿食物或其他東西的行為。
陽炎抬起頭來。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是巡洋艦宿舍跟戰艦宿舍,它們的另一頭是航母宿舍。現在不管哪邊都還是燈火通明,但等到作戰結束後,燈光的數量說不定就會減少。這對艦娘來說,也許是某種無法逃離的命運。
(我在想什麼不吉利的事情……)
她打斷自己的思考,怎麼樣都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負面。作戰都還沒開始進行啊。
漫不經心地走著。
「咦……?」
有棟小小的建築物一樓還亮著燈,是福利社入口的隔壁。
走進一看,只見那邊掛著寫有「鳳翔」的暖簾。
原來是這裡,陽炎心裡想著。白天時雖然只是簡餐區,但到了夜晚就會忽然出現的小料理店。這是輕航母鳳翔當起老闆娘所開的店。
簡單說就是能讓艦娘用來休憩的一種俱樂部,但是跟所謂的將校俱樂部不同,任何人都可以進入。開店時間雖然要看鳳翔的方便而經常變動,但是關店就會配合熄燈時間。
陽炎沒有進去過這裡。說起來,驅逐艦娘幾乎都不會靠近這裡。就算說自由進出,也總是會有「這是像戰艦那樣出色的人才能進來的店」這種想法。
但是這一天,不知為何就是想要進去。
她穿過暖簾打開拉門。
「歡迎光臨。」
裡頭傳來很沉著的聲音。
是位綁住和服袖子,頭髮也結成馬尾的女性。看到這柔和優美的舉止以及有如平靜水面的氣質,實在有點不敢相信這個人是艘航母。

鳳翔對陽炎露出微笑:
「是驅逐艦呢,真是稀奇。」
「啊……對……對不起,如果添麻煩的話,我立刻回去。」
雖然陽炎立刻想掉頭出去,但鳳翔笑著說:
「沒關係。只是驅逐艦的女孩們都不太肯進來,所以我很高興喔。」
不用客氣喔──她這麼說著。
店裡目前沒幾名艦娘。照聽來的傳聞,接下來應該會變多。
「因為明天要出擊的女孩很多吧,所以也就沒地方可去了。」
鳳翔這麼告訴她。
正想著要坐哪裡比較好時,就從吧檯傳來聲音。
「哎呀,這不是陽炎嗎?」
坐在那邊的人是高雄。檯上擺著小菜跟滷煮菜餚,然後還有啤酒瓶跟杯子。
「坐這邊吧。」
被這麼一說,陽炎就坐到她隔壁。
雖然坐下來了,但要點什麼才好?總不可能會有蛋糕或是百匯聖代吧。說不定其實真的有,只是沒有艦娘會在這裡點甜點類的東西。
「要喝嗎?」
高雄拿起裝有啤酒的杯子。
「不,我還不能喝。」
「總有一天就會變得能喝了。」
「沒有酒精的飲料比較好。」
聽到對話的鳳翔指著菜單:
「請看這個。有水果蘇打、彈珠汽水、平野水(蘇打水)喔。」
「請給我水果蘇打。」
「好的,那麼我調淡一點。之前那女孩是叫皐月嗎?她曾經跑來買過啤酒喔。」
「那女孩……已經喝過了啊?」
「沒有,她很寶貝地帶回去了。」
看來她是藏在某處了吧。得在被裝檢人員發現,害得全隊受罰之前把它沒收才行。
隔壁的高雄跟鳳翔點了關東煮。
「請給這個女孩一份。」
陽炎慌忙說:
「咦!這怎麼行!」
「妳就乖乖地讓我請吧。鳳翔姊的關東煮可是無比美味喔,雖然不知道跟水果蘇打合不合就是了。」
接下點單的鳳翔呵呵笑著。
接著在面前擺上水果蘇打跟關東煮。
陽炎用筷子夾起白蘿蔔,沒有用力也能輕鬆地切開。一放入口中,蔬菜的甘甜與醬油的鹹味混合在一起,是種讓人內心沉靜下來的味道。
「好好吃……」
「年輕女孩能夠懂這味道,我很開心喔。」
鳳翔端出炙燒鯖魚。
「也吃吃看這個吧,這個我請客。」
「謝謝妳……這次的作戰,鳳翔姊不會出擊嗎?」
「沒有我出場的餘地呢。」
「怎麼會……妳是航母,一定會有機會……」
「我是就快退役的航母喔,多得是性能比我好的女孩們。而且如果連我都必須出擊,那代表戰況非常不理想。所以我還是在這邊為大家做菜比較好。」
她把滷煮的火關小。
「之後嘛……也是,如果大海恢復和平,這間店開門營業的日子再也不會到來就好了。」
她的口吻顯得很達觀。
鳳翔在橫須賀鎮守府也算是最資深的航母,艦娘們都把她當成母親般仰慕。過去似乎也曾經待過吳,不過陽炎沒有見過她。
「妳是從吳調派過來的吧?剛才還有個一樣也是調派過來的驅逐艦娘在這裡喔。」
「是不知火嗎?」
這問題是由高雄回答的:
「沒錯。因為她要跟我一起出擊,所以就預先慶祝了。」
「要跟高雄姊一起……是嗎?」
「我跟妙高、摩耶、五十鈴,還有不知火。」
「五個人嗎?」
「因為是偵察,所以大概就這樣吧。原本似乎想加入更多艘驅逐艦,提督本來還想從吳把雪風或是黑潮也叫過來喔。」
沒想到,連那個講話都是大阪腔的開朗艦娘也被列為候補了。
「難道是由高雄姊擔任旗艦嗎?」
「嗯。」
她這麼說著。艦隊的旗艦大多是由通訊能力優秀的艦艇來擔任。當然如果不是獲得提督信賴的話也無法勝任,這位女性在這些方面都全部兼具。
「好厲害喔。」
「該怎麼說呢,也許從照顧曙的工作解放之後,運氣就開始好轉。回過神來,就被認命為先鋒了。」
「……相對地就變成換我照顧她。」
「真是很抱歉。不過不愧是吳鎮的王牌,很確實地把驅逐隊整合起來了呢。」
「…………」
有件事突然浮現在腦海裡,不過陽炎很自制地沒說出口。
高雄露出苦笑:
「我知道妳想講什麼。妳在想一個會被曙搞得焦頭爛額的艦娘,真的有辦法指揮不知火嗎,對不對?」
「對不起。」
「會這麼想是當然啊,對於指揮驅逐艦抱有不安這也是事實。我也曾經因為被交付太多工作,結果變得心力交瘁。之所以會把祕書艦讓給愛宕,這就是其中一個理由。」
現在雖然看不出來,但陽炎感覺得出她相當勞神操心。因為光是指揮一個驅逐隊而已,就已經讓人忙到暈頭轉向。
更不用說擔任祕書艦,或是攻勢作戰的先鋒旗艦到底會多麼操勞了。
「不過,現在已經沒問題了。」
她加點了啤酒。
陽炎一邊吃著吸飽湯汁味道的半片(註:以白肉魚漿、山芋、蛋白製成的食物,跟魚板比起來較為鬆軟也比較會吸收水分)一邊問說:
「所謂的強攻偵察,是怎麼樣的作戰呢?」
「就跟字面一樣喔。衝進E海域裡頭,探查深海棲艦的情況。如果發生戰鬥的話就盡可能擊破敵人。就這樣。」
「這種作戰……就靠五個人實行?」
「對。」
「那不是很危險嗎?」
這是還在摸索狀態下就要衝進深海棲艦出現的海域,然後探查對方有怎麼樣的戰力在何處巡航的任務。正因如此危險,所以只有被分類為「高速」的艦娘才能被分派進去。
由於敵方勢力狀況不明,運氣不好的話也很有可能跟大規模戰力撞上。那種情況下的歸還率就會大幅降低。
「雖然這一直是由佐鎮負責的任務,但已經不能再繼續讓那邊消耗下去了。」
「不過那是……」
陽炎陷入沉默,在禮堂看到的影片浮現在腦海裡。那是隸屬於佐世保鎮守府的艦娘好不容易才拍攝下的景象。那名艦娘到底遭遇到什麼情況,光是講出口都會感到害怕。
高雄喝著啤酒並同時說:
「沒事的。就是因為擁有能夠回來的實力,我們才會被選上。」
「雖然是這樣……」
「有那麼不安嗎?」
「其實……不知火很容易衝動。」
陽炎說著:
「明明外表看起來很文靜,但如果放著不管就會不斷地進行攻擊。雖然是偵察,但說不定會過度熱衷於攻擊敵人。」
「哎呀,那樣應該要同情深海棲艦了呢。」
「只要別放著她不管,我想沒有比她更值得信賴的驅逐艦了,而且她非常重視僚艦。」
「謝謝妳,這是非常好的建議。」
她露出笑容後,就幫陽炎再點了一份關東煮。
接著持續一段默默無言的時間後──
高雄小聲說:
「……我今天不是在工廠裡頭嗎?」
「是。」
「當時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接受改造。」
「可是,那得要……」
「得要提督跟祕書艦的許可,這我當然知道。我也隱約察覺到……這場作戰將會變成大規模的作戰,所以才想在開始之前進行改造。但是在許可下來之前,作戰就已經開始了。因此,我就只是坐在那裡發呆而已。」
「為什麼會想要接受改造……」
「妳覺得是為什麼呢?」
陽炎感到困惑,高雄則繼續說:
「不知火不是說過嗎──察覺到自己的弱點,決定要朝遠大的目標前進時就能接受改造。我想要變強。」
「高雄姊已經很強了啊,不管是武裝還是裝甲。」
陽炎的視線不停瞄到重巡洋艦的胸部附近。
「喂,妳這是在看哪邊啊?」
這下可沒辦法找藉口,陽炎只得縮起脖子。
但高雄的語氣聽起來並沒有生氣。
「看著我的胸部,有沒有想到誰啊?」
陽炎這次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妳是指愛宕姊嗎?」
「答對了。我……想要守護她。」
「守護?」
「沒錯,就是守護。」
陽炎突然想起,這位女性是高雄型的一號艦,二號艦是愛宕。
愛宕是個口頭禪為「乓啪喀乓」,還會想要讓驅逐艦叫她姊姊的人。一般來說,就算被人覺得「這個怪人是怎麼回事」後敬而遠之也怪不得人。實際上陽炎就是這麼想的。
但另一方面她是祕書艦,同時也擔任過好幾次艦隊的旗艦。這代表她是具備了這些能力的女性。
「她並非柔弱的女孩,反而應該說很強悍,或許永遠不會需要我的幫助……」
她把杯子裡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完。
「但說不定將來的某一天,她會需要我的力量。也許為那女孩戰鬥的時刻將會來臨;也許支援她,或是去拯救她的那一天會來臨。所以我想要獲得更強的力量。因為只要接受改造,就能立刻獲得力量。」
「…………」
「只不過在那之前,我就得先上前線了。這也是命運吧。」
陽炎把水果蘇打的杯子拿在手裡,仔細傾聽高雄說的話。
「這些事,妳有對愛宕姊講過嗎?」
「怎麼可能。我是一號艦,這種事可不能讓二號艦聽到。」
「的確是這樣,這我能了解。」
因為她也是陽炎型的一號艦。
陽炎還沒有對改造這件事感到煩惱。雖然在澡堂跟工廠也有感受到,但總覺得那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跟這名女性一樣,迎接決定接受改造的那一天吧。
但她還不太明白。
只能愣愣地看著剩下沒多少東西的關東煮容器。
這時高雄開口說:
「對了,妳有申請武裝對吧?愛宕說那件事已經受理完成嘍。」
「咦……是指魚雷嗎?」
「是氧氣魚雷喔,應該在明天左右就會交給妳們了。」
陽炎的表情一口氣變得開朗。
氧氣魚雷是鎮守府自豪的最新兵器。跟過去的類型不同,不但幾乎看不見航跡,而且炸藥的裝填量也比較多,毫無疑問能夠提升驅逐艦的攻擊力。
高雄等到陽炎的喜悅稍微平息之後說:
「不過,雷達被否決了。現有保存數量還是很少,實在沒辦法連驅逐艦都分配下去。」
陽炎稍微感到失望。雖然已經有預料到了,不過想要領取那項新武裝,看來會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總之妳們就先這樣忍耐一下吧,預算跟資材都投入到這次的作戰裡頭了。」
「是……」
這時入口開啟,艦娘們喧鬧地走進店裡。是航母與戰艦們,她們是為了在出擊前振奮一下精神才來的吧。
陽炎認為差不多是時候,於是站起來說:
「謝謝招待。」
「再多吃點也沒關係啊。」
「我已經吃飽了。」
因為很美味,所以陽炎吃到肚子都漲了,甚至連自己點的水果蘇打都沒喝完。
高雄似乎還要待著,所以沒有從位子上站起來。
「關於剛才所說的,雖然不是跟愛宕一起,但我想要為了自己的艦隊而使用這份力量。這是為了大家……當然,也為了不知火。」
「不知火一定也會很高興。」
說聲非常感謝妳之後,陽炎離開店裡。
外頭靜悄悄地還一片黑,月亮高掛在空中。稍微伸直背脊,就能看到港口跟大海。
說起來,所謂的「不知火」就是指夏夜裡的海市蜃樓,她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件事。
「……真是個好女孩呢。」
鳳翔在準備涼酒的同時這麼說。店舖最裡頭的位子正在開酒宴狂歡。監看著別讓她們飲酒過量到宿醉的地步,就是她的職責。
高雄回答:
「大家都是好女孩喔。」
「我還在第一線的時候,大家都更殺氣騰騰呢。因為當時還在摸索跟深海棲艦戰鬥的手段……也做了不少很亂來的事情。」
「鳳翔姊妳們當時所取得的資料,現在依舊被大家運用。如果沒有鳳翔姊的話,航母就連讓艦載機起飛都辦不到啊。」
「如果我能稍微派上點用場,那就夠了。」
她把陶製酒壺與酒杯放到托盤上。
高雄伸手幫忙她。
「那個驅逐隊的女孩們都太過正直,有時甚至會讓人感到眩目,還真是羨慕。」
「為了必須守護的人,無論是誰都會變得很拚命喔。我也有這樣的經驗。」
高雄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試著詢問:
「……鳳翔姊也有接受過改造嗎?」
身穿和服的女性什麼話也沒說,就只是從容地露出微笑而已。
第三章 微速前進(Slow ahead)
隔天。
艦娘們大清早就出航了。正好有空檔的人會去為她們送行,並且揮舞帽子。這是同伴們送給要與深海棲艦戰鬥之人的聲援。
艦娘會將這一幕牢記在腦海裡。為了能夠再度歸來,為了能夠順利回來。
這點陽炎等人也是相同,只不過她們目前不在這裡。
她們正在進行艤裝的更新。
正如高雄所說,愛宕到了早上就聯絡陽炎。愛宕才說完:「有件非常棒的消息喔,如果妳肯叫聲姊姊,我就告訴妳。」這句話,陽炎便回答:「是氧氣魚雷對吧?」之後愛宕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這種時候就讓她去氣餒吧。
裝備是直接到工廠領取,但魚雷本體則要另外受領。因為很危險,要保管在別的地方。
在軍需部取得許可後,領取到拆下彈頭的氧氣魚雷。
「這就是九三式氧氣魚雷?看起來跟九〇式沒什麼不同啊。」
看著魚雷的皐月很認真地說著。
「魚雷的外觀不會三不五時就改變吧。好啦,要進行整備與慣熟訓練嘍。」
陽炎對大家示意之後就走到棧橋上。
平常那個地點因為作戰的關係而有其他艦娘在使用。為了不要妨礙她們,就在比較遠一點的地方進行。
圍成圓圈坐下後,開始進行安裝。
首先要確認魚雷發射管的內部,看看有沒有歪斜或是損壞。如果現在沒先發現,就會在發射的同時爆炸,比深海棲艦還要早一步上西天。
但不愧是全新品,整隻都亮晶晶。品檢也很確實,完全沒有問題。
然後是安裝。這種時候陽炎型就很方便,只要裝進機械臂的前端就完成了,同時也把氧氣的供給裝置安裝好就能結束。
霰也立刻就弄好。插進手上的安裝零件裡頭,之後只要檢查能不能好好運作就可以了。問題是綾波型的潮、曙還有睦月型的皐月、長月。
她們每一個都是當初沒有設想到要搭載氧氣魚雷的艦娘。因為是威力十足的武器,所以已經改良到可以勉強安裝上去,但總是會發生一些狀況。
這把她們搞到暈頭轉向。
「零件的位置好奇怪,氧氣供給裝置也連接不上。」
長月發著牢騷:
「雖然很期盼能更新裝備,但這一點就不能再想點辦法嗎?」
「我的也是,好像會一直晃來晃去……」
潮嘆口氣。她的情況似乎是扣環太鬆,導致魚雷發射管會不停晃動。不管怎麼調整,發射口都會立刻朝向下方。
「強硬點地把它固定住吧。霰,來幫個忙。」
陽炎用尖嘴鉗跟鎚子之類的,硬是把潮的魚雷發射管固定住。曙的也用同樣的方式處理。
「因為發射口是朝下,所以發射時不是跪坐就是把腳抬起來吧。」
「我知道了。」
潮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反而讓陽炎感到疑問:
「沒關係嗎?之前妳還說不想被看到裙底之類的話耶。」
「是沒錯……可是既然小曙都不會感到害羞了,那我也要一起做。」
潮擺出小小的握拳動作。曙說了句:「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啊。」不過這沒有看不起人的意思。
這段期間,皐月與長月還在持續苦戰中。
「真是的──完全裝不進去啦!」
皐月發出慘叫。
「這該不會是對睦月型的虐待吧?」
