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織田信奈的野望全國版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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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春日みかげ

  插圖:みやま零

  譯者:shaunten

  圖源:裸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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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中半兵衛因病倒下。黑田官兵衛淪為宇喜多直家的階下囚。而山中鹿之助為了要代替官兵衛做人質交換,準備前往敵營自首。見到夥伴們陷入困境,良晴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灰心喪志。就算如此,良晴為了一個也不少地拯救夥伴們,開始在英賀的神社修行陰陽道。期限僅有短短三天。究竟良晴是否能撿起所有的果實呢──

  另一方面,在大和國時信奈將她當做母親仰慕和信賴的久秀突然發動謀反!信奈必須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被迫要做出是否討伐久秀的艱困選擇!獻上經由作者全面改稿以及收錄前版未收錄短篇的「織田信奈」完全版第9集!!

  作者:春日みかげ(Mikage Kasuga)

  過去出版的「織田信奈的野望全國版」全面更新!!第九集是「播磨篇」的後篇。身處播磨的半兵衛、官兵衛、鹿之助皆陷入死地。松永久秀認定天上出現妖星,突如其來地對背叛信奈。在織田軍面臨崩潰危機時,明智光秀軍團的齋藤利三與信澄軍團的藤堂高虎等副將們也就此登場。

  「呼~呼~呼~真是七難八苦。多來一點。拜託請多來一點!」

  「信奈!妳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軟弱了?」

  卷之一 播磨動亂(一)

  「竹中半兵衛大人似乎生病倒下了。」

  「……你說半兵衛?」

  「是的。」

  播磨。

  毛利軍的前鋒部隊,宇喜多直家設置本陣的書寫山地牢。

  打算拉攏宇喜多直家卻反而遭到幽禁的黑田官兵衛正隔著鐵柵欄與兩名來客低聲交談。

  黑田官兵衛是出身於播磨此處的年幼姬路城主。

  她與美濃的竹中半兵衛並列為天才軍師而聞名天下。

  然而,如今的她卻只是個被關在狹小地牢裡面隻身對抗飢渴、孤獨的柔弱少女。

  「那個……請用飯糰,官兵衛大人。」

  一位看起來很有教養的小女孩與異國人士外貌的隨從少女瞞著直家為官兵衛送來食物和飲水。

  倘若沒有這兩人送來的飲食還有「話語」,官兵衛的身心早就到達極限而不知道變成什麼模樣了。

  如果加入相良軍團的前尼子家家臣、山中鹿之助不向直家自首的話,官兵衛就會在毛利主力軍抵達時被斬首。

  而且更重要的是──

  「沒辦法。到半兵衛康復前我都沒有食慾。」

  「這樣不行的。現在請只想著要如何活下去吧。」

  「彌九郎說得對,官兵衛大人。」

  原先帶飯糰給官兵衛的女孩只有一位。

  如今又多了一位有著異國人士外貌的碧眼少女。

  「實在是感激不盡。也差不多該告訴我妳們的身分了吧?」

  「這位小公主是宇喜多直家大人的親生獨子,秀家大人。」

  「妳好,我是秀家。」

  「原來如此,妳稱呼『父親大人』的那個人……」

  「請原諒父親大人的所作所為。」

  自稱秀家的女孩一邊流淚一邊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而我則是受主公託付照顧秀家大人工作的商人之女。日本名是小西彌九郎,教名為奧古斯都。」

  碧眼少女將掛在胸口的十字架拿給官兵衛看。

  「你們是基督徒嗎?」

  「是的。」

  「讓秀家大人信奉基督教的就是我彌九郎。在堺町經商的父親與我的養母都是虔誠的基督徒。」

  「說到堺町的小西家……難道妳的父親是小西常珍大人嗎?」

  「正是。」

  「堺町啊……真讓人懷念。不過為什麼小西大人的女兒會來到備前宇喜多直家的麾下?」

  「我目前受僱於備前岡山熟人的店家‧魚屋。」

  「堺町與備前的距離很遠說……」

  「我不是因為……闖了禍才逃出堺町的喔?」

  看來彌九郎曾經在堺町惹出什麼事端的樣子。

  「妳是因故而搬到備前的吧,然後妳就被直家找上了嗎?」

  「是的。主公期望唯一的繼承人能夠成為德高望重的君主,因此挑選了身為虔誠基督徒的我做為照顧她的人。」

  人還真是複雜啊──官兵衛心中這麼想著。

  謀略、謀殺、暗殺、毒殺、偷襲。

  宇喜多直家從一介流浪者成為備前‧美作的大名。妨礙他的男人不是被殺就是遭到陷害而失勢。總之他會不擇手段利用卑劣手段將那些人踢下台。

  至於女人,直家則是把她當成權謀的棋子並徹底利用她們。

  沒想到宇喜多直家這樣惡名昭彰的男人竟然挑了虔誠的基督徒來照顧自己的女兒。

  而且還是為了讓她接受成為明君的英才教育。

  官兵衛對此大感意外。

  「父親大人至今為了存活下去做了很多壞事,可是他體認到亂世即將終結,像他這樣的惡人在未來的時代將沒有容身之處,因此才會希望身為繼承者的我能夠成為受領民、家臣景仰的有德之人。」

  年幼的秀家結結巴巴地如此說道。

  看來她與人稱奸惡無限之將的父親不同,是名個性純樸的女孩。

  秀家年紀小小卻十分斯文,而且還散發出宛若修女的氣質。

  不過,拔擢小西彌九郎、養育秀家成為如此文雅之人的,卻是那位可說是一肚子詭計的宇喜多直家。

  「這樣啊。宇喜多直家果然很有智慧。只不過都已經預測到未來了,為什麼還不打算改變自己的作風呢?」

  「主公說『反正我註定要下地獄了』,不願傾聽基督教的教誨。」

  彌九郎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另外,西默盎大人。我之所以獲得拔擢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航海術。」

  「航海術?」

  「我自幼從堺町到博多,再從博多前往國外,在船上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世界。如妳所見,我的長相酷似南蠻人,在國外進行交涉時很有說服力。主公認為日本即將統一,屆時將會需要具有能在外海率領船隊的航海術,同時還擅長海外貿易、交涉的武將,因此主公提到身兼航海技術、經商才能的我未來將會主掌宇喜多家的水軍。」

  「船……我也夢想著有一天能夠坐上大船遠渡重洋,只不過……」

  行刑的期限近在眼前。

  毛利主力軍抵達播磨時,官兵衛就會被處死。

  在營養不良的狀態下監禁於狹窄的地牢中,她下半身的肌肉已經僵硬了。

  就算拿到鑰匙逃出這座地牢,如今的她還是連站都站不起來。

  到頭來,夢想終究只是一場夢──官兵衛這麼想著。

  「上帝絕對不會放棄西默盎大人。還請相信相良良晴大人吧!」

  「沒錯,如果他真像官兵衛大人說的那麼溫柔,他就一定會來。」

  「Sim。他太過溫柔了,是個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的男人喔。」

  「我曾經見過他一面,不過外表並不怎麼出眾就是了。」

  「儘管容貌低於水平,不過那傢伙的膽識過人喔。」

  「那他肯定會來拯救西默盎大人吧。我們也在等候那天到來呢。」

  「不可能的,我腿部的肌肉已經僵硬,走不動了。而且如果讓我逃走的話,你們也會被究責的。」

  「嗚。秀家希望父親大人不要再做更多壞事了。『絕不會殺女孩』是被稱為無良惡人的父親大人唯一的溫柔優點……」

  「我們同為基督徒,一定會找到鑰匙救出西默盎大人的!」

  「只是,光憑我與彌九郎兩人……」

  「如果少了外來者,即相良良晴的助力,實行起來將會困難重重。」

  相良良晴一定會來吧。官兵衛這麼想著。

  她只能夠相信那個時刻到來,現在先多少保留一些體力、精神撐下去,不讓自己的身心變得更加衰弱。

  而且,對目前的官兵衛來說,有一件事情比自己的命運還重要。

  那就是她在這個戰場上結交到的終身摯友,即天才軍師竹中半兵衛的性命。

  (──半兵衛應該會活下去吧。相良良晴應該會救活半兵衛吧。除了為半兵衛祈禱以外,我應沒事可做吧。)

  半兵衛應該已經拯救了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松壽丸的命才對。

  所以這次她一定得拯救半兵衛的性命。

  (我絕對要活下去──活下去並回到半兵衛的身邊。)

  官兵衛憑著毅力硬是將無法嚥下的飯糰吞進腹中。

  胃腸狀況很差,即使一小口食物進入胃裡也無法轉化成養分。

  然而,她不再流淚。

  她下定決心,要與半兵衛再會時才會再流淚。

  ※

  「小早川、吉川。與織田信奈決戰的時刻還沒到嗎?」

  「我們毛利軍數日之內就能抵達播磨了。」

  「目前火燒屁股的宇喜多直家正在拚命地攻打播磨。」

  「這樣啊這樣啊。那只要毛利軍主力部隊進入播磨的話,勝負就會分曉了吧!」

  在毛利軍本陣中,身為足利家新將軍的足利義昭一邊說著「可喜可賀啊~~」一邊轉著圈子跳起舞來。

  隨侍在年幼義昭兩側的,是身為雙胞胎的美麗公主武將「毛利兩川」。

  小早川隆景。

  吉川元春。

  這對姊妹輔佐年幼的毛利家家督‧輝元,實質上掌控著整個毛利家。

  「儘管無法妄下斷言,不過目前的事態發展對我軍有利。」

  身為妹妹的小早川隆景被稱為「明智之將」,是名沉著冷靜的智將。

  她隨時弓不離身。

  「大阪燒的發源地是中國啦。要跟京都附近的大阪燒店分高下吶!」

  身為姊姊的吉川元春被稱為「剛勇之將」,在毛利家裡面最激進,同時也是拔刀術高手。

  額頭上綁著寫有「毛利上等」的旭日模樣布條。這是為了與妹妹的模樣有所區隔。

  因為當妯們不說話時,旁人完全分不出兩人的差別。

  「姊姊。在將軍大人的面前請暫時不要說安藝國的方言。」

  「嗚……抱歉,隆景。」

  不過只要一開口就可以立刻分辨出兩人。

  中國地方的霸主,毛利家接受了從明國歸來的正統新將軍‧足利義昭「讓我上洛!」的請託,發起了與織田家的戰爭。

  年幼的家督‧輝元則是留守安藝。

  毛利兩川從尊奉足利義昭的大本營‧安藝派出大規模部隊,通過了備後、備中,現在即將進入備前。

  統治山陰山陽區域十國的毛利家東部版圖最遠只到備前這裡。

  接鄰備前東邊的,正是毛利方的宇喜多直家與織田軍的相良良晴反覆激戰的播磨。

  穿過播磨後就是攝津,再經過攝津就可以到達京都。

  消滅淺井朝倉後勢力範圍急遽擴大的織田家,其兵力目前分散在各處。

  他們開拓了許多條戰線。

  智將,小早川隆景預測說:「若要打擊織田家,就得趁織田信奈尚未鞏固畿內統治體系的現在」。

  儘管猛將‧吉川元春沒有如此深思熟慮,不過也抱持著「既然接受將軍大人請託,就得為了上洛全力以赴。」的想法,幹勁十足。

  元春之所以充滿幹勁還有另一個原因。

  「率領尼子家殘黨的山中鹿之助應該已經投靠了織田方,我這次一定要單挑打倒鹿之助。」

  過去在爭奪中國地方霸王寶座時的仇敵,出雲尼子家。

  尼子本家雖已覆滅,但是名為山中鹿之助的前尼子家家臣卻發揮了幾近異常的耿直與過於熱切的忠義之心,並高喊著「復興尼子家」的口號在各地展開游擊戰。

  當然,面對已經稱霸中國地方、擁有壓倒性兵力、龐大軍事資金的毛利家,只率領一小群游擊兵(聽起來很帥氣,但成員幾乎都是落難武士)的山中鹿之助不可能有勝算。

  而且說起來,尼子家原本的家督早就向毛利家投降,並過著優雅的退隱生活。

  可是山中鹿之助不長眼到的程度超乎異常,無論被擊敗多少次,她總是高喊著「請賜予我七難八苦吧!」,老是對毛利家挑起戰端。

  雖然鹿之助幾乎沒有策劃計謀的能力,不過使起長槍時卻武藝高強,對毛利家來說是個棘手的人物。

  儘管曾經花費好大一番功夫抓到鹿之助,不過卻在說服她服侍毛利家時被她鑽出廁所逃跑,結果她又再次舉兵起義。

  雖說鹿之助是個只懂戰鬥的猛將,不過卻也以出雲首屈一指的美少女聞名。

  連狂喊著「妳害我們搞得人仰馬翻!」「要給妳一個教訓!」圍到鹿之助牢房前的毛利家步兵們,都在見到淪為階下囚的鹿之助充滿氣質的美麗身影時改口說:「真是位美麗的公主啊!」「我們不忍心痛下殺手啊!」,紛紛像是鹿之助的僕人般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而且還每天殷勤地送廣島燒給她吃。

  她就是這樣一位公主武將。

  沒想到她竟然會從廁所底下鑽出去。

  某天被囚禁的鹿之助對獄卒們說:

  「儘管難以啟齒,可是廣島燒跟我的腸胃不合,害得我肚子疼。已經快忍不住了,請讓我去上廁所。呼~呼~呼~」

  她全身泛紅、滿身大汗地懇求獄卒。見到鹿之助渾身發抖的模樣,因此而興奮……不,擔心的獄卒們帶她去了上百次的廁所,然而鹿之助的腹痛、異常出汗、痙攣、心悸卻不見好轉。

  見到閉月羞花的公主武將露出羞恥與痛苦的樣子而興奮……不對,看不下去的獄卒們於心不忍去拿藥給她,沒想到鹿之助竟然趁這時候從廁所底下鑽出去,並逃出城外。

  收到報告的元春這麼想著:

  一名少女從廁所底下鑽出去?

