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響野原

  南肥後,八代山中。

  深夜的白木妙見神社。

  良晴與義陽兩人來到此處。

  相良義陽與五百名士兵獲釋後沒有片刻喘息時間,隨即得與從御船城攻向八代的甲斐宗運軍交戰。

  島津義久甚至還把應該作為人質留在島津家的相良良晴還給了義陽。

  如麼一來,義陽便無法背叛島津家,但也不能毀棄信義與甲斐宗運交戰──她陷入了在修羅之國‧九州原本不太可能碰到的痛苦抉擇。

  如今,義陽手上正捧著寄放於白木見妙神社的和平誓狀。

  即將出戰的兩人正聊著彼此的經歷。

  內容是雙方的天真時代回憶,還有義陽小時候在這間白木妙見神社玩耍的往事。

  「良晴,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你會讓我參加島津四姊妹的那場會議了。你的意思是要我放下心中芥蒂接受德千代吧?只是身為局外人的你不便直接說出口,所以才會用那種方式表達吧。」

  「是啊。我一開始遇到信奈的時候總是做事不顧慮後果,也沒有想到別人的心情,老是說出不識相的話。妳和德千代之間似乎有著我無法得知的隱情。真有那種問題的話,我原本會去找出來才對,只可惜目前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你不擔心島津四姊妹會在會議中鬧翻,進而使她們決裂嗎?」

  「不會啦。不管什麼家庭都會發生姊妹摩擦爭執的情況,我家的相良妹妹軍團還更誇張呢。」

  「你很信賴她們呢。老實說我挺羨慕那四姊妹的。只可惜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生為相良家公主也是我的宿命吧。」

  良晴,你既然知道木崎原之戰的發展,那應該也知道往後會發生的事情吧?我的未來會怎樣呢?

  ──坐在神社院子裡面的義陽一邊攤開比性命還重要的誓狀,一邊這麼問著良晴。

  「……相良義陽投降島津後,因島津命令而被迫與甲斐宗運開戰,那就是妳的命運。千萬不可以在響野原布陣。那裡是山谷,而且還是個被河流截斷退路的死地喔。」

  「響野原啊。你真是個笨蛋耶,竟然特地告訴我最適合戰死的地方。我果然會被宗運叔叔所殺嗎?」

  「別擔心,未來不是註定好的。儘管要違抗命運的確很困難,但在某種程度上仍有轉圜的餘地,所以還是能夠避免的。妳要抱持著想要避開劫難、克服厄運的堅強意志啊!」

  這就難說了,我周遭的事物似乎都集中在那個「命運」上了呢──義陽笑著說道。

  「就算我倒下,相良良晴。只要你還在,島津就不致於摧毀相良家吧。要是我有個萬一的話,德千代就麻煩你照顧了。畢竟不能拜託成為敵人的宗運叔叔嘛。但是不能讓德千代繼承相良家。相良家第十九代當家的位子得由你來坐。」

  「妳在說什麼啊?」

  「別客氣啦。你本來就是相良家的子孫。況且你身為織田家重臣,應該可以和島津好好相處,並守護相良家渡過這個戰亂時代的──也就是說,你可以保住德千代的性命。」

  「義陽,妳這些話聽起來很像遺言喔。」

  「喂,良晴。如果選擇待在這個戰國時代的話,就不要猶豫和人生小孩,藉此擴大你那個什麼相良妹妹軍團。多培育一些子嗣,打造出一個不會發生內亂的嶄新相良家吧。屆時,你才能夠完全成為這個世界的人。你一定可以克服自身迷惘、思鄉之情,還有對無法再見到面之母親的思念吧。」

  良晴不禁倒吸一口氣。

  義陽臉上那種冰冷帶刺的緊繃感已經消失無蹤。

  她的表情變得非常溫柔,看起來就像她的妹妹‧德千代──

  「妳想尋死嗎,義陽?」

  「誰知道呢?我只能說:我覺得自己終於找到生命的意義了。得向你道謝才行,相良良晴。」

  「我以前曾經看過妳這種透徹的笑容,那就是竹中半兵衛因病倒下前對我露出的笑容。」

  「時光是從過去流向未來,而命運則是從過去連繫著未來。如果無法拾起一切的話,我會毫不遲疑選擇未來的。」

  「不是這樣的,義陽。可以拾起一切的。就算一個人做不到,只要結合兩人、三人、四人,甚至更多人的意志,這樣就做得到了。」

  如果我活了下來,就必須和你完婚。你會因此消失,你在這個世界留下來的所有成就都會跟著化為烏有。所有人會忘記你的信念;反之,只要我不在了,你就能夠活下來,與我有關的記憶將長存你和德千代的心中。相比之下,哪邊比較好?這個問題根本不用多想了──義陽笑著牽起良晴的手。

  「別放棄!不是說要讓我們兩個人都活下來嘛。不是只剩下義弘嗎?只要說服她就可以取消婚禮了。她因為毫無惡意的關係反而很難纏,不過正因為她是這樣的人,所以一定可以找到解決辦法的。妳不是說過,人只要一死就結束了嗎?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吧?」

  「良晴,你的母親一定是個溫柔的人吧。真想見見她呢。」

  「咦?……我的媽媽……有點像德千代,是個既開朗又樂觀的溫柔女性喔。」

  她笑起來就像現在的妳──不過這句話說出來太不好意思,良晴沒有說出口。

  不過良晴立刻就為這一瞬間的猶豫感到後悔。

  「呵呵。這一切果然都是命呢。」

  「什麼意思?」

  義陽沒有回答,只是仰望著神社本堂對面的高聳神木。

  良晴也不禁隨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當他回過神時,義陽已經點燃了手上的誓狀,整張紙化為灰燼──

  「我好想看看九州以外的世界。但我不過是被相良家困在籠子裡面的小鳥,沒辦法過著自己的人生啊。」

  「義陽!?妳怎麼把誓狀燒掉了!?」

  「嗯,這樣就好了。接下來只要我戰死的話,和你的婚事就告吹了。如此一來,你就能夠活下去了。」

  「不行!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絕對不會重蹈木崎原的覆轍。下次我一定當個好軍師──不,就算當個士兵、運糧兵,甚至斥侯也好!我也要上戰場!」

  「呵呵,我不覺得你打得贏宗運叔叔啊。這次不會像人吉城時那麼好運了。假若在戰場上面與叔叔對決的話,你肯定兩三下就會被他殺掉的。」

  良晴無法反駁,只能感到悔恨與不甘。能夠與修羅中的修羅,化身為殺戮機器的甲斐宗運交手,他相當欠這樣的武力。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良晴。你們兩人的實力差距雖大,但也不是你的責任。只是雙方的生活方式差異太大了。」

  「義陽,就算我沒有與宗運交手的能力,但島津家一定有──」

  「吶,良晴。」

  「咦?」

  「你會在與我結婚後消失,這樣的命運還真是殘酷呢。最後要不要來個吻別啊?」

  「呃,不行啦。光是和妳接吻就可能讓我消失耶。」

  「什麼啊?真無趣……看來我的運氣天生就很差啊。」

  「抱、抱歉。儘管美國人親吻家人臉頰稀鬆平常,不過日本人習慣不同,不知道這樣會不會有問題啊。」

  「不,算了。只是開個玩笑罷了,別在意。那我該走了。」

  良晴這個時候終於瞭解:義陽或許是想藉著和我結婚的契機展開一段全新人生──為了守護相良家,以當家身分待在人吉城,而且還擔心族人謀反。或許這樣的她希望擁有一段不同的人生吧。所以就算是島津家命令,在一聽到結婚對象是我後,她就沒有再反對了。相良家的當家與同一天出生的庶子‧德千代,這對因為出身而無法融洽相處的姊妹,其關係應該會因為這樣而有所變化吧。

  「慢著,義陽。莫非妳──」

  「唉,良晴,不要再當個濫好人了。雖然這麼做會讓你很不舒服,不過你應該把想要守護的人擺在最優先吧。一邊是位於九州角落的區區南肥後小大名,另一邊則是即將平定戰國亂世的天下霸主。哪一方對日本、對百姓、對未來比較重要?你不是為了織田信奈才來到戰國時代的嗎?還是說,你對織田信奈的感情只因為這點程度的小事就動搖了?」

  「……不、不是那樣的。我沒有打算棄信奈於不顧。我只是──」

  「你不是信奈的家臣也是戀人嗎?是的話就趕快去見大友宗麟,拯救陷入危機的信奈吧。不要花時間在我這個肥後的鄉下大名啦,大笨蛋!」

  「如今我眼前有位正要步向『死亡』命運的公主武將,我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管什麼優先順序啦!我不可能放著受到折磨的妳不管吧?而且妳就像我的母親一樣──」

  「討──厭,我不是你的母親。小心我把你丟進熊肉鍋裡面一起煮喔。」

  「雖不是母親,但也接近了。我們是祖先與子孫的關係啊。」

  「一點也不接近。因為我跟你沒有血緣關係。」

  「就是因為有血緣關係,所以結婚後我才會消失吧?」

  「不,正確來說,我要從現在和你切斷血緣關係──或是應該說『變得沒有血緣關係』才對。那才是正確的歷史。」

  「我太笨了,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無論如何不要抛下我啊,義陽!」

  「德千代才是你的直系祖先,而不是沒有生下孩子的我!這才是原本的歷史。命運就該照著正確的方向走啊。」

  「義陽!?對了,難道是因為我害羞而沒有說出那句話,所以事情才會變成這樣的嗎!?」

  「再見了,相良良晴。為了織田信奈的夢想而活吧。我很開心能夠像這樣和你相遇。」

  良晴想阻止站身的義陽,胸口卻被某人重擊一拳。

  遭到偷襲的良晴失去意識。突然從屋簷跳下的蜂須賀五右衛門打暈了他並將其一肩扛起。

  辛苦了──義陽點頭說著。

  「忍者啊,相良良晴是我等相良家的繼承人,不能讓他參加這場戰爭。隨便妳將他帶回島津陣營或是送去見大友宗麟都可以。儘管我相信只要我爭取到時間,島津家就會願意出兵救援;不過她們做不到的。因為大友宗麟會率領全軍與宗運叔叔同時朝日向進攻啊。雖然宗麟的個性優柔寡斷,不過她身邊的南蠻軍師卻是個不惜使用奇招、本領遠超過島津四姊妹想像的謀士。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另一位相良咻,在架不過素為了守護吾主免遭戰敗之禍才出此下策的,但蔗樣真的好嗎?妳不後悔嗎?相良咻可是經常說:『男人就該在戰場上面為女人而死,絕對不能反其道而行』喔?」

  義陽則是回答:「那是男人的歪理。女人也不會吝惜為男人而死的。特別是為了自己的子孫、子女而戰時反而會毫不猶豫的」。

  「『我將在此戰死,但願子孫能夠因此常保繁榮,良晴與德千代都可以活下去。』」

  「另一位相良氏。妳的祈禱一定會傳到北斗之神‧妙見尊的耳中吧。」

  「如果只是為了阻止良晴消滅,我大可直接在這裡自殺;不過這樣就無法遵照島津命令與宗運叔叔交戰,等同於放棄拖延敵方腳步的任務了。況且……我一開始就決定自己最後一定要被宗運叔叔殺死。從被叔叔搭救的那天起,我就下定這個決心了。」