「因為皐月很可愛,所以就讓工廠也變得有點壞心眼了。」
陽炎到她的面前蹲下。
睦月型的魚雷是安裝在腳踝的位置上。如果脫落的話,不但立刻就會沉到海裡,就算光是改變位置也會因為跟海面的接觸而產生抵抗力。
「把位置調到更上面點,然後緊緊固定住吧。」
「感覺血液循環好像會停住。」
「那還是只能固定在腳踝了,但這邊緊緊固定住,不是一樣會讓血液循環停止嗎?」
「可以用那個扣環調整喔。如果調到小腿肚的位置,粗細不同就會變得太緊。」
結果還是強硬地扣在腳踝上。雖然勉強解決,但感覺要卸下時就會變得很麻煩。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陽炎說著。皐月似乎可以接受,但長月還是很在意。
「總覺得發射裝置有點怪,讓我想要去對工廠客訴。」
「之後我會再提出改善申請。來,開始慣熟訓練吧。」
全體成員從棧橋進入海上。
遠方的水平線上能夠看到小小的黑點,那是出擊的艦娘們。
黑點立刻就看不見蹤影了。
「那是不知火她們吧?」
「我想不是,她們應該老早就已經出航了。」
陽炎回答皐月所說的話。
「應該是本隊吧,會依照不知火她們的偵察結果來進行攻擊。」
「一口氣出動好多喔,幹得還真是徹底。」
皐月好像很佩服地說著。
陽炎在出擊前有跟不知火講過一次話,她們是在驅逐艦宿舍的走廊偶然碰到面。
陽炎說:「已經要出發了嗎?」之後,不知火默默地把手套拿下,用手觸碰陽炎胸口的領結。
「歪掉了喔。」
對話到此結束,不知火立刻往棧橋走去。
因為太過乾脆了,所以無法發展成令人多愁善感的情節。自己從吳調派到橫須賀的時候還比較戲劇性一點。這甚至讓陽炎覺得有點掃興。
她心想:也許不知火是故意這麼冷淡。為了不讓這次成為今生的離別。
這樣的話,跟平常一樣努力進行訓練,才算是盡到禮儀吧。
對著標靶艦進行好幾次魚雷發射訓練,因為每次都得把訓練的魚雷收回來,所以相當耗費時間。
「普普通通呢。」
皐月看著成績表說著。
「雖然我們的魚雷不好瞄準,但只要多試幾次,我想就會命中了。」
「果然新型魚雷讓人很放心。」
長月回答之後,突然抬起頭來。
「怎麼了?」
陽炎沒有發現她們在跟自己講話。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沒事……抱歉。」
陽炎道歉之後,視線又再度看向水平線。長月也一起眺望著。
那邊是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偶爾只會看見飛魚的身影,其他什麼也沒有。
「真的沒什麼。」
陽炎這麼回答,長月這次更具體地再問一次:
「是在想不知火的事情嗎?」
「算是吧。」
「……一定不會有事的。」
長月把手放在陽炎肩膀上:
「妳的搭檔是不會死的。因為這樣,司令官才會把她編排到艦隊裡頭。妳就相信這點,好好等著吧。」
「說得也是。」
陽炎緩緩搖頭,接著展露微笑:
「謝謝,總覺得最近的長月好帥氣喔。」
「那是妳太沒眼光啦。」
兩人相視而笑,接著繼續進行訓練。
○
越往南方海域的深處前進,島嶼跟船隻的殘骸就越來越多。
島嶼是人類過去生活的居住區域,船隻則是被深海棲艦襲擊後的悽慘模樣。
這一帶先不說糧食,燃料跟其他物資的輸送非得要仰賴這裡。而從事這些工作的船隻,全部接二連三地被深海棲艦吞噬。就算艦娘進行掃蕩,只要放置一段時間又會再度出現。於是眾多物資與鮮血沉入海中,之後又不斷重複著出現與奪回的動作,現在已經沒有人在此地生活。
經過漫長的戰鬥以及研究後,目前已知深海棲艦會生出被稱呼為群體的集團。在集團的中心,有著宛如女王蜂般的存在君臨其中。
群體有複數存在著。雖然數量似乎沒那麼多,但已經知道每過一陣子就會増殖。群體將大海占為己有,持續地侵入人類的生息區域。
如果不把那傢伙擊潰,深海棲艦無論經過多久都會持續出現。所以橫須賀鎮守府才會決意要對南方海域發動攻勢作戰。
艦娘們在混濁的海面前進。
以高雄為前頭,然後是摩耶、妙高、五十鈴還有不知火。她們靜靜奔馳在眾多艦娘戰鬥與沉沒的海域。
海面上沒有風,呈現風平浪靜的狀態。這會是進入深海棲艦支配領域下的證明嗎?彷彿是在對艦娘們進行沉默的抵抗。
她們必須在這種環境中找出深海棲艦。因為那段影片並沒有記錄到敵人的正確座標,所以她們得負起調查的使命。依照這份報告的內容來決定本隊的攻擊目標。敵人在哪裡做些什麼,有多少數量,然後可能的話就進行攻擊。
身為全軍的先鋒,就是會被賦予這麼亂來的要求。
她們都十分了解自己的使命。即使如此,被任務所賦予的沉重感,還是讓她們變得不太開口說話。
「……起霧了呢。」
高雄的自言自語透過無線電傳來,不知火抬頭觀看。
的確起霧了,這個時間帶會有海流或是氣象所引發的變化嗎?自從深海棲艦出現以來,也曾經聽說這個星球產生了氣象變動。
「不小心點的話就會跟沉船撞上,請多加留意。」
速度從原速降為半速,隊伍變得慎重。不知火也小聲說著「紅五」來降低轉數。
前續艦五十鈴回過頭來問:
「新來的,會不會怕啊?」
五十鈴是這個艦隊唯一的輕巡洋艦,因此她三不五時都會注意不知火的情況。
「沒問題。」
「那就好,的確是那種感覺呢。」
「這是什麼意思?」
「妳那種態度,不就很冷靜沉著嗎?所以才能夠負責殿後吧。」
「關於自己的個性,這點無可奉告。」
「保持這樣就好啦,我們可是很仰賴妳。」
無線電傳來「二方」的號令,於是往左方二十度改變方向。
還是沒有看到深海棲艦的蹤影。
「那些傢伙是不是躲起來啦?」
這時聽到有人在發牢騷,是摩耶的聲音。雖然有點粗暴,嘴巴也惡毒,但她是非常勇敢的重巡洋艦。她同時是高雄型的三號艦,跟高雄本身的連攜也沒有問題。她就是因為這些部分才被選進這個艦隊裡頭。
「雖然繼續躲著的話,我們也樂得輕鬆就是了。」
「深海棲艦可沒有那麼天真喔。」
高雄靜靜地告誡她。
「話雖如此,也差不多是時候要遭遇到了……妙高。」
被叫到的妙高點點頭:
「偵察機離艦。」
火藥聲響起,零式水上偵察機從彈射器射出。稍微搖晃一陣子後就提升高度飛了上去。現在這個艦隊有搭載水上偵察機的是妙高跟五十鈴她們兩人。通常雖然都認為艦隊裡的偵察機搭載艦只要一名就夠了,但畢竟是這樣的任務,所以還是稍微多搭載了一點。
妙高仔細聽著從偵察機傳來的人工語音。
「敵方的艦影……沒有發現。」
「雷達也沒有任何反應。」
摩耶這麼說著,她裝備了22號對水上雷達。
高雄往前方瞄了一眼:
「繼續往裡頭走吧,兩舷原速前進。」
她們恢復原來的速度往前進。
霧氣越來越濃,化作殘骸的船隻數量也越來越多。即使如此還是看不到敵人的蹤影。感到詭異的氣氛瀰漫在艦隊之中。應該早就到達從那個影片所解析出來的座標了。
「……會是逃跑了嗎?」
摩耶說著:
「看來是害怕我們了吧。」
如果真是如此,就再也沒有比這更輕鬆的情況。但是這種事情,就連說出口的摩耶自己也不相信。
高雄下達命令。
「五十鈴,請妳派出偵察機。這次往反方向搜索。」
「了解。」
零式水上偵察機被射出,往妙高機體的反方向飛行。
接下來一段時間,五十鈴仔細聽著。
「沒有敵影,未與敵機遭遇……高雄姊,該不會這個海域真的是銘謝惠顧吧?」
「應該不可能,一定會有的。」
「可是敵方蹤跡……咦?」
她皺起眉頭:
「……似乎有奇怪的發現報告。呃……水面上有漂流物,正朝著艦隊……咦,消失了?」
大家都把這模糊不清的報告當成耳邊風。可是下一瞬間,不知火突然察覺到了:
「……潛望鏡!」
左側的海面上浮現出好幾條航跡,是潛水艇所發射的魚雷。
高雄大喊:
「迴避運動!右滿舵!」
全員為了躲避魚雷而扭轉身體,最後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魚雷軌跡從眼前通過,如果不知火沒有出聲警告,有好幾發應該已經命中。
「偵察機報告!發現敵方編隊!」
妙高毫無間隔地說著。
「與艦隊遭遇!輕航母NU級二艘!」
「五十鈴請去追擊潛水艇。這是敵方的前衛,恐怕在深處有主力艦隊。」
高雄連續發出命令:
「要往更深處潛入,不要疏於監視。」
「敵機!」
妙高仰望上空發出警告,天空傳來有如昆蟲振翅的聲響。
有如黑色昆蟲般的物體急速接近,那是敵方的艦上轟炸機的編隊。其實它們並沒有真的振動翅膀,但是會發出類似那樣的聲音。
敵機數量將近二十架,筆直朝這邊飛行過來。
「轟炸就要來了,迴避運動!」
高雄說著,全員一起開始進行之字運動。
蟲炸機雖然看起來搖搖晃晃,但是已經快要抵達艦娘她們上空了。因為沒有下降到貼近水面的高度,所以不是魚雷攻擊。看來是打算進行俯衝轟炸。
摩耶露出笑容:
「來得好,就讓我收拾掉你們!」
她將高角砲朝向上方。
敵機回轉一圏,接二連三地垂直俯衝突擊。
「對空射擊,開始!」
高角砲噴出火光。砲彈在空中爆炸,將火焰與碎片灑落在空中。
高雄的聯裝機槍也同時發射。對空射擊的主要目的不是擊墜敵機而是使對方攻擊發生偏差。就算沒有打中,只要我方沒有發生損害就好。
敵方的機體產生晃動。從前方噴出火光,失去平衡後開始墜落。後方的機體雖然想繼續攻擊,但是被高雄的機槍迎擊。
濃密的彈幕使得敵機的瞄準一個接一個發生失誤。雖然投下好幾枚炸彈,可是都落在錯誤的地點,濺起有如噴水池般的水柱後就結束了。
摩耶擊墜數架機體。剩餘的敵機從上空通過,很快速就撤退了。
「哼,這些傢伙打起來真沒勁。」
敵方沒有進一步的攻擊,擊退潛水艇的五十鈴也回來了。
「不要理會輕航母群,第二戰速。」
艦隊提升速力。
既然敵人沒有進一步攻擊,那這就是偵察海域深處的絕佳機會。
但是不知火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敵人數量實在太少了。事前的作戰簡報顯示潛伏在南方海域的深海棲艦數量很龐大,所以橫須賀鎮守府才會集合各地前來的增援,決定發起大型攻勢作戰。但這樣的規模,只要靠先鋒就能解決了。
情況有哪邊不太對勁。
「高雄姊……」
才剛出聲,立刻就有了回應:
「不知火也是這麼想的吧。」
「是。」
位於前頭的高雄果然也覺得很可疑,於是接著說:
「妙高,再把偵察機放出……」
這句話被五十鈴的喊叫聲遮掩掉。
「本隊傳來聯絡!我軍與包含戰艦RU級、航母WO級在內的大勢力艦隊遭遇,交戰中!」
「那邊才是主力嗎……」
高雄不禁咂舌。恐怕是刻意讓己方艦隊通過,然後伏擊後頭的本隊吧。剛才的潛水艇跟輕航母是為了絆住我方的部隊。
「撤退跟本隊會合。方Z……」
高雄打算指示進行右方一百八十度回頭的話語,被摩耶的聲音打斷:
「等一下,雷達有反應!」
她似乎很驚訝。
「前方出現敵方艦隊!」
「這邊也有……?」
高雄低聲說著,打算繼續報告的摩耶瞪大眼睛:
「數量好驚人!戰艦TA級、重巡RI級,其他還有……等等……咦!」
「進行正確的報告!」
「那是……好……好大!這不是……戰艦吧,這是什麼鬼東西!好大,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大小的!」
濃霧突然消散。
前方有著深海棲艦的艦隊,而且就在能夠目視的距離。他們群聚在沉船的另一頭,坐鎮在那邊。
水面上游著的是驅逐艦RO級,他們有如野狗在威嚇般地張口。漆黑的舌頭與不停流下的口水讓人有著難以言喻的噁心感。
他們周圍有重巡洋艦RI級。幾乎是人型,兩手就像是裝備著驅逐艦一樣,外觀讓人很不舒服。藍白色的眼睛之所以發出光芒,應該是已經捕捉到我方的關係吧。
都已經有好幾隻像這樣的傢伙了,等在後頭的是更加異形的怪物。她穿著有如艦娘般的水手服,還有著跟艦娘一樣美麗的秀髮,可是卻散發出不像是人類的殺氣。腰際間有著裝上三根粗大砲身的砲塔,好幾門一起向外凸出。
是戰艦TA級,而且瞳孔不是藍色而是發出金色的光輝。那不是普通的戰艦,是被冠上最強(Flagship)名號的怪物。
但是會讓摩耶感到驚愕不是因為這樣,不是因為這些傢伙的關係。
深海棲艦的中心有個純白色外觀的傢伙。
好像在閃閃發光的頭髮,從頭部綁成兩個馬尾往旁邊垂下。綁起來的部分好像火焰般燃燒著,同時醞釀出美麗與恐怖的感覺。手部安裝了好幾塊厚重的裝甲版,然後還雜亂無章地裝備了砲塔。腳的部分全都收進醜陋的移動裝置裡頭,裝甲的厚度讓人覺得,似乎連戰艦的大砲也會被彈開。
身體穿著像是泳裝的東西,但這一眼就能知道是欺騙人的虛構外表。16inch砲從周圍凸出的砲身,表現出「即使如此,妳們還是想與我為敵嗎?」的感覺。萬一被那個瞄準到,就會被炸到連骨頭都不剩。
艦娘們還不知道,這傢伙是被稱呼為南方棲戰鬼的怪物,是支配E海域的群體首領。由於這镓伙的出現,這一帶都納入深海棲艦的支配。
不過即使不知道她的真實身分,無論是誰都很清楚這是非常恐怖的敵人。
「那是什麼啊……」
摩耶目瞪口呆地自言自語著。

「影片裡出現的就是這傢伙嗎……!」
「這邊才是真正的本隊……」
高雄這麼說著。她們朝著海域深處前進,結果就跑到敵方本隊的正面。
她立刻宣告:
「解除無線電封鎖!五十鈴,請跟鎮守府通訊。我軍與敵方本隊遭遇!」
「不行,副無線通訊系統無法接通!」
「妳說什麼!」
「除了隊內無線電以外都是雜音!」
五十鈴的喊叫聲也變得斷斷續續。
敵人笑著。金色的瞳眸與鮮血般的瞳孔同時降注在艦娘身上。
歡迎……
不知火大吃一驚。不只她,就連高雄她們也驚訝得目瞪口呆。因為敵人講出人類的語言。
這不是耳朵聽錯的雜音,那傢伙確實開口說話了。
我會好好招待妳們的……
背部感到一陣發寒的那個剎那──深海棲艦的砲門一齊發出火光。
「回避!」
高雄放聲大喊,16inch砲彈有如驟雨般降下。
砲彈炸裂,揚起水柱。衝擊讓她們的身體劇烈搖晃。
驅逐艦RO級從群體中奔出,有如獵犬般一口氣朝向這邊衝過來。
高雄當機立斷地下決定:
「砲擊戰!齊射之後立刻一齊回頭,從本海域撤退。不知火!」
「是。」
「撤退時要由妳擔任前頭艦。」
不知火回應:「了解。」
RO級接近過來。他們張開大口,似乎是想吐出魚雷。
「發射!」
她們一起發射砲彈。幾乎就在砲擊聲響起的同時,高雄也出聲大喊:
「齊Z!」
全隊一齊往右方一百八十度回頭。由不知火擔任前頭,後面依照五十鈴、妙高、摩耶、高雄的順序開始撤退。
「兩舷最大戰速前進!」
不知火透過無線電發出訊號,發動機開始轟隆作響。
後方傳來著彈聲。雖然似乎給予RO級好幾發至近彈,卻沒有間暇去確認。必須盡早逃離這裡才行。
接著更開始進行之字運動,以鋸齒狀的移動擾亂對方砲擊的瞄準。敵人所發射的砲彈,擴散到很廣的範圍後落下。
即使一溜煙地逃跑,敵方依舊繼續發動砲擊。
「射程好遠!」
摩耶發出驚歎,但是這段期間也沒有減低速力。
深海棲艦的大砲又閃爍火光,在不知火她們周圍產生水柱。
沒有命中彈。就算射程略遜一籌,速力也是艦娘們勝出。RO級先不說,但南方棲戰鬼不太會移動。說不定,真的可以這樣輕鬆脫離。
但是下個瞬間,這種樂觀的預測從不知火的腦中吹跑。
前方出現艦影。被太陽反射而閃閃發光的,是那巨大的砲身。
「……前方有敵軍艦隊接近。」
是被擊退的潛水艇回來了。而且還不只是輕航母NU級,就連戰艦也帶來了。
前頭的深海棲艦,是雙手長有大砲還裝備盾牌的女性,戰艦RU級。
「被前後夾攻了呢……」
妙高低吟著。
正面是敵方戰艦,後方是南方棲戰鬼,然後我方沒有裝備比20.3cm砲要更大口徑的火砲。
「喂喂,運氣也太差了吧。」
摩耶這麼說著,但不知火搖搖頭:
「也許是刻意的。」
「妳說什麼?」
「連RU級都叫過來,看來是不打算讓我們回去了。」
「我們只是來偵察而已耶,為什麼要這麼……」
摩耶發出咂舌聲。
「就因為我們是來偵察的啊……!」
因為南方棲戰鬼的位置被發現了。就跟拍攝影片的艦娘一樣,打算把我們全部滅口。已經知道敵人的企圖,但情況不會因此好轉。既然無線電因為不明原因而無法通訊,那就無法期待救援。
該怎麼辦呢?