  妳難道不打算嫁人嗎?

  妳單純只是喜歡承受難以想像的苦難?

  還是妳這麼不想仕宦於毛利家?

  對妳這傢伙來說,我們毛利家連廁所都不如嗎!

  連屎●都不如嗎!

  震怒的元春表示「手下留情僅限一次」,往後便視鹿之助為終生的敵人,不斷地追殺她。

  「將軍大人,大戰近在眼前,我必定會擊敗山中鹿之助!」

  「喔喔,雖然不甚瞭解是怎麼回事,不過吉川妳的鬥志還真旺盛啊。」

  「我絕對不原諒把毛利家說成屎●不如的那傢伙,我要打爆她。」

  隆景輕輕咳了一聲。

  「嗯哼。姊姊。請不要在戰場上面跟人單挑。」

  「為啥吶,隆景?」

  「無論如何,姊姊都是毛利家的大支柱。將毛利家推上大名之位的初代,也就是我們的父親元就公已經亡故,襲名毛利家第二代的兄長英年早逝。第三代尚且年幼。如果再失去姊姊的話,毛利家就完了。」

  儘管毛利家是相當古老的當地豪族,但晉升成為大名卻是在毛利兩川的父親,即毛利元就這代所發生的事情。

  因此毛利家將毛利元就稱作初代。

  初代膝下有一名兒子與兩名女兒。

  元就的兒子──毛利隆元很早就從元就手中獲得毛利家第二代的代紋。

  隆元是個直爽誠實的人,與充滿權謀、愛好戰爭的父親‧元就有著天壤之別。

  而且還是位美男子。

  將好戰父親與姊妹們努力拓展的毛利家版圖治理得有聲有色的人,就是身為第二代的隆元。

  元就的兩名女兒分別是吉川元春與小早川隆景。

  這兩人都被送到毛利家競爭對手的豪族家裡當養女,並照著元就的計畫篡奪了那些家族,最後成為了毛利家的大支柱直到今日。

  滿腦子權謀的毛利元就與各自繼承其智、勇的雙胞胎毛利兩川一步步擴張領土,接著則是讓早早繼承第二代的有德之君隆元統治新領地以撫慰領民。

  這就是毛利家強悍的祕密。

  「……哥哥被毒死了。毛利家最德高望重的哥哥。我從沒見過像他那麼高潔的男人。到現在我仍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剛強的元春眨了眨眼。

  義昭默默地拍了元春的肩膀。

  「姊姊。哥哥就是因為太有品德了,所以才會毫不起疑地吃下有毒的食物吧。」

  「是啊。如果是那一肚子壞水的老爹,根本不可能被人下毒,甚至該說他會是一臉無辜對人下毒的那一方吧。」

  「就連那種性格的父親大人在哥哥倒下後也變了個人似的。」

  「他感嘆『雖說是因果報應,但為何不是應驗在自己而是隆元身上呢?』,因為太過悲傷而一下子老了好多。『不要企圖奪取天下』變成了他的口頭禪。雖然最後是壽終正寢,但卻捨棄了奪取天下的野心。」

  「父親大人將哥哥的遺孤‧第三代輝元託付給我們姊妹。第三代的年紀還太小。在這個亂世,年幼家督的前途相當艱困。我希望至少讓哥哥的小孩能夠活下去。」

  隆景補上一句「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對元春闡明:

  「父親大人是一代豪傑,若能生在稍有規模的世家肯定可以奪取天下,不可能只因為衰老而變得軟弱。」

  「妳的意思是?」

  「過去為了拿下博多以獲取海外貿易的龐大利益,父親大人曾經與豐後的大友宗麟爭奪北九州的霸權。」

  「是啊。北九州的確是令人畏懼的修羅之國。」

  會讓好戰派的元春說出「令人畏懼的國家」這番話,看來北九州是個非比尋常的地方。

  「結果因為放空中國地方,山中鹿之助立刻冒出來作亂,導致我們不得不放棄九州島!當時如果沒有山中鹿之助出來礙事的話──!」

  「父親大人在北九州時也對大友宗麟這位奇才感到驚嘆。大友宗麟透過與南蠻貿易獲得了大量鐵砲、大砲這種恐怖兵器。甚至還保護傳教士,並在各處建立南蠻寺。和我們毛利家交戰時也拉攏了南蠻船隻對我方開砲。那個傢伙的領土簡直就是外國。」

  什麼!北九州變成那樣的地方啊──義昭訝異地這麼說。

  原本她深信將自己的一切獻給劍術的元春不會對南蠻感到畏懼。

  「北九州固然是修羅之國,但大友宗麟不過是個南蠻迷而已。北九州不是建有八幡神總本宮‧宇佐八幡宮的神佛國度嗎?可是他們竟敢怠慢神佛轉而祭祀外國神祇。如今大友的家臣團將會四分五裂。」

  或許正是如此。然而,聞名天下的智者隆景卻已經考量到了未來。

  「姊姊。父親大人的那句『毛利家不爭天下』遺訓是在擔心,如果爭奪天下的情勢繼續下去的話,這個國家將會成為南蠻的領土,我是這麼想的。」

  「嗚……我、我不懂妳的話耶,隆景。」

  「這個亂世已經持續了上百年、這個國家的進步也跟著停滯了百年之久。南蠻諸國的實力在這段時間內突飛猛進,現今已經能乘船遠渡重洋來到這個國家了。」

  「嗚嗚嗚……妳能不能說得簡單一點?」

  「南蠻很強大。不只是船舶,連武器也強得超乎尋常,傳教士們的意志力更是堅強。在與強大的南蠻諸國接觸過後,父親大人體認到這個國家的統一刻不容緩,否則最後將會被他們吞併。為了阻止事態如此發展,毛利家必須抛棄私心、為曰本這個國家盡心盡力。這才是他要表達的意思不是嗎?」

  「那是我們服從其他天下人嗎?」

  「並非如此。今日爭奪天下的英雄不計其數。毛利家要找出適合天下人之位的英雄。這點力量毛利家還是有的。」

  「如果誰都無法匹配天下人之位呢?」

  「那個時候就由我們毛利家當天下人。相信過世的父親大人也絕不會苛責的。」

  目前最接近天下人之位的是掌握畿内的織田信奈。

  隆景對姊姊還有足利義昭說:「織田信奈究竟是亂世豪傑,還是毀滅這個國家的第六天魔王?我們必須透過這場戰爭看清楚織田家的真正面貌。」

  「隆景,那個傢伙肯定是魔王!她不但打算燒掉忤逆她的叡山、還真的放火燒上京。更重要的是她還與天下三大惡人的其中兩人──齋藤道三、松永久秀成為同伴耶!」

  對啊!將足利將軍家趕出京都的就是松永久秀!勾結那種人的織田信奈是逆賊!──義昭尖聲喊著。

  「不過我已經寄了一封內容寬厚的信給松永久秀。信中告訴她只要成為咱家的同伴,罪責就一筆勾銷。咱家的心胸很寬大的呢。」

  「不愧是將軍大人。但是那傢伙是謀反慣犯,她會答應這個條件嗎?」

  「不,姊姊。毛利家沒資格說別人。我們也將天下三大惡人之一的宇喜多直家收為同伴了。」

  「那傢伙早就該被砍頭了,是妳救了他耶!」

  「毛利家很重規矩,降者不殺,不過投降過一次卻逃跑的山中鹿之助則另當別論。」

  「織田家就不同了。織田信奈和惡人可說是意氣相投呢。」

  「姊姊。若要衡量身為毛利家初代的父親大人是善是惡,那他就是會被稱為陰謀化身的大惡人。既然他覬覦天下,當然也做好了被世人斥為惡者的覺悟。誰都無法不弄髒手就竊據天下的。」

  隆景一向放眼未來、遠瞻毛利家的前景。

  她繼承了元就的才智。

  連繼承了元就武藝的元春也無法在口舌之爭中贏過妹妹。

  姊妹兩人深知對方補足了自己的不足之處。

  「嗯,的確是如此。」

  元春老實地贊同隆景的話。

  這是元春的優點。她打從心底是位直爽的女孩。

  「經常實行背叛、陰謀的毛利家之所以能夠在擁有正直等美名的情況下成為中國地方的霸主,這都是多歸了哥哥的品德。如果沒有哥哥的話,整天與暴力為伍的老爹只會被當成大惡人吧。」

  「姊姊,豪傑之家就是這樣。必須具備能夠運籌帷幄奪取領地的智謀、不畏陋習大破大立的勇氣,以及足以治理國家的仁德。兼具智、仁、勇的家門才配得上成為天下人。齋藤道三、松永久秀、宇喜多直家皆為一代豪傑,也都是智者,然而他們的家中沒有仁德之人,因此無法奪得天下。」

  「可能是因為他們三個盡是一夕得勢之人,手下沒幾個靠得住的黨徒吧。」

  「或許吧。他們光憑赤手空拳攀上一國一城之主的地位就用盡了全力,已經沒有建立自己家庭、展露仁德以消除惡人評價的餘力。特別是宇喜多直家,他所面臨的局勢最為嚴峻。」

  宇喜多直家是失去領地的沒落武士之子。

  比起依靠才能下克上的商人或平民,要取回失去地位的沒落武士之子會更加艱辛──隆景這麼說著。

  為了獲得地位,直家連妻子都當成攻擊上位者的工具,他一直都是孤獨的。

  儘管在年歲增長後終於獲得女兒,但是他的女兒還太年幼。

  「姊姊。我們的父親大人原本的立場也跟宇喜多直家相同。雙親早逝、遭到家臣背叛而失去領地,然後從最底層一路爬上來復興毛利家,成為稱霸一方的大名。」

  「嗯。」

  「父親大人有幸能夠享受家庭的溫暖,並獲得了哥哥和我們姊妹。倘若他沒有這種家運,或許父親大人如今也會跟宇喜多直家一樣被人稱為惡徒吧。」

  「嗯。在這個親子反目、手足相殘的亂世,我們姊妹能夠生在毛利家實在很幸運,呵呵。」

  「真的是呢,姊姊,呵呵。」

  咱家和哥哥大人的感情也很好喔!義昭揮著手這麼說道。

  儘管憑藉自身才智成功以下犯上而成名的天下三大惡人是極端的例子。

  武田信玄。

  上杉謙信。

  大友宗麟。

  生於顯赫世家,必須與兄弟爭奪家督之位的英雄豪傑也不在少數。

  聽說織田信奈的家運也不佳。

  她的生父與義父道三很早就過世,也有著與親弟弟爭奪家督地位的過去,現在甚至也和生母感情不睦。

  「隆景。與家人感情不睦的人有辦法終結亂世、安定民心嗎?一旦背負那種業障的人獲得龐大權力,就只會變得疑神疑鬼、成為危害國家人民的魔王。」

  「或許吧,姊姊。父親不厭其煩地教導我們兄弟姊妹要和睦。儘管父親大人在得意洋洋說出『三隻箭併在一起就折不斷』這番話時因為姊姊一下子就把三隻箭一起折斷而露出慌張的模樣……」