  「瞭解妳的想法了。不過相良咻醒來後必定會即刻趕赴戰場,他絕對繪蔗麼做的。」

  「就算他帶著些許兵力趕來,宗運叔叔也不會讓他過去的。九州最強的修羅沒有那麼心軟,所以這是最後的告別了。」

  於是五右衛門揹著良晴一聲不響地離去。

  不過,義陽還有一位必須做最後道別的對象。

  德千代,妳想躲到什麼時候?我一開始就知道妳躲在那裡了──義陽向藏在神社森林裡面的德千代喊話。

  「……姊姊。」

  穿著自製熊皮甲的德千代出現在義陽的面前。

  「妳的打扮還是一樣沒有格調呢。都聽到了吧?德千代,會成為良晴祖先的人是妳,而不是我。」

  「咦?不可能啊!良晴是姊姊的──」

  「而且良晴的母親似乎也長得很像妳,而不是我。」

  不對,良晴想說的是,姊姊剛才的笑容像他的母親。只是因為害羞而說不出來罷了──德千代比手畫腳地想努力反駁。她現在已經沒多餘精神細細體會姊妹重逢的感動,也沒有餘力慢慢試探義陽的反應,整個人情緒激昂地說個不停。

  「德千代,妳煩人的說話方式不就跟良晴很像嗎?就連愛管閒事的個性、粗俗又開朗的笑容,還有因為個性表裡如一而受人喜愛的的憨勁,甚至連做事瞻前不顧後的魯莽之處都和他一樣;相反的,我的氣質高貴、能言善道,而且又擅長說謊。不管長相、個性都跟良晴不同,簡直就像是油與水一般天差地別啊。」

  「沒那回事!姊姊只是戴著相良家當家的假面具而已!其實我知道喔,從小成為相良家當家的姊姊曾經因為族人謀反而一度被追殺到人吉城,因此必須戴上對謀反者毫不留情的面具,扮演冷酷的君主;但那些只不過是在演戲罷了。因為姊姊不是從甲斐宗運手上保護了我,還有許許多多的家臣嗎?」

  「妳誤會了,德千代。我只是不想再次因為親人背叛而難堪逃亡,僅此而已。」

  「不對,良晴曾經向我解釋過。姊姊既沒有殺死我,也沒有將我放逐出國啊!如果姊姊真的討厭我的話,就不可能讓我一直待在妳的周遭的!其實我想過,有一天要離開姊姊到薩摩或日向。如果姊姊真的覺得我很礙眼的話,那我就會靜靜離去的;不過良晴所說的話幫我抛開了這些迷惘啊。」

  「哼。良晴不過是愛管閒事、喜歡照顧人罷了。妳們都流著這種笨蛋的血;但是我不一樣,我身上流的是相良宗家的正統血脈,是家族內鬥不斷的冷酷血統,怎麼可能對妳這區區庶子有什麼……」

  呿。我竟然因為德千代那些話而感到動搖,結果反而說得太過火了──義陽咋舌一聲,對剛剛說出的話有些後悔。

  德千代臉色變得鐵青。

  「……妳能說自己沒有感情嗎?如果說得出這種話,我就不會再繼續纏著姊姊了……」

  「……」

  義陽既無法說「沒有」,也說不出「有」。

  她本來想說「沒有」。

  因為要是她衝動說出「當然有」,將會使德千代痛苦一生。

  所以這個時候應該說「沒有」才對。

  正是為了這句話,義陽才會在最後與德千代見上一面。

  然而,她卻說不出口。

  義陽只能淚流滿面地若有所思(我好希望至少能在這個最後時刻做自己,而不是以相良家當家的身分與德千代說話啊)。

  然而,這個希望是不可能實現的。義陽即將戰死,絕對不能留下回憶給德千代。

  德千代說:「對不起,我太笨了,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姊姊,我其實一直都很仰慕姊姊」試圖握住義陽的手──然而義陽卻轉身跑開,彷彿像是逃離德千代似地奔向繫在神木旁的愛馬。

  「德千代,妳應該為相良家留下香火,將精神傳承給未來的良晴。我只是將歷史導回正軌啊。」

  「等等,姊姊!姊姊妳覺得這種結局幸福嗎!?」

  「……真是個笨妹妹。我怎麼可以把重要的妹妹捲進我的悲慘下場呢。妳要連我的分一起活下去,過著幸福的人生啊。」

  「咦!?」

  德千代激動不已。這是姊姊第一次這麼溫柔地對她說話。姊姊終於認同自己是家人了。德千代高興得腦袋一片空白。然而,當她意識到這也意味著義陽即將與自己永遠分別時,義陽已經上馬了。

  「德千代,再見了。如果跟上來的話,我就會認定妳沒有辦法在戰國九州存活,並以企圖謀反的罪名處決妳。如果我們姊妹倆都在生下後代前喪命,相良良晴或許也會跟著消失吧。我可是認真的喔。」

  ──這就是義陽留下來的最後一段話。

  不過,被抛下來的德千代並沒有就此放棄。

  因為良晴說的話一點也沒錯。

  (良晴說得對。姊姊沒有討厭我。甚至可以說她之所以一直疏遠我肯定有什麼難言之隱,因此姊姊才會硬逼自己遠離我。我不能再迷茫了!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能放棄──)

  ※

  島津四姊妹離開薩摩的內城,準備前往支援相良義陽。她們一邊等候派遣到日向各地的士兵回來集合,同時在球磨川的中游設置陣地。

  伊東家拋棄的日向國幅員遼闊。薩摩兵正全力占領日向的土地。

  島津四姊妹手上所剩兵力不到兩百。

  然而,派到日向的士兵卻久久沒有歸來──不對,是回不來。

  接受流亡伊東家投靠的大友宗麟突然宣布要收復伊東家故土,打算把日向建設為「神之國」,並率領大軍開始對日向發動攻勢。

  她這番舉動之快遠超過歲久預料。

  這個決定非常果斷,很難想像是出自於過去那個優柔寡斷的大友宗麟。

  大友家分裂為親天主教派與反天主教派。大友宗麟要壓下家中對立出兵宣戰,少說還得花一個多月才對。

  如今應該趕往日向,還是支援開始與甲斐宗運開戰的相良義陽,抑或是命令相良義陽撒兵。四姊妹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因此她們一大早便召開了會議來討論此事。

  可惡的南蠻人,竟然策動日本人互相交戰!本官要守護擁有尊王壯志的島津家!──熱血沸騰的近衛前久隻身前往大友軍;不過有鑑於他在島津家「四姊妹攻略作戰」以失敗收場,其表現實在無法讓人期待。

  「義久姊,這麼一來就無法出兵援助相良義陽了。」

  「如果只有我們退兵,就等同於對相良義陽見死不救。儘管這很像惡人會做的事,不過這樣做的感覺很不好啊。」

  「姊姊,如今只能命令相良義陽撤退了。」

  「義弘姊,相良軍已經退無可退了。相良義陽竟然捨棄安全的山區,在名為響野原的谷地設置本陣,結果遭到甲斐宗運前後夾攻了。」

  「歲久妳說什麼?為什麼她要做那種跟自殺無異的舉動?相良義陽應該是個向甲斐宗運學習過兵法的智將吧!?她在木崎原也差點殺死我耶。」

  我不知道──正當歲久垂頭喪氣回答時,家久衝了進來。

  「相良回來了!義陽打昏了相良,派人將他送回我們這邊了!」

  在家久的帶領下,參戰要求被相良義陽拒絕而遭到遣返的相良良晴與身穿熊皮鎧甲的德千代來到了營帳。

  「抱歉!沒能留住義陽!這位穿著熊皮的女孩是義陽的妹妹‧德千代。」

  「求求妳們趕快出兵支援姊姊!只要姊姊能夠獲救,我這一生都會侍奉島津家的。要我當奴隸也行。所以求求妳們……」

  看到與自己有著相似境遇的德千代,生母與姊姊們不同的家久也想助她一臂之力。更何況家久與三位姊姊在成長過程中沒有受到差別待遇,同樣被當成島津的姊妹,而且還備受疼愛。然而,德千代出生後卻立刻被趕出了人吉城,在八代的山中生活。

  不過,德千代仍然仰慕著身為姊姊的義陽。

  因此家久才會將她帶到三位姊姊的面前。

  「相良義陽想尋死吧!?畢竟她被夾在甲斐宗運與島津家之間而陷入兩難;還是說相良良晴,她是為了不讓你從這個世界消失呢──」

  義久露出苦澀表情。她沒有額外兵力可以增援。現在必須儘早進軍日向來阻止大友軍的攻勢。然而,義陽也沒有狠毒到做出「我們不會出兵增援。只能請相良義陽坐以待斃了」的決定。

  萬一無視德千代的請求,是否會連帶傷害到同情德千代的家久,將自己當成了冷酷無情的姊姊啊──一想到這邊,義久便無法說出「就讓義陽去死吧」這種話。

  「相良良晴。雖然你目前正在島津家,但織田家派出的使者應該已經抵達大友宗麟身邊了。我本來以為他們能夠爭取到更多時間啊。」

  「義久,大友宗麟進軍速度太快,以至於妳們無暇派出援軍。這點我已經知道了。義陽早就料想到事情會演變至此。大友宗麟身邊有位南蠻人軍師‧加斯帕爾。我之所以會漂流到八代,也是因為加斯帕爾巧妙隱藏自身存在,利用了長宗我部、小早川小姐等西國的公主武將。他硬是讓我與義陽相遇,企圖藉此讓我消失。那個傢伙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預測未來,所以來自未來的我正是他的天敵啊。」

  「我們島津家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他的棋子啊。如果逼你和義陽結婚,你就會消失。我們等於是在不知不覺間幫助加斯帕爾消滅他的天敵啊。」

  「我被島津家俘虜固然是偶然,不過運氣似乎是站在加斯帕爾那邊啊。」

  姊姊,我不相信預測未來那種事,但那位南蠻人的確是個優秀的軍師。過去的大友家是靠著立花道雪等家臣團以武力撐起來的,不過卻缺乏了最重要的軍事戰略家。而現在的情況不同了。如果大友宗麟身邊有勝過歲久的謀士,那我們就更不能捨棄日向啊。如果不立即攻進日向重建戰線,就再也無法拿回那塊土地了。島津家一定得保護九州不受南蠻威脅啊──義弘代替姊姊說出了這段不好啟齒的中肯言論。

  「義弘,大友家裡有我的同伴‧黑田官兵衛在。她應該能夠阻止最糟糕的情況發生。就算只派一點人力也好,能否請妳們支援響野原呢?」

  「相良良晴,你為何如此在乎相良義陽的性命?如果根據你那奇妙的理論,與義陽結婚不是會讓你消失嗎?但我並不相信那種可疑論點,所以不會取消婚事的。那現在不就成了你能夠活命的最後機會嗎?只要義陽戰死,你就可以繼續留在這個戰國世界了。你要為了義陽而消失無所謂,不過這麼一來織田信奈又該怎麼辦?比起織田信奈,你更想選擇義陽嗎?」