「突破他們吧。」
不知火說著。
「全速衝向前方的艦隊,一邊進行反航戰同時穿越他們逃走。運氣好的話,就能跟本隊會合。」
五十鈴詢問說:
「運氣不好的話呢?」
「這有回答的必要嗎?」
「真是有趣的女孩。」
五十鈴感到訝異。
摩耶笑著用手上的砲塔互敲:
「很好啊,這提案我跟了。來大鬧一場吧。」
妙高也回答:「如果只能這樣的話……」
後方的高雄也點點頭:
「很好。不知火,就賭在妳身上了。」
「謝謝。」
不知火擔任前頭艦,由她發出號令。
「方一!兩舷滿速前進!右砲戰!」
往右方十度變換方向,將發動機運轉到極限。雙腳的裝備與背上的鍋爐一起發出聲響。
她們朝著深海棲艦艦隊的中央突擊。
敵人的身影越來越大,但不知火沒有放慢船速。就連方向也沒有變換,朝前頭的戰艦RU級衝過去。
「這樣會撞上去吧……?」
五十鈴低聲說著。這點小事,不知火自己也很清楚。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打算變換方向。由神通所訓練出來的驅逐艦,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變換方向。
RU級的臉變得越來越大。通常,驅逐艦衝撞戰艦的話,會是驅逐艦被破壞,但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改變方向。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跟曙的對決。如果在這種地方閃開,會被那女孩嘲笑吧。自己對那種情況更是敬謝不敏。
反過來說,如果跟她炫耀自己找戰艦當試膽的對手,曙也一定會感到驚訝。或是會因此感到不高興,而變得沉默不語呢?不知火想到那種時候的表情就開始竊笑。看到這個景象的深海棲艦,似乎露出充滿驚愕的模樣。
距離已經近到似乎可以吐對方口水。
RU級不知為何大聲吼叫,然後向左方轉舵。
艦列與火砲的瞄準也產生紊亂。
這樣子就不會衝撞了。於是不知火大喊:
「開始射擊!」
砲塔指向右舷開始砲擊。轟隆聲響震破空氣,艦娘與深海棲艦都被砲煙所包圍。
因為是反航戰的關係,砲戰在短時間內就結束。敵人像是重巡的船艦一邊冒出黑煙邊往遠方離去。
不知火轉過頭。
「沒事吧!」
「沒問題!」
五十鈴傳來回應。雖然被她說「還以為要撞上了」,但這等等再跟她道歉。其他艦娘也沒有傳來被害報告。
不知火拿起雙筒望遠鏡(眼鏡)往後方觀看。確認到那個身影已經變小的白色怪物,這時從對方身體周圍出現幾個黑點。
下個瞬間。
擾人的振翅聲震耳欲聾。
不知火看著頭上。又是那貌似昆蟲的飛行物體,而且比剛才的傢伙還要巨大。
「敵機,正上方!」
她放聲大喊,同時打左滿舵。
敵方的俯衝轟炸機有一剎那發出閃光,接著就在投下炸彈後飛走。
不知火的身體激烈震動。在海中爆炸的對艦用炸彈,會帶來幾乎能把雙腿奪走的衝擊。後頭的艦娘似乎也遭受襲擊,爆炸跟叫罵聲一起傳來。
「這些傢伙是從哪來的啊!」
聽到摩耶的怒罵,不知火回答說:
「是那個白色傢伙。」
「那個超大的深海棲艦!」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有看到艦載機起飛。」
「都已經裝那麼大管的火砲了,竟然還搭載了攻擊機!」
「摩耶姊,損傷狀況如何?」
摩耶受到碎片波及造成一部分艤裝受損。其他似乎還有些命中彈,不過因為都沒有爆炸,所以只是撞傷而已。
「我是沒事啦,看看妙高吧。」
「我沒大礙。」
妙高肩部的砲塔雖然脫落,但沒有受傷。
「還能航行。比起我,五十鈴她……」
「只是彈射器損壞而已,沒問題。」
五十鈴如此回答。不知火雖然鬆了口氣,但空中再度傳來振翅聲響。
「它們又過來了!」
這次的攻擊隊朝著前頭艦,也就是不知火瞄準。
攻擊隊投下炸彈。她進行回避運動,閃過最初的攻擊。下一發是至近彈,水柱遮蓋住視線。眼睛因為海水跑進去的關係而不禁閉了起來。
等她張開眼睛時,視線變得陰暗。是敵方轟炸機俯衝到極限低空所造成的影子。
「糟糕……!」
炸彈爆炸,身體激烈地搖晃。
但是不知火的損傷遠比想像中要來得低。火砲平安無事,鍋爐也沒有問題,發動機也有確實運作。
取而代之受到損傷的,是就在隔壁的重巡洋艦。
「高雄姊!」
高雄本來應該在最後面。但是她看到敵方的俯衝轟炸,在情急之下掩護住不知火。
艤裝有一半燒焦,並噴出濃煙。
「真痛……我沒事。」
高雄睜開單眼微笑著。
她很明顯是在硬撐。背部的火砲全部損壞,衣服其中一部分也破損。胸口的領巾變成碎片,帽子也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
雙腳也有大部分沉進水中,看來是進水了吧。
「我已經用注水來停止下沉了,沒問題……」
不知火轉過頭,敵人正在反轉朝向這裡,數量看來也更加倍增。位於最前頭的水手服女應該是TA級吧,看來她跟RU級會合了。攻擊機雖然飛走,但不久後應該就會進行反覆攻擊。幸好還有一段距離,用全速拉開距離的話,也許就能逃跑了。
能用全速的話。
「摩耶姊……」
「嗯?」
「請妳先帶著妙高姊和五十鈴姊撤退,不知火要照顧高雄姊。」
摩耶大吃一驚:
「不要說傻話了,妳會被集中攻擊耶!」
「全員都留下來的話,也許所有人都會死掉。總比那樣好多了。」
「妳會變成敵人的標靶啊!」
不知火搖搖頭:
「不會的。」
「就說妳會變成標靶!」
「不會的。」
摩耶雖然對她怒吼說:「妳這聽不懂人話的傢伙!」但也許是佩服不知火的頑固,所以指是皺起眉頭而已。
「知道了啦,那我也留下來。」
這也被不知火拒絕了。
「那樣就沒人能護衛妙高姊跟五十鈴姊了,而且……」
她往高雄瞄一眼:
「要同時保護高雄姊跟摩耶姊,這實在太辛苦了。」
「……哼。」
摩耶這次是真的感到啞口無言:
「淨是講些大話。」
「是這樣嗎?」
「陽炎型全都像妳這樣嗎?」
「不知火的搭檔,她稍微正常一點。」
不知火說完「請走吧」之後,摩耶就以前頭艦領隊,帶著妙高和五十鈴脫離戰場了。
這裡只剩不知火跟高雄兩人獨處。
「妳雖然講那種話……」
高雄像是想緩和疼痛般說:
「但我們真的能得救嗎?」
「誰知道呢。」
不知火冷淡地說出這句話。
「真是的……」
高雄嘆口氣:
「這下子我真的想跟提督抱怨了,為什麼會讓這種驅逐艦調派過來呢?」
「這部分,我想等存活下來以後再好好討論吧。」
不知火說完「砲雷同時戰準備」之後,就重新朝向深海棲艦的群體。
○
結束訓練的第十四驅逐隊,為了油輪護衛任務而從橫須賀出港。
有趣的是,艤裝是利用石油運轉。雖說當然不是直接使用原油,但是不注入燃料的話就會停止運轉。簡直就跟實際的船隻一樣,這也就是艤裝被懷疑該不會就是船艦化身的理由之一。
因此,護衛運送石油的油輪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務。主要都是由驅逐艦輪流進行這項工作。
「不過是護衛,需要用到六艘嗎?」
曙的聲音,傳進在前頭航行的陽炎的無線電中。
「提督會不會謹慎過頭了啊?」
「因為之前船隊才被襲擊,才增加護衛數量吧。」
陽炎回答著。
「如果沉沒了才後悔當初應該增加護衛,那就太遲了啊。」
「因為這樣就消費掉艤裝的燃料?我想會得不償失就是了。」
「所以才會派遣不太消耗燃料的我們來執行嘍。」
驅逐艦的艤裝跟戰艦或航母比起來,燃料的消費量比較少。這點在彈藥部分也是相同。
今天也是天氣晴朗,海上非常平穩。
陽炎稍微確認一下時間,差不多是跟油輪會合的時候了。
不過還是會緊張。無論是多麼安全的海域,都無法保證絕對不會有深海棲艦出現。這件事她已經親身體會過了。
不久後,水平線微微浮現出黑色的物體。
「啊,來了喔。」
這是皐月的聲音。物體漸漸形成船的形狀,並且往這邊靠近。
陽炎鬆了口氣。
「要會合嘍。」
她們提升速度,前往油輪的所在地。
跟油輪的船長交談過後,知道一路上都很平穩,也沒有看到深海棲艦的蹤影。
「雖然是從其他船長那邊聽到的,但似乎不只是這邊,其他地方的深海棲艦襲擊案例似乎也變少了。也許是集合到哪邊去了吧。」
因為南方海域出現群體,所以這並非不可能。
關於深海棲艦的生態還有許多未解之謎。他們被認為有很高的智能,也能輕鬆地進行艦隊戰。既然人類進行大規模作戰,他們應該也會採取對抗的手段。
陽炎護衛著油輪的同時,也對霰下令:
「霰,截聽一下無線電吧。」
「第三通訊系……?」
「嗯,我想應該可以聽到不知火跟橫須賀的對話。」
霰作出了解的反應。
她暫時很慎重地調整無線天線的方向以及電波頻率數。可能是很難聽清楚,所以她一直都沒有講話。不過以霰來說,她平常就很寡言了。
「攻擊……似乎很順利……」
「太好了。」
霰說的話,讓陽炎安心地輕撫胸口。
「畢竟有不知火在,這也是理所當然呢。」
「以扶桑姊與山城姊為中心的艦隊……擊沉敵方戰艦……敵人以RU級為首……」
「咦?先等一下,扶桑姊?」
陽炎忍不住插嘴,不知火所在的艦隊應該沒有戰艦才對。
霰回答:
「沒有錯,裡頭是這麼說的……」
「高雄姊她們的先鋒呢?」
「什麼都沒講……」
某種感受在陽炎內心浮現。就是在講堂也感受到的那種感受。
雖然想放著不管,它卻越來越龐大,最後大到無法收拾。
她對第十四驅逐隊全體成員宣告:
「……兩舷,強速前進。」
大家發出驚訝聲。
「強速嗎?」
長月驚訝地詢問。從剛才到現在為了配合油輪,都一直放慢速度在航行。
「油輪那邊由我去說明,現在要快點回到橫須賀。」
不等大家回應,她就率先提升速力。
有股不好的預感。
○
破空聲響起。16inch砲彈劃破空氣,於海面著彈。爆炸晃動天際,靠近之人都會被送往深海。這是通往死亡的單程車票。
不知火伴隨著高雄,同時繼續進行砲擊。
深海棲艦成群結隊地突擊。不知火巧妙地在其間穿梭,並且反過來讓他們淋浴在砲火之中。這是由驅逐艦與大量的深海棲艦所上演的超極端砲擊戰。
「不愧是戰艦TA級,光是砲擊就讓腹部隱隱作響。」
對於不知火的自言自語,高雄回答:
「妳的表情真的都不會變耶。」
「以前也曾經被陽炎說過這樣很噁心。」
那是在兩人都還不太認識對方的時候。比起提升情誼,警戒心倒是先強化了。
砲彈的氣息傳來,聲響越來越大聲。不知火拉著高雄打左滿舵,接著就發出巨大的爆炸聲響。如果筆直前進的話,就會被直接打中。
兩人巧妙地迴避,並且改變航路。
因為不能把敵人帶到摩耶她們那邊,所以無法往相同方向逃跑。於是只能改變好幾次方向,將敵軍往別的海域誘導。
高雄偶爾會開始喘氣。雖然能夠自力航行,但是看起來很痛苦。
「前方有船隻的殘骸。」
不知火說著。
「先躲進那裡頭吧。」
兩人一邊進行之字運動,一邊朝著已經生鏽的貨物船所在地前進。
深海棲艦大多是在海上發動襲擊,所以大半船隻都沉入海底。只不過也有一群會在岸邊進行襲擊的群體,所以就會有像這樣觸礁而被放棄的船隻。
這一帶因為有珊瑚礁,有相當多被沖上岸的船隻殘骸。雖然是個讓人心痛的景象,卻非常適合進去躲避。
進入翻倒的船腹內側,總算能喘口氣。
「這裡的話,就算是雷達也沒有效果。」
不知火這麼說著,將發動機調整成微速。
遠方持續傳來轟隆聲響。也許是敵方正在胡亂砲擊,到處都是爆炸的聲音。
確認一下高雄的傷勢。雖然流了很多汗,但還不需要擔心會沉沒。
「主機的狀況如何?」
「馬馬虎虎吧。」
雖然只有平常一半的速力,但總比無法航行要好多了。
問題在於武裝。
她搭載了兩具20.3cm聯裝砲,可是一具完全損壞,另一具的其中一門故障,導致攻擊力減半。雖然也裝備了對空用的25mm聯裝機槍,但這也在不知不覺間脫落,只剩下底座。
「應該是沒辦法參加戰鬥了。」
「妳那邊呢?」
「不知火的武裝每一樣都還能夠使用,只不過彈藥量令人感到不安。」
持續幾次互相射擊的結果,砲彈已經見底。接下來必須注意彈藥存量來繼續進行砲擊才行,所以攻擊力當然會降低。
「魚雷存量還很充足,這真讓人感到振奮。」
「感覺是比安慰人的話語要稍微好一些,至少我也能發射魚雷的話就好了……」
現在的高雄沒有裝備魚雷發射管,所以無法使用。
無論如何,敵人的數量都太多了。對方那邊到處都是戰艦、重巡洋艦、航母跟驅逐艦,這邊只有一艘驅逐艦跟一艘中破狀態的重巡洋艦。如果正面衝突,勝敗一目了然。
所以不知火非得想些不會正面衝突的方法才行。
讓高雄坐在沉船的船艙裡,自己則拿出魚雷,慎重調整彈頭的部分。
「妳打算做什麼?」
「要將實彈彈頭拆掉。」
她這麼回答高雄的詢問。
不久後就弄好四根沒有炸掉的魚雷。彈頭部分如果空著的話,平衡就會很差,所以就把掉在四周的鐵屑塞進去。
不知火把魚雷排好後說:
「抱歉,可以請妳把壞掉的武裝卸下來嗎?我想要拿來用。」
「可以是可以,不過妳打算怎麼用?」
不知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接著前往沉船殘骸的內部,隨意收集些殘骸。
把鋼骨簡單地組合起來後用鋼索綁好。剛好有破爛的床單就拿來從上頭蓋住,裡面再隨便塞些東西進去。接著再把相同的動作重複一次。
於是就做好兩具像是人偶的東西。
接著把砲身裝上去,再將它們放到魚雷上,就變成艦娘假人了。
「雖然只是急就章做出來的東西,不過成果還算不錯。」
不知火雙手交抱在胸前注視著。
「看起來跟高雄姊還有不知火很像。」
「……嗯,算是吧。如果一個醉漢從遠方瞇起眼睛觀望的話,也許是很像。」
高雄小聲說出感想,但不知火裝作沒聽見。
「目前還在起濃霧,要用來欺敵很足夠了。就把這個當成誘餌吸引敵方注意,然後趁這時候逃走。」
「……真虧妳想得出這種點子。」
「最先想出來的是陽炎。她溜出宿舍去偷東西吃時,就做了個假人讓它躺在床上。」
不知火這麼說明之後,又附加上一句話:
「我剛才說的這件事要保密。」
接下來只要看準時機放出去而已。不知火從廢船中探頭出來,並且仔細聆聽。
沒有聽到砲擊聲。雖然有昆蟲振翅的聲響,但那是深海棲艦的偵察機吧。看來他們還沒發現這邊。
把頭收回來後,她對高雄說:
「等到偵察機的聲音消失,我們就離開。」
「我明白了……就祈禱發動機能夠正常運作吧。」
不知火在高雄隔壁坐下。
現在還能聽見偵察機的聲音。雖然逐漸遠離,但還不是離開這裡的好時機。
她認為這是個好機會。
「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可以啊。」
不知火等高雄回答後就詢問:
「為什麼要掩護不知火?」
「因為我聽說妳很容易衝動。」
「這是什麼意思?」
「當損傷越嚴重的時候,妳就越想反擊吧。說不定還會去跟戰艦對抗,可是那個情況下得要以逃跑為優先。」
不知火想像得到這應該是陽炎說的。那女孩很擅於預測,所以絕對是昨天晚上給予這種忠告。這部分從還在吳的時候就沒有改變過。
高雄聳聳肩:
「不過我的損害程度就超乎預料了。」
「只要回到橫須賀,馬上就能治好。」
「而且,我希望妳能存活下來。」
不知火有些不解:
「不知火還活著啊。」
高雄稍微笑了一下:
「不是這樣,是希望妳能存活到最後。我……這艘船艦即使曾經歷那麼慘烈的戰爭,仍是存活到最後的重巡洋艦。被魚雷命中,螺旋槳脫落,艦尾也割離,即使那樣還是存活了下來,我腦中還記得當時的回憶。雖然最後遭受到自沉處分,但還是感受到了……感受到活下來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不知火靜靜聽著高雄所說的話。
「但這說不定並非船艦的記憶,而是我創造出來的妄想。可是就算只懂得戰鬥的船艦,也有活下來仰望藍天的權利,也有權利眺望恢復和平的大海。不管是船艦還是艦娘都是相同的,所以即使是一名女孩也好,我都希望她們能活下來……明明有這樣的想法,可是對驅逐艦的態度卻很冷淡。愛宕曾經這麼說過我。」
她有點害羞地露出笑容:
「這件事,我幾乎沒有跟其他人說過喔。」
「原來如此,不知火很幸運呢。」
「一定是這樣。」
不知火站起來:
「看來偵察機已經遠離,準備逃離這裡吧。」
「剩下的魚雷彈頭要怎麼辦?」
「那已經沒有用了。」
不知火先把載著假人的魚雷發動。魚雷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螺旋槳也開始旋轉。
走出廢船把它們放到海面上。雖然一開始還會搖搖晃晃,但不久之後就能安定地前進。
另一個也用相同方式處理,兩具假人就這樣往東方航行。
她轉過頭對高雄點點頭。
「走吧,我們往西方逃走。」
不知火小心地警戒四周,同時離開廢船。雙腳站穩在海面上,接著也讓高雄跟上。
「兩舷微速前進。」
讓發動機運轉,就在開始緩緩前進的下一剎那──
不知火倒抽了一口氣。
「左舷,雷跡!」
白色的軌跡在海面上延伸,筆直前進而來的毫無疑問是魚雷的軌跡。雖然立刻就想要閃避,但速度還沒提升,所以來不及進行迴避運動。雷跡就這樣朝著不知火的後方突進。
也就是高雄那邊。
爆炸聲跟火炷發生在一秒之後,她的身影有一瞬間發出光芒。
聲音跟光芒消退後,高雄後仰倒下。
然後緩緩地,仰躺沉入海中。
「高雄……姊!」
不知火無法言語。潛水艇一直埋伏在這附近,等著發動魚雷攻擊。它們等待著自己現身,就連假人也看穿了,然後就趁著我方安心的空檔發射魚雷。
這是自己的失誤。
是自己的注意力被偵察機吸引所犯下的失誤。
前方能看見潛望鏡,那一定是潛水艇KA級。不久後,有如海草般的頭髮慢慢浮上,能夠看到紫黑色的頭顱以及小小的眼睛。
那表情就像在嘲笑一樣。
這讓不知火怒不可遏。
「竟然敢……惹怒不知火啊!」
兩舷滿速前進,起步速度有如彈射一般。已經不去理會對發動機造成什麼負擔,只有那個混帳女人,說什麼都要擊沉她。
不知火以難以置信的加速度接近,捕捉到即將急速潛行前的KA級。
她用雙手抓住潛望鏡。
「唔喔啊啊啊啊!」
接著使盡全力拉扯。正打算潛行的KA級驚慌失措,無法進行有效的反擊。
KA級的頭部出現在水面上。不知火運作背上的機械手臂,用12.7cm聯裝砲抵住對方。
「沉沒吧。」
發射,而且是至近距離的連續砲擊。即使砲煙擋住視線,砲擊聲在耳中不斷迴響也無所謂。大約四次砲擊時,KA級的潛望鏡已經粉碎。第八次時,身體就變得支離破碎,即使如此還是繼續射擊。
「沉沒吧……沉沒吧!」
KA級只留下臨死的慘叫,身影已經完全消失。
但是不知火的怒氣無法平息,應該還有敵人。某處應該有接到那艘潛水艇聯絡的敵人。
別的方向傳來啦哮,她轉頭看去。
那是深海棲艦的艦隊。藍白色的臉孔,長髮的高大女性。是戰艦TA級。
就是偵察時看到的傢伙,恐怕是收到KA級的通訊才會來到這裡。
那艘戰艦很巨大,而且超越精銳(Elite)甚至被冠上最強(Flagship)的別名,實在不是區區一艘驅逐艦能抗衡的對手。
但是不知火露出笑容。
不這樣怎麼行呢?沒有這種程度的強敵,打起來實在很沒勁。只有身軀龐大的遲鈍傢伙,來得正好。歡迎妳啊,就送妳到那個世界去為高雄姊帶路吧。
「水雷戰鬥!」
機械臂移動,將魚雷發射移向正面。接著響起發射準備完成的警報聲。
「發射!」
四條雷跡以扇形擴散開來突進。不知火沒有回頭,而是追著魚雷的軌跡全力衝刺。
魚雷爆炸,是否命中TA級還無法確定。因為她並沒有進行確認,而是撥開爆炎直接衝進對方懷裡。
12.7cm砲的連續砲擊,TA級的身體被這充滿執著的攻擊命中。
嘎啊……
TA級傾斜後又立刻恢復。
這攻擊只給了她跟擦傷沒兩樣的損傷。戰艦的裝甲就是如此厚重,驅逐艦的砲擊想要給予致命彈是很困難的事。
即使如此不知火還是繼續攻擊。雖然射偏的砲彈打中附近的驅逐艦I級並將它擊沉,但這反而多餘。想擊沉的只有這傢伙而已。
TA級也發動反擊,她射擊巨砲想將不知火炸飛。衝擊波與碎片在周圍擴散,灑落死亡的訊息。好幾架被捲入的深海棲艦也在受到損傷後落荒而逃,戰鬥噪音跟發動機的聲響混合之後變得嘈雜混亂。
不知火緊咬著對方不放。她的眼神就像是獵犬般銳利,持續地進行砲擊。沉沒吧,快沉沒,快沉啊。還不沉嗎,妳這混蛋戰艦實在太堅硬了!