  「嗯哼!隆景,我記得要把那件事當成沒發生過吧。」

  「是這樣嗎?」

  「隆景。如果把家庭和睦當成條件的話,能夠成為天下人的果然只有我們毛利家。」

  「是嗎?」

  「雖然我不知道東國的情況,但是在西國號稱家庭和睦的就屬薩摩的島津家,不過薩摩距離京都太遠了。」

  「織田家人才濟濟,也可能有哥哥那樣的有德之人。」

  「哥哥那樣的有德之人?光憑世人評價來看,似乎沒有啊……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如此完美的男人了,隆景。」

  「沒有限制一定是男人,也可能是公主武將。是男是女並不重要。」

  「除非找到媲美哥哥的男人,我絕對不嫁。哥哥太優秀這點真是讓人困擾啊,嗚嗚……」

  「……我的打算跟妳一樣,姊姊。哥哥實在是太完美了,讓我沒辦法愛上男性。看到誰都會拿來跟哥哥比較,結果只是徒增失望罷了。」

  「喂,隆景。既然妳很聰明,應該能夠回答我的問題吧。我們難道一生都會孤身一人嗎?」

  「……」

  「別別別別不說話啊!」

  兩人驚覺到這個問題過於慘痛,彼此都僵住了,還好隆景率先振作起來。

  「咳咳……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在這場戰爭中一探織田家的虛實。奸惡無限的宇喜多直家正適合這項工作。織田信奈被逼到死路時究竟會露出魔王的真面目,還是織田家家臣團就此分崩離析呢?又或者……」

  「織田信奈覺醒成偉大豪傑,家臣裡面也會出現有德之才呢?」

  「對織田家而言,這是場豪賭,是他們是否能成為天下人的試鍊。」

  「……呵。隆景,妳真的看得非常遠啊。只會打仗的我實在沒有那份能耐。」

  「沒什麼,人生不過是一場夢。」

  隆景的臉上浮現一抹清爽的微笑。

  元春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涵義。

  為了毛利家與這個國家的未來著想,隆景一向近乎沒有「私心」這種東西。不,儘管她出生時有著與常人無異的「私心」,不過隆景應該是用超乎尋常的生活方式抑制了自己的「私心」吧。這是元春唯一能夠夠理解的事情。

  「儘管對小孩子來說很難理解,也就是說,跟親人吵架的織田信奈當不成天下人,能夠成為天下人的只有與哥哥大人感情很好的我──足利義昭而已!呵呵呵!」

  看來年紀還小的足利義昭無法進一步理解這番話吧。

  ※

  距離毛利軍抵達播磨只剩下幾天時間。

  宇喜多直家在播磨與相良良晴的攻防戰依然持續著。

  被信奈託付對抗毛利重責的相良良晴坐鎮播磨中央的姬路城,並包圍了倒向宇喜多陣營、位於東播磨的三木城。

  宇喜多直家將姬路城西北方的要衝‧書寫山當成大本營,並將良晴的軍師‧黑田官兵衛囚禁在書寫山的地牢裡面。

  宇喜多直家是毛利家進攻播磨的前鋒部隊,他從毛利兩川那邊領受了兩項任務。

  一是佔領播磨境內據點替毛利主力軍開路。

  這項任務幾乎在拿下書寫山的時候就宣告完成了。

  儘管為了切斷相良軍團退路而設計奪走身為東播磨據點的三木城,後來卻遭到前所未見的大陣仗包圍,這是他的失算。然而,相良軍團兵孤勢寡,只能包圍而無法硬取三木城。

  另一項任務倒是個難題。

  那就是抓住長年困擾毛利家的宿敵──山中鹿之助。

  這個任務還沒有完成。

  山中鹿之助一如預期與相良軍圑會合,並在播磨引發動亂。

  如果不能在毛利主力軍到達前逮住鹿之助,宇喜多直家的領地恐怕就會被沒收。

  直家是至今不斷以陰謀、暗殺手段奪取領地的人。

  毛利家原本也是敵人。

  直家只是預測到他所割據的備前‧美作領地將會被夾在勢力範圍逐步擴大的織田家、毛利家之間,所以才為了自保而投靠以「守信義」聞名的毛利家。

  對方沒有信任他。同樣的,自己也不沒有什麼忠誠心。

  他有所自覺,領地以任務失敗的理由被沒收也不能夠抱怨,甚至被迫切腹也不足為奇。

  所以,直家也非常拚命。

  在毛利主力軍到達前交出山中鹿之助跟黑田官兵衛交換,否則就要處死黑田官兵衛。

  他對相良良晴下了這樣的通牒。

  如果不在毛利主力軍進入播磨前做決定,良晴就會失去官兵衛這位無可取代的夥伴。

  不僅如此。

  另一位軍師,竹中半兵衛也因病倒下,面臨瀕死的危機。

  據前鬼所言,為了延續半兵衛的性命必須使用收藏於東大寺正倉院的寶物‧蘭奢待。

  蘭奢待是大和御所的祕寶。

  沒有大和御所和信奈的許可不能擅自取用。

  但是位於京城的信奈才剛在上京發生大火時倒下,人無法離開本能寺。

  就算良晴想見信奈一面,也被新上任的侍童阻撓而無法如願。

  儘管良晴打算直接面見大和御所的姬巫女向她乞求蘭奢待,但卻被關白‧近衛前久阻止,而且還被趁機踹到全身是血。

  在這樣下去的話,不論是半兵衛還是官兵衛都沒救了。

  信奈的狀況也很不對勁。

  再加上從尾張、美濃來的織田家夥伴們目前分散各處。

  已經無計可施了。

  不只如此,為了拯救官兵衛,鹿之助還趁良晴前去京都的機會去找宇喜多直家。

  相良良晴如今陷入了一生中最大的困境。

  比起犧牲自己,眼見同伴無法得救而死更令人痛苦。

  這並非嘴上說說,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自己的死亡只有一瞬間。

  然而,因為自己的無力而無法拯救同伴的後悔到死都無法釋懷。

  良晴深知這點。

  而且,從為了信奈與良晴的夢想獻生命的半兵衛身上還有另一件要拯救的事。

  那就是──

  「等等!鹿之助妹妹!」

  終於追上她了。

  從姬路城到書寫山的路上。

  在夢前川的河畔。

  良晴全力策馬狂奔,總算追上了鹿之助。

  他的頭上──

  夜空中出現一顆放出妖異紅光的彗星──掃把星。

  鹿之助沒有武裝。

  連新月鹿角盔也沒戴。

  她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

  「良晴大人?為什麼要跟來!」

  她用銳利的眼神盯著良晴。

  鹿之助已經鐵了心。

  事到如今,她不想被打亂思緒。

  她的眼神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可是良晴挺起胸膛回答說:

  「我當然是來阻止妳的!」

  「所以我問你為什麼?如果阻止我的話,官兵衛大人就會被處死啊!」

  「宇喜多直家哪會遵守約定。妳就算去了官兵衛也回不來!而且──」

  「而且?」

  良晴跳下馬。

  頭也不回地跑向鹿之助。

  就在鹿之助的馬即將跨入夢前川前。

  「我絕對不會對同伴見死不救!我不再為了該拯救誰而迷惘!我要撿起所有果實將它們裝成一袋!就這麼決定了!」

  「……我不是你的什麼同伴。」

  鹿之助也下了馬──

  但並非為了迎接良晴。

  她的全身散發出殺氣。

  「我只為『再興尼子家』這個私願而戰。只是利用織田家的軍事實力而已。對織田家沒有一點忠誠心,更別說對你這種不知哪來的傢伙!」

  就算沒有攜帶武裝,鹿之助仍然很強。

  但是良晴沒有停下腳步。

  鹿之助把良晴罵得狗血淋頭,希望讓良晴就此屈服。

  她奮力甩開良晴努力伸出的手。

  然而。

  她的雙唇卻因為悲憤而顫抖。

  從口中說出的那些傷害良晴的話讓自己的嘴唇再也無法忍受。

  良晴心想:妳真的不懂得如何說謊呢。

  「妳騙人!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妳為什麼又要為了救官兵衛而決定送死啊!」

  「我只是放棄復興尼子家而已。沒想到織田軍竟然如此弱小。我已經喪失夢想,所以才打算乾脆一死百了!」

  「騙人!絕望的人才不會有那種眼神!我絕對要把妳帶回去!」

  「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你能打贏我嗎!?」

  「我會贏!」

  「你不會贏!」

  良晴壓低身子伸出手,打算摟住鹿之助的腰──

  可是沒有成功。

  在他彎下身前,腹部先吃了一記猛烈膝擊。

  這道衝擊讓他差點要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

  如同字面所述,良晴整個人被打飛出去。

  接著摔落江中。

  好冰。

  彷彿水裡有冰塊般寒冷。

  他爬起身來。

  「為什麼你不逃?你應該最擅長逃跑吧?」

  「……我才不會逃走。」

  一邊忍著想吐的感覺,良晴再次站到鹿之助的面前。

  「你除了逃跑以外應該沒有其他特長了吧!」

  正是如此。良晴這麼想著。

  「……妳說的沒錯,我很弱。我本來就不是能夠在戰國時代當武士的料。如果沒有『躲球阿良』這種閃躲能力,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那樣的話……」

  「可是,山中鹿之助。我不會從妳身邊逃走。」

  「拜託請你不要再管我了……!」

  「就因為身為主將的我太弱了,所以才會讓半兵衛、官兵衛還有妳背負了那麼多,而讓事態演變至此!往後不一樣了!我會變強!我要成為相良軍團真正的主將給大家看!」

  「被我從正面踹個兩三次你真的會死喔!」

  「就算如此,我也絕對要留住妳!」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做到這種程度……」

  「夥伴即將在我面前死去耶!救人還需要理由嗎!」

  良晴咬緊牙關、繃緊全身,再次衝向鹿之助。

  他不可能抱住對方的腰。

  那就抓住她的腳。

  這次是肘擊。

  良晴的背上遭手肘狠狠敲了一下。

  回過神來時,嘴中已經滿是砂土。

  剛才他的臉似乎猛力撞擊地面。

  鹿之助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你應該……能夠閃開那一下肘擊才對……!」

  良晴不想躲開。

  他做好承受所有鹿之助攻擊的覺悟後才來到了這裡。

  命還在。

  所以便再次站了起來。

  暈眩不已、站不穩腳步,即使如此,他還有餘力起身。

  「請不要再站起來了!」

  良晴這麼想著:

  半兵衛之所以承受著無數苦痛,直到最後一刻也不休息。這個原因我終於懂了。

  事到如今終於懂了。

  因為眼前有著與命運對抗卻即將被命運壓垮的同伴。

  絕不可以出現「夠了,我已經很努力,所以撐到這邊就行了吧?」這種想法而半途而廢。

  「……官兵衛懷抱著成為世界第一智者這種夢想,希望能夠前往大海對面的世界,因此才來到了信奈身邊,來到夢想著天下布武的信奈身邊。」

  「……你想說什麼?」

  「所以,我不認為官兵衛與信奈的夢想有什麼不同。」

  「那又怎樣……!?」

  「她們兩人擁有相同的夢想。就算最後的目的地不一樣,兩人都走在同一條路上。所以那兩個人已經是朋友了!」

  「那跟我無關!出雲尼子家對你們是不重要的東西!我只是一介跟不上時代的鄉巴佬……」

  「來到這個世界後,我只想著靠自己的力量來拯救信奈。這點行不通,光憑我一人之力不夠。我需要可以繼承自身志願的同伴。我太笨,浪費太多時間才察覺到這點。可是還來得及。」