  「取消婚禮一事等救回義陽後再說。我可是個非常厚臉皮的人喔。」

  「因為義陽是你的祖先,所以你才會這麼保護她嗎?」

  「這當然也是原因,不過更重要的是義陽是女孩子,是一位公主武將啊!」

  義弘終於認可了良晴的氣魄,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用眼神示意:把你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吧,我會仔細傾聽的。

  「義陽一直在尋求自己的生存意義,不過她卻連以姊姊身分與德千代一起生活都做不到。我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將德千代逐出人吉城的是那個傢伙的祖父,不是她的本意。義陽正在守護我的性命。為了將相良家、德千代託付給我,她自願尋死。義陽相信她的生存意義就是代替我而死啊。不過我絕對不會認同這點的!我要阻止她的做法!我要讓義陽活下去,直到她找到真正可以讓人信服的生存意義啊!」

  「或許相良義陽知道自己命中註定無法以女人的身分愛你,所以才會希望至少以祖先的身分──就像姊姊或母親那種身分犧牲自己保護你,藉此展現出她的愛。那就隨她去吧。在一生一次的任性舉動中找到生存意義的義陽應該沒有牽掛了。」

  「鬼才會那麼想!我的牽掛可多了!我絕對不會讓義陽親手葬送自身性命的!」

  「……即便這樣會使你消失,你還是執意要做嗎?」

  「對。就算我的存在消失,我的信念也一定會延續下去的。這點我已經確定了。我曾經活著的證據必定會留存於某人的內心深處;不過要是捨棄義陽獨自求活的話,那就等同摧毀了我自己的信念。我不想成為一個為了讓信奈活下去卻對義陽見死不救的男人啊──」

  「相良良晴,和這個時代毫無瓜葛的你竟然做了這麼透徹的覺悟啊。」

  「──否則我就沒有資格活在這個時代了。這不是別人的論斷,而是我的決定!我要仿效我憧憬的那位男子漢啊!」

  「你憧憬的人是誰?」

  「就是小早川小姐的哥哥‧毛利隆元。他既無武力也無智謀,總是活在優秀妹妹們的光環下。然而,他卻是個能夠為了妹妹笑著赴死的人,而且還是個說動了海盜王‧村上武吉,為嚴島之戰帶來勝利的男人啊。最後如他預言,他早一步離開了這個戰國時代──」

  此時,集結於本陣外頭,萬夫莫敵的薩摩隼人們聽見了良晴的響亮嘶吼。

  良晴喊出毛利隆元當時為了保護妹妹而挺身面對村上水軍,將毒酒一飲而盡前的話:

  村上武吉!海盜們!你們都看到我兩位妹妹拚命的模樣吧?年幼的公主武將正在為壓制戰亂而四處奔波,身為男人的你們不會感到可恥嗎!

  管他海盜還是武士,問題不在這裡!我們都生活在日本啊!只讓小女孩戰鬥,自己卻悠閒度日,這樣算是男人嗎!連我這種會從容不迫將有血緣的妹妹送上殺戮戰場的哥哥都忍不下去了!

  我的才能平庸,只能將戰爭與謀略交給年幼妹妹們處理。我一直都對此感到羞愧。

  所以只要是為了妹妹,我隨時都可以赴死。

  我的武器就是這條命。

  「毛利隆元最後是被人下毒暗殺的吧。」

  「是啊。但是毛利隆元的精神沒有死去,依然活在小早川小姐與吉川小姐的心中,並由來自未來的我繼承下去。雖然我沒見過他,但當我聽到村上大叔轉述他這段話的瞬間,我覺得自己已經繼承了他的信念。即便我消失了,我的一切也絕對不會被完全遺忘的。只要我堅持自己的志向直到最後一刻,島津義弘,這份信念或許也會傳承給妳的。」

  良晴不卑不亢地笑了。

  毛利隆元去世前,或許也曾露出這樣的笑容吧──義弘想著。

  義弘為先前不明事理的自己感到羞愧。竟然認為這位少年不過是個自稱未來人、沒資格干涉這個世界的異邦人。

  同時,她感覺到自己心中有某個重要事物被這位少年的笑容奪走了,胸口浮現一股舒服的暖流。

  義弘突然有些困惑──該不會我現在感受到的情緒,就是家久一直憧憬的愛情吧。

  「相良良晴,你真是個壯士。身為壯士不該如此彎腰低頭的。」

  義弘臉頰泛紅地站起身來。

  她扶起跪下的良晴,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你畢竟還是織田家的家臣,也是相良家的客將,並沒有向島津家投降。請不要如此低聲下氣求助,而是應該直接邀約我們並肩作戰啊。」

  「那妳們會派出援軍嗎?」

  「相良良晴,你為了療癒家久內心傷痛而四處奔走,我們卻把義陽送往死地。我甚至還不顧姊姊意見打算對義陽見死不救。賽馬那個時候我晚了歲久一步,因此這次我必須搶先一步背負起島津家的罪業。不,在說這些之前。我過去曾經屢次貶斥你為局外人,還請你原諒我至今的諸多失言。」

  「妳那些話並不失禮喔。妳是戰國史上最光輝燦爛的武神‧島津義弘。妳的角色就是專心一志在戰場殺敵啊。」

  「是嗎?戰爭就是我的生命啊。」

  「沒錯,對沒有武力的我而言,妳是我憧憬的目標,不過還是謝謝妳了。」

  「……你的笑容太狡猾了。沒辦法,等救出義陽時,我就取消你們的婚事吧。」

  「咦?為什麼?妳不是不相信超自然的事物嗎?」

  「嗯,我還是不相信,但我也不想看到那種討厭的景象……不,沒事。咳咳咳。」

  義、義弘?妳的個性好像突然變了耶?再說負責在最後帥氣宣布派兵救援的人應該是我這個姊姊耶?──義久淚眼汪汪地抱怨著;歲久則是頭痛地揉著太陽穴說:「與利用自身美貌、花言巧語來哄騙公主武將的近衛大人不同,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散發吸引力的相良良晴反而更加棘手啊。這下子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啊,姊姊」。

  而家久則是急忙鑽進義弘與良晴之間緊張地說:「喵啊?義弘姊,妳剛剛樣子很奇怪喔?趕快把手拿開啦!」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家久?我只是想對這位壯士致敬喔。」

  「喵啊喵啊!自從那場京都茶會後,相良身邊的位置就是我的!即便是義弘姊,我也不會讓給妳的!」

  「家家家家久妳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勁喔?怎麼了家久?難道妳討厭我了嗎?為什麼?不要用那種看著偷腥貓的眼神看著我!我受不了啊!」

  此時營帳布廉被一把掀開,聚集在本陣周圍的薩摩隼人們紛紛叫好說:「說的好啊,相良小子!」「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啊。大幹一場吧!」。然而,看到這些人的德千代才赫然發現──

  「這、這些人士氣很高昂沒錯,但人數完全不夠耶。雖然我的確請求島津家派出援兵,但是現在看來……這幾乎是等於逼他們去送死啊。該怎麼辦啊,良晴?」

  「對、對啊。如果這些人就是所有兵力的話,那軍力比我想像的還少耶。」

  家久拍了拍胸脯說:「無妨!島津的戰術就是以寡擊眾!」不過她拍得太大力,害得她說出「好痛」並流下淚來。

  歲久則是咋舌說:「竟然不著痕跡地向相良宣示自己的胸部比我大,而且還暗示她正在發育。這個妹妹還真是狡猾啊。」

  家久奔至直挺挺舉起長槍高喊:「公主大人,請下令吧!」的薩摩隼人面前。

  「我的兵法就是用來彌補兵力差距的。相良義陽已經是島津家的人了。我們和義陽約好,一定會派兵支援她的!那就一定得去才行!現在不出戰更待何時啊!?」

  「是啊!可不能讓京都來的相良良晴在公主面前占盡所有風采啊!」

  「戰國日本最強的就是我們薩摩隼人啊!」

  「要比甲斐宗運早一步抵達相良義陽的陣地喔!」

  「喂,相良良晴!德千代妹妹!這是薩摩名產‧灰汁卷【註:九州南部的甜點,類似鹼粽】。拿去吃吧!」

  「打仗前得先填飽肚子嘛!」

  「德千代真有野丫頭的感覺呢~~」

  「各位……謝謝!」

  良晴和德千代接過士兵們抛來的「灰汁卷」。

  「家久?這是什麼?難道是那個新米糰子嗎?」

  「這叫灰汁卷。是用灰汁(草木灰水)煮的糯米食品,可以久放。我們上戰場時一定會帶喔。」

  「用灰汁?咦,意外地好吃耶。」

  「好久沒吃到熊肉、魚肉和樹果以外的食物了!呣呣呣。」

  「妳也得吃點碳水化合物啦,德千代。」

  「還有很多,不用客氣,盡量吃吧!」

  良晴激動時嗓門會變很大耶。而他剛才那陣喊叫,那猶如灌注了毛利隆元靈魂的嘶吼不經意地撼動了薩摩隼人們的心。

  察覺到這點的義久苦笑著說:「他竟然可以跟那些士兵們變得如此熟稔,真是個比惡人還恐怖的傢伙啊~~」。

  歲久也點頭表示:「四姊妹全體意見一致,結論出來了」。

  「如今已是刻不容緩。姊姊,請以島津家當家的身分對我們下令吧!」

  「包在我身上。總算有表現的機會了。」

  島津義久舉起了軍配團扇,表情隨即一變。從島津四姊妹大姊的神情轉變為符合島津大家長的神情,然後變成了於修羅之國‧九州奮戰至今的戰國大名表情。

  「島津四姊妹會議結束,接下來改為戰術會議!準備救援在響野原布陣而遭到包圍的相良義陽!我們會與九州不敗的甲斐宗運決戰!各位,做好覺悟吧!」

  「遵命,姊姊。」

  「喵啊!」

  「歲久,分析戰況!」

  歲久攤開了戰場周遭地圖,開始擺設棋子。

  「甲斐宗運除了自己的部隊,還有其主‧阿蘇家派出的兩千援軍已經從御船城比發了,而率領五百名士兵的相良義陽捨棄了位於娑婆神山頂的本陣下山,並在渡河後於四面環山的響野原布陣。甲斐宗運趁夜兵分兩路,南北夾攻位在響野原的義陽,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兩面夾擊啊。」

  配置於南邊的特遣隊形成了阻擋島津援軍的障礙,再加上他在四處配置了伏兵與偽裝士兵,這恐怕是用來對付「釣野伏」的──歲久不帶感情地分析戰況。

  「不過甲斐宗運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毀棄誓狀的相良義陽首級。他沒有把島津放在眼裡,一心只想攻向相良義陽的本陣,所以宗運在沒有與島津接壤的北邊布陣。即便有個萬一,也會不惜捨棄南邊的特遣隊,想要親自襲擊義陽的本陣。既然無法以島津軍當餌引誘對方進攻,對方也設下了伏兵,釣野伏自然就無法成功了。」