敵方的副砲塔旋轉方向,往這邊瞄準過來。
「唔!」
不知火扭轉身子。自砲彈在腳下爆炸,身體因此整個浮起來。
自己摔落在海面上。急忙起身後,這次換成主砲瞄準了自己的頭部。
要被幹掉了──正這麼想的剎那。
背部被往後拉扯,砲彈從剛才所在的位置通過。
不知火驚訝地回頭一看。
應該已經死亡的女性就站在那裡。
「高雄姊……!」
是重巡洋艦的高雄。她的衣服破損,臉上也流著血,也已經喪失大半的艤裝,即使如此還是用雙腳站著。
她手上拿著圓形物體以及砲塔說:
「真是的,驅逐艦居然跑去跟戰艦戰鬥……」
「為什麼……」
「嗯,那發魚雷還挺管用的喔……害我剛才一直失去意識。不過,還有剩下能夠幫妳擋下砲火的餘力。」
高雄微微瞄了一眼:
「不知火,躲到我後頭。」
「可是……」
「不要讓我講第二次,我希望妳能存活到最後。聽好了,我被幹掉的話就快逃!就算沒被幹掉也快逃!然後活下去!」
高雄大喊著。
不知火猶豫了,她很難得地無法作出結論。身為驅逐艦娘,真的可以把這艘勇敢的重巡洋艦丟下不管嗎?
「快點!」
TA級的砲身開始轉動,她打算對不知火開砲。
「妳的對手在這裡!」
高雄向她挑釁,同時像是要摔倒地衝撞對方。TA級面向高雄,有如威嚇般張開大嘴。此時高雄把手上拿的東西塞進她嘴裡。
是魚雷的一部分,那是不知火為了製造假人而拆下來的彈頭,高雄將它推進裡頭。
然後她以只剩一門砲管的20.3cm砲瞄準。
瞄向TA級的嘴裡:
「妳這蠢貨……就讓我這麼說吧!」
高雄開砲。彈頭被誘爆,四周被火焰給包圍。
第四章 半速前進(half ahead)
第十四驅逐隊回到港口的時間,比預定還要提早許多。
陽炎把油輪送到別的港口後就急忙走上棧橋。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群艦娘聚集,她往那邊跑去。
「請問是摩耶姊嗎?」
綁著紅色領巾的女性轉過頭來。
「妳是……陽炎嗎?」
「是的,請問不知火她……」
「……聽好了,妳冷靜聽我說。」
摩耶緩緩地,然後仔細地說:
「偵察成功了,我們已經得知敵方老大的位置。但是……不知火跟高雄下落不明。」
陽炎的身體不停顫抖。這不是誇飾,她就這樣當場跌坐下去。
摩耶急忙把她拉起來。
「振作點。還沒確定她們已經被轟沉,一定還活著。」
她這句話,就像是要講給自己聽的一樣。
陽炎揪住摩耶:
「在哪裡……妯們在哪裡!」
「就在敵人老大附近。妙高正在跟愛宕交涉,取得高速修復材(水桶)跟再次出擊的許可。航母們也會編組到艦隊裡……」
「我也要去!我去跟愛宕姊申請許可!」
「啊,喂!」
不聽摩耶的制止,陽炎已經飛奔出去了。
愛宕就位在距離棧橋稍微遠一點的位置。正在跟她說話的是重巡洋艦妙高,其他還有身上裝備飛行甲板的航母艦娘。
「拜託妳!」
靠近過來的陽炎大喊著:
「請下達讓第十四驅逐隊前往E海域的出擊許可!」
妙高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她毫不在意繼續地大喊:
「我想去救不知火!」
愛宕中斷跟妙高的談話,轉而面向陽炎:
「對群體中心艦的攻擊計畫大致上已經制定完畢了。不知火與高雄的救援也包含在其中,所以妳放心吧。」
「那麼……」
「妳們才剛結束護衛任務而已,還是先去休息比較好。」
這句話是表示有救援計畫,卻沒有讓第十四驅逐隊出擊的打算。這讓陽炎猛烈地反駁:
「這跟疲勞沒有關係!請讓我們也一起參加!」
「真傷腦筋呢……」
愛宕嘆口氣,妙高則偷偷向她使了個眼色。
「……好吧。」
愛宕點點頭:
「以高速戰艦為中心的艦隊,以及由摩耶、妙高、五十鈴為主軸再加上航母的艦隊將會出擊。當她們進行波狀攻擊的期間,請妳們去搜索周圍。切記千萬不能對深海棲艦進行攻擊,萬一被捲入戰鬥,我們應該沒有餘力去幫助妳們。」
「是!」
「搜索會跟其他驅逐隊協力喔。」
「了解!」
陽炎猛力敬禮,然後跑回棧橋上。
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很擔心地等著,於是她快速說明狀況。
「立刻就要出發。」
陽炎這麼宣告:
「如果肚子餓的話,要在十分鐘內用完餐。」
沒有人抱怨,但只有曙詢問:
「陽炎,妳……沒事吧?」
「什麼沒事?」
「不覺得妳的情緒很奇怪嗎?真的沒事?」
「我跟平常一樣啊,充滿熱血又很有精神。曙會擔心別人,這才比較奇怪吧。」
「真是這樣就好了……」
陽炎已經沒在聽曙說話。她得將作戰的詳細內容塞進腦中,於是再次往愛宕那邊跑去。
將燃料補充到鍋爐裡,武器也裝滿彈藥,然後就是起錨出發。
「兩舷原速前進!」
陽炎下達號令。其實她很想讓發動機滿速運轉,但是愛宕下令嚴禁搶先於前頭。
在勉強壓抑住急躁的心情下前進。途中得知巨大的深海棲艦首領被命名為「南方棲戰鬼」。其他還有以第五航母戰隊為中心的機動部隊也決定參加,提督打算將大多數的現有戰力全數投入這點已經相當清楚。
有這樣的戰力,應該就能夠給予南方棲戰鬼很大的損傷,但是陽炎完全不關心這些事情。不知火已經占去她所有思考。
「陽炎……喂,陽炎,我在叫妳啊。」
她終於察覺到皐月的呼喊。
「什麼?」
「妳速度有點太快了喔,稍微冷靜點。」
「不是一樣還在原速嗎?」
「已經提高到黑二十左右了吧。」
陽炎被指出發動機的轉數提高太多。確認過後,發現別說是二十,還到二十五了。
雖然打算降低轉數,但無論如何都辦不到。自己無法忍住想要趕緊前進的衝動。
「……兩舷第一戰速前進!」
忍不住提升速力,機關傳令機(Engine telegraph)發出叮的一聲。
身體有如彈射般前進,後頭的皐月慌張地說:
「等等,這樣子就會追上摩耶姊她們了啦!」
「那樣也無所謂!」
陽炎已經不打算減緩速力了,她只看前方。
深海棲艦棲息的E海域,搭檔所在的海域。
再一下子就到了。
無線電響起沙沙的雜音之後,傳來一些通訊的聲音。
『……發現包含南方棲戰鬼在內的敵方艦隊……好龐大的數量……攻擊,攻擊!』
我方已經與敵方接觸了。仔細聆聽,可以微微聽見砲火的聲響。
「最大戰速!」
速力更加提升。又大又猛烈的白浪被激起,吹在臉上的風甚至會感到疼痛。
前方能夠看見好幾個小島,以及許多的廢船。那旁邊聚集著幾名艦娘。
「摩耶姊!」
陽炎靠過去。
「捜索如何……?」
「冷靜點。現在航母們正跟南方棲戰鬼交戰中,我們之後也要跟著發動攻擊。」
摩耶像是要安撫陽炎般緩緩說著。
「那搜索要怎麼辦啊!」
「所以就叫妳冷靜點。第八驅逐隊還有第二十一驅逐隊才剛開始進行搜索,妳們也去加入她們吧。」
之後她告知負責的區域。
陽炎回答:「立刻開始進行!」就回到大家身邊。
「要開始嘍,從那邊的島嶼背面開始!」
她率先朝那邊前進。
負責搜索的區域,有許多沉沒後變成廢鐵的船隻。也有許多殘骸漂流到島上,可以想見深海棲艦肆虐情況之嚴重。
陽炎在裡頭尋找著。
「不知火!不知火!」
即使大喊也沒有回應。講實際點,這種行為有沒有意義都令人懷疑。但即使如此,她還是非做不可。
已經調查過一遍的地方再重新看一次,並且更進一步確認。殘骸底下或是背面,甚至把臉都伸進海面了,還是沒有蹤影。
內心開始產生焦慮,陽炎打開無線電的開關:
「這裡是第十四驅逐隊,不管是哪邊的驅逐隊都好,請回答!請回答!」
但只能聽見沙沙聲響,雜音非常嚴重。
長距離無線電無法接通,她切換成隊內無線電通訊。
「集合,快集合!」
第十四驅逐隊的艦娘們聚集到陽炎身邊。
「有誰找到不知火了嗎?」
大家互相對望。
「沒有,到處都是船隻的殘骸。雖然也有漂流物,但都是些無關的東西。」
長月這麼說,讓陽炎臉色變得蒼白。
不在這裡的話會在哪裡?如果被其他驅逐隊發現就好了,但這裡是戰鬥海域的邊緣,捜索精度無論如何都會下降;更何況還起霧,而且越來越濃。
心臟附近開始變得疼痛,也很清楚自己現在面如槁木。
這時皐月突然指著海面:
「那是什麼……是人嗎?」
手指前方有個人影橫向倒著,有一半已經沉入海面。
「難道是……!」
陽炎臉色鐵青,急忙飛奔過去。
那人俯臥著。她雙手抓住後用力拉起來。
結果那人的手就掉下來了。
「哇啊啊啊,不知火!不知……咦?」
從那手裡跑出鐵管,讓陽炎目瞪口呆。
這不是人,而是用鋼筋鐵管組合而成的人偶,然後幾乎要沉沒了。
「這是什麼啦!」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失望的情緒也跟著湧現。
其他成員也過來了。知道並非不知火後,一樣都流露出放心的表情。
最早發現的皐月仔細地查看著。
「這東西……它腳上那個是不是魚雷啊?」
潮把它拉上來確認:
「有兩根呢……我看看,是九三式魚雷。這個從製造編號來看是橫鎮的東西,而且還很新,是固定在人偶上頭好讓它移動嗎……?」
「是不知火……」
陽炎小聲說著:
「製造這個人偶的是不知火。」
「為什麼要做這個?」
「我想大概是用來當誘餌,好往別的方向逃跑。絕對沒錯,不知火就在發射過來的方向上!潮,能知道這是從哪邊跑來的嗎?」
潮感到困惑,但同時也看著魚雷跟海面。
「按照倒下的狀況來推測,可能是那邊吧。」
她指著濃霧的另一頭。
「好,走吧!」
陽炎運轉發動機開始前進。雖然無法確定是不是正確的方向,但她很確信是往這邊。她跟不知火之間有著長年在吳的生活下所培育而出的事物,現在就依靠那份牽繫來引導自己。
是這邊,絕對是這邊。
很靠近戰鬥海域了,砲擊聲也傳來這邊。不久後還混雜了爆炸聲與艦載機的引擎聲,並且慢慢地越來越大聲。
有艘斷成兩截的廢船映入眼簾。
「有誰在那邊!」
有個身體大半已經沉沒,倚靠在殘骸上頭的艦娘身影。遠遠一看也很清楚她已經大破,有個像是TA級的深海棲艦下半身在旁邊漂浮。
變得破破爛爛的藍色制服以及雜亂的頭髮,陽炎將她抱起來。
「高……高雄姊!」
搖了好幾次之後,高雄微微睜開眼睛。
「啊……」
「高雄姊,妳沒事呢。」
「……那女……孩……那女孩她……」
「不知火嗎!她在哪裡!」
高雄用發抖的手指指向東方。
「往那邊……逃跑……被……沖……走……這邊也有……敵人……所以……往裡頭……」
「我知道了……非常感謝妳。」
高雄抓住陽炎的衣服。
「但是……那邊也有……敵人……白色……很巨大……」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陽炎對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宣告:
「我去救助不知火,大家把高雄姊帶回去。」
沒有聽大家的回答。她有如彈射般加速,滑行在海面上。
戰鬥的噪音急速變大。依照引擎聲跟射擊聲,就能察覺艦載機之間正在上空展開空中戰。
兩舷運轉到滿速,踏破波浪往前突進。陽炎非常焦急,心臟的鼓動清晰到覺得疼痛。
濃霧漸漸消散。前方是船隻殘骸,客船的船尾從海面凸出。
毫不減緩速度地閃過殘骸後,眼前突然變得開闊。
砲彈伴隨著閃光爆炸,幾乎震破陽炎的耳膜。
那裡是戰場的正中央。
艦娘的艦隊與一群深海棲艦正展開砲擊戰。到處都有水柱揚起,空中則撒下高射砲彈爆炸後的碎片。
正面方向是深海棲艦的群體,在那中央是巨大的白色南方棲戰鬼。
陽炎並不知道,不知火跟高雄在逃跑的途中,又漸漸地回到南方棲戰鬼所在的位置。所以陽炎也就跑進了戰鬥海域裡頭。
在後方,以摩耶、妙高為中心的重巡艦隊正猛烈地進行砲擊。
「啊,笨蛋!快回來!」
摩耶雖然大喊,但無法傳到陽炎耳裡。
她的眼睛正緊盯著某個地點。
有個小小的,白色的東西漂浮著。也不管正在砲擊之中,陽炎強硬地接近,然後伸手把它撿起。
「手套……」
她不禁說出口。白色的手套是陽炎型的正式裝備之一。在橫須賀除了自己以外還會戴上這個的艦娘,只有一名。

「……不知火!」
陽炎忍不住大喊。
妳是沉沒了嗎?是留下手套被轟沉了嗎?那名少女幾乎不曾脫下手套,可是現在卻在這裡找到這東西。
不對,不是這樣,她絕對還活著,我很清楚。
往感覺是手套漂流過來的方向看去。那邊是深海棲艦的大批群體,坐鎮在中央的是南方棲戰鬼。
「不知火,我現在就去救妳!」
她大喊著跑出去。不知火一定就在那一頭,所以要去救她。
好幾艘深海棲艦注意到她。明明是群怪物,看起來卻像是大吃一驚的樣子。不過在砲擊戰當中有艘驅逐艦單獨衝進來,會嚇到也是當然。
陽炎沒有放慢速度。
驅逐艦RO級發動砲擊,接著連重巡RI級也跟著射擊。他們以有如降雨般的砲彈想要擊沉陽炎。
她並不感到害怕,正確來說,應該用根本沒有注意到來形容。只想著救出不知火的心情支配了內心,完全沒把周圍的事物看在眼裡,所以也沒有進行反擊。
幸運的是,她毫髮無傷地衝入深海棲艦群的正中央。密密麻麻的異形怪物之中,混入了一名驅逐艦娘。
白色的身體移動了。
也許是覺得太煩人,南方棲戰鬼往陽炎那兒接近,但陽炎還是沒有注意到。
南方棲戰鬼揮下裝有驅逐艦的手臂。
「呀啊!」
有如被鐵鎚打到的衝擊,讓陽炎眼冒金星。然後她也終於理解到自己位在何處。
「即使如此……我也絕對不能退縮!」
陽炎打算運用速力穿越此地,不知火一定就在這傢伙的另一頭。那女孩非常聰明,所以會藏身在裡頭安全的地點。絕對是這樣。
但是那邊有南方棲戰鬼阻擋住去路。
「給我……讓開啦!」
用12.7cm聯裝砲發砲,但是白色的身軀只產生些微擦傷。
南方棲戰鬼再度揮舞手臂,這次打中陽炎的側腹,將她擊飛開來。
陽炎發出痛苦的呻吟,接著勉力站穩雙腳。艦娘的制服擁有裝甲般的功能,而且在皮膚上還會產生薄膜般的防壁。雖然因此沒有造成致命傷,但是會痛的地方就是會痛。
她想再次穿越過去,此時南方棲戰鬼將粗大的砲身朝向她,16inch砲展現出漆黑的砲口。被這種東西直接命中,驅逐艦的裝甲就跟面紙沒兩樣,身體會整個從中間斷成兩截。
就算這樣,陽炎腦裡還是只有拯救不知火這件事。所以即使理解自己已經被瞄準,仍不採取迴避行動,而是打算繼續前進。
眼前只有死亡存在,砲彈即將發射。
「陽炎,快躲開!」
陽炎聽到大喊而回過神,同時看到有個小小的影子往南方棲戰鬼突進。
是長月。她將嬌小的身軀全部用上,毅然地進行身體衝撞。
撞擊非常猛烈。驅逐艦都很小型,其中睦月型更加小型。想要對南方棲戰鬼的體格產生影響是很困難的事,但她還是毫不畏懼地撞上去。
雖然很輕微,但南方棲戰鬼開始搖晃。
「再一次!」
她再度撞上去,白色的身體大幅傾斜。
「皐月!」
「交給我!」
皐月也衝進來,她用12cm單裝砲抵住白色身體的咽喉。
「妳這混蛋!」
轟咚轟咚轟咚轟咚。皐月在至近距離連續發射砲彈,南方棲戰鬼被砲煙所包覆。可是對方並沒有沉沒。不只如此,在皐月的攻擊下所受到的損傷還緩緩地復原。
「噫……她還能自我修復!」
皐月瞪大雙眼,這時長月也怒吼:
「要撤退了!曙!」
緊接著衝進來的曙抓住陽炎的制服。
「好了,抓住了!」
「滿速後進!」
長月也一起協力拉住陽炎的身體。潮跟霰發動砲擊,持續對周圍的深海棲艦進行牽制。
陽炎的身體漸漸退後。這對她而言是已經關閉的生存之門再度開啟,同時也代表著遠離了救出搭檔的機會。
「不知火……不知火就在那邊!」
她不停地想掙脫。即使知道已經無能為力,還是沒有停止掙脫的動作。
「放開我,拜託!拜託妳們放開我!」
「別說傻話了!妳會死的啊!」
曙沒有放手,長月也大喊著:
「曙,妳可別放手!」
「我知道啦!」
「不知火!」
陽炎伸出手。可是她的手指,無法抓住任何人。
○
與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依序往橫須賀返航的途中,陽炎一直思考著。
她很清楚自己差點就要被轟沉,也知道自己不顧危險地衝進去,是被大家拯救才能像這樣生存下來。要是照那樣前進,毫無疑問會變成大海裡的碎屑。
但即使知道這些,無法拯救不知火的這個事實還是讓她內心無比沉重。
高雄已經被平安救出來這件事,是霰告訴她的。
「之後……就由其他驅逐隊……進行拖曳。」
雖然是跟平常沒兩樣的平淡語氣,霰像是要安慰陽炎般加上一句:
「陽炎……妳沒事吧?」