  良晴再次面對鹿之助。

  他擺出準備抱住鹿之助腰部的姿勢。

  可是他知道,這次的衝刺擒抱無法有最初那次的速度。

  膝蓋抖個不停。

  這回可能會被膝蓋敲碎下巴吧。

  「你夠了!」

  這或許是良晴第一次看到鹿之助哭喊的樣子。

  「我是個不懂出雲以外情勢的郷巴佬,是個向尼子家盡忠以外什麼也做不到的沒用傢伙。怎麼可以為了我這種人而死啊!」

  「妳明明這麼強,但是卻如此貶低自己,這是個壞習慣喔。」

  飛身向前一撲。

  「在我的世界,戰爭與武將都是男人的工作。縱使有女性軍人,基本上還是由男人負責。可是──」

  「不要再說了……!我要結束這一切!」

  「真的……山中鹿之助很厲害喔。信奈也是、官兵衛也是、半兵衛也──」

  風馳電掣般的迴旋踢呼嘯而至。

  她的腳尖踢中腦袋側邊。

  真服了她,居然不是用膝蓋啊。

  因為無論遭受多少疼痛,就算身體被打爛,我也不會放棄。

  所以她似乎打算讓我腦震盪昏倒。

  「……我才不會倒下呢……!」

  踩著地板挺住了。

  就在意識即將崩潰時,良晴及時用腳撐著,然後再次挺起上半身。

  自鼻腔流出的血停也停不下來。

  儘管心中想著「嗚啊這下慘了」,不過既然都走到這個地步,再慘也沒差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為了我這種人做到這種地步──」

  「不要講些莫名其妙的話喔?我至少被鹿之助救過兩次命。上月城一次,還有夢前川這裡一次……嘔喔?」

  糟糕。低頭講話時,鼻血從嘴巴裡面滿了出來。

  這樣就沒辦法講話了,呸。

  良晴發現如果不仰頭就沒辦法繼續交談,就有點自暴自棄地抬頭挺胸。

  「……失禮了。妳應該在無形中救了我更多次。所以只是救妳一命……這樣不夠還妳人情吧?」

  「我只為了尼子家而戰!不是為你!已經滅亡的大名家遺臣只能當個棄子!在我還沒有捨棄對尼子家的忠誠心前只是個用完就丟的傭兵!才不是什麼同伴……!」

  山中鹿之助生為出雲大名,尼子家的家臣之子,直到尼子家滅亡為止都在與毛利家戰鬥。

  當尼子家敗給毛利家而滅亡後,鹿之助並未仕宦他人,而是高揭「復興尼子家」的大旗繼續與毛利家作戰。

  率領尼子家殘黨一路戰鬥至今的鹿之助已經不知道遭到多少次背叛。

  一而再、再而三被發誓結為盟友的人出賣。

  就在差一點能夠復興尼子家的時候。

  一開始的復興戰,鹿之助以怒濤之勢奪回大部分出雲領土。此時的毛利軍主力正在北九州與大友家進行死鬥,兵力空虛。

  然而,鹿之助在攻打出雲的主城,也是尼子家象徵──月山富田城時耗費了太多時間。原本攻下月山富田城後,復興尼子家的大業就算是成功了。戰局對鹿之助陣營有利,勝利近在眼前。但是,鹿之助卻為了援救在石見戰線遭逢危機的夥伴,暫時中斷了對月山富田城的包圍。鹿之助這種「同伴間義氣大於眼前戰功」的判斷成為逆轉她命運的契機。

  原本和她組成同盟來對抗毛利,派出船隻讓尼子復興軍得以從隱岐群島送往出雲展開出雲登陸戰的盟友‧隱岐為清突然倒戈投向毛利家。

  「為什麼?為什麼背叛我?」,鹿之助大惑不解,只得和隱岐叛軍戰鬥。擊敗他們後,毛利、吉川、小早川的大軍早就回到石見──而月山富田城沒有攻下。

  鹿之助察覺到(隱岐大人的背叛是為了替毛利爭取時間),預感自己即將戰敗的她在布部山與兵力高出一倍的毛利軍進行決戰。

  毛利元就是有如計謀化身般的奇才,是策反的專家。

  支援鹿之助復興尼子家夢想的隱岐為清一開始拒絕了毛利的策反,不過在看到鹿之助將救援其他隊伍的同伴看得比「拿下月山富田城」這個勝利條件還重要時,他感到失望,並做了「鹿之助打不贏毛利元就」的判斷。

  憨直的鹿之助只知道「信任同伴」。

  她的宗家,尼子家被毛利元就的計謀弄得互相猜疑、不斷內鬨,半數成員自我毀滅。尼子家的家督受到毛利元就誤導,以為用武威支撐尼子家的「新宮黨」企圖謀反而肅清了新宮黨一門。這成為了尼子家滅亡的開端。倘若新宮黨依然健在的話,相信毛利應該無法消滅尼子家吧。

  因為從小就見識過這種慘況,鹿之助在暗自發誓「我絕對不背叛他人、不猜忌他人、不欺騙他人」。

  鹿之助在布部山決戰時絲毫沒有退卻,迅速在難以攻破的要衝擺下陣而握有地利,頗有能夠與毛利大軍一搏的氣勢。

  然而,鹿之助想也想不到。過去本是尼子家領民的出雲人民卻背叛了她,洩漏了通往防守據點的祕密通道資訊給毛利軍,導致主陣遭到來自後方的奇襲而落敗。

  就這樣,第一波尼子復興軍陷入劣勢,鹿之助也被趕離出雲。

  出雲的民心倒向毛利家,已經沒有人民會期盼尼子家復興吧──

  鹿之助知道了這點,但是她依然沒有放棄夢想。

  她對毛利家沒有私怨。

  她只是想阻止自己服侍的尼子家被人遺忘而消失。

  在力量至上的亂世中還存有自己這種跟不上時代的人,這樣不是很好嗎?

  如果那些「把力量決定一切,將背叛、篡位奪權視為理所當然」的人們不改變想法,這場亂世不就無法結束嗎?

  世上不是應該要有「就算遭逢無法克服的七苦八難仍然可以貫徹忠義、至死方休」的人嗎?

  所以消滅尼子家的毛利元就病逝後,鹿之助也沒有停止戰鬥。

  只不過,不知道從何時開始。

  懷抱相同夢想的夥伴、同志們一個個消失了。

  或許是將戰線拉到出雲東方的因幡國時開始吧。

  因幡的大名──山名豐國遭到家臣篡位而被趕出居城「鳥居城」時,當時還是流浪武士的鹿之助向他提出了「如果幫助我復興尼子家,我和尼子十勇士就幫你奪回因幡」這項建議,並為山名豐國戰鬥、奪回了鳥居城與因幡國。

  「你真的是為我而戰,不會私吞因幡嗎?」

  山名豐國是個只懂做學問與風雅之事的文弱青年,不會打戰。

  他似乎對鹿之助老實獻上因幡的舉動感到不適應。

  所以他懇求鹿之助成為山名家的家老。

  但是鹿之助並未允諾。

  「我只求復興出雲的故土。」

  「這樣我會無法安心。就算是形式上的接受我也願意。」

  「那我就形式上接受吧。直到奪回出雲為止,我將會借用山名大人的力量。」

  山名豐國哭著感謝鹿之助,甚至還在奪回的城堡本丸裡面設置了鹿之助的房間,而自己則移住二之丸。

  然而,山名豐國非但沒有遵守與鹿之助的約定,在奪回出雲的戰鬥協助她,竟然趁著鹿之助上戰場離開鳥居城的時候倒向毛利陣營。

  鹿之助只能夠狠下心來率領尼子十勇士攻打山名豐國這位過去的盟友。

  她沒有憎恨山名豐國。

  因幡是畿內通往出雲的要道。

  兵糧也在存放在因幡。

  一旦被因幡拒於門外,尼子十勇士將淪為失去退路的孤軍而滅亡。

  所以不得不打。

  對方不是擅長謀略的毛利家,所以鹿之助贏了。

  可是她一點也不想殺死山名豐國。

  她也不憎恨對方。

  不管是誰都會受到利誘而投奔強大的毛利家。

  人心看來就是這樣的東西。

  憨直的鹿之助也開始明瞭了。

  正因為如此,更證明了鹿之助的夢想是沒有一絲雜質的純淨之物。

  兩人再會時,鹿之助扶起了趴在地上、有如驚弓之鳥的山名豐國,再次提出她的懇求。她述說起自己的夢想:

  「山名大人,我將因幡還給你,所以能否請你在復興尼子的戰事中助我一臂之力呢?我不需要士兵,只向您借取兵糧和道路通行許可就夠了。」

  「鹿之助大人,您不殺我嗎?」

  「我的敵人只有毀滅尼子家的毛利家而已。」

  「為什麼?您為什麼如此無欲無求?」

  「我並非無欲。只是因為心中被夢想占滿了。」

  「我不懂。只要殺了我就能獲得因幡國。因幡這塊地對奪取出雲是必要的吧?」

  「如果做出那種不義之舉而拿回出雲,那還會有誰願意追隨尼子家呢?必須要懷有夢才能開戰,否則戰爭就只是互相殺戮而已。」

  然而,山名豐國似乎無法理解鹿之助的夢想。

  「鹿之助大人,請聽聽我這個凡夫俗子一言。在這個亂世中沒有人能夠理解您的夢。您的心靈太過潔淨,大部分的人無法像您那樣活下去。」

  「我並不潔淨,而是世界太混亂了。這個國家需要有我這種高揭夢想的人。」

  「鹿之助大人,夢就留在夢裡吧。您的英勇事蹟已經名震西國一帶。何不仕宦於其他大名呢?」

  「我的忠誠心只獻給尼子家。忠臣不事二君。」

  「不是真心的也好,拿出虛假的忠誠心也行。鹿之助大人,反正沒有人可以看透別人的內心啊。」

  「我辦不到。」

  「只要在心中保持忠誠,就不是背叛,大家都知道你不是個會背叛的人。」

  「不對,我曾經向毛利家投降,結果卻叛逃了。當時我從一開始做了欺騙他們的打算才假裝投降。」

  「那不算背叛,是戰略的一環。為什麼您要對自己嚴苛到這種程度呢?」

  「太多條人命為了我的夢想而犧牲。我不想再弄髒這個夢想了。」

  山名豐國感動流涕。「這次我賭上性命也要協助鹿之助大人」──這麼說著的他再次提出了締結盟約的請求。

  鹿之助相信了他流下的淚水。

  於是她再次奉還鳥取城與因幡國,然後趕赴實現復興尼子家悲願的戰場,展開與毛利家的戰爭。

  出雲奪回戰再次展開。

  ……

  然而──

  沒想到當鹿之助置身戰場時,山名豐國這個男人又開始畏懼起毛利家。

  他又一次背叛鹿之助,投入毛利家的旗下。

  退路遭斷。

  補給已絕。

  我方軍隊因此大受動搖,徹底敗給了毛利軍。

  鹿之助再一次於目標近在咫尺時被出賣,與悲願的實現擦身而過。

  山名豐國只寄來一封信,裡頭寫著「舉棋猶疑不定、沒有固定立場。這就是凡人的寫照。」

  當鹿之助得知山名豐國第二次背叛的瞬間,她的心中有什麼東西壞了。

  (我只曾向月亮祈求賜予我七難八苦,但是我不記得曾經祈求見到人類膚淺的叛行、我不記得祈求過讓自己無法再信任他人。)