  真不愧是最強修羅,他的布陣絲毫沒有破綻,而且其軍隊人數也相當驚人啊──義弘沉吟道。

  「沒想到阿蘇家竟然會傾注全力進攻而來。不過有點奇怪,那個疑心病很重的阿蘇家當家應該沒有氣度大到將兵權全部交給甲斐宗運啊。那個男人單是起了疑心就命令宗運殺死他有謀反嫌疑的三位兒子耶。」

  「無論如何,既然宗運帶了這麼多的兵力,我們這點援軍也只會被輕鬆擊潰的。家久!想點能夠打贏這場仗的戰術吧!」

  「好,義弘姊!這次無法使用釣野伏,而宗運又直衝義陽的本陣,因此我們沒有時間輪番上陣慢慢打垮敵人了。總之現在必須儘早將相良護送到義陽的本陣!相良要是早宗運一步先到義陽的身邊,就立刻把她帶回來吧!那就用『鑿洞戰術』吧!」

  「鑿洞戰術?」

  「喵啊?相良沒聽過嗎?就是擺出縱向陣型,由領頭主將負責從中央突破敵陣的戰術啊。就算前排士兵倒下,後方士兵也會接手進攻,會拚上性命直到突破敵陣為止。這是和同歸於盡戰術相反的戰法喔。」

  「竟然要為了我害薩摩隼人們犧牲嗎?這有點……」

  喂喂,你這個未來人不怕犧牲自身性命,但是卻很珍惜士兵的生命嗎?聽好了小子,這就是戰國啊──薩摩男兒們一邊吃著灰汁卷一邊笑著如此說道。

  「抱歉。我知道你們都不怕死,只是突然回想起金崎的事情才會有點擔心啊。」

  「嗯,想出這個戰術的人是我。既然是我提出來的,我就得負責待在相良的身邊於前鋒領軍,並在同時保護相良。如果戰術失敗的話,我也會跟這些子弟兵一同戰死了。哈哈哈。」

  「咦?不、不行啦!太危險了!義弘,快勸勸她!」

  「不,家久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如果她因為自己提出來的戰術吃了敗仗,就應該負起責任戰死陣中。軍師就是這樣的角色啊。」

  「義、義弘!?」

  「別擔心,我是薩摩武神。既然提到打仗,我也有自己的打算,不會讓家久輕易陣亡的。」

  「打算?」

  「我也要加入前鋒和家久一起出征。沒問題吧,姊姊、歲久?」

  歲久點頭回答:「我沒意見」於是義久做出決定──

  「家久、義弘,妳們去吧!要比甲斐宗運早一步將相良良晴護送到相良義陽的身邊!」

  島津軍人數僅有兩百。

  這兩百人一邊發出有如野猴子的呼喊,一邊朝著響野原進軍。

  位於最前頭的是良晴以及島津家久。

  島津義弘則是緊跟在後。

  然而,隊伍裡面卻不見德千代身影。這是因為歲久認為:「沒有實戰經驗的武將無法突破敵陣」而阻止她參戰,而且還耐心地說服德千代說:「我認同妳的劍術實力,但不論學會多少體捨流劍術,只憑一對一劍法是無法在大量士兵廝殺的戰場上存活的」迫使德千代不得不改變主意。

  德千代這個時候才發現:儘管過去自己身處於戰亂不斷的肥後國,不過義陽卻一直把她保護在安全區域裡面的事實。

  因此德千代只能在良晴離去前對他說:「你一定要活下去喔」。

  甲斐宗運配置在響野原南邊阻擋島津的特遣隊約有千人。

  宗運將自己經常率領的直屬主力部隊配置在這支特遣隊裡。他目前帶領的北側士兵反而是向阿蘇家借來的。他大概認為兩百名島津軍會比五百名相良軍還難纏吧。

  這種配置也強烈表現出宗運絕對不讓島津援兵通過的決心。

  終於可以看到嚴陣以待準備迎戰島津軍的敵軍身影了。

  儘管對方左翼有些躁動,不過等在中央的是宗運親自訓練的精銳部隊,陣型絲毫沒有破綻。然而,島津軍必須突破敵陣中央才行。

  這個時候良晴突然發現:五右衛門又不見了。難道她去保護德千代了嗎?

  「反正那個傢伙神出鬼沒,每次都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啊。」

  「相良。」

  騎著馬像一陣風奔馳的家久露出無邪笑容。

  「嗯?怎麼啦?如果餓了,就拿我的灰汁卷去吃吧。這東西真的很好吃耶。」

  「我就算死在這裡也不會有遺憾。原本畏懼姊姊、害怕自身血統的心情已經拋諸腦後了。這多虧了相良幫忙喔。」

  「家久,要死還太早了。妳不是想談場戀愛嗎?不論這場戰爭的結果如何,可別死掉喔。」

  「相良也不知道這場戰爭最後的勝敗嗎?」

  「是啊。畢竟根據我知道的歷史,島津並沒有派出援軍拯救義陽。如今親身經歷後,才體會到原來是島津當時沒有餘力馳援啊。」

  「這樣啊,那就好。相良曾經說過未來尚未註定,那就代表一部分的未來已經產生變化了。」

  「是啊,就是這樣。」

  「相良已經辛苦到這個地步了。接下來就由我們挺身戰鬥,親手抓住嶄新的未來吧!」

  「不過家久,妳還不用以死明志,妳的年紀還沒到喔。妳是應該繼承遺志的一方,這點千萬別忘記喔。」

  「嗯。如果這次失去了相良,我肯定會懊悔終生的。我還想和相良多相處一點,我們還有很多京都名勝沒去。更重要更重要的,我還沒有告訴相良一件重要的事。如果我在說出來前死掉的話,只會留下無限悔恨的。我才不要那樣啊。」

  「重要的事?」

  「不是壞事,是好事喔。只要打贏這場仗、將相良送到義陽身邊,我就會鼓起勇氣告訴你了。我已經決定了,所以一定要贏喔。」

  人家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而是受到姊姊們認可、能夠獨當一面的兵法家喔──家久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道。

  做好犧牲覺悟的兩百名島津軍,與化為「障礙」的宗運特遣隊展開了激烈衝突。

  就算宗運本人不在其中,特遣隊還是組成了厚重嚴密的鶴翼防禦陣型。即便是島津軍恐怕也無法輕易突破。

  雙方兵力差距太過於一面倒了。

  宗運軍靠著人數優勢發動左右包夾,將漸漸組成了錐型縱陣、企圖突破重圍的島津軍圍在中央。

  薩摩隼人寡不敵眾,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然而,一有人倒下,就會有另一群劍士發出猴子般的嘶吼不要命地向前劈砍。

  儘管這群阻擋島津的宗運軍是精銳部隊,但宗運沒有坐鎮指揮這點仍造成了影響。

  島津軍有如錐子的縱陣不斷朝一點削挖突擊。相對於島津軍的猛烈速度與瘋狂氣勢,有如鶴翼般左右延伸的橫向陣型難以招架。

  原本堪稱銅牆鐵壁的防禦陣型逐漸露出破綻。

  「家久大人,我們一起改變島津家對相良義陽在響野原見死不救的歷史吧!」

  擔任家久家庭教師的新納武藏握著長槍站在最前線,不斷對身為障礙的宗運軍揮砍,希望打出一個「洞」來。

  家久看著因為自身戰術而不斷倒下的島津勇者。

  她不禁想放聲大哭、想找人訴苦;但是義弘與良晴仍跟在她身邊默默支持著她。

  自己已經不會再因為苦於血緣問題而主動尋死了。往後我會以島津四姊妹之一的身分、以島津家軍師‧島津家久的身分過著不愧於人的生活。

  我想在這兩人面前證明這點。

  我想獲得正在奮勇殺敵的薩摩隼人認同,自己已經不再需要別人操心了。

  「武藏!我的子弟兵們!這不是捨命突擊!而是為了拯救相良義陽的突擊啊!」

  家久快馬加鞭衝刺,並揮動著軍配團扇。

  她衝到在最前線殺敵無數的新納武藏身旁。

  「衝啊!衝啊衝啊!衝破敵陣!」

  千萬不可以讓公主大人戰死啊!否則薩摩隼人的光榮歷史會就此結束的!──新納武藏如此大喊。最後薩摩隼人們終於打出一個突破口了。

  厚實的橫向陣型中央終於被鑿出一個「洞」來。

  宗運用來阻擋島津的特遣隊陣型終於開始崩潰。

  當特遣隊第一線士兵被打垮、陣型被打出一個缺口時,於第二、第三線待命的士兵們紛紛驚慌大喊:「有熊出現啦!」。

  一大群被這場戰爭驚動的黑熊從山上衝進響野原,並憤怒地四處攻擊人。部分宗運軍被迫得前去鎮壓熊群,導致負責形成「障礙」的防守力道變弱了。

  運氣來了!──良晴心想。

  島津軍打出一道突破口後便一口氣擊潰了周遭敵人。

  在被突破的敵陣另一側,可以看到相良義陽的本陣。

  不過宗運親自率領的主力部隊已經從北方逼近該處。

  宗運的主力部隊從四面八方包圍了義陽的本陣。

  此時剛剛突破阻礙的島津軍與本陣還有段距離。

  更糟糕的是本陣與島津軍前鋒還遭到從宗運主力部隊派出的火槍隊千擾,擋住了才剛突破「障礙」的島津軍腳步。

  「喵啊!?宗運的速度比較快!趕不上!而且他們火槍太多了!?」

  「我到前鋒擊潰擋在前面的敵軍,打開通往相良義陽本陣的通路!」

  與巨大名馬「膝折栗毛」化為一體的島津義弘朝敵軍衝鋒。

  「妳一個人?太勉強了,義弘姊!?妳會成為火槍靶子啊!」

  「是啊,光憑我一人的確太勉強。家久,派出火槍隊!從背後用彈幕掩護我吧!」

  「義弘姊!?要火槍隊從妳背後開槍?太亂來了!萬一不小心打中義弘姊──」

  「家久,祖父大人的眼光是正確的。『深黯軍略戰術巧妙』的妳是島津家的瑰寶。我相信妳,所以才會把背後託付給妳的。」

  「義弘姊。」

  「我不相信命運還有未來。一切都是靠著人類的意志、行動的結果,而且勝敗都是依靠一時的運氣。即使我被流彈擊中而死也無怨無悔。相良良晴!我妹妹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了,去吧!」

  義弘單槍匹馬朝著擋在前方不斷開槍的宗運軍衝了過去。

  「島津惟新義弘要上陣了!」

  開槍!開槍!家久一聲令下,架好火槍的島津火槍隊便強勢發出彈幕攻勢。戰國時代的種子島火槍與現代兵器不同,命中率很低,也就是射偏機率很高,但義弘頭也不回地直直向前方衝鋒。家久壓下心臟幾乎要停止的恐懼,命令手下軍隊一齊開火。於是高速奔馳的義弘四周在敵我雙方子彈的交織下形成了不折不扣的死地。良晴從未見過如此壯烈的誇張舉動,他在震驚之餘也感到羨慕不已。