很難斷言說自己到底是有事或沒事,所以實在無法回答。
「摩耶姊她們沒事吧?」
「被敵人反擊時,似乎撐下來了。應該比我們還早回去了吧。」
皐月跟長月的對話傳入耳中。對南方棲戰鬼的反覆攻擊,現在好像也還在進行中。似乎是想用超越自我修復機能的攻擊來一口氣解決掉她。只是還沒有傳來成功擊沉的消息,看來相當棘手。
看得見橫須賀鎮守府的燈光,天色已經很暗了。
走上棧橋,陽炎拖著沉重的身體前往鎮守府辦公大樓。
途中遇到摩耶。雖然她身上到處都是煤灰,不過看起來很有精神。
本來打算敬禮,但反而是她跑過來:
「陽炎妳沒事吧?剛才真是危險。」
她明明知道自己在砲擊戰途中衝進去,卻沒有任何抱怨。
陽炎抬起頭來:
「抱歉……妨礙到妳們攻擊。」
「無所謂啦,不用在意。」
「我還打算要再去進行救援。」
聽到這句話,摩耶猶豫了一下後開口說:
「其實……」
陽炎的雙眼瞬間瞪大。
這裡是提督的辦公室。
一名男性坐在椅子上,領口整個鬆開。
牆壁上貼著E海域的擴大地圖,上頭到處都刺著圖釘。那是深海棲艦的出現地點,以及進行交戰的標記。
只要曾經交戰過就會刺上圖釘,數量只會增加而絕對不會減少。
雖然只是顆圖釘,但裡頭也包含了戰鬥的激烈程度與悲劇在其中。可說是激戰的證明。
他暫時看著那張地圖。
然後自言自語地說:
「……高速修復材(水桶)的消耗相當劇烈……油、鐵跟彈藥、鋁土……還有大腿跟腳底板也是……」
「最後那兩個到底是什麼啊?」
他轉動椅子,只見愛宕傻眼地站在那裡。
「妳什麼時候出現的?」
「因為我是祕書艦嘛。」
愛宕把拿在手上的高速修復材(水桶)使用許可申請書擺到桌上。
「這是今天的部分。」
「變多了呢。」
「戰鬥變得更加激烈,無論如何都會陷入這種狀況。」
「戰爭就是種聲勢浩大的浪費錢行為嘛,國家會因此衰退也是正常。」
「好在有事前儲蓄,現在真是幫了大忙。」
「那實在很麻煩,還害我看不到腳底板。」
「所以說,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提督迅速簽名,同時說:
「我對艦娘的胸部跟臀部還有大腿跟腳底板這些地方都很有興趣,可是卻忙到沒空去看。害我真想跟深海棲艦停戰。」
「腳底板應該不是什麼能經常看見的部位吧?」
「所以才棒啊。」
愛宕露出極度傷腦筋的表情,並收下簽好名的申請書:
「提督您只要正經點的話,評價也會提升喔。」
「那樣會喘不過氣來吧。」
「提督這麼說,可以當成您內心遊刃有餘嗎?那麼,我就去發表戰局對我方有利。」
「如果能夠提升士氣的話也無所謂,但可能會引起反感喔。」
待命中的艦娘們都很期盼戰況的發表,同時因為戰鬥而精疲力盡的艦娘可能會講出「可沒有那麼樂觀」這樣的話來反駁。艦娘之間存在著不同的溫差。
戰鬥很激烈是事實。艦娘返航之後,多多少少都會有所損傷。即使如此,大多艦娘還是希望能夠在補給之後立刻再次出擊,讓人感受到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提督再次看著地圖。
「目前看起來,雖然稱得上對我方有利。只是嚴格估算的話是時好時壞,或者該說嗯……」
他敲敲太陽穴:
「……還少那麼關鍵的一擊啊……」
提督轉動椅子面向愛宕:
「可以幫忙泡個茶嗎?還有讓我舔一下後頸吧。」
「我好像聽到一句多餘的話。」
「我想舔舔看嘛。」
「不如舔自己的後頸好了,您意下如何呢?」
「我試過啦,但是舌頭碰不到。」
「真是遺憾呢。」
「茶呢?」
「這也請您自己去泡吧。」
愛宕雖然露出笑容,還是斬釘截鐵地這麼回答。提督雖然裝出不滿,但也知道這樣一來她是絕對不會改變想法,就放棄抵抗打算自己去泡茶。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起。
他自己接起,然後先跟對方寒暄兩句。
接下來一段時間裡,對話透過電話持續著。
放下話筒後,他小聲嘆口氣,然後抬頭瞄了一下牆上的時鐘。
「高雄她怎麼樣了?」
「正在等待入塢,因為船塢已經塞滿傷兵了。」
「是嗎……」
他移動身體,椅子發出嘎吱聲響:
「……那群女孩們,應該會過來這裡吧。」
「是。」
愛宕接著說:
「要由我來告知她們理由嗎?」
「不必,這是我的責任。」
提督搖搖頭,並這麼回答。
陽炎奔跑著,感覺不到疲勞與疼痛。剛才摩耶所說的話在腦中迴響,這反而成為了動力。跑上鎮守府辦公大樓的階梯,衝進提督的辦公室裡。不只是她,其餘的第十四驅逐隊成員也一起進入裡頭。
室內的另一頭有個大型辦公桌,牆壁上掛著刺滿圖釘的海域圖。提督坐在椅子上,愛宕則站在一旁。
陽炎敬禮後略為大聲地詢問:
「司令,聽說已經不會再進行救援作戰了。」
男性點點頭。
「沒錯。」
「請問這是為什麼?不知火還沒被救出,請再進行一次……」
「救援作戰已經成功了,鎮守府是這麼判斷。」
提督很嚴肅地宣告:
「妳們做得很好。」
陽炎聽了目瞪口呆。不只是她,就連皐月與長月、霰與潮,當然連曙也一臉驚訝。大家都對耳朵所聽到的話感到不可置信。
「您說成功……」
「我們會給妳們休假,好好休息吧。」
「請等一下,我們還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去一趟又回來而已。不知火應該還在其他地方,那邊只有高雄姊……」
下一秒,陽炎的臉色就變了:
「難道,是因為高雄姊已經獲救了……?」
提督沒有回答。
「因為已經救出重巡洋艦,所以沒有必要繼續下去……」
「…………」
「這是說,不知火沒有拯救的必要是嗎……」
陽炎緊握住拳頭:
「是這樣的意思嗎……」
她腦中不停冒出棄子這個詞。
作戰時先預測有一定程度的損害是理所當然的行為,但這大多是由防禦力較低的驅逐艦來負責。因為重巡洋艦或戰艦,更不用說航母是絕對不能喪失的主力,所以驅逐艦就負起擔任防盾的角色。即使失去她們也要讓作戰行動持續下去。
不知火並不是因為充當盾牌而沉沒,所以正確來說並不是棄子。但是對陽炎來說,這都是一樣的意思。
男性平淡地說:
「辛苦妳們了。」
「辛苦了……就只有這樣而已嗎?」
陽炎的腳無意識地向前踏出一步。
「我們是艦娘,早就有了沉沒的覺悟。但是不知火還沒有沉沒,她還活著!我要去把她救出來!」
她放聲大喊。這並不是刻意所為,而是忍不住喊出來。
不知火……那個不知火現在下落不明。也許是遭受損傷,也許已經無法動彈。陽炎想要盡早去救她,把她帶回橫須賀。
她只想著這件事:
「拜託您,請讓我們去救她!」
她重複講了好幾次,陽炎腦中就只有這個念頭。
但是提督就連搖頭的動作也沒有。
陽炎拚命請願。
「那……那麼……等到打倒敵人之後,請讓我們進行搜索。打倒南方棲戰鬼之後,請搜索那周邊!」
「手續已經開始準備了。」
「咦……?」
這句話讓她困惑,這名男性到底在講什麼?
「損害已經控制在預定的範圍之內。」
才剛理解提督這句話的意義,陽炎就大喊:
「您……您是要將不知火除籍嗎?要把她當成已經沉沒了……!」
「後天就會開始進行手續。」
這代表著陽炎型二號艦不知火被擊沉,已經不存在的意思。
所謂的轟沉,不只是指目視能夠確認的船艦,還包含行蹤不明的在裡頭。雖然會給予四十八小時的緩衝期,但大多是形式上,幾乎沒有實際被發現的例子。
也就是說,提督已經宣告放棄了。
「這種事……我無法接受!」
陽炎聲嘶力竭地怒吼:
「不知火……不知火還活著!現在也還非常痛苦地倒在敵方的海域裡頭!所以……」
「妳可以下去了。」
陽炎眼前變得一片通紅,絕望以及憤怒同時到來。
「你這……!」
她想往提督衝過去。下個瞬間,曙對長月使個眼色。
陽炎的左手被長月抓住。雖然想要甩開,但不只是左邊,連右手也被皐月扣住。
她一下子就變得無法動彈。陽炎大喊:
「妳們快放開我!放開……」
接著連嘴巴也被霰摀住,潮急忙打開辦公室的門。陽炎的身體就這樣被四個人扛出去。
辦公室裡頭只剩下曙。
「第十四驅逐隊嚮導艦陽炎,已經離室了。」
曙很正經地講著做作的台詞:
「看來戰鬥讓她很疲勞。」
「是嗎?」
男性這麼回答。在那之後發生什麼事情,雖然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卻都很有默契地視而不見。
「曙也休息吧。」
「謝謝提督。」
她敬個禮。
「在那之前我有句話想說,請問可以發言嗎?」
聽見曙這麼有禮貌地請求,讓愛宕露出疑惑的表情。
提督許可了。
「妳想說什麼?」
曙吸口氣後,開口說:
「你這個……混蛋提督!」
然後就在對方有任何回應之前,跑出辦公室外頭。
因為事出突然,也來不及責備。回過神來時,曙就已經消失了。
愛宕用力搖搖頭:
「那女孩真是……」
提督像是要抑制她的情緒一樣靜靜地說:
「我什麼也沒聽到。」
「可是那女孩對提督……」
「我什麼……都沒有聽到。」
愛宕張開嘴,可是沒有說話,取而代之的是稍微垂下肩膀:
「您不覺得自己太寵她們了嗎?」
「有嗎?」
「中止救援作戰、不知火的除籍,還有判斷高雄已經獲救所以視同救援成功的人,都是軍方高層而不是提督啊。我在這裡聽到您反對了好幾次,可是那群女孩卻……」
「別再說了。」
提督舉起單手制止愛宕。
他拿起桌子上的筆,然後似乎在文件上簽個名,接著交給愛宕。
「這個給妳。」
她閱讀內容,然後這麼說:
「……提督總是把好消息交給我去傳達,壞消息就由自己宣布。」
愛宕詢問著:
「這是為什麼?」
男性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禁止提出疑問。」
「拜託您。」
「……我不是為了讓艦娘喜歡才來當提督的。」
男性平淡地說出這句話。裡頭感受不到寂寥和悲傷,只有接受自己職責之人的信念存在於其中。
「只是這樣而已。」
接下來一段時間,愛宕注視著提督。
不久後──
「我去幫您泡茶。」
「我自己泡就好啦。」
「不,讓我來泡。」
愛宕拿起了小茶壺。
○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記得是剛成為艦娘候補生的第一天,正要前往教育隊的途中。
當時覺得她是個討人厭的女孩。
第一次見面時正好下起大雨,沒帶傘的陽炎頭髮就被毫不留情地淋濕。忍不住跑進民家的屋簷下,她已經先在裡頭了。
她不停地瞄向這邊,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去。陽炎心想:自己該不會已經被發現是艦娘候補生了吧?
候補生都會散發出獨特的氣質。說不定會被選為人類守護者的期待,以及對於即將發生之事的不安;無法預見的將來,必須完成的任務。這些事物全部交織在一起,從身上散發出來。知道的人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來,一樣是艦娘候補生的話就更不用說。
所以這個女孩應該也是吧。陽炎是這麼推測。
「……雨都下不停呢。」
陽炎漠然地抬頭看著天空:
「再這樣下去,第一天就要遲到了。」
隔壁的少女沒有回答,就只是看著正前方。
經過一陣子以後,她對陽炎這麼說:
「妳是艦娘候補生吧?」
「嗯,是啊。」
順著與人交流時的習性,陽炎露出微笑並報上自己的名字後說:
「妳呢?」
「…………」
沒有回答。
「喂?」
就算這樣問她,也沒有回答。
不久之後雨也停了,總算是免於遲到。這段期間,兩人一直沒有對話地站在一起。
(這女孩是怎樣,怕生嗎?)
就算是這樣,別人問妳話也不該默默無言吧。陽炎把對方分類為無法溝通交流的類型,然後放進內心的櫥櫃裡鎖起來。
應該不會再見面了。艦娘候補生的數量龐大,就算想找到她也不太可能。也該跟這副明明很可愛卻面無表情的容貌說再見了。
所以當陽炎發現她們在教育隊也是同一個班時,差點就要被嚇死。
現在陽炎待在房間裡頭,她背靠著櫃子坐著,默默地讓時間流逝。
房門則上鎖了。本來宿舍的房間並沒辦法鎖上,為的是避免有人把自己關在裡頭。只不過這世界上有拖把或是掃把的握柄存在,只要運用得當,就能發揮出跟上鎖相同的效果。
雖然房間就算不鎖也沒有任何能偷的東西,男性也嚴格禁止進入宿舍,所以沒有意義。但是這類方法知道了也沒有損失,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下。
從提督辦公室被硬拖出來的時候,一開始是憤怒,接著就是被絕望感侵襲。內心好像全部化為一片空白,就連眼淚也流不出來。
把這份激情發洩到第十四驅逐隊身上就找錯對象了,這點她很清楚。所以陽炎為了壓抑自己,就只能獨自關在房間裡頭。
她心不在焉地發呆。不久後,房門響起敲門聲。
「陽炎。」
是皐月的聲音。
「我說陽炎啊,快開門啦。」
沒有回應。
「裡頭有我的床啊。」
「去別的地方睡。」
不久後房門發出嘎吱聲,看來是皐月倚靠門。
「……要我說的話,司令官真的算得上排名世界前五名的混蛋喔。」
皐月接著說:
「竟然中止救援作戰。」
「這就是提督的工作吧。」
「把不知火除籍這件事也是,總覺得有點太快了。」
「這也許不是提督的意思,而是上頭的壓力啊。」
「陽炎,妳沒事吧?」
「……不知道。」
兩人暫時都沉默不語。
現在早已是夜晚,晚餐時間也過了。可是沒有食慾,完全感覺不到飢餓。
「我在來到橫須賀之前,是在佐世保喔。」
皐月低語著:
「長月也在同一個驅逐隊裡,可是幾乎沒說過什麼話呢。」
「…………」
「我們也不是感情不好。只是怎麼說呢,睦月型的整體平衡不太好,大家對這點都抱持著自卑感啊。所以算是自暴自棄了吧,總是覺得如果要死,應該會先從我們開始陣亡。」
皐月這番話,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跟長月會被調派到橫須賀,應該是因為訓練成績不好的關係。因為自暴自棄,所以也不可能會有什麼好成績。可是啊,我覺得這說不定是為了讓我們跟陽炎相遇才有的安排。雖然我認為是體能鍛鍊才讓自己變強,但不只是因為這樣……」
陽炎抱住膝蓋傾聽著。
「是因為在第十四驅逐隊能跟陽炎在一起的關係,妳教了我很重要的事情,也真的讓我變強了喔。而我的嚮導艦會這麼消沉,錯的人是司令官。一定是這樣沒錯。」
「…………」
陽炎暫時默不作聲之後,小聲地說:
「皐月……」
「什麼?」
「妳……真的很帥耶。」
然後立刻補上一句:
「抱歉說錯了,是很可愛。」
「哈哈,陽炎也很可愛喔。」
皐月就這樣靠著房門坐下,這從房間裡頭也能知道。
○
被分配到吳鎮守府的時候,她已經成為陽炎了。然後也知道那名少女成為了不知火。
兩人被分配到第十八驅逐隊。以新銳的陽炎型身分,被送到霞跟霰所在的驅逐隊。
雖然這麼說,但陽炎跟不知火的感情並沒有這樣就變好。不知火才剛到沒多久就被提拔為祕書艦,交流的機會也減少了。陽炎還裝作不知道自己也是同型艦,語帶諷刺地說出:「新型艦的待遇還真好呢。」這種話。
這時候,前來擔任訓練並監督驅逐隊的人是輕巡洋艦神通。
神通乍看之下很怯弱,講話方式戰戰兢兢,很少正面看著別人的臉,視線也經常轉到別的地方。所以第一次見面時,陽炎會小看她也很正常。
但是不知火就不同了。
「不可以小看她。」
「咦?」
「那一定是裝出來的。」
陽炎那時候心想:這女人老是講些跟我相反的意見。
但是她說得沒錯,神通知道陽炎的砲擊成績不太好之後,就先裝出「可能是我的指導沒辦法讓妳進步」的沮喪態度。等到陽炎流於情感地說出:「我想不是這樣。」之後,就被課以猛烈的訓練。
彈藥消耗量比平常多上一倍的訓練,讓陽炎頭昏眼花還不停嘔吐。另一方面,不知火的成績從一開始就很優秀,神通也以「幾乎沒有什麼能教妳的了」來毫無顧慮地稱讚她。
接著再宣告:「所以我們就讓訓練更加嚴苛吧。」於是彈藥的消耗量比陽炎更加倍增。不知火果然也是頭昏眼花地嘔吐,陽炎這時才想著「這女孩也跟我一樣啊」然後開始對她抱持著親近感。
陽炎現在是把臉埋進自己的膝蓋裡的姿勢,皮膚非常地粗糙堅硬。一旦成為艦娘,就連這種部分也會改變。等到退役變回普通少女之後,就會變回原本的身體了嗎?