  就算她發出這樣的哀號也改變不了什麼。

  別說出雲,就連攻打因幡所需的兵力、兵糧都沒有。

  即使她想起兵,可是連飽餐一頓都有困難,最後只能落草為寇。

  夢想逐漸染土汙穢。

  共同逐夢的夥伴們一個個消失。

  尼子十勇士的副將‧秋上伊織介叛逃至毛利家。

  第三勇士‧橫道兵庫介、第四勇士‧五月早苗之介雙雙在與毛利家的戰鬥中陣亡。

  接著,尼子十勇士的首領‧山中鹿之助──

  再也不相信人了。

  她發現自己只是被名為尼子家的往日亡魂附身的小丑。

  所以才願意淪落為盜賊。

  已經無法再支撐下去了。

  窮途末路的鹿之助打破自己『忠臣不事二君』的規定,進入播磨投身相良良晴的旗下。

  或許是受到山名豐國第二次背叛的影響,讓她內心有什麼東西碎裂了,鹿之助的目的與手段顛倒了。

  現在只有「對尼子家盡忠」這句話的甘美滋味勉強支持著瀕臨崩潰的鹿之助。

  如果她不封閉自己內心的話就無法侍奉相良良晴。

  對邁向天下統一之路的織田家來說,復興尼子家之戰不過是一場鄉下人間可有可無的小比賽。

  對織田家的家臣團而言,出雲應該不是他們想要的領國吧。

  他們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夢想。

  絕對再也不要信任他人了。

  如果再一次相信別人又遭到背叛的話,感覺自己到時候會喪失人性。

  似乎會就此化為惡鬼。

  所以她沒有在心中對相良良晴、織田信奈發誓效忠。

  應該沒有才對。

  未來也將如此。

  已經無法再忍受遭人背叛了。

  只相信前主人尼子家。

  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尼子家已經毀滅了……所以──」

  所以,絕對不會背叛我。

  「胡說八道!」

  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不知何時。

  相良良晴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很憤怒。

  憤怒到雙眼充血變成紅色。

  「山中鹿之助!妳不是亡魂吧!妳還活著吧?」

  無言以對。

  她雙膝跪地、捂著自己的臉。

  「我……只是個愚蠢之人……只要能留名後世,我就滿足……了……」

  「騙人!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妳為什麼在哭?」

  不知道。

  連尼子家滅亡時都未曾流下的淚水,現在卻流個不停。

  「……前鬼大人告訴我……我無法復興尼子家,會敗給毛利家後被處死。他說那就是我的命運。」

  「不管有多少那種命運,我要把它們扭轉給妳看!」

  「……這樣下去我會無顏面對因為我的荒唐夢想而死去的同伴。所以希望在人生最後的時間裡至少能為了別人……為了其他人的夢想而死。」

  她明明已經不再信任他人了。

  可是半兵衛與官兵衛將自己的夢想託付給同伴的樣子深深打動了她。

  破碎的心為之動容。

  她想著,為了報恩、為了拯救官兵衛大人,只有獻出這條性命一途。

  「不准!我啊,絕對不會讓妳用壯志未酬身先死的方式留名於世!」

  被抓住了。

  被相良良晴抓住了。

  不只身體,就連心也被他揪住。

  數日不見,她發現這個人的變化好大。

  「還活著的人竟然不要命去送死,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要不然就沒辦法向半兵衛交代了嗎!給我活下去!」

  「……誰都無法理解我的夢想。」

  「有我們在!我們會復興尼子家給妳看!我們相良軍團會持續看顧,讓山中鹿之助的夢想延續下去,我們會一起陪妳戰鬥到最後一刻!所以給我活下去!」

  他的話語中沒有任何迷惘。

  留下的淚水都是貨真價實的。

  全部都是出自真心。

  她明白這點。

  就在為了拯救官兵衛大人的性命而決定捨棄自身性命時。

  這個人也一定在同一時間決定為了拯救同伴而捨棄自身性命。

  即使自己死了,只要夢想、志向有傳承給同伴繼承,這樣就不算死亡。

  是啊。

  鹿之助終於理解──我已經成為相良軍團的一份子了。

  「我向月亮發誓!我到死也絕對不會背叛妳!」

  這不只是對君主的忠誠心。

  鹿之助在黑暗中找到了更加自由寬廣的深邃光輝。

  「……我到死也不會背叛主公您。」

  她攀在良晴身上放聲大哭。

  皎潔的月光下。

  有一群公主武將遠遠看著鹿之助與良晴的擁抱。

  主將去宇喜多的陣地了!這樣下去鹿之助大人會死啊!──她們慌張地騎馬趕來。一看到鹿之助與良晴在河岸邊準備要決鬥的樣子,眾人表示說:「那兩位現在正賭上彼此的性命與大志在戰鬥,誰都不准出手」,緊急在夢前川前停了下來,並壓抑自己觀看兩人的戰鬥。

  她們是尼子十勇士。

  「鹿之助主將又~~要打算自己一個人送死,實在是太見外了!」

  「一開始還很擔心,以為主將跟相良良晴這次死定了!」

  「持續不斷地戰鬥,我們尼子十勇士缺了一個又一個,人數明顯減少許多。」

  「現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是發誓跟隨主將鹿之助大人直到最後、生死與共的終極笨女孩,啊躂!」

  「相良大人能將我們的主將帶到琉球的盡頭!」

  「這次輪到我們尼子十勇士解救黑田官兵衛大人了,嚄嚄~~!」

  「有道理,有道理。」

  一向只會點頭的第二代副將‧尤道理之介今晚仍說出固定台詞笑著點頭。

  不過,遭遇七難八苦就像鹿之助的天生體質。

  相良良晴的臉色開始發青。

  「那、那個,鹿之助妹妹?差不多該放開我了吧。我的脊椎……開始發出慘叫了……」

  「不要,我再也不會離開主公的身邊!」

  「不對,不是那個意思。我指的是物理上的離開。」

  「主公,請您千萬不要捨棄我啊!」

  「主將感動到失控了!得快阻止她!」

  「出雲尼子十勇士變成世界尼子十勇士的時刻到來啦!和相良大人一起到琉球的盡頭吧!」

  「有道理,再這樣下去相良大人的脊椎會被擠斷是也。」

  尼子十勇士發現鹿之助抱良晴抱得太緊,快把他的脊椎弄斷了。於是全體朝著鹿之助與良晴衝了過去。

  「啊躂!」

  「嚄嚄!」

  「咕咕!」

  「啾啾!」

  「咦?道理之介?妳們怎麼會在這裡?」

  現在不是問為什麼的時候啦!──井筒女之介抓著鹿之介的手臂,將它從良晴的腰上拉開。

  得救了──鬆了一口氣的良晴仰面癱在河岸上。

  儘管之前受過鹿之助的一般攻擊,不過感覺最後那一抱對腰的傷害要大得多了。

  尼子十勇士踏過良晴的屍體(?)衝到鹿之助的身邊。

  「啪嘰、啪嘰。」

  「嚄嚄~~!!我好像踩到什麼是也!」

  「主將為了拯救黑田官兵衛而前往敵陣的決定是理所當然是也!」

  「雖然尼子十勇士的中心人物不是死了就是背叛,只剩下我們這些怪名字的公主武將!可是主將妳也太見外了!」

  「下次再放著我們自己一個人去送死的話,我就要生氣了!啊躂!」

  「本人寺本生死之介,直到最後一刻都將與主將生死與共。」

  「……對啊。我太專心想著已經死去的同伴,卻忘了妳們這些還活著的同伴……對不起。」,鹿之助低頭道歉。

  「別客氣。山中鹿之助像那樣一心一意朝著眼前困難橫衝直撞是很平常的事,不用在意啦。」

  「長期徬徨於草叢中的主會不相信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主將需要一位活生生的君主是也。有道理,有道理。」

  「……我太笨了。對啊,我有這麼多的朋友啊。」

  「跟著我龜井世界之介,大家一起奔向世界吧!」

  「我知道了。往後請和我一起以相良家家臣的身分生死與共。為了回報主公挽救我這條命的恩德,不,是為了自己!不論如何都要拯救黑田官兵衛大人!雖然這將是徹底拚上性命的戰鬥,但是還請各位協助我吧!」

  「徹底!」

  「瞭解!」

  「有道理是也。」

  「嚄嚄~~!」

  「……主公……鹿之助太幸福了……真的很感謝你們攔住了我……!」

  鹿之助感動落淚,惹得尼子十勇士們也喊著「主將!」「主將流下的不是悔恨的淚水,而是喜悅的淚水」「好帥喔!」「出雲第一的美人!」並一起哭了。

  「啊啊!?主公怎麼了!全身破破爛爛的!到底是誰傷害了主公!」

  這時鹿之助終於發現良晴的慘狀。被尼子十勇士攙扶起身的良晴開口說:

  「痛痛痛。總之這樣一來可靠的勇者全都到齊了,然而救出官兵衛的這條道路相當難走,不能手持長槍一個勁兒猛衝。必須先用誘敵部隊在戰場上面拖住宇喜多直家,然後趁隙潛入書寫山救出官兵衛。這種複雜的作戰光靠我們無法做到,因此要借用前鬼的力量。」

  「是!我們知道了!主公!」

  「相良大人,那位打扮像公家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簡直不像是戰國時代的人物。」

  「儘管是名臉像狐狸的貴公子,但還真是充滿謎團呢。咕~~!」

  「前鬼是式神喔。」

  「式神?」

  儘管身體構造有些不同,不過他跟我們一樣都是活人喔。只是稱呼有點差異而已──良晴點頭解釋著。

  ※

  姬路城的南邊有座漁村。

  漁村名字叫「英賀」,發音是「aga」。

  英賀位於夢前川的河口。

  村裡面林立著本貓宗的貓寺與市場,鄉間風情也充滿了活力。

  與其稱為漁村,倒不如說是港口城市。

  良晴、鹿之助、前鬼緩緩走在這座漁村內一間杳無人煙神社的境內。

  「如今我的主人無法執掌兵符,如果打算利用欺敵作戰引開宇喜多直家以救出官兵衛──就只能仰賴英賀婆婆的力量了。」

  前鬼走到一間被蒼鬱草木蓋住的古祠堂前開口說道。

  「英賀婆婆?」

  「她是播磨的陰陽師。聽說年紀超過百歲,然而實際的歲數卻無人知曉。」

  「是要請那位婆婆代替半兵衛大人接掌兵符嗎?」

  鹿之助這麼問。

  「既然已經將五右衛門、川並眾派到大和執行盜取蘭奢待的任務;率領引開宇喜多的欺敵部隊與救出官兵衛的部隊的指揮官只能由山中鹿之助及相良良晴擔任,此外別無人選。」

  「你要我當忍者嗎?」

  「我只懂得橫衝直撞。儘管擅長衝鋒陷陣,但是不擅長複雜的部隊指揮。」

  「所以才會前來尋求英賀婆婆的協助啊。在戰國時代,許多陰陽師也兼任軍師。英賀婆婆更是其中屈指可數的佼佼者。」

  前鬼淺淺一笑,對著祠堂頌起真言咒文。

  嘰嘰……

  祠堂的門自動開啟。

  「難道那個叫英賀婆婆的人在這間祠堂裡面嗎?」

  「正是如此,她是個怪人。」

  「祠堂裡面的樣子好特別,有個通往地底的階梯耶。」

  「英賀婆婆窩在地底下。」

  「簡直像走進陰曹地府似的。」

  「你不去嗎,相良良晴?」

  「我當然要去啊。」

  「主公,我們走吧。」

  「鹿之助妹妹,『主公』這個詞讓我聽起來渾身發癢耶。」

  「因為主公您是我侍奉的君主。你才不要叫我『妹妹』,好像被當成小孩子一樣。請好好稱呼我的名字。」

  「……我知道啦。」

  「哼。你們兩個人的樣子就像男人之間以拳交心呢。」

  「前鬼大人你真失禮。我才不是男人,是少女啦!」

  前鬼帶領一行人往地下走去。

  昏暗的地底大廳裡有著玻璃製試管、天球儀、養了蜥蜴與蚯蚓的箱子、無數的書籍,以及滾滾沸騰的大鍋。

  一位在大鍋前攪拌鍋子婆婆看到前鬼後開口說:

  「喔?真是稀客啊,你竟然會來到播磨這個鄉下地方。」

  看不出她的年齡,可能不只一、兩百歲。

  她披著破舊的披風,專心用巨大的湯匙攪拌沸騰的大鍋。

  良晴心想:這個婆婆與其說是陰陽師,倒不如說像個魔女。

  「英賀婆婆,您看起來很有精神啊。」

  前鬼和英賀婆婆似乎關係匪淺。

  「嘻嘻嘻。你變成式神啦?明明你放出的式神讓我的祖先大人吃了不少苦頭呢。」

  「沒什麼,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我現在正在做收割那些因果的工作。」

  「不過真是奇妙呢。基本上式神的召喚、締約應該是成雙成對的。話說我的祖先大人怎麼了?」

  「就如婆婆妳所料,他正在太極的根源等著我。」

  「果然如此。因為你的靈力強了那麼一點點嘛,嘻嘻嘻。」

  「沒什麼,我也快過去了。那傢伙很怕寂寞,不去陪他玩玩不行啊。」

  主公,他們在說什麼──雖然鹿之助向良晴詢問,不過良晴當然也聽不懂。

  「嘻嘻嘻。多虧你家的陰陽師,我這邊做不成生意啦,連一隻式神都召喚不出來。現在只能寫些關於播磨的書來養家活口啦。」

  英賀婆婆用尖銳的下巴比了比擺滿整個書架的書籍。

  「嘻嘻嘻。這些全都是我在打發時間時寫的喔。」

  唯一讀完這些書的只有我那個不肖弟子黑田官兵衛而已──英賀婆婆這麼說著。「不肖」這兩個字的語氣特別重。

  「我遊歷了播磨一帶,將這裡的地理、歷史、風土民情、妖怪故事全部記錄下來。就算是這種書似乎對戰爭也有所助益呢。被霸權沖昏頭的豪族們都用高價把書買走了。嘻嘻嘻。」

  我推薦蒐集了播磨怪談故事的『播州巡行聞書』,現在買還打七折喔──英賀婆婆笑著說。

  她的嘴巴裡沒有牙齒。

  好可怕──這嚇到良晴了。連鹿之助都有些受到衝擊。

  只有前鬼不為所動。

  「哼。陰陽師與鬼怪的時代即將終結。播磨發生的靈異事件也減少了吧?」

  「是啊,是少了。前鬼,你們切斷了連接京都的龍脈吧?」

  「是啊,我們是切斷了。」

  「我就像這樣靠長年服用長生藥養生,可以再活個百年。不過你跟你的主人會死喔。」

  「哼,式神不會死,只是回歸虛無而已。」

  「使役你的陰陽師會死。因為她明明跟官兵衛歲數相近,身體卻很虛弱呢。真可憐呀,嘻嘻嘻。」

  「我就是為了不讓她死,所以才會來到這裡。」

  「唉呀,你不是為了幫助官兵衛才到這裡的?我可不管那個弟子的事情喔。她竟然被什麼南蠻科學影響而捨棄了陰陽道。」

  傻傻跑去什麼宇喜多直家的傢伙那邊,結果卻被抓了起來,應該就要被處死了吧。那個小鬼頭從以前就是個做事輕率的冒失鬼,死到臨頭都改不過來──英賀婆婆噘著嘴不斷碎碎念地抱怨。

  「無論官兵衛還是半兵衛大人,兩位我都要救。期限只剩五天了。」

  怎麼有人臉皮這麼厚啊……英賀婆婆聞言皺起了眉頭。

  「我還以為你不是那麼天真的男人,還是我老了呢?」

  「這件事不是由我,而是這位相良良晴決定的。」

  英賀婆婆。

  相良良晴。

  雙方正式互相報上名號。

  「我是相良良晴,織田家的武將。擔任對抗毛利家的司令官。看來您已經知道了,我的軍師官兵衛即將被宇喜多直家處死。請助我一臂之力,阿婆。已經沒有時間了!!」

  「人稱老身為英賀婆婆,不過真正的名字……是什麼來著?對了對了,蘆屋道海。是播磨的偉大陰陽師『蘆屋道滿』的子孫喔。好像是第六十代孫吧?」

  「我記得蘆屋道滿這個人好像是平安時代的陰陽師耶?」

  「嗯,正是如此。小子你年紀輕輕卻知道不少嘛。」

  「印象中蘆屋道滿在陰陽術對決中輸給安倍晴明,最後被留放到了播磨?」

  「小子你說什麼?蘆屋道滿在京都的陰陽術對決敗給安倍晴明而被趕出京都的故事都是謊言!那是代代擔任朝廷陰陽師的土御門一族散布的傳說。土御門家是安倍晴明的後裔,所以才會吹捧安倍晴明的地位啦。」

  「為了吹捧祖先安倍晴明的名聲,所以便貶低其對手蘆屋道滿嗎?」

  「就是這樣。神話、傳說往往無法如實流傳到後世啊。想將歷史寫成著作傳承給後世時,也經常會混入某些意圖。要公平為歷史留下記錄是件困難的工作。仕宦於宮中者更是如此。老身在這方面就很公平。可以拋開私心光憑喜好寫書。嘻嘻嘻。」

  英賀婆婆這麼說著。

  過去在平安王朝時。

  京都裡有安倍晴明、蘆屋道滿這兩位天才陰陽師。

  陰陽道到了戰國時代時已經步入衰敗──在叡山的不滅法燈熄滅後更是如此──然而在繁盛的平安時代,陰陽道是用來觀察天文、訂立曆法,甚至還包括了咒術,不僅是強大的新銳學問,也是一種技術。因此,不論是侍奉大和御所官吏的『朝廷陰陽師』,或是受僱於富裕貴族們的在野『法師陰陽師』,這些人在京都都相當活躍。

  在陰陽道的黃金時代。

  不知是被捲入京都貴族的政爭裡頭,還是以受僱陰陽師的身分一頭栽入危險的政爭當中,總之蘆屋道滿因為失勢而被趕出京都,回到了故鄉播磨。

  傳說他使用陰陽術詛咒當時的關白‧藤原道長,不過卻被安倍晴明破解詛咒,而實際情況卻是計畫讓京都靈界防衛體系整併合一的『朝廷陰陽師』將恣意使用陰陽術的流浪『法師陰陽師』們一個一個逼出京都。

  至於道滿在京都的詳細行動,遠在播磨的英賀婆婆也不清楚。至少可以知道的是京都那邊並沒有留下道滿在法力對決中輸給晴明,或是詛咒遭到破解的證據。

  不過,那兩個人的確曾經在某個地方進行過法力對決,那就是──播磨。

  距離目前毛利家與織田家激烈爭奪的西播磨上月城很近的大木谷中還留有蘆屋道滿的墳墓。

  不過奇的是,就是在播磨大木谷蘆屋道滿墳墓的正對面坐落著道滿的勁敵,而且還是這個國家最強陰陽師、一手擔起京都靈界防衛責任,理應是所謂「人生勝利組」的安倍晴明墳墓。

  蘆屋道滿回到播磨後仍保有相當強的力量。因此道滿的存在對朝廷陰陽師與法師陰陽師的整併構成阻礙,於是安倍晴明來到播磨這個陰陽道的根據地,並在大木谷進行法力對決打倒蘆屋道滿。但也有種說法,說是兩人因為互不相讓而同歸於盡。

  兩人生前就是競爭對手,而且晴明出生於攝津阿倍野,是居住在京都的官吏兼「貴族」。然而,在播磨的各處卻不知為何有好幾個涉及晴明傳說的地點,簡直就像是他追著道滿而來一樣。

  看來晴明追著道滿來到播磨似乎是事實喔──英賀婆婆笑著說。

  「總而言之。安倍晴明與我的祖先蘆屋道滿算是孽緣,不是傳說中那樣充滿殺伐之氣的關係。不過,他們的確是因為某些原因而曾經在播磨這裡賭上一切進行法力對決,不過那比較像是感情越好越會吵架那樣吧。嘻嘻嘻。」

  當然,道滿在播磨的對戰中一敗塗地的傳說也是假的,晴明那個時候也倒下了,雙方是同歸於盡,因此才會同時建了兩人的墳墓──聽到英賀婆婆的說法後,良晴不禁歪頭疑惑。

  「我記得安倍晴明應該是死在京都吧?」

  「到他們那種程度的大陰陽師,就算失去肉身也可以用反魂術、生活續命之法復活。只是如今這個戰國時代的大地之『氣』變得萎靡,如果不捨棄肉體變成式神的話,就沒辦法做到相同的事情。」

  前鬼苦笑著說:「婆婆,以前的故事要講是講不完的,先放一旁吧。我們的時間所剩不多。」

  「不過話說回來,阿婆妳說是蘆屋道滿第六十代孫,妳們家族也太興旺了吧?」

  「活太久,以前的事早忘了。嘻嘻嘻。不過我的祖先大人蘆屋道滿跟那個狐狸附身的囂張陰陽師打了相當久的時間。簡直就是……」

  「總之請助我們一臂之力吧,拜託了。」

  「該怎麼辦呢。嘻嘻嘻。」

  「已經拜託五右衛門去救半兵衛;我們則是要將官兵衛救出書寫山!」

  「喔?我對書寫山倒是很熟。也曾經畫過那邊的地圖。」

  「運氣太好了!」

  「我知道所有播磨的事情,那些知識可以賣個好價錢嘛。嘻嘻嘻。」

  前鬼對英賀婆婆說明了計畫。

  鹿之助要代替臥病在床、命不久矣的半兵衛率領牽制部隊渡過夢前川,將宇喜多直家從書寫山引出來,並做出跟半兵衛一樣的精采指揮,好讓戰況陷入膠著。

  而良晴就趁這個機會代替前往東大寺的五右衛門扮成忍者,並與前鬼一同潛入書寫山,找到並救出官兵衛。

  「真是個粗糙的計畫。嘻嘻嘻。那個只會橫衝直撞的武將要運籌帷幄,而小子則是要變成忍者?一般來說要花十年的修行才辦得到喔。」

  「那就來不及了。毛利主力軍進入播磨後,官兵衛就會被處死。可能只剩五天時間。所以才希望借用阿婆妳的力量。」

  「多虧了前鬼他們,老身的陰陽師生意做不成了。官兵衛那小鬼頭也抛棄了陰陽道而改迷南蠻事物,老身沒道理出手相助。」

  「請再考慮一下!拜託了!」

  「小子,要我幫忙的代價可是很高的喔。我的式神已經消失了啊。」

  「式神?」

  「等你死後靈魂歸我所有。嘻嘻嘻。當人類生命結束時就變成鬼為我做牛做馬。這就是條件。」

  等等,萬萬不可──雖然鹿之助打算阻止,不過良晴卻絲毫沒有猶豫。

  「我知道了,就給妳吧!」

  英賀婆婆端詳了良晴的臉一會兒。

  「喔……你這傢伙不過是個小伙子,卻有些英傑面相呢。對你重新評價了。」

  「這可多虧了我家主人薰陶呢。」

  前鬼苦笑著說。

  「可以,小子。做鬼的事情是騙你的。感謝前鬼跟竹中那個小女孩,我已經不幹陰陽師了。就把這個當成身為陰陽師最後的工作吧。」

  「咦?阿婆,那代價……」

  「身為宿命仇敵的蘆屋道滿後裔與前鬼能夠攜手共鬥,這件事很適合用來點綴陰陽師歷史的最後一刻啊。」

  「咦?咦?前鬼他到底是……?」

  「而且這世上沒有一聽到要為了不肖弟子出賣自身靈魂卻能夠即刻答應的君主。老身無法棄你不顧啊。你們啊,能夠跟上我的訓練嗎?」

  「真的假的?阿婆謝謝妳!」

  「大人,真是太好了!」

  「小子,我還沒老到可以被你叫阿婆喔。嘻嘻嘻。」

  英賀婆婆與良晴、鹿之助定下約定,將會針對兩人進行個別訓練,好讓他們那個欠缺斟酌的計畫能夠順利成功。

  光靠幾天的修行絕對無法學成十面埋伏之技,因此她改教率領欺敵部隊的鹿之助蘆屋家家傳的奇門遁甲兵法。

  至於以敢死隊身分潛入書寫山的良晴,她則是傳授一項陰陽道自古相傳的法術「隱形之術」──也就是可以讓自己身形消失不見的法術。

  她發下豪語要各自在三天的修行內教完。

  「話雖如此,外行人也不可能在三天內學完那些不得了的法術。正式上場時你們還是各自需要前鬼與老身的協助。沒問題吧?」

  「……謝、謝謝妳……!」

  良晴欣喜若狂。

  終於在最黑暗的時候看到一絲光明。

  他不禁喊著──官兵衛妳等我!