  除非修羅中的修羅‧甲斐宗運親自前來,否則無人可以阻擋武神‧島津義弘的──良晴如此堅信著。

  不過戰爭情勢往往會受到大自然影響。

  「喵啊!?風向變了!?義弘姊!?」

  家久騎在馬上開了數槍後突然慘叫一聲。

  戰場上突然刮起一陣強風。

  這陣風吹歪了家久射出的子彈。眼看著就要擊中義弘的背。

  不過,彷彿在保護義弘似地,膝折栗毛突然前傾其巨大身軀,驚險閃過了子彈。

  閃過子彈後,再次揚起頭來膝折栗毛雙腿一抬就朝著來不及裝填彈藥的敵軍奔去。

  家久在馬上虛脫地說「……嗚嗚,尿出來了……」而義弘則是摸了摸愛馬,丟掉變鈍的長槍,拔出了太刀應戰。

  「又被你救了一命。你還真是血氣方剛啊,膝折栗毛。」

  歲久正在後方觀看義弘與家久的衝鋒英姿,然而她在此時察覺到某個異狀。

  她悄悄向義久耳語這個發現,避免軍心動搖。

  「姊姊,宗運軍的火槍隊動向有點奇怪。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沒有全部調來對抗島津軍。宗運目前正率領旗本眾從北方直衝義陽本陣。然而,從旗幟判斷,對方有半數以上的火槍隊正停駐在宗運後方!」

  「這是怎麼回事,歲久?」

  「我也不知道。那些火槍隊的舉動簡直就像是打算切斷自軍主將‧宗運的退路──」

  「歲久。義弘雖然有如鬼神般不斷殺出血路,但甲斐宗運的進攻速度卻異常快速。這樣下去他會先抵達目的地的,我們趕不上啊!」

  「是啊。也可能不論誰先抵達都會非常麻煩。或許我下了一手最糟糕的棋啊。」

  「最糟糕的棋?」

  「從兩軍陣地位置來看,相良良晴晚一步的機會比較大,所以我又出了一招,趁著甲斐宗運還沒察覺的時候派出另一位救援者前往義陽本陣了。」

  「咦?咦?是誰?」

  「要是我沒想錯的話……不論是她還是義陽都會被殺的。」

  歲久的不安應驗了。

  相良義陽坐在空無一人的本陣,連刀也沒拔,只是靜靜等著自己的命運到來。

  會是甲斐宗運前來殺死破壞約定的她呢?

  還是希望改變義陽命運的相良良晴突破宗運軍的重重包圍搶先趕到呢?

  義陽不想看到良晴消失,所以她期待的應該是前者──宗運搶先一步抵達。然而,在內心深處,光是想像良晴衝入陣中的未來,義陽就不禁要哭泣落淚了。

  接著,對義陽最殘酷的「現實」給出了最終解答。

  現實就是,戰國九州並非是童話世界。

  穿著染血黑色南蠻外套的巨漢──甲斐宗運出現在義陽的面前。

  相良良晴最後還是沒能趕上。

  這樣就好了──義陽心想。

  「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嗎,義陽?我來實現那天的約定了。」

  宗運的雙眼被墨鏡遮住,看不透他的心情。

  「我在最後給妳和我對決的機會。如果是個武士的話,就奮戰至死吧。」

  「不用了,宗運叔叔。我是為了被叔叔殺死而來的。」

  義陽連起身都沒有,只是伸出手指貼地伏首。

  「妳在木崎原戰敗、向島津投降。原本應該與相良良晴結婚,但那個婚約會導致相良良晴消失。而且妳還是良晴的直系祖先。那個口齒不清的忍者告訴我這些事。妳之所以來這裡,是為了犧牲自己、拯救相良良晴吧。」

  「……是的。會這麼做的原因之一,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決定一旦破壞與叔叔的約定就得死。另一個原因則是衡量良晴與我的性命後,我選擇了良晴。我終於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了。只要我死在這裡,就可以讓良晴活下去了。我不想讓他全力衝刺至今的精神就此消失啊。」

  「不過那個忍者好像不希望妳死去呢。」

  「她只是受到主人習慣感染,好管他人閒事罷了。我不後悔讓良晴活下去的決定。所以,我在此向叔叔告別了──感謝你一直守護我們姊妹倆,宗運叔叔。」

  「相良良晴是個值得將德千代託付給他的男人嗎?」

  「是的。」

  「我聽說只要妳死在這裡,妳與良晴的血緣關係就會斷絕,並改由德千代成為他的直系祖先。歷史會這樣填補矛盾。為了良晴而放棄生命,而且還失去與良晴的血緣關係。這樣子妳真的無所謂嗎?」

  「……呵呵。那個忍者明明沒辦法講出太長的句子,但口風卻一點也不緊呢。血緣關係根本不是問題。叔叔你和我也毫無親屬關係,但卻有如親生女兒般疼愛我。是否能夠成為家人與血緣沒有一點關係啊。」

  「沒錯。同樣的,嫡子或庶子的身分與妳們相良家姊妹的感情也沒有關係。」

  「……啊啊,我終於理解了。我有個無法對他人公開的祕密,這個秘密連叔叔都不能知道。我一直受到這個秘密折磨。如今終於可以說出口了。反正我即將死去,也找到能夠守護德千代的人了。這就是天主教徒所謂的告解吧。當我說完了這個秘密,還希望叔叔立刻讓我人頭落地。」

  我是和尚,可不是天主教徒啊──宗運不悅地說著。

  「我其實不是『相良義陽』,而是個冒牌貨。」

  義陽開口自白了。

  她本來打算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裡。

  然而,一面對甲斐宗運,義陽就忍不住想說給他聽。

  她相信,宗運叔叔一定不會洩漏出去的。

  「我和德千代在偶然之間同一天出生。其中一人是正室之子,另一人則是側室所生,但側室的女兒以些微之差早一點出世,那個女孩就是我。我本來應該是沒有繼承相良家資格的庶子,德千代才是正室所生的女兒。那個孩子才是相良家的嫡子。足利將軍家所賜予的『義陽』之名其實是為那個孩子取的。」

  祖父大人很擔心我們這對姊妹如此複雜的出生狀況──義陽想對宗運露出笑容,然而她不管怎麼努力都笑不出來,淚水模糊了視線。直挺挺站著低頭看向自己的宗運此時猶如一尊仁王神像。

  「為了預防已經成為相良家惡習的族人內亂,更為了使相良家血脈確實地流傳到後世,祖父在我們姊妹出生時動了手腳,交換我和德千代的身分,將我這個姊姊當成正室所生的嫡子,身為妹妹的德千代作為庶子,並將德千代趕出了人吉城,安置在八代山的寺廟……我們姊妹出生以後便被迫分隔兩地……德千代在懂事以後因為個性與寺廟生活不和,於是離開寺廟、脫離了人類社會,一個人在山裡面過活。」

  當一無所知的我在人吉城享盡奢華、受到家臣們侍奉時,德千代卻只能在山裡徘徊,身邊只有熊為伴。她實在太可憐了──義陽捧起白淨的雙手摀住了臉,然而就算蓋住了眼皮,眼淚卻還是不停地流下來。

  「『為了讓相良家血脈確實流傳到後世』是什麼意思?」

  「英明的祖父判斷戰國時代將在數十年後結束。他認為自從種子島火槍傳入日本後,戰爭的型態就改變了。藉由大量槍砲交火以決定戰爭勝負的時代即將到來。強國環伺的相良家已經無法再以戰國大名的身分自居,只能在被強者消滅、歸順對方之間做抉擇。」

  「所以他才會讓嫡子‧德千代偽裝成庶子送去寺廟嗎?」

  「是的。就算身為戰國大名的相良家滅亡,只要德千代還活著,相良宗家的純正血脈還是可以流傳到後世,而我這個庶子則偽裝成嫡子繼承相良家,為了相良家的存續而活著。如果家門奇蹟似地存活就沒有問題了。萬一我戰敗而死,只要德千代平安的話,宗家血脈也不會斷絕。祖父重視血脈更勝於相良家的家門啊。」

  「他的意思是庶子的死活並不重要嗎?」

  「……繼承家督後,當我聽到祖父闡明真相時,我對自己不過是為了延續相良家香火的籠中鳥一事感到絕望,同時也為一無所知就被丟到八代山的德千代感到不捨,甚至還想立刻把德千代找來人吉城,並將家督之位讓給她。不過,祖父卻問我說:『這麼一來,德千代總有一天會被殺的。妳不在乎嗎?』於是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保護德千代這條路。實際上,當祖父一過世,叔父一族也的確立刻發起叛亂。如果祖父沒有讓德千代出家,他們就會擁立德千代,迫使我與德千代自相殘殺吧。」

  我之所以不願招婿生子,就是打算當成功延續相良家後,我便可以將相良家傳給德千代的直系親屬了。裝出討厭德千代的模樣,也是為了不讓他人發現真相而已。否則事情一旦曝光的話,家族內部又會再次騷動的。謀反者會擁立德千代與我交戰的──義陽哭著說道。

  「我曾經無數次詛咒過自己的命運。既無法過著自己的人生,也不能親手抱住德千代,就連搭話也不行。什麼都不知道就被趕到山裡面的德千代實在太可憐了,所以當我因為族人謀反而逃出人吉城時,我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命,絕對不能不顧德千代自己死去。因為我還不想放棄。也因為這樣,才會向宗運叔叔求援……」

  「如今妳說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但是對妳而言,當冒牌相良義陽的生活不是只有不幸與痛苦嗎?」

  「相良良晴讓我知道一件事。就像深愛著織田信奈的他不願穿過天岩戶,自願留在這個戰國時代一樣。受到妹妹‧德千代的束縛才是我生命的意義。我這個冒牌的相良義陽死掉,不但相良良晴得以倖存,德千代也能夠以正牌相良義陽的身分回到人吉城。在相良良晴的看顧下,相良家與德千代一定可以過得很好的。我可以安心把德千代託付給他。而且德千代與相良良晴有直接血緣關係。事情將圓滿落幕,而一切都會回歸正軌。所以我在這裡逝去也是命運吧。」

  「妳愛德千代嗎?」

  「當然愛。我只因為生母不同而交換身分一事對她感到內疚,致使我無法坦然面對德千代;不過現在不同了,可是卻為時已晚了……」

  「妳愛上相良良晴了嗎?」

  「大概是吧。當知道絕對不可能與他結婚時,我有點對自己的命運感到絕望,還自暴自棄地想過如果天上真的有神,祂至少該幫我實現一個夢想吧。」

  我的告白到這裡結束了。

  叔叔,本陣周圍的騷動越來越大。拜託你在相良良晴抵達這裡前成就我的命運吧。為了拯救我,他一定會排除萬難來到此地的,甚至連自己會因此消滅也在所不惜。所以我希望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結束這一切啊。