門外傳來聲響。自己當然不打算開門,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知道這點,所以也沒敲門。
「……陽炎。」
這種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看來是霰。
「有空嗎……?」
「妳就在外頭直接講話吧。」
霰似乎是在皐月旁邊坐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還是快從房間出來比較好……就要沒東西吃了。」
「我肚子不餓。」
「妳一定會餓的……」
「那樣我就再去別的地方找東西吃,現在倒是有點想喝飲料。」
「皐月應該有藏啤酒才對……」
從門外傳來「不要說出來啦」的聲音。
陽炎慢吞吞地移動,然後在床底下翻找,她猜想應該就在這附近。
接著就找出貼著間宮貼紙的啤酒瓶。
「妳藏的地方還真是簡單易懂耶。」
「不要打開喔。」
「我也沒開瓶器。」
她就這樣抱著啤酒蹲坐下來。
雖然沒辦法喝酒,但有時候啤酒還能發揮出當成貨幣使用的功能。只要送給鎮守府大門口的衛兵,就能夠拜託他運一些貨物進來。當然不可能是違禁品,但是稀有的點心跟小賣店不會賣的那種有點那樣的書就會被當成貴重寶物。
陽炎把啤酒丟到床上。
「這個是從鳳翔姊那邊拿來的吧?應該不是偷來的對吧?」
「我可不幹銀蠅那種事喔。」
「陽炎有幹過……」
霰這麼說著。
但是她也沒有經常跑去偷,那是只有被不知火拜託的時候,才會去做這種事。當她以感冒時的模樣請求時,實在沒辦法拒絕。
「因為陽炎跟不知火同寢室……」
「霰是跟霞一起的呢。」
「因為有陽炎在,大家才能被整合起來……真是不錯的回憶。」
「雖然妳這麼說,但是當我來到橫須賀時,妳卻沒有注意到我呢。」
「當時沒有那種餘裕……因為我在這裡過得不太順利……沒有認識的人,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以才會依賴長月。」
「長月說是她依賴著霰耶。」
感覺霰似乎搖搖頭。
「結果我想自己也是依賴著長月……現在這樣才最能放輕鬆……這都是陽炎的功勞……」
霰繼續用平常的語氣說:
「所以陽炎這麼消沉……讓我很擔心……」
「…………」
我也會讓別人擔心啊:陽炎模糊地想著。
門外傳來聲響。
「她還在裡頭嗎?」
這聲音是長月。
「在裡頭不好嗎?」
「是沒什麼不好,但陽炎妳是嚮導艦,可不能一直這樣待機下去。」
「這樣的話,換長月當嚮導艦好了?」
「這我之前也講過了,妳真是意外地沒有看人的眼光。」
話語在這時中斷,看來她正小聲地跟霰交談。想必是講些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待在裡頭之類的話吧。
「……剛才,正好講到霰跟妳的事情。」
「是嗎……如果講些關於我的話題就能讓心情舒暢的話,那就儘管講吧。」
「妳們給人的印象跟之前不同了呢。」
「全都是陽炎的功勞啊。」
「我不是沒有看人的眼光嗎?」
「不,妳是很棒的嚮導艦。」
長月只說這些,然後也很明顯地讓陽炎知道她在門外坐下。
○
暴風雨時激烈的上下晃動被稱為「花魁搖」,這是不知火告訴陽炎的。這似乎是以前船夫的稱呼。但比起佩服,倒是先有了「這女孩為什麼知道這種事情啊?」的想法。
不只是知道,不知火在天候惡劣時的航海術也很醒目。在無法觀測天體的暴風雨當中,也不會迷失自己位置與方位的英姿非常讓人信賴,陽炎將其作為參考。
「不可以跟海浪抵抗,要體會那種乘上海浪的感覺。能夠覺得很有趣,就是訣竅了。」
「傾斜過度讓我感到很噁心啊!」
「那是艤裝的重心位置跟艦娘航行安定裝置有問題。如果能復原就還好,回到鎮守府就請他們修好吧。接下來就跟不知火一樣了。」
雖然被搞得頭昏眼花,但還是照她說的去做。結果身體就很不可思議地安定下來,也不會感到作嘔。
「妳真的什麼事情都能辦到耶。」
「是這樣嗎?」
陽炎一誇獎她,不知火就會露出訝異的表情。
「是啊,而且也很會教人。總覺得我在暴風雨當中,也變得能夠知道妳所在的位置了。擅長操艦的艦娘,真的都不會讓後續艦找不到她呢。」
「陽炎也很不錯啊。」
「砲擊的話啦,現在神通大概五次裡頭會有一次誇獎我了。」
「接下來才是關鍵。只要妳露出一點怯場的模樣,那個人可不會手下留情。」
從暴風雨的訓練返航時,不知火說了這些話。
「只不過,驅逐艦娘若是想要成為主力,應該還需要更加努力才行。」
「咦,神通姊總是說,驅逐艦是我們的驕傲耶。」
「得要有超乎她期待的成果才行。」
「可是我們是驅逐艦,最多不就是這種程度而已嗎?」
就算是這樣消極的疑問,不知火也很認真地回答:
「只要變強就好了。」
「嗯~~唔,變強啊。可是驅逐艦變強之後,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也不用都只靠一個人。組成驅逐隊之後,就能夠對抗大型船艦了。」
「原來如此,不過不知火應該可以自己一個人就解決一切了吧。」
「陽炎也是啊。」
這句話讓陽炎笑出來:
「怎麼可能,妳比我厲害多了。」
「不,陽炎立刻就會超越不知火了。」
「真的?」
「真的。」
不知火用很認真的表情回答。
這個姿勢已經維持幾個小時了呢?雖然覺得就像個耍任性的小孩一樣不像話,但是完全提不起勁來做些其他事。
門外又傳來聲響。
「為什麼要坐在這種地方?」講這句話的人是曙。「陽炎姊還在裡頭嗎?」這麼問的人是潮吧。最近這兩個人經常一起行動。
跟幾個月前不同。曙不再單方面地對潮展現出厭惡感,無謂的緊張感也消失了。這是件好事。
房門被用力敲響。
「快點出來,不然我把門撞破喔。」
「做出那種事情的話,我會開始討厭曙。」
「既然還有力氣反駁,就給我出來啦。」
就是只有走到外頭的力氣還沒湧現。
曙停止敲門:
「趕快出來啦,皐月跟霰還有長月都坐在走廊上了耶。真是有夠礙事……啊,不要連潮也坐下來啊。」
也能聽到潮的聲音。
「小曙也坐下來吧。」
「……又不是聯結機雷。」
這麼說完她也在門外坐下,聽聲音就知道了。
在房裡跟房外,第十四驅逐隊全員到齊了。只不過大家都是坐著。
「……妳們是怎樣啊,沒事幹嗎?」
曙回了陽炎的這句話:
「在房間裡閒著沒事,也很無聊啊。」
「難得司令官給了休假耶。」
「妳覺得抱膝坐著也算是在休假嗎?」
「……為什麼妳知道我的姿勢。」
「那還用說。」
曙繼續說:
「妳真的是陽炎嗎?振作點好嗎!開朗到讓人覺得妳腦袋是不是有問題,而且還很積極是妳的優點吧?」
「因為我無法拯救不知火。」
陽炎小聲反駁:
「驅逐艦只是脆弱的東西……這是曙講過的話啊。」
「說沒有這回事的人是妳啊。」
兩人同時沉默。
驅逐艦娘跟其他艦娘相較之下的脆弱,大家心知肚明,所以才會用各式各樣的方法來讓自己變強。但是最後的結果卻是無法救出不知火,所以讓陽炎無論如何都會這麼想。
然後,不知火就要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已經無法阻止的絕望感,朝著陽炎襲擊而來。
曙開口說:
「總之先站起來看看吧?在房間裡站起來就好。」
「好麻煩。」
「我們也會就這樣坐著耶。」
「站起來不就好了?」
「這是驅逐艦宿舍,所以雖然很礙事,但不太會有人抱怨啦。祕書艦跑來巡視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哎呀,是在說我嗎?」
「愛……愛宕姊!」
在房間裡都能知道,門外的艦娘們有如彈跳般站起來。
祕書艦大人大駕光臨了啊:陽炎心裡想著。攻勢作戰明明還在進行中,竟然還有閒暇親自前來驅逐艦宿舍。
「陽炎在裡頭嗎?」「是的。」能聽到這種對話。會這麼老實回答的應該是潮,隨口胡謅一下把她趕走不就好了?
敲門聲響起。
「陽炎,妳聽得見嗎?」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輕浮。
「嗯,有啊。」
「我雖然很能體會陽炎的心情,但是不可以對提督做出那種行為喔。要好好感謝大家阻止妳才行。」
「……是。」
「提督為了能搜救不知火,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跟上層交涉喔。可是沒辦法,上頭下令說如果有那種閒暇就趕快發動攻擊。他跟妳一樣,都被自己的無力感所苛責。」
「…………」
「但是在立場上,他不能說也無法說出這些話來。其實就連像這樣由我傳達,他應該也會反對吧。」
陽炎其實不太了解提督,就只有「真是個奇怪的人」這種程度的印象。只不過這個職務,也有著驅逐艦娘們所無法想像的世界吧。她模糊地想像著。
愛宕是祕書艦。不知火也曾以「那樣很辛苦喔」來形容祕書艦的工作。因為輔助提督的工作也包含在其職務之中。
就算這樣違背了提督的意志也一樣。
「明天橫須賀大半的主力艦艇都會出擊,要進行全力攻擊。」
她這麼說著。
「說不定,到時候就能夠打倒南方棲戰鬼。還有機會能夠援救不知火,要抱持希望。」
「……所謂的希望是什麼?」
她反射性地提出反駁:
「誰去尋找不知火呢?摩耶姊跟其他驅逐隊也都幫忙了,我們獲得許多人的幫助。但是找不到不知火……她沒有跟我一起回來。」
「陽炎……」
「我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不知火了,我相信她絕對就在那個怪物的附近。但是我無法幫助她,下次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我什麼都辦不到,就連希望也……」
陽炎閉起嘴。
房門外沒有回應。愛宕原本就沒說話,就連皐月、長月、霰、潮、曙也都沉默不語。她們這些同一個驅逐隊的成員,都痛切地理解陽炎的心情。所以才沒有開口。
沉默的時間持續著,那是段漫長到讓人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時間。
最後,一名女性開口了:
「不是這樣的。」
愛宕靜靜地說著:
「這場戰鬥也讓我絕望了,但是因為陽炎才讓我得救。至少,妳拯救了我。妳沒有必要捨棄希望,因為妳自己本身就是希望的化身。」
「才沒有這種事。」
「不,就是這樣。因為……妳為我找到了高雄……」
陽炎聽到這裡才想起來,愛宕是高雄型的二號艦。
愛宕平常不太會說有關高雄的事情。就算會展現些輕浮的舉動,對於姊妹艦還是會跟其他船艦一樣平等對待。這就像祕書艦的職務在心裡落地生根,必須嚴守公私分明的態度吧。但是就算如此,也不代表她不會擔心。
「雖然我不該夾雜私情……但只要讓我說這句話就好。」
愛宕有一瞬間不禁失聲。
「謝謝妳找到高雄,真的……很謝謝妳……」
這是哽咽的聲音嗎?陽炎無法窺探門外的情況來得知這點。
愛宕小聲說:
「所以,請妳不要捨棄希望……」
有某種東西從門縫裡被塞進來。
門外響起愛宕離開的聲音。
陽炎不自覺地站起來。她撿起對折的文件,開始閱讀。
不知不覺間,她用力握緊拳頭。
確認愛宕的人影已經消失後,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終於從緊張感中解放。
「好危險,還以為會被懲處……」
曙小聲嘟噥著,潮覺得很可疑就問她說:
「妳做了什麼嗎?」
「很多啦。」
曙曖昧地回答。
皐月注視著房間的門,完全沒有要打開的氣息。
「還是不出來耶,該怎麼辦?」
「那還用說,就只能做我們能做的事情了。」
這麼說的人是長月,她的臉上充滿決心。
皐月反問她:
「要把門踹破嗎?」
「不是。是要出擊去拯救不知火,只能這麼辦了。」
這下不只是皐月,所以人都面露驚訝。
但是長月很正經:
「陽炎沒辦法出擊的話,就由我們去,去加入即將出擊的艦隊。只不過……」
稍微猶豫一下以後,她繼續說:
「我們是驅逐艦。跟成群的深海棲艦戰鬥,也不知道能夠打到什麼地步。活下來的可能性很低,也許大家會不願意……」
「可以啊。」
最先表示贊同的不是別人,而是曙。
「那就讓我們大幹一場吧。」
意外人物的意外發言,讓大家驚訝地注視著她。
「雖然是我提案,但妳之前還跟不知火對決過吧?真的可以嗎?」
長月的疑問,曙用強硬的語氣否定:
「可以啊。雖然我的確沒有很喜歡那個女人,但她是陽炎的夥伴吧。光是人不在這裡,陽炎就那麼垂頭喪氣了耶。這樣子無論如何都得去救她啦,不管是用什麼方式。陽炎是我的……是我們的嚮導艦啊。像那樣消沉可不行啊……」
代替陽炎去搜索不知火。
這意味著得要跟南方棲戰鬼交戰。如果悠哉等待戰鬥結束,不知火的除籍就會確定。所以不戰鬥的話,就不可能進行搜救。
橫須賀鎮守府的艦隊會全力發動攻擊,E海域也會被鋼鐵的暴風所包圍。就算這些微不足道的艦娘前往,可能也只會被局勢擺弄,也無法確定搜索成功的機率有多少。
但她們是驅逐艦,小小的身子裡懷有遠大驕傲的驅逐艦娘。
既然同伴陷入困境,就要全力幫助。
曙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但接著還是說:
「所以我要去。就算沒有人要去,我也要去。」
「小曙……」
潮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
「我也贊成。」
「潮……」
「我也要去。我是被陽炎姊所拯救,這次換我幫助她了。」
「我也是……」
霰小小地舉起手:
「為了陽炎……」
「我也要去!把不知火帶回來,讓陽炎恢復精神。」
皐月跟平常一樣開朗地說著,曙微微點頭。
然後看著長月。
「大家都是一樣的心情。」
「好,大家一起去吧。」
長月說著:
「但是剛才我也說過了,驅逐艦很弱。無法冀望能生還,即使這樣也要去嗎?」
根本不用回答。
也不會感到猶豫,更不用窺探其他人的表情。
所有人都依照自己的意志決定出擊。
「好,走吧。」
「等等。」
大家轉頭朝向發言的人。
房間的門打開了,陽炎就站在那邊。
「不要丟下我啊。」
「陽炎……」
長月驚訝地低聲說著,陽炎則露出笑容。
「大家,謝謝妳們。竟然為了我……我真的很開心。但是不需要自卑地說驅逐艦很弱,因為我們也能夠變強。」
「要怎麼做?」
「就靠這個。」
她拿起有著提督跟愛宕簽名的改造命令書。
第五章 全速前進(Full ahead)
雖然已經晚上,工廠還是燈火通明地亮著。
第十四驅逐隊就在改造區裡頭。
愛宕交給她們的文件,是能進行改造的命令書,以及允許參加作戰的許可書。上頭並沒有寫說要救出不知火,可是既然會特地發給第十四驅逐隊,應該也是提督的考量。
「這原本是為高雄姊所發下的改造命令書,但是她說要讓給我們。」
「六人份都是?」
曙這麼問。
「嗯,愛宕姊似乎也在一旁幫我們說情。」
陽炎回過頭注視著大家:
「改造過後就無法回頭嘍,沒問題吧?」
這也沒人猶豫,更沒人拒絕。
有簽名的命令書看來十分有效,手續非常順暢地進行。進行改造的技師態度非常細心與親切,畢竟失敗的話就是責任問題了,所以也是理所當然。
接著被帶到氣氛有點奇特,像是牙醫所在的地方。
「那就從我開始。」
陽炎率先這麼說。雖然她跟大家說:「如果失敗的話,大家就快離開。」卻很神奇地不會感到恐懼,因為認為自己一定會成功。
坐到椅子上,頭部被戴上一頂造型很醜的頭套式顯示器。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改造開始。」
是女性技師的聲音。
突然,眼前映出非常鮮明的影像。
大海與許多船隻。在甲板上移動的男性們。遠遠就能看到,有如木片般的驅逐艦與巨大的航母。砲擊、爆炸、航母攻擊。勝利與敗北,浸水與沉沒。這些影像快轉般將腦海給淹沒。
這是船艦所發生的事情嗎?是自己的艦名所擁有的記憶嗎?鮮豔的光芒擴散開來,將視野整個覆蓋住,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不久後──
頭套式顯示器被拿下。
技師說「結束了」之後,陽炎就走下椅子回到走廊。
「結果如何呢……?」
對於潮的詢問,陽炎立刻就回答:
「變輕了。」
「嗅?」
「艤裝感覺變輕了。而且,該怎麼形容呢……好像長出看不見的肌肉一樣,體格大了一圏。雖然外觀看起來沒變就是了。」
實際上,她的內心充滿了過去從未有過的充實感與鬥志。
改造所需要的是艦娘的經驗,以及為了調整艤裝所要有的材料。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想要變強」的這種意志。
陽炎想要拯救不知火,打從心底祈願著要將她帶回來,所以才能夠這麼順利。
「總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到了。」
陽炎對大家說:
「可是還沒把不知火救出來,現在才只是開始。要讓我自己能真心說出有改造真是太好了這句話來才行。」
其他的第十四驅逐隊成員也依序接受改造。
因為陽炎率先進行改造,所以沒有任何艦娘猶豫。
「真的耶,好像變輕了。」
皐月用力揮舞手臂。
接下來又對艤裝做了一定程度的近代化修改,這邊也藉由命令書很順利地進行。只是無法修改到極限,保留了某種程度的成長空間。
修改對驅逐艦來說,雖然被認為只會有點誤差,但陽炎不管什麼事都想盡量去嘗試。
等到全員都結束後,皐月又開始催促:
「走吧,可不能繼續等下去了。」
「等等。」
當皐月正要往外跑時,陽炎制止了她:
「出擊時間要往後延。我們排在最後面,這張命令書是這麼寫的。」
「為什麼?司令官故意整我們嗎?」
「不是啦,我知道他的想法。我們可是驅逐艦,既然都已經接受改造了,就必須發揮長處才行。」
「那要怎麼做?」
「振作點啊,說到驅逐艦的特技,妳會想到什麼?」
「啊……」
「對,夜戰。我們要以夜戰一決勝負。」
這天所有人都讓身體好好休息,然後到了隔天──
艦隊接二連三地從橫須賀鎮守府出航。揮舞帽子送行的人,以及被送行的艦娘們都帶著緊張的表情。所有人都理解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低氣壓正往目標E海域接近中,預料會有暴風雨發生。雖然可能不是進行海戰的氣候,但可不能退縮。
事前積蓄的資材跟高速修復材(水桶)的消耗迅速,已經快接近枯竭。當主力艦娘們進行戰鬥時,以輕巡洋艦娘、驅逐艦娘為中心的艦隊雖然很努力地確保資材,但總有限度。
如果現在無法打倒敵人,南方棲戰鬼與深海棲艦群體的勢力就會恢復,往周邊進行侵略。然後好不容易才解放的海域又會遭受支配,就連陸地也會受到威脅。
絕對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所以無論如何,此時此刻都非得出擊。
提督與愛宕也都盡力而為,甚至允許要出擊的艦娘在間宮舉辦宴會,好讓她們消除疲勞並獲得充分的補給。
於是艦娘們往大海前進。
在這之中還沒有第十四驅逐隊的身影。
「馬上就輪到我們了呢。」
在棧橋的一旁,第十四驅逐隊站在能夠看見大海的丘陵上。因為待在宿舍也很無聊,所以就來眺望艦娘們的出擊。
「……真焦急……」
霰短暫地說句話,以她來說是很稀奇的事。
「還沒嗎……?」
陽炎看一下手錶確認。
「還有一點時間,不過也快了。」
「真緊張……」
「這樣的話,我有帶個好東西來喔。」
皐月一說完,就不知從哪裡拿出瓶子來。
「鏘鏘。」
「等等,這不是那瓶啤酒嗎!」
陽炎整個人傻住了,皐月則笑著說:
「沒把這東西沒收是妳的失策啊,既然都這樣了,大家就一起來喝吧。」
拔開瓶蓋後,發出了碳酸的聲響。
「我老早就想試試這樣開瓶了。」
「杯子呢?」
「沒那種東西,就這樣直接喝吧。」
皐月這麼說。
陽炎別說是啤酒,就連酒精類飲料都沒碰過,這點其他人也一樣吧。只不過皐月為什麼會想喝酒,這點大家都很清楚。
「第一個是我。」
皐月直接對著瓶口喝,喝完後就一臉苦澀地遞給隔壁的長月。
長月也把啤酒含在嘴裡後就默默地傳給霰,接下來照著潮、曙、陽炎輪流。
所有人都一臉複雜。
「好難喝……」
曙發出抱怨:
「啤酒就是這種味道?真虧她們可以大口大口地灌。」
「好奇怪喔,航母姊姊們都把這個當成水在喝耶。」
皐月也疑惑地歪著頭。長月默默把它吐掉,霰是露出一臉不該喝這種東西的表情。潮則不知為何快哭出來了。
陽炎硬是把啤酒吞下肚:
「……看來,這對我們來說還太早了呢。」
「真是不吉利。最後一杯酒喝成這種蠢樣,可沒辦法完美收尾耶。」
曙發起牢騒。
「那要怎麼辦啊,丟掉嗎?」
「才不會丟掉。」
皐月把瓶蓋放回瓶口,然後用開瓶器的柄敲一敲蓋上。
「這等之後再喝,也讓不知火喝喝看吧。」
然後她看著大家說:
「我們要把不知火帶回來,對吧?」
稍微停頓一下後,陽炎綻放笑容:
「說得也是。嗯,皐月講得真是不錯。」
然後拍拍她的肩膀:
「好,走吧。起錨了!」
○
E海域的深處晃動著。
集結橫須賀鎮守府總戰力的攻擊,以及深海棲艦的反擊。
上空有雙方的飛機交錯飛舞,魚雷在海面奔馳,還有將周圍全數包覆的砲彈暴風圈。
大破的艦娘,翻覆後緩緩沉沒的深海棲艦。這些不過是海戰的一小部分,各式各樣的悲劇與喜劇都在被吞沒後受人遺忘。
我的……砲擊是……貨真價實……
雪白的身軀上搭載了令人眼花的砲塔的女人:南方棲戰鬼低聲細語著。聲音明明很小,卻能傳進所有艦娘耳中。
「要來嘍!」