  「喂喂相良良晴。這是將原本應該用更多時間做的事壓縮在三天內,可不是隨隨便便的訓練喔。現在高興還太早了。」

  「前鬼,我知道啦!相良軍團的反擊終於要開始了!」

  「是的!我也做了特攻!玉碎!力戰而亡!的覺悟,我會好好努力!大人!」

  「鹿之助妹妹,那三個詞都不能說出口的啊。」

  「我才不是小孩子。大人請您直接稱我為鹿之助,不然太見外了。還是說大人您內心不把我當同伴嗎……啊啊,又是一場七難八苦……!」

  呼~~呼~~呼~~不知為何鹿之助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哎……真是的。我知道了啦,鹿之助。」

  「……可以請您用更粗魯、更敷衍、更粗暴的方式直接叫我的名字嗎?」

  「為什麼啊?不管了。半兵衛的事情已經交給五右衛門,無需擔心。這下子總算能夠看到困境的出口了。」

  「喔?相良良晴,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直呼我家主人的名字了?」

  「……咦?這麼一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哼。主人總算被相良良晴認定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女人了。應該算可喜可賀吧。」

  「……或許吧。我應該是發覺把半兵衛當小孩子看對她太失禮了。」

  「這個意思是說有著成熟體態的我比半兵衛大人還要年幼嗎?一定是這樣吧。大人您一定是在腦中這麼想吧?在腦中覺得我很幼稚吧?啊啊,真是七難八苦……」

  「不要一直沒事找事讓自己消沉啦!話說回來,蹭腿妖還在睡嗎?喂,快起床!」

  蹭腿妖那小小的臉「呣?」一聲從良晴的胸口鑽了出來。

  儘管看起來像是隻手掌大的小狗,卻是官兵衛、千利休合力召喚的人工精靈。

  「……要是被婆婆發現,我就會被丟到鍋裡煮了。抖抖。」

  「不會讓她那麼做啦。到書寫山時還得靠你的鼻子找出官兵衛,所以正式上場時拜託別睡著了。」

  「不要把蹭腿妖丟到鍋子裡煮,不要煮人家~~」

  難得見到未來的希望,相良軍團三位成員間的氣氛都變得熱絡起來。

  還要加上一隻。

  英賀婆婆一邊攪拌鍋子一邊嘟噥說:

  「唉呀唉呀。還以為那個小鬼頭只能抱著多餘的知識,永遠都成不了氣候,沒想到她居然找到不錯的君主嘛。」

  不過,小子,你得跟我做個約定──英賀婆婆盯著良晴這麼說:

  「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放棄訓練。一旦中斷訓練就無法學會隱形之術。記住囉。嘻嘻嘻。」

  「是,我知道了!那就馬上開始進行訓練吧!」

  良晴拍了胸脯做出保證。

  噗嘰!