  義陽深深低下頭來,露出了白皙的頸子。

  揮刀吧,請砍下去吧──她用顫抖的話音低聲說著。

  甲斐宗運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不過我也對妳隱瞞了一個祕密。」

  「……什麼秘密?」

  「妳的祖父告訴過我妳和德千代交換身分的事情。這是為了當妳意外過世時能夠讓德千代不得已接掌家督之位的做法。還有──當妳無法再忍受籠中鳥生活時,妳的祖父也同意解放妳,讓妳到外面的世界。於是他選擇身處鄰國的我作為妳的監護人。不過,相良家一族實在無法信任,因此我在準備的誓狀上面加上了『要是義陽沒生下子嗣而過世,或是義陽憑個人意志放棄家督之位,就改由德千代繼承家督,而甲斐宗運則是繼續擔任德千代監護人』這一條。」

  「騙人。叔叔已經把誓狀丟到水裡了。所以沒有證據……」

  「丟到水裡的事情是騙人的。」

  宗運將理應沒入水中的誓狀從懷中取了出來,並攤開給義陽看。

  「……這……為什麼?為什麼你沒丟掉呢?我已經燒毀與叔叔締結的誓狀。然而叔叔你──」

  「我沒有打算一切都照著那個任性老頭子的話做。在處理相良家內部紛亂時,我原本打算巧妙地殺掉德千代。我認為,只要殺了德千代,妳才能夠獲得自己的人生;但妳卻拒絕了這個做法。不論自己過著多麼痛苦的替身生活,愚蠢的妳仍然願意守護妹妹。那個時候,我在妳身上看見了肅清兒子時自己失去的某種高尚情操。妳的想法是正確的。」

  不會讓妳等太久的,我很快就會跟上的。

  妳先到陰間等我吧,相良義陽。

  「我曾經決定不殺女人。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讓妳離開相良家到外面的世界。然而,違逆主君的謀反者與破壞誓言者例外。如果這個時候不殺妳,因為謀反罪而被我肅清的三個兒子其死亡將失去意義。原諒我。」

  「別說什麼原諒不原諒,我的命也是叔叔給的。動手吧,叔叔。」

  宗運恢復沉默,緩緩舉起杖刀──懸在義陽的頭上。

  接著,他以電光石火的速度一刀揮下。

  然而,義陽的首級卻沒有落地。

  「我不會讓你殺死姊姊的!」

  突然有位闖入者舉起竹槍從空中擋在宗運面前,接下了杖刀的攻擊。

  那是位穿著手工熊皮甲、皮膚曬成小麥色的少女。

  她是符合真正相良義陽名號,個性開朗純潔的公主,也是「義陽」疼愛有加,一直對其抱持憧憬的妹妹。

  「……德千代!?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響野原是四面環山的狹小谷地。於是我讓犬童率領熊群從山頂發動奇襲了!並趁著島津軍和宗運軍激烈交戰時潛了進來!詳情去問島津歲久吧。」

  「可是妳為什麼一路上都沒有被發現!?」

  「那是因為我披著這塊熊皮躲在犬童背上的關係啊!這就是山裡的求生智慧,姊姊!這好像叫做擬態喔?」

  甲斐宗運低喃:「竟然趁虛而入啊,島津歲久」丟開了杖刀。

  「慢著,叔叔!不要把德千代也捲進來啊!」

  「辦不到。這個女孩已經介入此事了。」

  「德千代,快回去!大笨蛋!妳和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我拒絕,姊姊!我不要回去!」

  「竟然頂嘴!?」

  「甲斐宗運,一決勝負吧!為了保護姊姊,我可是一直在修行體捨流劍術喔!」

  德千代使出了體捨流絕招──然而宗運以鐵板保護的手肘擋下了德千代丟出的竹槍,隨即以手肘和膝蓋折斷竹槍,同時朝德千代的胸口一踹,將她踢飛到義陽的懷中。

  「功夫不錯,然而不管什麼流派的劍法都無法撼動我自行修練的招式。我瞭解妳的劍法,然而妳卻對我的招式一無所知。決鬥的勝敗取決於是否瞭解對方的出招風格、技巧以及戰術。」

  我的技術並非武士劍法,反而趨近於忍術。這是專門用來殺死對手的手段。

  甲斐宗運一擊就奪去了德千代的作戰能力。

  義陽抱著站不起身的德千代。

  終於能夠碰到德千代,但已經太遲了。

  「……嗚嗚。還是不行啊……他太強了……對不起,姊姊……」

  「不要開口!我會幫妳求情的,什麼都別說了!」

  「不,我不會閉嘴的!雖然我已經無法戰鬥了,但嘴巴還能動啊!甲斐宗運!姊姊背叛你的罪責都在我身上!因為我才是真正的相良家第十八代當家‧相良義陽!」

  義陽頓時啞然失色。

  抱歉,我聽到了──德千代露出了苦笑。

  「德千代,妳聽到我剛剛說的話!?妳都聽到了?」

  「原來姊姊是為了不讓我捲入九州修羅的戰爭,所以才會一直保密到現在吧。我實在太笨了,一直都沒有發現這件事。對不起,姊姊。」

  「身為庶子的我卻把妳這個嫡子逐出人吉城,而且還假冒相良家的當家直到現在。德千代,妳會恨我嗎?」

  「為了當我的替身,姊姊捨棄了自己的人生,為了讓我存活而選擇了繼承相良家,我怎麼可能怨恨如此溫柔的姊姊呢。我每天都過得很幸福,而姊姊妳卻飽受苦難。真的很對不起。」

  「……不對,妳只是被我和祖父騙了啊。」

  「妳不用再演戲了。雖然我想像個公主武將保護姊姊,但是卻打不過甲斐宗運。敗北的修羅唯有死路一條,所以這是我們姊妹能夠相擁對話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機會了。」

  「……我到最後還是沒能好好保護妳啊。」

  義陽摟著德千代溫暖的身軀。

  她終於獲得原以為永遠無法得到的事物了。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姊姊,誰都不會來打擾我們了。」

  「是啊。叔叔,接下來就交給你了。如果要選一個人死,就殺我吧。如果要把我們都殺死,就用長槍同時刺穿我和德千代,讓我們姊妹死後再也不會分離吧。」

  看著眼前這對緊抱彼此、做好死亡覺悟的姊妹,甲斐宗運彷彿看到了那天晚上他殺死意圖謀反之兒子們的景象。

  「……與伊東家私通,企圖謀反的吾子共有四人。長子保護了三名弟弟,表示全部責任都在他這個當哥哥的身上。」

  最後宗運殺死了三名弟弟。

  唯獨留下了長子。

  他一開始其實打算殺死所有人。

  但卻放過了長子。

  父親,如果你現在不殺我的話,總有一天我會殺了您啊──儘管逃過一劫的長子如此勸告宗運,但宗運卻對主公回報:「長子並無參與謀反」讓他留下一命。

  為什麼宗運會這麼做,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許宗運是想留下一個兒子,希望那個兒子最後來殺死自己吧。

  現在宗運能夠狠心殺害這對姊妹嗎?

  俯視著腳邊抱著彼此發著抖的姊妹倆,位於不惑之年的修羅第一次感受到無法自拔的動搖。

  宗運已經制止不住衝動,他很想大喊:妳們走吧,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然而,一旦讓相良姊妹逃走,就等同於違逆主命,將使得因主命而被殺的三位兒子死得毫無意義。不過撇開阿蘇家不談,對甲斐宗運這個男人而言,殺死這對一出生就被迫分離、連互相擁抱都不行的姊妹又有何意義呢?

  宗運的片刻猶豫,卻使得相良姊妹陷入決定性的絕境。

  一陣強風吹過,帶來一股濃厚的煙硝味。

  「義陽,德千代。讓妳們兩人同時在這裡出現是我的失策。如果對砍下義陽首級一事有所猶豫──就會被認定為我對主公懷抱殺子之恨,內心有謀反之意。」

  「叔叔!?」

  「這個味道……難道──」

  「我的主公設下一道計謀,實行那個計謀的時間到了。」

  一陣巨響撼動了整個響野原,連在草原上發狂的熊群都嚇得紛紛臥倒。

  此時衝向本陣南側的島津軍正在島津義弘帶領下殺出一條血路。還差一點,良晴就可以抵達義陽的本陣了。就在他準備跳下馬匹、衝進營帳到達義陽面前時──

  義陽本陣瞬間沐浴在占據北側的阿蘇軍火槍部隊展開的槍林彈雨中。

  「什……什麼!!!!!!」

  阿蘇家屢次命令甲斐宗運誅殺其親族、家人,這舉動使他們充滿了罪惡感。而如今更因為畏懼宗運而懷疑他有可能背叛!所以只要宗運一有遲疑,阿蘇軍就會對宗運與整個義陽本陣開火!──義弘與家久接到歲久傳來的說明,兩人各自喊著:「歲久利用我們島津軍作為掩護,讓德千代潛入本陣了。不好,這項兵分兩路之計反而壞事了!」「要是相良姊妹中槍的話,相良該怎麼辦啊!?快阻止那些傢伙!」兩人急忙率領部隊衝向阿蘇軍的火槍部隊,然而此時對方已經射擊完畢了。

  當槍聲止歇、良晴一路大喊來到義陽身邊時,義陽與德千代的身體早已被無數子彈貫穿──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但跪在甲斐宗運腳邊互相抱著彼此的義陽與德千代卻還活著。

  兩人毫髮無傷。

  「良晴,你終究還是來了。」

  「奇怪?我和姊姊還活著!?為什麼?」

  「德千代,是宗運叔叔保護我們的。」

  姊妹兩人的小小身軀都被被包在壯碩的甲斐宗運攤開的南蠻黑外套中。

  「宗運。你保護了她們,自己獨自承受了所有子彈嗎!?」

  「相良良晴,我是個殺手。這件外套是由鐵絲織成的,我全身還罩上了南蠻盔甲。要當這兩個小女孩的盾牌還綽綽有餘。」

  「就算你穿著盔甲還是會被子彈擊中啊!你打算為了保護義陽、德千代而死嗎?」

  「中了十槍,沒什麼大礙。子彈沒有擊中要害。小子,你似乎對男兒之死有什麼浪漫想像,很可惜我不會因為這點小傷死去的。你說男人註定為女人而死?你不過是想著自己的死亡能換來什麼東西罷了,太天真了。你簡直是個自我陶醉的小鬼頭啊。如果真的想拾起所有果實、拯救一切,就必須保護好自己的性命。如果我死在這裡,或許就會成為一段佳話,能使甲斐宗運這個男人的人生終點被傳為美談。然而,這也會在義陽與德千代心中留下一道傷痕,所以我選擇以弒子修羅的身分醜陋地活下去、醜陋地死去。不留下任何值得讚賞的事蹟,這樣就不會讓她們感到惋惜了。」

  良晴心想,我又遇到一位值得仿效的男子了。不選擇淒美的方式死去長存人心,而是希望醜陋地活著,悲慘地死去,不受他人惋惜──我做得到那種嚴苛的生存方式,能夠忍受那種孤獨的死法嗎?