摩耶大喊。撕裂空氣的砲彈,震撼腹部的爆炸聲。她率領的艦隊被大量的水柱包圍。
「真痛……開什麼玩笑啊!」
她邊吐出海水邊痛罵著。遭受碎片襲擊使得艤裝損傷,背上一部分還冒出濃煙。
報告從無線電傳來。
「這邊是五十鈴,一號砲塔無法射擊。」
「這裡是妙高,射擊指揮系統損傷,轉為砲側瞄準射擊。」
損害報告接連傳來。雖然還能夠戰鬥,但攻擊力逐漸降低,彈藥殘量也讓人感到不安。摩耶瞪著深海棲艦的艦隊。南方棲戰鬼應該已經遭受相當程度的損害,卻還沒沉沒。
「真是有夠耐打的女人……」
艦娘們反覆發動攻擊,深海棲艦那邊每次也都會重新編組艦隊進行防衛。戰艦艦娘、航母艦娘雖然發動好幾波攻勢,然而都只差一點而功虧一簣。因此就連摩耶她們這樣的重巡洋艦艦隊也投入攻擊。
摩耶確認自己與麾下艦娘們的損害。這段時間,還用機槍趕走衝進來的敵方艦上攻擊機。
「這邊的彈藥已經所剩不多,敵人卻還一直冒出來……!」
她低聲抱怨。
(這樣子,我可沒臉去見她們啊……)
那群驅逐艦娘們為了夥伴拚死戰鬥,深信只要打倒南方棲戰鬼就能夠拯救她。摩耶被她們這股氣慨所感動。就算沒說出口,也對驅逐艦娘的所作所為感到佩服。最重要的,就是她們救出了高雄。
「嗯……?」
南方棲戰鬼正緩緩地往後方退後,其餘的深海棲艦群體像是要填補那邊般前進。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對方似乎在撤退。反過來想,這也是攻擊的好機會。
同時她也是現在這個艦隊的旗艦。接下來就要天黑了,艦隊裡有輕航母,所以無法進行夜間攻擊。必須考量這些因素,看清整個戰局才行。要把己方的損害跟給予對方的損傷放在天秤上作衡量。
「……返航!」
她用無線電傳達。
「如果掛掉的話就得不償失了,補給之後再發動攻擊吧!」
她們維持單縱隊,發出九方(左方九十度變換)的訊號後打算脫離戰場。
這時,五十鈴說:
「有通訊。」
「講些什麼?」
「這個……哇啊,雜音好嚴重。」
「冷靜點聽清楚,多花點時間也無所謂。」
「……艦隊脫離戰場之後,保持充分的距離並停留在原地,內容是這麼說的。」
「啊?他們不讓我們回橫鎮?」
「不,說是有派遣驅逐隊前往,要我們在戰鬥結束後進行收容之類的。」
「妳說什麼?」
摩耶這下真的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了。
驅逐艦娘的集團在海面上奔馳。
前頭是陽炎,她的後頭跟隨著第十四驅逐隊的艦娘們。她們完全不畏懼漸漸變濃的霧氣、翻覆的沉船和暗礁,只顧著往前奔馳。
「兩舷第三戰速前進!」
機關傳令機發出輕快聲響,發動機有如彈射般加速。
「路線保持不變,穩定航線!」
激起的白浪變大。驅逐艦們維持美麗的縱列航行著。
「警戒周遭!」
陽炎說著:
「被潛水艇發現會很危險。注意雷跡跟潛望鏡,不要放過敵機!」
她們沒有裝備水中聽音機(Passive sonar),因此只能依靠視力。
目前還沒有潛水艇的蹤跡,飛機也是。但是不能大意,敵人極有可能配置了警戒用的潛水艇或雷達哨戒艦。
「右方二十度,飛機!」
長月大喊。
陽炎抬頭看去。雖然還很遠,但雲間有像是黑點般的東西,稀稀疏疏地飄浮著。
「是敵機……!」
她緊抿唇。在這裡交戰還太早,不但會引來敵方的編隊,還會讓敵人開始警戒。如果被捲入白天的戰鬥,會產生多餘的損害。
霰突然抬頭往上看:
「……風……?」
從橫向吹來一道風,運來跟海水不同的氣味。
陽炎驚覺,凝神一看,前方能目視到黑雲。
「是颮風(註:一種突然發生,持續時間短促的強風,常伴隨雷雨、冰雹等天氣出現)!我們進入那裡頭!」
第十四驅逐提升速力。
幾乎沒有飛機能在強風跟暴雨中飛行。潛水艇也一樣,浮上航行的目視範圍會變得極度狹窄,也幾乎不可能利用潛望鏡監視。平常也許會想講些咒罵的話,但對現在的陽炎她們來說是天賜良機。
她們衝進黑雲之中。
裡頭別說是颮風,根本就跟暴風雨沒兩樣。
強烈的狂風與橫向打來的豪雨,侵襲著驅逐艦娘。
「嘻哈!啊哈哈哈!」
皐月發出高亢的聲音。雖然被海浪襲擊,隊列還是有好好維持住。
「這樣一來就不會被敵人發現啦!」
她說得沒錯,在這裡被發現的機率近乎於零。可以的話,最好是這樣跟著暴風雨等待夜晚來臨,然後移動到敵人的中心位置。
(不過彈藥是個問題……)
陽炎在內心低語。照這樣下去,就會有彈藥被海浪沖到無法使用。也就是所謂「被漩渦沖走」的情況。如果在重要的戰鬥中耗盡彈藥,結果會很悲慘。雖然只要離開暴風雨就能防止這種情況,但放棄這種能夠掩蔽自身的天氣又著實可惜。
決斷的時候來臨。
「就這樣前進!」
陽炎對全員宣告:
「跟著暴風雨移動直到敵方中心部為止,就請妳們忍耐了!」
從無線電傳來領命的聲音。
她相信大家,在前進的同時,相信訓練的成果一定會展現出來。風勢益發強勁,大雨也不停拍打著臉頰。
『第二彈藥夾脫落了。』
這是潮的報告,接下來各艦也陸續傳來損失報告。
即使如此,所有人都沒有迷失方向。這是改造的成果與嚴格訓練的功勞。大家靠著同伴背上的航行燈前進。
時間流逝,雨勢也漸漸變弱。
不久後──
大雨完全停歇,時間也來到夜晚。周圍化為黑暗,只能依靠星星與月亮的照明。
然後,深海棲艦的艦隊在水面漂浮。
人型的戰艦與漆黑的重巡洋艦。有如狂犬般的輕巡洋艦,身為其手下的驅逐艦集團。海浪平靜到讓人毛骨悚然,感覺就像是颱風眼般平穩。
她們直覺地認為這裡就是敵方的中心。
陽炎下令:
「兩舷第五戰速前進!」
第十四驅逐隊以整齊的隊形突擊。
發動機發出怒吼,砲塔開始迴轉。目標是敵人的中心。
還沒看到像是南方棲戰鬼的身影。這樣的話,只要穿過那邊就能往更裡頭前進。
「陽炎,是這邊沒錯吧!」
她大聲回答曙的詢問:
「就是這裡,不會錯!要從那些傢伙的正中央突破嘍!」
敵人還沒有察覺,深海棲艦的身影漸漸變大。
突然有一隻深海棲艦面向這邊,是重巡洋艦的RI級。她發出艦娘耳朵所難以理解的聲響,對同伴提出警報。
「太慢了!」
她們完全不降低速力,直接衝進敵人的正中央。
「別進行砲擊!直接衝過去!」
從深海棲艦旁邊擦身而過時,臉頰產生刺痛感。猛烈飛濺的水花壓抑住可能會撞上的恐懼,讓腦海接受高亢情緒的支配。雖然操艦只能依靠月光,但她們深信自己不會發生衝撞。從前頭的陽炎到最尾端的曙,所有人都沒有脫落地通過。
但是還不能感到高興,目標還在前方。
陽炎以防萬一地回頭觀看。只見敵方艦隊為了調頭而發生衝撞,因此產生混亂。
這時,敵人的周圍閃爍著光點。
「……敵軍發砲!」
潮大喊著。
陽炎她們的行進方向揚起水柱。
「瞄得還滿準的嘛!」
陽炎沒有焦急,反而湧現鬥志。這裡正是展現氣魄的地方,把對手們都甩開吧。
「不改變行進路線!」
「請等一下,左方一百度出現敵方艦隊!」
潮的聲音再度響起。往那邊看去,只見像是重巡的巨大影子朝著這邊逼近。
「深海棲艦也不是笨蛋呢,隊伍已經重整完畢了。」
視線轉向前方,那邊又有敵方艦隊存在。而且因為警報早已發出,所以已經注意到陽炎她們了。
「讓我來吧。」
長月說著。
「後頭的傢伙讓我來擊退,陽炎妳別在意,繼續前進!」
「……我知道了。艦隊分為兩隊。還有皐月!」
「嗯!」
「妳們兩人來擊退他們!」
「好,我先上了!」
以長月為前頭的兩人向左轉舵,朝向從後方逼近的深海棲艦群體。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朝正面攻擊!別嚇得發抖喔!」
「妳是在對誰講這種話!」
「請交給我吧!」
「了解。」
曙、潮、霰給予非常可靠的回答後,陽炎大喊:
「現在時刻〇三〇〇,第十四驅逐隊開始突擊。願鎮守府獲得榮耀,艦娘獲得妖精的守護!兩舷滿速前進!」
剩餘四人全速運轉發動機。
○
「進行左砲戰!反航戰!」
長月下達號令,現在她是前頭。
「交會之後打右滿舵,改由皐月擔任前導艦!不要讓任何一隻跑到陽炎那邊去!」
「知道了!」
皐月很愉快地說著。
「長月妳幹得真漂亮!」
「是嗎?」
「嗯,是睦月型的驕傲喔。」
「因為睦月型是世界第一的船艦啊!」
長月笑著。從她的態度裡浮現的並非緊張也不是怯弱,而是真摯的心情──為同伴與全體艦娘竭盡全力的忠誠心。幾個月前虛張聲勢的模樣,已經完全無影無蹤。
在月光的照映下,敵人的身影微微浮現。前頭是重巡RI級,跟在後頭的恐怕是輕巡洋艦,再來應該是驅逐艦。這個程度應該沒問題,長月這樣確信著。
重巡RI級發砲,依序濺起一根,兩根,三根巨大的水柱。當第三根水柱消散時,長月用訊號燈發出突擊的訊號。
「跟我來!」
驅逐艦娘開始砲擊。聯裝砲的砲彈朝著敵方艦隊襲擊而去。
這是黑暗中的砲擊戰,而且還以令人恐懼的相對速度衝進去。12.7cm聯裝砲的砲彈與8inch砲的砲彈在空中交錯,包圍住各自的對手。這狀況簡直就是摸黑進行艦砲射擊。
重巡RI級的表面發出閃光,稍微慢一點之後才傳來爆炸聲。
「命中了!」
皐月大喊。以那道光為標記,兩人順勢繼續把砲彈射擊過去。
砲彈的爆炸不斷給予損傷,砲擊威力明顯比以前提升許多。這是改造的成果,即使是重巡洋艦也已經不足為懼。
敵人搖搖晃晃地傾斜,有如失去立足點般向左倒下,最後緩緩沉沒。
「交會時就來進行魚雷戰!」
睦月型對於反航戰的雷擊下了一番功夫。她們會舉起單腳改變方向,然後瞄準目標,這是已經練習許久的運作方式。
與失去前頭艦的敵方艦隊即將交會。
「……暫停發射!那是什麼,那不是驅逐艦吧?」
皐月的聲音讓長月凝神望去。
輕巡TO級的後頭不是驅逐艦。不,是驅逐艦RO級沒錯,但是有艘深海棲艦把他踢開而前進著。
雙手裝備巨大盾牌的深海棲艦,藍色眼睛的殺戮者。
「是RU級嗎……!」
長月低聲呢喃。敵方艦隊的最尾端幾乎不會由大型艦艇擔任,所以才會導致猜測錯誤。恐怕對方是在附近巡迴,然後被這個遭敵人突破的艦隊叫過來吧。
可是她立刻轉換目標。
「別管輕巡了,瞄準戰艦!」
魚雷再次瞄準目標,發射口朝向RU級。
「魚雷發射!」
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發射!」
果然還是沒有發射。訝異地看向腳邊,氧氣魚雷被發射管卡住,只有掛在那邊而已。
「魚雷發射管故障!皐月!」
「不行!我的也故障了!」
皐月發出像是哀號的叫聲。雖說已經接受改造,但是勉強裝上魚雷發射管,而且又被「游渦」捲入造成這種影響。
戰艦RU級的主砲朝向兩人。
「可……惡!」
16inch砲的發射砲燄照亮了周圍。
○
後方傳來砲擊聲,而且還有砲彈的爆炸聲。陽炎她們從背後聽到這些聲音。
「開始了……」
霰的低語傳到耳裡。
長月與皐月已經開始跟深海棲艦交戰。無法得知勝敗結果,只能相信那兩人可以獲得勝利了。
「沒問題,她們一定會贏。」
陽炎才剛說完,後方就響起比其他都更大聲的砲擊聲。
「那不是戰艦的主砲嗎……?」
潮這麼說,陽炎也有同感。這個聲音在幾個月前聽過很多次了,是戰艦RU級16inch砲的發射聲。
「戰艦也混在裡頭啊……」
此時有通訊插進來:
『陽炎,有件事想拜託妳……』
不需要反問,這是霰。
『我想去幫助她們……』
她志願要前去救援,為了長月與皐月。
陽炎刻意冷淡地反問:
「現在才回頭,趕得上嗎?」
『我會趕上的……長月與皐月都是重要的朋友,我不想讓她們死掉……』
「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她話鋒一變,恢復成原本的語氣:
「沒問題,快去吧。相對的,妳絕對要把她們救回來喔。」
『那當然……』
霰離開隊列。
『謝謝妳。』
她一回頭,就順著過來的路線回去。
「變成只剩三個人了呢,不過這樣反而有幹勁。」
陽炎講的話讓曙訝異地說:
「妳莫名很有精神耶。」
「也許是因為改造的關係吧,曙是害怕了嗎?」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會害怕。反而該擔心潮才對。」
「沒那種事,我也是幹勁十足喔。」
潮用堅定的語氣說著,甚至還能猜到她正擺出充滿幹勁的姿勢。
陽炎的內心充滿鬥志。雖然是在敵方海域的正中心,還只有三名驅逐艦娘,卻完全感覺不到恐懼。充實的心情,與同伴之間的連帶感,高揭起身為驅逐艦的志氣與驕傲,朝向敵人衝刺。一切都是為了掌握勝利,為了救出不知火。
前方在月光下浮現出人影,是深海棲艦的艦隊。
頭部很龐大的是航母WO級吧,不過航母在夜間一點也不可怕,無視也無所謂。隔壁有個高挑的女性,那種甚至會讓人感到美麗的體型是戰艦TA級,這傢伙就有點麻煩。其他在周圍游泳的就是一群驅逐艦。
然後在更裡頭那邊,那傢伙的純白身軀就算從這邊也看得很清楚。那個綁著兩個馬尾的女人正是E海域的老大:南方棲戰鬼。是橫須賀鎮守府傾全力攻擊也還無法打倒的對手。
那傢伙擁有自我修復能力。雖然無法得知她已經恢復到什麼程度,但陽炎她們只能相信我方已經給予傷害,同時朝著她突進。
有幾名敵人注意到這邊。
火光不斷亮起。
「敵方發砲!直進迴避砲火!」
砲彈落在航跡上,但她們不打算偏離直進路線。
戰艦TA級發出吼叫,深海棲艦聚集在南方棲戰鬼周圍。小型的驅逐艦開始威嚇。
即使如此,驅逐艦娘是不會退縮的。
敵人進一步砲擊,這股會讓腹部一起震動的聲音是16inch砲。砲彈在我軍前方兩處與後方著彈。
「交叉砲擊?好樣的!」
陽炎大喊:
「開始射擊!」
我方開始一齊反擊。雖然砲彈重量有些差距,但只要能打中就總會有辦法解決。好幾發命中了驅逐艦RO級,讓對方葬身海底。
速力沒有減緩,她們依舊筆直地突進。
「變更目標。右方五度,戰艦TA級。開始射……啊。」
高大的身軀突然消失。
是月亮被遮住了。烏雲遮蓋夜空,不管是月亮或星星都被隱藏起來,因此周圍變得有如墨汁般一片漆黑。
黑暗是驅逐艦的夥伴,夜晚對嬌小的身軀較為有利。轉向能力越是優秀,就越是容易閃避也方便於攻擊。既然無法目視,那就無法捕捉到我方的蹤跡。
但是現在卻……
身旁濺起水柱。是TA級的砲彈,距離近到驚人。
「是雷達射擊!」
電波探信儀(雷達)能夠克服黑暗中的不利,而TA級正是裝備著這東西。電波捕捉到驅逐艦娘,讓她們沐浴在砲擊之中。
然後我方並沒有相同的裝備。
陽炎緊咬下唇:
「沒辦法了,就這樣突擊……」
「等等,等一下!」
潮大喊著。
「我來進行照明!準備使用探照燈!請往那邊瞄準!」
「笨蛋,這樣妳會死掉啊!」
曙大聲怒吼。探照燈那強力的燈光的確能夠捕捉到敵人的位置,但也代表著自己的位置會暴露給敵人。而且,會比雷達還要更加明顯。
使用探照燈的驅逐艦不可能毫髮無傷。即使如此,潮還是放聲大喊:
「沒關係,我也是驅逐艦!絕對會有所表現!」
「太亂來了!」
「不要在意我,請發動攻擊吧!」
陽炎立刻作出決定:
「潮,放手去做吧。」
「陽炎!」
曙大吃一驚,陽炎好像要打斷她一樣繼續說:
「這段時間內,我跟曙會把TA級解決掉!一次定勝負!」
「啊啊,真受不了妳!」
曙看起來很想要用力搔頭。
「妳們老是這樣!潮,如果妳擅自沉沒的話,我可不原諒妳!」
「探照燈點燈!」
呼應陽炎的話語,潮把探照燈朝向敵人。
圓形的燈光讓戰艦TA級浮現在夜空下。
「射擊!」
砲擊包圍住TA級,但這對敵人來說也是一樣的意思。深海棲艦的砲口都指向潮。潮無視攻擊地大喊。
「射擊!射擊!」
「魚雷發射!」
陽炎下達號令。同時,敵人也發射出無數的砲彈。
○
砲煙散去時,長月雖然還活著,卻因為吸入濃煙而嗆到。
「咳咳,皐月!妳沒事吧?」
「……還沒問題,我已經習慣受傷了。」
話雖如此,皐月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原本拿在手上的12.7cm聯裝砲塔也不見了。這點長月也是相同狀況,一部分艤裝還已經被挖開。
但是兩人還活著。
戰艦RU級的砲擊同時對著長月與皐月發射,火力因此分散與弱化,再加上改造的關係所以沒有被轟沉。
「反擊……可惡!」
長月差點屈膝跪倒下來。發動機的狀況有些問題,鍋爐的出力也降低了。別說是無法前進,感覺還會原地打轉。
RU級猛烈地怒吼,就連輕巡TO級也開始低聲鳴吠。怪物跟猛獸的組合,準備朝著滿身瘡痍的兩人發動進一步攻擊。
哪邊比較有利,已經顯而易見。
長月擦掉臉上的血說:
「……快逃。」
被這麼說的皐月大吃一驚。
「咦?咦咦?」
「我的發動機已經到極限了,光是還浮著就是奇蹟。在這裡把我丟下吧。」
「別說那種傻話!」
「我至少也要跟那傢伙同歸於盡,快走!」
長月大吼著,皐月則說不出話來。
但接著她也大喊:
「這可不能交給長月啊!」
「妳在這種時候小看我嗎!」
「我來擊沉她!」
她抓住裝在長月腳上的魚雷發射管,強行把沒有擊發出去的氧氣魚雷拆下來。
抱著四根長槍,自己的份就連同魚雷發射管一起拆下來拿著。總計八根氧氣魚雷都被皐月拿在手上。
「既然無法發射,那就直接砸上去!」
「喂,別這樣……」
「我可是有鍛鍊過,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才鍛鍊的!」
她對著自己的發動機怒吼:
「兩舷前進!」
往前邁進。抱著氧氣魚雷的嬌小身軀朝RU級突擊。這幾乎是可以跳進對方懷裡的距離。皐月大喊著:
「不要小看睦月型啊──!」
她使盡全力把氧氣魚雷投擲出去。好幾根就這樣沉沒,有幾根沒有爆炸也還是沉沒了。最後有幾根……
它們撞上戰艦RU級,引爆了信管。
魚雷的彈頭爆炸。深海棲艦被火焰的奔流吞噬,在黑夜裡點亮巨大的明燈。
RU級發出慘叫,因為她自己的砲彈也起火了。接著引發誘爆,全身都被火焰給包覆。立下非凡功勳的驅逐艦娘就這樣在原地倒下。
「皐月!」
靠著單邊動力勉強追上她的長月,用身體將皐月整個覆蓋住。她用背部承受住RU級的爆炸,那是恐怖的衝擊以及會燒傷的熱度。
「真是的,長月妳才該逃跑啦……」
「我怎麼可能丟下同伴不管!」
四面八方都是火焰飛舞著,長月緊緊護住皐月。代價就是背上的艤裝變得一片焦黑,鍋爐與發動機的機能也停止了。
長月開始往海面下沉沒。
(大家,抱歉……看來我就到此為止了……雖然至少讓皐月獲救……)
身體漸漸沉沒,她卻睜大了雙眼。
輕巡洋艦TO級的砲口正朝向這邊。
「那傢伙……!」
TO級緩緩瞄準目標。長月沒有反擊的手段,皐月則是幾乎失去意識。
就在這時候──
「長月!」
TO級爆炸了,是被魚雷直接命中。從另一頭趕來的嬌小身軀,是發射氧氣魚雷命中敵人的朝潮型驅逐艦娘。
「長月、皐月!我現在就把妳們救起來!加油啊!」
霰衝過來,同時抓住長月與皐月的身體。
接著就這麼拉起來開始拖曳。剛才所在的位置,就只剩下沉沒的RU級殘骸與翻覆的TO級而已。
被拖著的皐月微微睜開單眼說:
「霰……妳能大聲喊出來了呢……真厲害。」
「好棒的聲音,我聽得都入迷了。」
長月的話,讓霰的臉頰微微染上紅暈。
○
在深海棲艦的群體處揚起好幾根水柱,氧氣魚雷命中了。戰艦TA級與被捲進去的驅逐艦RO級都被包圍在大火中。
然後,潮也一樣全身到處都著火了。
「潮!」
曙臉色蒼白地跑過去:
「潮,妳沒事吧!振作點,振作點啊!」
「我……我沒……事……」
潮勉力擠出笑容。
她的身體已經滿身瘡痍。雖說皮膚的部分會產生防護膜保護,但受到如此猛烈的攻擊還是會受傷。艤裝也損壞到即使是廢鐵回收業者也會拒收的慘況。
她點亮探照燈的代價就是受到如此嚴重的攻擊。
曙緊抱住潮:
「我來拖曳妳,讓我幫妳。」
「真奇怪……之前明明是我拖著小曙……」
「這次輪到我了!」
曙轉頭說:
「得讓她進船塢才行!陽炎,陽……」
陽炎沒有在聽兩人的對話。
她就只是凝視著黑夜的另一頭。原本在這前方的怪物,不知何時就失去蹤影了。
「……曙,帶著潮離開這裡。」
「什麼……?」
「我要繼續前進。」
「咦,等一下!可是彈藥已經!」
「還有一次齊射的量。」
次發裝填的裝置運作,響起氧氣魚雷裝填完成的警示聲。
「我走嘍。」
「笨蛋,就靠妳一個人……」
「對方也只有一位啊。」
然後她這麼說:
「而且不知火也是一個人。」
陽炎低聲說「兩舷第二戰速前進」之後,就穿梭在燃燒的深海棲艦之間,往深處前進。
深海棲艦的殘骸往後方遠離。火焰逐漸變小後,周圍又再度變得昏喑。
不過沒有暗到會影響航行,何況月亮與星星也再度出現。
不知火就在這附近,陽炎像是被激勵般地往前進。
到處都是島嶼,廢船的殘骸也很多。老舊的船或新的船,其中還有看起來沉沒沒經過多久的貨船。
(還真多呢……)
往周圍放眼望去,沉船之中還有像是被堆積起來的小山,彷彿就像有誰運過來一樣。
「嗯……?」
有什麼東西的聲響。
陽炎把發動機降到半速,轉數也盡可能降低,好仔細聽清楚聲音來源。
是在前方島嶼的背後吧。有股嘎吱嘎吱,像是在絞碎金屬的聲音。實在無法想像到底是什麼狀況,但總之還是慎重地接近。
往島嶼靠近,夜空倒映出影子。
「那……那個傢伙……!」
陽炎啞口無言。
長長的頭髮在頭的兩邊綁成垂下的馬尾,覆蓋著密密麻麻裝甲板的女人。雖然在砲擊以及航母攻擊之下受到損傷,那白色的身軀在黑暗中還是很醒目。
南方棲戰鬼。
那傢伙就在這裡。
但是,並非因為這樣就讓陽炎說不出話來。
她的周圍堆積著無數殘骸,那是各式各樣船舶的碎片。這些碎片就像墓碑般將大海與島嶼圍起來,醞釀出讓人不禁發寒的景象。這是船隻……一切航行於海上之物的墳場。
然後這些殘骸上頭──
每一個都有著相同的痕跡,那是硬被咬碎的齒痕。
殘骸跟那傢伙的自我修復能力,其中所代表的意義就是……
「船……船隻被……!」
在這裡的都是艦艇的殘骸。那麼,艦娘呢?