  「……你還真是堅強啊。我和你差太多了,只是一味害怕自己從眾人的記憶裡面消失。」

  「這是當然的。你不過是個還沒抱過女人的小鬼,現在保持這種心態就行了。」

  「叔叔,你的腳下都是血啊!?」

  「別擔心。我還有力氣騎馬。」

  我準備回到阿蘇家──宗運搖搖晃晃地說著。

  大量失血幾乎使他喪失意識。

  然而,宗運卻沒有倒下。

  「不行,叔叔!你已經被阿蘇家攻擊了!他們一定會害怕受到報復而殺死你啊!」

  「……我不會讓自己的人生結束得毫無意義。我會先算一算三個兒子的帳──用我的方式。」

  良晴說出宗運未來的命運:

  「你殺死三名兒子,這就代表有一位兒子還活著吧?你應該有四個兒子才對!回到阿蘇家後,那個疑心病重的主公一定會再次測試你的忠誠。你為阿蘇家做了這麼多,他們卻打算殺死你。根本沒有必要再對阿蘇家宣示忠誠,更沒有必要回去了。否則你就會……」

  「小子,別再說了。我的命運由我自己決定。」

  宗運呼吸沉重地上馬。

  良晴難以相信他身負如此嚴重的槍傷,不但活著,甚至還保持清楚的意識。

  義陽抱著挨了宗運一擊還無法起身的德千代看著馬上的宗運。

  「宗運叔叔。你又保護了我一次,而且還救了德千代。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叔叔啊。」

  「……不用謝。我只是遵守和你祖父的約定罷了。再說若不是我的主公下令對我和這座本陣開槍,我早就把妳們姊妹殺了。我是阿蘇家的家臣,而妳們相良家已經歸屬島津家了。往後我們就是敵人了。」

  「我們再也無法見面了嗎?」

  「我不會簡簡單單死去的,必定會活到最後一刻,也不會把死亡放在心上。只要妳還活著,或許有一天可以再會。努力活下去吧,義陽。不要尋找死亡的意義,而是找出存活的意義吧。」

  「……好的。」

  「相良良晴。義陽和德千代就交給你了。」

  「嗯。」

  「你應該是個值得託付的對象。再會。」

  經過一番激烈戰鬥,島津義弘與家久終於擊退了阿蘇軍。兩人衝進本陣後紛紛對義陽與德千代的毫髮無傷感到訝異。不過,她們也隨即瞭解到是甲斐宗運保護了兩人。宗運的傷勢之重就是如此明顯。

  「到底是怎麼回事!?阿蘇家只因為懷疑甲斐宗運的忠誠,竟然就在戰爭打到一半的時後企圖下手殺他,這根本不是武士行徑啊!」

  「哇!?妳們三人竟然還活著!?相良也沒有消失,太好了~~!」

  「……小女孩們,妳們來的真晚啊。」

  聽到宗運這番話,義弘不悅地挑起眉毛。

  「你說什麼?你帶的軍隊此時正被島津軍逼退。這場戰爭島津已經贏了八成,你還覺得我們是一群小女孩嗎?」

  九州最強的不敗修羅與薩摩武神‧鬼島津。

  兩位命中註定的對手。

  當他們一見到彼此,雙方便情不自禁地散發出鬥氣。

  喵啊喵啊!?好不容易見到義陽,萬一這兩個人打起來就不得了啦!快阻止他們!──家久慌慌張張地拜託良晴。

  不過良晴只是摸著家久的頭說:「別擔心啦」。

  如同良晴預料,宗運沒有回應義弘的鬥氣挑釁。

  「最初到達義陽本陣的人是我,妳們晚了一步。我沒有輸,只是把勝利讓給妳們這些小女孩罷了。」

  「……嗚……」

  「不過島津義弘,我倒是想跟妳交個手。我從未看過其他能夠釋出妳這種濃厚鬥氣的修羅,的確不愧武神之名。應該一擊就可以決定是妳死還是我亡吧。」

  被義陽抱起來的德千代不禁出言提醒:「體捨流劍術已經被他看穿了!」但義弘露出自信的微笑說:「我不只會體捨流劍法,還有專門用來對付這種怪物的『絕招』呢」。

  「但是啊,甲斐宗運,你拖著那副半死不活的身軀說想和我單挑,這實在是個大笑話呢。打贏現在的你也稱不上什麼值得誇耀的事。等你養好身體後再來吧。」

  「……我得感謝妳們島津家拚死來拯救義陽。今天就放妳們一馬吧。」

  「笑死人。那是我們要說的話。快走,甲斐宗運。」

  要取下妳們首級對我而言輕而易舉,不過現在先暫且收兵吧。我得回阿蘇家一趟找人算帳了。妳們趕快去日向對抗大友軍吧──拋下這句話後,宗運便策馬與成長到足以和他競逐九州最強之名的島津義弘擦身而過──

  ※

  宗運撤離戰場後,島津四姊妹、相良姊妹以及良晴立即在響野原本陣舉行了軍事會議。

  「哎呀,真叫人捏把冷汗啊。姊姊我緊張得要死,還以為義陽和德千代都完了~~我差點就變成害兩位送死的惡人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就等於幫『島津義久惡人傳說』揭開序幕了,這樣好像也不賴耶。倒是甲斐宗運的惡人傳說因為保護了相良姊妹而在今天畫下句點了呢。往後席捲九州的將是甲斐宗運的露璃魂傳說與我的恐怖傳說喔。」

  「姊姊,廢話就別說了,趕快進入正題吧。現在的情況已經很緊急了。」

  「義久姊,大友軍已經席捲伊東家捨棄的日向北部,甚至還包圍了島津軍剛剛占領的高城。我們與甲斐宗運握手言和還沒多久,與宗運、阿蘇家的芥蒂還沒有那麼容易消除。我們也應該趕往日向啊。」

  「不過呢,歲久。就算要和大友交手,大友宗麟的作戰方式也和過去優柔寡斷的她截然不同了。那個南蠻軍師‧加斯帕爾是個棘手的敵人。不知道日本的兵法、戰術是否對他有效,也不知道他能否成為和解對象,是不是必須徹底剷除的對手。這些問題得在決戰前調查清楚啊。」

  「是啊,義弘姊。不管好壞,這次的大友軍與往常那種倚靠人數、權勢擺出一副帝王般高傲態度的風格完全不同。先派使者過去吧。」

  「妳的意思是以談判為藉口,其實是去打探加斯帕爾的底細吧,歲久?」

  「沒錯,正是如此。這是一場大戰,要是不能知己知彼的話會很危險的。」

  「相良,你就以織田家使者的身分前去大友軍吧。我也會以島津家代表的身分隨行的。」

  點頭答應家久提議的良晴說:「雖然拖了很久,不過執行信奈命令的機會總算來了。好,那就去吧」。

  讓家久去?這種任務不是應該交給我嗎?歲久感到詫異不已;不過家久仍然堅持說:「唔,我要去。我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別擔心啦,歲久。大友軍裡面應該有負責調停大友與島津的官兵衛與弗洛伊斯,不用擔心家久會被暗殺啦。」

  「近衛大人應該也在那裡。都還沒決定島津家是誰要嫁給良晴,他就急忙跑去了。」

  「只要能夠見到加斯帕爾就好了。雖然我還是有被他用什麼奇異詭計消除的危險,但不管我身處何處,風險應該都差不多吧。」

  此時,有個意料之外的人提出了建議。

  「良晴這番決定看起來就像是飛蛾撲火,實在令人擔心,所以我也要以『姊姊』的身分與你同行。我可以擔任過去的同盟國‧大友家與現今主人‧島津家的調停人。況且宗麟與我還是舊識呢。」

  相良義陽自願擔任使者。

  「那真是多謝了。不過妳沒打算當妹妹嗎?」

  「當然是姊姊啊。我可是你的祖先耶,怎麼可以當妹妹呢。」

  德千代一邊嚼著灰汁卷一邊拉了拉義陽的衣袖。

  「姊姊,如果不先回一趟人吉城整頓才剛剛歸順島津家的相良家與球磨國,家臣們會心生不安的喔?」

  坐在德千代隔壁大口吃著食物的犬童也吼了一聲表達贊同。

  「德千代,相良家當家的位子就讓給妳了。往後我要和相良良晴一起行動。這個未來人沒有家人陪伴太可憐了。而且雖然良晴軍團裡面有許多軍師、猛將,但是卻缺乏副將人才,於是我這個優秀公主武將決定從今天開始擔任這個傢伙的「姊姊」,要以副將身分為織田方的相良家效力了。」

  喵啊喵啊!?家久發出有如小貓的叫聲,想要衝到義陽與良晴之間分開兩人;不過義久和歲久將她安撫下來。

  「咦咦!?這也太突然了吧,姊姊?咳咳咳咳!?」

  「為了不讓叔叔再次賦予的這條命留下遺憾,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

  此時還沒有察覺義陽那份決心的人,就只有德千代與說著「我絕對反對義陽當良晴的姊姊」卻被義陽視而不見的家久。而且德千代還因為過度驚訝的關係被嘴裡的灰汁卷嗆到了。

  良晴與島津「三」姊妹說出了義陽其實是相良家庶子,而德千代才是嫡子的事實,並針對義陽將家督之位傳給德千代一事向島津家討論,徵得了對方同意。訝異地說出「歷經捨棄人生當自己妹妹替身的生活後,妳還願意為我賣命嗎?」這番話的良晴欣然接受了義陽的提議。

  不過,義陽想要以「姊姊」身分來到自己的軍團,這點倒是出乎良晴預料。

  像義陽這樣為了妹妹過著慘烈人生,而且還擁有「副將」之才的武將相當罕見。良晴軍團裡面雖然有兩大天才軍師──半兵衛與官兵衛,還有身為猛將的山中鹿之助;不過良晴不在時卻沒有能夠暫代主將之位的同族武將。鹿之助雖有將才,卻與良晴沒有血緣關係,還因為她有著尼子家英雄這項不屬於相良家的顯赫名聲與經歷,即使鹿之助是相良軍的主力與相良軍「武」之象徵,也難以擔任良晴不在時負責統管相良家的「副將」職務。連她本人都拒絕說:「要我這個出雲郷巴佬擔任相良家的副將?做不到啦!啊?主公您早就知道不可能,所以才故意用七難八苦為難在下嗎?」雖然寧寧正在培養相良妹妹軍團,不過妹妹武將們都還沒有實戰經驗,還需要給她們一段時間成長才行。

  不過,只要曾經在這個修羅九州當過戰國大名的義陽加入相良家、成為副將,良晴軍團的行動限制將會大幅減少,而良晴的工作負荷量也可以擴大至三倍。

  不過更重要的是,義陽帶著微笑說出:「我想和你共度嶄新人生,你願意嗎?」良晴不可能拒絕這個請求的。

  「我也要當相良的妹妹!」雖然有位公主武將這麼喊著,不過義弘卻因為這句話大受打擊哭著說:「家久,妳要抛棄我嗎?我不配當姊姊嗎?」最後該名武將也不能再多說什麼了。

  「德千代,妳已經知道我的祕密了,而且也受到家臣團、領民的愛戴。如今的相良家有織田家的重臣‧相良良晴負責監護,而島津家也不會刁難妳了。妳應該要知道,如今正是讓身分調換的嫡子與庶子回歸原本地位的時候了。」