「不知火……不知火!」
南方棲戰鬼發現陽炎了。她把拿在手上的殘骸丟掉,身體向後仰。
然後發出震撼周圍的咆吼。
那是戰艦也無法比擬的巨大聲響。棲息地被侵入這件事,似乎讓她抓狂了。
血紅的視線貫穿陽炎。
但是陽炎毫不動搖,從正面反瞪回去。
「把不知火……還給我!」
她衝出去。發動機在眨眼之間就到達滿速,距離被急速縮短。
南方棲戰鬼朝向正面,16inch三聯裝砲全數瞄準了陽炎。
發砲的火光噴出。
砲彈爆炸,誕生出代表死亡的水柱。比驅逐艦娘還要高上好幾倍的水柱,像是要粉碎那嬌小的身體般襲擊而來。
但是那些全部都發生在比陽炎還要後方的地點。
陽炎型驅逐艦的突進速度,讓瞄準的時間產生錯亂。
接下來輪到陽炎。
「唔啊啊啊啊啊!」
背上的機械臂開始運作,將所剩不多的砲彈送進膛室。
來到可以感受對方呼吸的至近距離,血紅的眼睛在視界裡延伸開來。
「發射!」
連續射擊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
砲彈在南方棲戰鬼的表面命中、彈開,其中有好幾發打進去後產生爆炸。
從她身旁通過,回頭後再度接近。
接著再次把砲彈射擊進去。
這些全部都不是致命性的損傷。要讓這個巨大的女人屈服,光靠驅逐艦娘的砲擊是很困難的事情。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停止攻擊。陽炎暫時拉開距離,重整態勢。
發動機全速運轉。就連鍋爐也發出高溫,擠出超過極限的出力。
敵方發動反擊,南方棲戰鬼高聲咆吼。水柱在周圍四處林立,爆炸震動著身體。只要被直接命中就立刻葬身海底,就算是至近彈也會馬上去另一個世界報到。
可是陽炎沒有被命中。
在無數的砲彈之中,她閃過各式各樣的攻擊。
現在的她有可能辦到這種事。
視界產生改變,周圍的殘骸逐漸模糊。相對地,眼前的南方棲戰鬼看起來就很清晰。
五感變得非常敏銳,就連對方的細微動作都能夠察覺。她甚至覺得自己周圍的時間流動變得很緩慢。
16inch砲發射,陽炎很輕鬆地閃開了。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為什麼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呢?
為什麼跟有如恐懼聚合體般的深海棲艦一對一交戰,還能夠不相上下呢?
自己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沒被轟沉呢?
現在的陽炎,很清楚其中的理由。
因為已經下定決心戰鬥了。
為了大家,為了第十四驅逐隊。然後最重要的,就是為了自己的搭檔。
想到要守護她們的時候,陽炎的身體就會變得輕盈。超越到極限的另一端,進入與過去的力量不同境界的領域。發掘出身為驅逐艦娘的全新可能性。
改造很完美地達成這個目的。
陽炎往前突進。
她在劃破黑暗的同時向前奔馳。
眼前就是南方棲戰鬼。
但是現在的她,已經不再害怕了。
恐懼已被克服。她是敵人越是強大就越能發揮出實力的驅逐艦,是充滿榮耀的驅逐艦娘。操控管理魚雷的機械臂,準確瞄準目標。
「發射壓力就緒,設定深度就緒,角度以及平衡微調完成!」
她大喊著:
「一號發射!」
魚雷被射出。長槍先下沉後又浮起,幾乎沒有留下雷跡地往前突進。
南方棲戰鬼的砲口發出火光。水柱高高激起,砲彈直接命中氧氣魚雷將它破壞掉。
陽炎沒有絕望,這種情況早就在預料之內。
「二號發射!」
氧氣魚雷再度發射,朝南方棲戰鬼突擊。但跟剛才比起來,這次的角度稍微有了改變。為了閃避魚雷,白色的身體微妙地產生偏移。
「三號發射!」
又有另一發開始前進,彈頭朝著敵人進行迴避的預測位置猛烈衝刺。
怎麼可能被妳打倒……
南方棲戰鬼閃過第二發魚雷,這時第三發魚雷向她衝去。
一直緊閉的嘴唇猛然抽搐。
白色的身體往前移動。
接著揮下鋼鐵的左臂,魚雷在接觸後炸裂。
轟鳴聲響起,她手臂的前端已經被炸飛。
南方棲戰鬼犧牲手臂擋下魚雷。
她接著移動右手,砲身像是要捕捉驅逐艦般瞄準目標。這是打算在至近距離下將死亡的砲彈射擊出去。
但是陽炎並不在那裡。
她用三發魚雷當成誘餌,鑽進對方懷裡。
陽炎露出勝利的微笑。
「四號發射!」
安全裝置在發射的同時解除。這是伸手就能碰觸到的位置,也是絕對不可能射偏的必殺距離。
「去死吧,怪物!」
轟鳴聲與火焰混合成巨大的火炷。
魚雷引發超越南方棲戰鬼耐力的爆炸。爆發的威力將她的自我修復力徹底壓過,從身體底端開始粉碎。
喔喔喔喔喔喔……!
慘叫跟火焰一起升上天空。
白色的身體迸裂,誘爆的砲彈往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陽炎用力吐一口氣,然後猛力抬頭:
「妳在哪裡!快回答我!」
著火的砲彈掉落在堆積如山的殘骸裡,陽炎進入裡頭搜索。
爆炸的火焰仍舊持續著,殘骸中的可燃物也跟著起火。火勢轉眼間就開始延燒。
「不知火,妳在哪裡!不知……」
她舉起手臂,抵擋偶爾會掉下來的火花,而且感到周圍溫度變得越來越熱。
突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在堆積起來的殘骸底下,能夠窺見人類的身體。
「……在那邊嗎!」
可以微微看見制服,可是卻一動也不動。
陽炎伸出手。
「不知……火!」

她抓住手腕,用力將對方拉出來。
搭檔的身體從殘骸裡出現。
陽炎型的制服,破碎的艤裝,充滿煤灰的臉,還有白皙的手腳。
陽炎將她抱起,從現場撤退。
背對著燃燒的殘骸,陽炎不停呼喚她:
「睜開眼睛!拜託妳!」
但是沒有回應。
絕望襲向陽炎。好不容易奮戰至今,好不容易打倒敵人,好不容易把她救出來。自己都這麼努力了。
所以……所以睜開眼睛吧。
「拜託妳……」
大顆大顆的淚水,落在不知火的臉上。
接著不知火的眼瞼就像是呼應般動了起來。
「嗯……」
「妳還活著……!」
不知火微微睜開眼,緩緩說:
「陽炎……」
雖然是很嘶啞的聲音,卻聽得很清楚。
「手套……妳注意到了呢……」
「嗯……因為是妳的關係,所以我想一定是藏身在這邊。太好了……妳還活著……真的是……」
「……啊啊,陽炎在哭泣……為什麼……」
她伸手撫摸陽炎的臉頰:
「不知火……犯了什麼錯誤嗎……?」
「……笨蛋。」
陽炎邊流眼淚邊笑著:
「妳怎麼可能會犯錯……」
陽炎用力抱緊她。
她們暫時互相依偎著,讓時間靜靜流逝。
兩人緩緩前進。
在她們前方,有幾個慢慢朝這裡過來的人影。
「那是……」
是驅逐艦。曙與潮;長月與皐月,還有拖曳著她們兩人的霰。
是第十四驅逐隊。
大家都在揮手,往陽炎與不知火這邊跑過來。
「……真是的,都變成那樣了……」
陽炎說著:
「不用來迎接也沒關係啊。」
看到這種模樣,不知火小聲說:
「陽炎……妳很幸福,有一群這麼好的夥伴。」
「嗯?什麼?」
「……沒事。」
不知火閉上眼。
太陽從水平線升起,黎明已經到來了。
○
以陽炎為首的第十四驅逐隊與不知火,都被摩耶她們的艦隊回收。
在返航途中接受戰鬥報告。幾乎所有在海域裡蠢蠢欲動的深海棲艦都消失了,戰果已經獲得保證。
得知這個消息的橫須賀鎮守府有如祭典般騷動著。因為打倒了南方棲戰鬼,海域也恢復和平。
然後所有人都已經知道,給予最後一擊的是第十四驅逐隊這群小小的艦娘們。
返航回到橫須賀鎮守府,艦娘們在棧橋上成群結隊地迎接她們。
在拍手與歡呼的吵雜聲中,陽炎對愛宕敬禮:
「第十四驅逐隊,在此返航。」
「辛苦妳了。」
愛宕也回敬禮。
「妳救出不知火了呢。」
「是。」
「妳沒有捨棄希望。」
「是。」
陽炎這麼回答,愛宕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就知道會這樣,姊姊可是很相信妳喔。」
負傷的艦娘陸續被抬上岸。其中也包含了長月、皐月、潮與不知火。
「很遺憾地,船塢已經全滿。高速修復材(水桶)的剩餘量也很少了……不過,我們一定會把妳們治好。」
這句話雖然很輕挑,卻也充滿力道。
「提督也很高興喔。」
「非常謝謝妳。那個……我得跟司令官請罪才行……」
「啊,沒關係啦。那個人很了解妳的心情,而且現在正忙著跟高層互相怒罵吧。」
按照愛宕的說明,提督為了作戰的權限,一直都在跟監督各個鎮守府的高層進行交涉。只要讓他們看到今天的成果,應該就能獲得更多的自由裁量權吧。以這部分來講,他也很感謝陽炎她們。
「應該暫時不需要出擊了,陽炎也要好好休息喔。」
「是。」
她再次敬禮。
在艦娘專用傷病療養設施治療結束後,第十四驅逐隊重獲往日的戰力。然後在這個時期左右,橫須賀鎮守府也宣告攻勢作戰結束。
這也代表著與不知火的分離。不管是自己的延長調派還是要請願讓陽炎調派回到吳,她都沒有申請。
不知火在鎮守府的正門與第十四驅逐隊的成員面對面。
「我會感到寂寞呢。」
陽炎很惋惜地說著:
「好不容易以為可以跟不知火在一起。」
不知火搖搖頭:
「只要知道陽炎在第十四驅逐隊有很好的表現,這樣就足夠。我也很明白這點了。」
她的語氣中帶有放心的感覺。
「不知火也一樣會感到寂寞,但這就是命令。直到有一天陽炎回到吳為止,不知火都會把房間打掃乾淨。」
不知火看著曙:
「陽炎就拜託妳了。」
「……哼。」
曙把頭別過去。
「怎麼好像突然就放棄了,真不像妳的作風。」
「不知火沒有不解風情到去破壞人與人的羈絆。」
「結果那場對決,就算是我贏了對吧?」
「是平手,哪天再來比一場吧。」
「那當然,下次一定要把妳打趴在地上。」
曙面向不知火:
「所以在那天來臨之前,妳可別死啊。」
「妳也是。」
不知火伸出手,曙也好好地跟她握手。
「那麼我告辭了。」
她敬個禮,就從正門走出去。
陽炎目送她直到看不見蹤影為止。
「……哎呀,真是有點可惜。」
皐月說著:
「等她這樣離開之後,就覺得早知道該多跟她聊一下。」
「我有跟她聊過喔。因為在船塢的時期剛好重疊,就去探訪過幾次。」
長月這麼說。
「她只要跟人獨處就會變得很多話喔,也從她那裡聽到很多陽炎的事情。」
「真好,到時也告訴我吧。」
「……我也知道一些,下次來聊聊……」
霰也加入了。陽炎則笑著說:「妳們別聊那種話題啦。」
這時,在一旁笑著聽大家講話的潮,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對了,結果啤酒怎麼樣了?」
「啊──我忘掉了,本來還想叫不知火也來喝的!」
皐月抱著頭說。
「沒辦法,那就大家一起喝掉吧。」
曙聽了板起臉:
「那麼難喝的東西要怎麼喝啊?」
「那就除了曙以外一起喝吧,第十四驅逐隊全體乾杯。」
皐月率先走出去,大家也贊成地跟在後頭。
「等等,只有妳們喝而已喔!」
「因為曙不想喝嘛。」
「我才沒有那樣講!」
曙急忙追上去。
這時候,她們還不知道──
第十四驅逐隊已經漸漸被認定是鎮守府的最後王牌。
看上她們實力的各個鎮守府都送來派遣的申請。
她們的橫須賀勤務到此告一段落。下一個上任地點在西南方,名為林加港灣。
新的冒險將從那裡開始。
海上的波浪高度,將緩緩增高。
後記
本書是「艦Colle」輕小說《陽炎,起錨!》的第二集。這次是由在上一集開頭有稍微露面的驅逐艦不知火登場。
上一集雖然是以遊戲內的遠征任務為主題的故事,但這次截然不同地改以二〇一三年八月所舉辦的活動「南方海域強攻偵察!」為基礎。話雖如此,想要將那個活動的內容全部網羅進來實在太困難了,就加入我個人的改編。例如E就成為Enemy的簡稱。而且遊戲中的活動得依序通過複數個海域,但本作裡就全部整合為一個了。
還有高雄、摩耶、妙高、五十鈴、不知火所組成的艦隊,這裡的成員是以史實海戰的編成為範本。其實不知火的位置應該是黑潮才對,但這裡就是所謂為了故事方便這麼一回事嘍。其他也許還有許多不自然的部分,還請各位多多寬恕。
再來講到驅逐艦不知火。按照之前那位模型雜誌的總編輯所說,似乎是「因為有清晰的照片,所以非常適合製作模型的船」這樣的形容。因為連細微的部分都能夠進行確認,所以會是陽炎型中最具人氣的船艦也很能理解。
以擬人化角色來思考的話,她們最棒的就是名稱實在很優秀。再加上陽炎是「陽」不知火就是「陰」的這種感覺,對比也很完美。所以在小說裡頭,陽炎也是喜怒哀樂起伏很大,不知火就是沉默寡言。對於她們這部分,不知各位是否有這樣的印象呢?
下一集,第十四驅逐隊預定會離開橫須賀,前往更加炎熱的地區。那裡跟戰力與設備都很完善的橫須賀鎮守府相比,有著完全不同的感覺。各位敬請期待。
最後,這次也讓《NAVY YARD》的總編輯後藤恒弘先生給予我許多提示。在此向您鄭重道謝。
二〇一四年二月八日
築地俊彥

後記
請愉快地觀賞陽炎地多樣化表情!
這次就畫沒有在插畫中登場的這兩人。
下次要畫誰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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