  「姊姊……說的也是呢。姊姊終於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呢!姊姊想要離開肥後、見識九州以外的世界嘛!我會努力守護九州的相良家,讓姊姊可以隨時回到人吉城的!」

  「對了,『義陽』的名字也還給妳吧。這個名字本來就是為了你才向足利家領來的。」

  「不、不行啦!如果我叫義陽的話,那就太莫名其妙了吧?」

  冷笑一聲的義陽對弟弟下令:「在我看來,同樣擁有Sagara Yoshiharu之名的一對美女與野猴站在一起才是莫名其妙啊。良晴,想個適合我的名字吧。不可以用聽起來很陌生的名字。要用與織田家有親近感的名字喔」。

  「嗯,就這樣吧。取相良良晴的『良』和織田信奈的『奈』,合併叫『秀長』如何?」

  「啊?說什麼蠢話啊,這個名字連一個字都沒有對上啊!」

  「咦?好奇怪。秀長應該是秀吉大叔的弟弟才對。儘管終於找到期待已久的相良家副將讓我興奮不已,不過身分好像不對啊……」

  「就算是未來人,難道你連日語都說不好嗎?太難看了。沒有我在身邊,你什麼事情都辦不好耶。」

  「……有姊姊還真是麻煩啊……感覺上妹妹會比較輕鬆耶……」

  「你說什麼?」

  德千代似乎很喜歡姊姊的名字,死命吵著姊姊的名字一定得是義陽不可,而且還強辯說:「只要不念成Yoshiharu就不會和良晴搞混了!既然也有人念成Yoshihi,那姊姊妳和良晴在一起的時候自稱Yoshihi就好了啊!」而義陽也同意說:「嗯,比秀長這個不可愛的名字好多了。那就這麼決定了」。

  於是從今以後相良義陽就讓出了相良家當家的寶座,將義陽(Yoshiharu)改名義陽(Yoshihi),成為了良晴軍團的副將。

  接著在良晴與島津家的見證下,相良德千代繼承了肥後相良家第十九代當家之位,取名為「相良賴貞」。不過,家臣團、球磨領民與她自己仍然親暱地稱呼這位從八代山凱旋回歸人吉城的新任當家為「德千代」。

  本來中間應該有很繁瑣的程序,不過歲久早就準備好了誓狀,因此島津家與義陽以及德千代立即交換了相良家家督繼承事宜的誓狀,完成了儀式。

  「良晴!姊姊就拜託你照顧了!」

  「沒問題。信奈雖然很喜歡使喚人,不過還是會常常讓家臣返鄉的,安心吧。」

  「謝謝你!」

  哎啊,相良家騷動終於圓滿落幕了呢──義久攤開扇子說著,而歲久也點頭說:「比起心懷鬼胎的義陽,敦厚老實的德千代還更值得信任。這對島津家來說是最好的結果啊。同時我們也因為幫助了良晴祖先的關係,向織田家賣了個人情嘛」「這個女人居然兩三下就當起相良良晴的姊姊,真是不能信任啊。難、難道說她想利用姊姊的地位引誘相良良晴嗎?因、因、因、因為姊姊也可以陪弟弟睡覺,甚、甚、甚、至還能一、一、一起洗澡」義弘則是因為錯誤的弟弟知識妄想起來,進而漲紅了臉,連忙假咳化解尷尬。至於家久,則是因為良晴似乎完全忘記家久在戰爭結束後有話要跟他說,讓她按捺到全身發抖。

  於是家久趁著義弘害羞地遮住臉時飛奔而來,一屁股坐在良晴的大腿上。

  「哇,嚇我一跳!?怎麼了,家久?」

  「喵啊!相良!你沒忘記和我的約定吧?」

  「約定?啊,我還記得喔。戰爭結束後妳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吧。什麼事啊?」

  「呵呵──你還記得呢。相良,你是個好男人!」

  「這句話我已經聽妳說過了耶?」

  「這次我是帶著戀愛的心情說的,啾。」

  「哇哇!?」

  「我的家久竟竟竟竟然親了男人的臉頰」義弘昏倒了,歲久則是顫抖地說:「沒想到她竟然在軍事會議強行告白!?從沒聽過這種做法,簡直是武鬥派的極致啊!凡事都考慮太多的我完全比不上啊」而義久也揶揄著說:「上吧!家久!把良晴拉到我們島津家吧!奪走天下霸主戀人的家久真是個厲害的惡女啊!良晴可是有百萬石的身價喔!」與男性相處經驗只有和公熊的德千代則是呆在那邊叫著沒人聽得懂的話──當然,這裡還有一位對家久偷跑行徑感到怒髮衝冠的公主武將。

  那就是占據良晴身旁位置的義陽。

  「搞、搞什麼啊!?島津家久!我絕對不允許妳擅自亂來!?竟然未經我這個姊姊許可就對良晴動手動腳!況且良晴已經有織田信奈了。」

  「嘿嘿~~不管是戀愛還是戰爭都是先到先贏喔!」

  「相良義陽,我才不管妳是不是真的在意織田信奈的想法。只要妳還拿自己是良晴的祖先、姊姊那種聽起來很正當的理由干涉別人,妳就是我的敵人!」

  「……嗚嗚、嗚嗚嗚嗚嗚~~!?」

  良晴第一次看到一向冷靜的義陽露出符合自己年紀的激動哭臉。

  「啊啊啊,姊姊冷靜點!難道妳要──不行啦!不行不行!」

  「我饒不了妳,島津家久!我要蓋掉妳的吻!」

  「千萬別那麼做啊,姊姊!」

  「咦,義陽?等一下。妳親過來就糟了……啊啊────!?」

  「『啊啊』個頭啦,良晴!你有這麼討厭我的吻嗎,沒禮貌的傢伙!」

  惱羞成怒的義陽親上了良晴的臉頰!

  「喵啊喵啊!?」

  家久放聲慘叫。

  「哇啊,她真的做了!」義久歡呼起來,而歲久抱頭大喊:「良晴要消失了!」只靠雙腿靈巧地倒吊在天花板上的五右衛門則是合掌一拜說:「許久不見的女難之相出現啦。一切努力都付諸流水是也。再會了,我的主公。在架絕對不會忘記主公的壯志咻也」。

  (真的假的!?我要因為這場失控事故而消失了嗎?我不要死在這種簡直像是玩笑話的意外啊!信奈啊啊啊!)

  啊?糟糕!──當義陽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親完了。

  「一頭熊,兩頭熊,三頭熊……」對戀愛話題毫無抵抗力的義弘一臉大受震驚的模樣,還開始數起德千代帶來的熊。

  然而。

  無論義弘數了多少頭熊,良晴還是沒有消失。

  「什麼嘛,良晴根本沒有消失。說什麼你是未來人,還有跟義陽結婚後就會消失,這些話都是胡謅的嘛。堅信未來人不存在的我才是正確的。哈、哈、哈。不過看到你那種有如光源氏大受女孩子歡迎的模樣還真是讓人有點不爽耶,而且還拐走我的妹妹‧家久……家久啊……」

  紅著臉說:「總之就是你說謊啦」的義弘捏起良晴臉頰,讓坐在原地昏過去的良晴恢復了意識。

  「我怎麼沒有消失?天花板上的五右衛門,說明一下啦。」

  「忍忍。雖然在下也不清楚,但可以啃定的是麻煩事又變多了咻也,相良咻。」

  「太好了……」義陽放心地喘了口氣。

  「這就是說,看來就算我和良晴接吻也不會再發生無限循環的矛盾了呢。」

  「啊──!剛才姊姊已經透過交換誓狀脫離了相良家當家的職位吧?或許是我坐上了原本不可能碰到的相良家當家之位,改變了姊姊的命運喔?也就是說,姊姊失去相良家當家的地位後,良晴不再是姊姊的子孫,而是我這個相良家當家的直系子孫了!所以他就算和姊姊接吻也不會產生矛盾了!」

  「什麼?是這樣嗎,德千代?那就再試一次看看,這次改成嘴對嘴。」

  「義、義陽?有哪個姊姊會和弟弟嘴對嘴接吻啦?妳在想什麼啊──!」

  「囉嗦,這個日本可是由伊奘諾尊與伊奘冉尊兄妹所生下來的國家耶!沒問題的!我把第一次獻給了你,你應該高興才對。啾。喔喔,做到這種地步也不會消失耶!」

  「哇啊啊啊啊!?我這次真的要完啦!消失了我要消失了……咦?沒事?」

  「太棒了!姊姊妳終於戰勝命運了!一定要讓我的子孫‧良晴成為妳的人喔!」

  「嗯。雖然這個男人一臉猴樣,不過一想到他是德千代的子孫,就讓我感到愛不釋手。這也算是和德千代間接接吻吧……啾。」

  「呀啊啊,姊姊~~!」

  「不對不對等一下。這樣的理論會不會太奇怪了!?先不說那些,我覺得妳做了件很不妙的事情耶!」

  因為義陽的氣勢而愣住的家久聽到良晴的慘叫聲後總算回過神來。

  「這個臭女人!竟然趁亂做了這麼過分的事!妳到底有多陰險啊!」

  「喔?我沒做什麼過分的事啊。良晴只是太年輕,所以有些害羞,但他內心其實很享受我對他撒嬌喔。」

  「喵啊喵啊……竟然利用姊姊的地位緊緊黏著相良……應該早點除這位麻煩情敵的!相良義陽,納命來吧!」

  「膽敢激怒我,妳才應該覺悟吧!」

  「慢著。如果要和我可愛的妹妹‧家久打架,本人武神‧島津義弘就要為妹妹助一臂之力!再說我絕對不允許用這種花言巧語伎倆奪走相良良晴的吻!妳找到的嶄新人生就是這種誘惑弟弟的糜爛姊姊生活嗎!妳這種人沒有資格當武士!」

  「喔?島津義弘,沒想到妳也迷上我弟弟了嗎?笑死人了。比起只有胸部大一項優點的武鬥派女人,良晴更中意我這種高貴嫻淑的少女喔。妳可以放棄了。」

  「我我我我我我絕絕絕絕對對對沒沒沒沒──」

  「哇!連義弘姊都變成敵人了嗎!?」

  「家久,不要中了這個女人的離間計啊!」

  不妙,似乎大事不妙啦。真的能夠把義陽帶到本州與信奈見面嗎?她會不會在信奈面前擺出惡婆婆姿態啊……良晴覺得自己要活不成了。

  正當現場陷入婆媳大戰時,義久和歲久點著頭說:

  「只要和其他女孩子花心,善妒的織田信奈就會殺過去算帳,所以據說相良良晴把可愛女孩子們以『妹妹』的名義放在自己身邊。這則謠言──」

  「看來是真的。不過用『姊姊』這招倒是個盲點呢。」

  我向天神菩薩信奈大人發誓,我絕對沒有這種意圖啊──良晴這麼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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