  「好痛、好痛喔!」

  蹭腿妖被用力槌了一下,差點被打扁。

  「啊……抱歉。」

  「這是先打扁人家讓肉變軟變好吃的準備對不對?不要煮人家、不要煮人家!」

  「妳對鍋子有什麼心理創傷嗎?」

  相良軍團的反擊就定在三日之後。

  卷之二 松永彈正謀反

  就算在這個戰國時代,大和也被稱作神之國且受人敬畏。

  就連大和御所遷都至平安京後,大和的佛教勢力也未見衰退,並持續阻止武士的介入與支配。

  自古以來,大和的支配者就是與叡山齊名、坐擁精良僧兵集團的興福寺。

  所謂的大和武士,指的就是出身興福寺的僧兵集團成員。

  在興福寺附近還坐落著以大佛殿聞名的東大寺。

  身為傳統破壞者、異端武將的松永彈正久秀,在擔任現今早已亡故之畿內霸主‧三好長慶的家臣時,她就莫名執著於支配這片大和領土。

  尤其是歸順於信奈、讓出畿內支配權後,她便意圖完全支配整個大和國,每每與興福寺、東大寺對立。

  松永久秀在大和有兩處據點。

  將整座壯麗信貴山建設為堅固要塞的信貴山城。這是守城戰時使用的城池,因此距離大和的中心──奈良──相當遠。

  另一個是廢掉位於京都通往奈良街道入口處的山寺並修建而成、坐落於丘陵上可以俯瞰興福寺與東大寺的多聞山城。

  這是松永久秀為了對抗宿敵興福寺,同時對東大寺施壓,而在敵人面前修築的前線基地。

  京都曾經發生過新、舊佛教勢力激烈互鬥的「天文法華之亂」,久秀就是在當時因戰火失去家人,進而被興福寺收養的孤兒。

  然而,久秀在興福寺學到的不是佛道,而是如何使用十字槍。

  興福寺、叡山同為強大的武裝集團,槍術造詣更是天下第一。

  在提著十字槍奔出興福寺後,曾幾何時,久秀成為了在畿內囂張跋扈的武士。

  三好長慶死後,久秀與「三好三人眾」爭奪畿內霸權時竟然一把火將對方駐紮的東大寺大佛殿──也就是奈良大佛燒掉了。

  久秀身上流著來自遙遠西方、從絲路一端過來之波斯人血脈,她完全不認同這個國家的傳統與權威。

  藉由襲擊位在京都御所的足利將軍,她一度消滅了足利幕府,而且還計畫讓信奈放火燒掉整座叡山。

  儘管火燒叡山的計畫差一點就成功了,不過也因此解除叡山僧兵的武裝,讓他們失去了連大和御所都為之忌憚的軍事力。

  信奈最近評價低落的最大原因,就是她特別器重持續破壞這個國家傳統權威的久秀,而且重視程度還超越了代代侍奉織田家的家臣。

  松永久秀儼然是戰國時代裡面一隻綻放著妖光的毒蠍。

  目前這位松永久秀正領兵進入位於奈良的多聞山城。

  多聞山城是座古怪的城堡。

  從沒有在日本城堡出現過,四層構造的高聳天守閣。

  在夜月照耀下閃閃發亮的純白牆壁。

  還有與白色牆壁構成對比的漆黑屋瓦。

  罌粟、斷腸草等無數毒草叢生,同時還有薔薇、牡丹爭相綻放的怪異庭園。

  一旦進入建築物裡,映入眼簾的盡是耀眼奪目的黃金柱子、畫有神祕異國人之壁畫等等會令觀者為之戰慄的裝飾。

  就像是座為了嘲笑堅守傳統之東大寺與興福寺而興建的異想天開城堡。

  再加上怪異的掃把星在黑夜中拖著長長尾巴熠熠生輝。

  一片黑暗中,有群黑衣集團靜悄悄地奔走在這條景象詭異的奈良路上。

  「真是座稀奇古怪的城。光是看就覺得頭暈了。」

  「老大,那就是傳說中的多聞山城。感覺上跟南蠻風格有哪裡不太一樣耶。」

  「嗯,與其說建造者的愛好難以理解,倒不如說低級是也。」

  「恰巧很適合配上那顆不吉利的掃把星呢。」

  「織田的公主好像就是模仿那個,所以才把安土城建成那種怪樣子耶。」

  「因為公主將松永氏當成母親一樣仰慕是也。」

  「為什麼那兩個人會意氣相投呢,我們實在搞不懂她們的感性啊。」

  「或許是因為她們兩人都有縱火的嗜好吧。」

  這些人是年幼的忍者蜂須賀五右衛門,以及尊崇她的蘿莉控軍團‧川並眾。

  即使五右衛門已經出人頭地,成為相良家的家老,但還是穿著忍者衣以忍者身分行動。

  她甚至還在良晴勸她說:「妳已經是堂堂武士,做個家紋吧!」的時候想用卍字當成自己的家紋。

  那樣還是忍者嘛!──聽到良晴這麼吐槽,五右衛門則是用「在下一生都是忍者是也」這句話頂了回去。

  這時五右衛門對著觀看多聞山城那座怪異天守閣看到出神的川並眾下達了「不准看是也」的命令。

  「先把松永氏放一邊,我們現在要去東大寺行竊是也。」

  「抖抖,松永久秀既性感、奶子也大到不行,真是個恐怖的女人……」

  「老大,這次找她幫忙不是比較好嗎?」

  「是啊,沒剩幾天時間了。」

  「現在正是小小矮矮的半兵衛能不能獲救的關鍵時刻!」

  「如果松永久秀要我用身體支付報酬,就算要我流著血淚把貞潔獻給那個可怕的成熟女人也行啊!」

  「我也是!被成年女性弄髒身體將會是終生的心靈創傷啊!」

  「這也是為了可愛的半兵衛妹妹!」

  「各位說的沒錯!可愛就是正義!」

  「如果為了守護老大的性命,我還可以把屁眼獻給相良那小子咧!」

  「不能叫他小子啊,現在相良良晴是我們的主公,是主公喔。」

  「對啦!只要為了老大,要我當主公的『底迪』也行!」

  唔,沒人說過想要你們的身體是也──雖然五右衛門渾身發抖地喃喃自語,不過大家都沒有聽見。

  「哎呀,還好主公對幼女和男人的屁股都沒興趣,只是個普通色鬼而已!」

  「老大,我們去跟松永久秀打聲招呼吧!」

  「就算她不打算幫忙也不會干擾我們吧。」

  「對啊對啊。」

  「如果獻上我們充滿肌肉美的肉體,或許就──」

  「唔,總覺得應該會惹惱她是也。」

  不過東大寺與多聞山城的距離近到可以說是比鄰而居。

  若只是打招呼的話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吧。

  「那我們去打個招呼是也。」

  「老大,如此甚好,就這麼辦吧!」

  「感覺上偷溜進去會觸動什麼奇怪陷阱,我們從正門進去是也。」

  五右衛門看出多聞山城裡面布滿了各式各樣機關。

  畢竟松永久秀與這個國家的忍者、陰陽師完全不同,會施展異國的幻術。

  正當五右衛門等人在前往東大寺的途中準備改道前往多聞山城時。

  「奇怪?」

  「多聞山城的城門開著耶?」

  「大半夜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準備迎接老大嗎?」

  「等等,不對。松永軍全副武裝準備出戰是也!」

  「「「妳說什麼!」」」

  隨風搖曳的旗幟上的蔦紋標誌正是松永秀久的家紋。

  槍隊。

  鐵砲隊。

  弓隊。

  更令五右衛門一行人吃驚的是從未見過的異國兵器。

  松永軍的步兵們口牛不斷咆哮。

  他們的眼神游移不定。

  彷彿像喝醉一樣,他們盯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什麼東西猛看。

  「敵人就在京城!」

  「本族將前往討伐織田信奈!」

  「吾等主人松永彈正久秀大人將成為天下人!」

  這是謀反!川並眾的副隊長,前野某某人如此大聲喊道。

  「為什麼松永久秀大人突然謀反?」

  「莫名其妙啊!」

  「一定是她的習慣啦!」

  「對啊!之前她有一次背叛了織田公主並打入京都嘛!」

  「來了來了!」

  川並眾從大馬路上散開,藏身至森林裡。

  一臉陶醉的步兵群源源不絕地在夜晚的路上向前行軍。

  爬上樹頂的五右衛門突然靈機一動。

  「……唔……難道相良氏說的未來就是……!?」

  信奈目前僅帶著少數侍童與旗本眾住在京都的本能寺。

  更糟糕的是,她目前健康狀況不佳、臥病在床。

  「相良軍團在播磨、明智氏在丹波、丹羽氏在若狹、柴田咻在越前、瀧川咻在伊勢玩咻也。唔,公主身邊等同沒人咻!」

  奈良距離京都很近。

  比分散各地的其他織田家武將還要近。

  如果要謀反,現在正是大好時機。

  相良良晴對一小撮同伴透漏過的未來──本能寺之變。

  沒想到竟然是在這個時候發生。

  「大事不妙是也。」

  「老大,這是妳最會的二選一了。要竊取蘭奢待還是阻止謀反呢?」

  「啊嗚嗚嗚!不管相良氏、竹中氏還是公主都不可以放棄咻也。沒辦法選擇啉也!」

  「我們老大被主公傳染貪心病啦!」

  「這樣的老大也好可愛啊啊啊!」

  「吵死了是也!不管怎麼樣,在下去阻止松永氏!要素阻止不了的話就揍鼠她咻也!」

  「不行啦老大,那個女人很危險耶!」

  「我們也去吧!」

  「不准來是也!」

  五右衛門從樹頂躍進夜空當中。

  「「「老大啊啊啊啊!」」」

  就在五右衛門與川並眾商量的短短時間裡。

  事態變得更加混亂了。

  看到松永軍在興福寺領地內森林放火、砍倒樹林強行進軍的模樣,僧兵們大喊「哇!彈正夜襲啦!」,連忙集結準備與松永軍交戰。

  兩方從以前就是敵人了。

  她可是出奔興福寺後使用奇異篡位手法成為大和國國主,並在之後大鬧一場、企圖擊潰僧兵的久秀。

  也是燒掉了東大寺大佛殿的久秀。

  還是進一步與織田信奈聯手、打算火燒叡山的久秀。

  血氣方剛的興福寺僧兵對她絲毫不敢大意。

  倒不如說,他們反而在摩拳擦掌等待這個時刻來臨。

  「終於來了,佛敵,松永彈正!」

  「夜空出現詭異掃把星時,我就猜到會這樣!」

  「佛祖已經預告妳這傢伙的企圖了!」

  「大家聽清楚!專心守住寺內本像!」

  不過唯一的問題是,松永久秀似乎要背叛打算火燒叡山的佛敵‧織田信奈。

  「只要與松永彈正交戰,結果就會成為織田信奈的友軍喔。」

  「比起不在這裡的織田,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仇敵彈正啊!」

  「竟然敢在我們開會的期間攻打過來。」

  「想要攻入京都的話,只要無視我們即可。愚蠢的彈正竟然沒有想到這點。」

  「她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在連接京都道路的入口建起多聞山城啊?」

  「是因為懼怕大和兵力空虛時被我們僧兵從背後捅一刀吧。」

  「畢竟是多年來的仇敵嘛。」

  「儘管一直被彈正耍著玩,不過這回我們準備了妙計。開戰吧!」

  與松永久秀戰鬥。僧兵的意見可說是全場一致。

  「……抱歉。因為如果現在和松永交戰,就等於是織田家的盟友。因為這樣對我方立場不太好,所以我先觀望一下囉~~」

  只有一位過去曾是僧兵、現為大和武士的筒井順慶決定待在本陣裡面靜觀其變。

  不過幾乎所有僧兵都一口氣衝向松永軍的側翼開始大鬧一番。

  「不用畏懼!我們身上有佛法守護神──三頭六臂阿修羅庇護!」

  「今晚就讓佛敵松永彈正就此消滅吧!」

  怪異的三頭六臂戰神──阿修羅的塑像。有些僧兵將其掛於胸前、有些則是用單手拿著。

  這不只是用來鼓舞自己,也是為了利用阿修羅像發出的神力讓敵人感到畏懼。

  「哼哼哼,這就是我們的妙計。步兵們會因為懼怕阿修羅的關係而抱頭鼠竄吧!」

  「沒錯,步兵們沒有膽量與神佛為敵!」

  這不是單純的戰爭。

  敵人是背叛了興福寺、佛法,還將其踩在腳底的松永久秀。

  因此才會獲准使用這種手段。

  可是另一方面,松永軍的所有步兵就算在戰鬥時還是一臉恍惚。

  不僅如此,在看到阿修羅像時,他們臉上還洋溢出喜悅的神情。

  「──請回答我,阿胡拉‧馬茲達啊!」

  「──是誰決定太陽星辰的軌道?」

  「──是誰決定月亮的圓缺?」

  「──請告訴我吧,阿胡拉‧馬茲達啊!」

  松永軍的步兵精神錯亂地衝上前去,企圖奪下僧兵們手上的阿修羅像。

  「什麼?這些傢伙在說什麼啊?」

  「好奇怪,為什麼阿修羅的神力沒有效,倒不如說──」

  「倒不如說增強他們的力量了!」

  面對無法理解的怪異感,僧兵們的陣型崩潰了。

  可是松永軍的步兵仍緊追不放,並朝著阿修羅像伸出手來。

  「嗚啊啊啊!」

  「救命啊!」

  看見前線崩潰的僧兵後衛啟動了用來對抗異端術法使用者‧松永久秀的第二項祕密兵器。

  東大寺與興福寺僧兵們共同準備的祕密兵器是──

  「各位不要逃!南都有神獸相助!」

  「鹿兵們,去吧!」

  「「「呦、呦!」」」

  是鹿兵。

  鹿是大和自古以來的神獸。

  就算對異端者松永久秀無效,身為一般人的步兵應該也會因為懼怕鹿而不敢進攻。

  經過訓練、長著利角的雄鹿們被一口氣放出並衝進松永軍。

  可是這招也對久秀行不通。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

  「那是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吼喔喔喔喔喔喔!」

  「「「嚶──!」」」

  聽到僧兵從未見過的野獸咆哮,所有的鹿紛紛因畏懼而四散逃竄。

  異國女王‧松永久秀坐在有著長長鼻子的龐大巨獸身上擠開步兵、向前衝鋒。

  「什麼東西啊啊啊啊!」

  「怪物啊啊啊啊!」

  是大象。

  久秀在南蠻買來的大象身上裝設轎子,並叼著煙管坐在上頭。

  「呼~~我只想要一樣東西,那就是織田信奈的頭。誰敢攔我就全部殺光。呵呵~~呵呵阿呵呵!」

  因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獸王樣貌而感到懼怕,鹿群全數逃進樹林的深處。

  目前這群僧兵所面臨的問題,已經跟會不會與叡山之敵‧織田信奈成為盟友無關了。

  此時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

  如果現在不打倒久秀,興福寺、東大寺就會被她燒成灰燼!

  這點絕對沒錯!

  松永彈正久秀想趁著這場謀反順勢將長久以來敵對的所有奈良神社、佛閣全都葬送在業火當中!

  「上回沒燒成叡山的份,我要算在這次大鬧一場──」

  放到森林的火逐漸蔓延開來。

  久秀陶醉地看著這場火大喊說:

  「──哈哈~~啊哈哈哈。燒吧燒吧!將所有一切燃燒殆盡吧!」

  久秀的聲音變了。

  她用彷彿被什麼附身的聲音大喊著。

  「邪、邪、邪魔歪道!」

  「妳、妳、妳這傢伙到底是怎、怎、怎麼回事!」

  僧兵們感到恐懼。

  這樣下去的話興福寺自豪的五重塔與本像都會被燒掉!因為大佛殿被燒毀而暴露在外的東大寺大佛,還有收藏寶物的正倉院也會──!

  「為什麼妳要把我們佛僧視為仇敵!」

  「大、大和是神之國度。絕、絕對不會交給妳這種妖女!」

  儘管大象腳下的僧兵提起長槍朝著大象突擊,不過只見大象「吼喔喔喔喔!」一聲用長鼻子一一將僧兵掃倒了。

  那是隻從未見過的異國野獸。

  就算想進攻也不知道弱點在哪。

  再加上──

  「──請回答我,阿胡拉‧馬茲達啊!」

  「──是誰決定太陽星辰的軌道?」

  「──是誰決定月亮的圓缺?」

  「──請告訴我吧,阿胡拉‧馬茲達啊!」

  不管被撞開、砍倒還是帶著恍惚神情朝著僧兵前進的松永軍步兵。

  「彈正這傢伙!妳對步兵使用罌粟毒了吧!」

  「喔喔。這個氣味……沒錯!」

  久秀在搖搖晃晃的大象背上含著煙管,瞇起了眼睛。

  「愚蠢的傢伙,被你們稱為阿修羅崇拜的那尊神,祂的真名是阿胡拉‧馬茲達!」

  「阿胡拉……妳說什麼!?」

  這個女人瘋了。

  太恐怖了。

  在僧兵眼中,望著天空的掃把星,眼中有如肉食動物般閃閃發光的久秀宛如一尊異教女神。

  那不是充滿慈愛的女神。

  而是對這個戰國時代的矛盾充滿狂熱憤怒、意圖燒毀一切的女神。

  「我就告訴你們自閉於這個狹小島國、對外界充耳不聞的傢伙吧。阿胡拉‧馬茲達正是古代滅亡的波斯神祇,是最早裁決這個世界正義、罪惡的神明。祂不僅是為這個世界帶來災禍之焰的神明,而且還是對愚蠢人類降下最後審判的毀滅之神!」

  她變了。

  她與經常面帶曖昧微笑的松永久秀截然不同。

  瞳孔中閃著金色光芒。

  有如毒蛇般的細長瞳孔。

  邪眼。

  這就是她的本性。

  她已經不是什麼蠍子了。

  「松永彈正!妳應該是個被興福寺撿回來才得以活命的小孩吧!」

  「妳忘記恩情了嗎!」

  「想想佛陀的教誨吧!」

  呵呵、呵呵呵呵~~

  久秀笑了。

  她露出令觀者血液為之凍結,但卻又充滿神聖氣息的淒美笑容。

  「恩情?我腦中只有被嘴上說著不可犯色戒的偽善者虐待的記憶,還有你們教我如何用十字槍殺人的記憶喔。」

  光是對上她的眼神,似乎就會讓人的心臟因畏懼而破裂。

  那是看透潛藏於人心深處所有邪念的眼神。

  似乎曾經在哪裡看過這樣的眼神。

  是阿修羅。

  那是阿修羅的眼神。

  「……好、好好……好可怕……!」

  「住手!不要看我!」

  僧兵們終於開始退縮。

  久秀率領著被毒藥操控的步兵一步步進逼。

  「本人松永彈正久秀以阿胡拉‧馬茲達之名下令,將那些頂著神佛名義濫用武力、虐待女性、擾亂國家、恣意奪取民脂民膏的匪徒悉盡消滅。不論興福寺、東大寺,全部燒毀吧!」

  東大寺的正倉院藏有用來拯救半兵衛的蘭奢待。

  五右衛門從天而降。

  她落在大象的背上。

  「松永氏,妳瘋了嗎!」

  「妳錯了,忍者。這才是真正的我。」

  「為了救竹中氏,我要東大寺裡的蘭奢待是也。」

  「誰管妳。我要燒了東大寺,燒光通往京都路上的一切!」

  「看來要勸妳停止謀反也是無用之舉是也!」

  「當然。在這雙手抱著織田信奈滿是鮮血的溫暖首級前,我不會停手的。」

  「為什麼?為什麼妳要對疼愛如女兒的公主謀反是也!」

  「──因為掃把星如此鮮紅啊。」

  五右衛門判斷,或許是她愛用的罌粟毒類藥物侵蝕到她自己了。

  如果不這麼想的話就沒有辦法下手殺她。

  「……納命來!」

  五右衛門撞破轎子頂蓋射出手裡劍。

  趁久秀用煙管擋開手裡劍的空檔。

  她反握苦無朝著久秀奮力一躍。

  目標只有一處,就是久秀的頸子。

  頸動脈。

  「我不會讓妳燒掉東大寺是也!」

  「沒用的。」

  五右衛門發現自己仍浮在空中,一步也沒有接近久秀。

  「啊?」

  是傀儡。

  少女外型的傀儡纏住了五右衛門的身軀。

  傀儡的手腳扭曲成奇怪角度,有如章魚般剝奪了五右衛門的自由。

  傀儡是人偶。沒有生命,所以也沒有殺氣。

  無法察覺對方氣息的五右衛門輸了。

  五右衛門的紅眼與久秀的金眼,兩人視線彼此交會。

  一向冷靜的五右衛門發出有些困惑的聲音說:

  「……松永氏……?」

  「閉嘴忍者,不准說話,死吧!」

  五右衛門從轎子裡面飛往衝向大象的步兵頭上。

  鮮血四濺。

  「哇啊啊啊啊啊啊!」

  「老、老大……!」

  「不、不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混入步兵當中打算絆住大象、正準備攀上大象的川並眾等人一齊發出慘叫。

  此時,做出「若是此時撤退,佛法、國家都將毀滅!」如此賭命覺悟的松永軍將再次展開突擊的僧兵們逐一擊退。

  ※

  京都的本能寺。

  當躺在病床的信奈聽到新進侍童‧萬見仙千代「松永彈正在大和造反」的報告後──

  「這樣啊。」

  說了這麼一句話,信奈默默看著天花板好一會兒,一動也不動。

  聰明伶俐的美少女侍童‧萬見仙千代是關白‧近衛前久祕密組成的反信奈勢力所派來的臥底。

  謊稱信奈命令對良晴下達「殺死黑田官兵衛之妹」指示、擋住直接來到本能寺見信奈要求上訴的良晴並將他趕回去,這全部都是仙千代所為。

  為了從內部逐步破壞織田家,得到信奈信任的仙千代不斷使出各種離間計。

  過去近衛前久曾經嘗試用鐵砲暗殺信奈。

  不過卻失敗了。

  信奈自身所有的天運、精神力,還有隨侍信奈左右的名醫‧曲直瀨貝爾休、毒藥師‧松永久秀。

  他發現要突破這些障礙直接暗殺信奈過於困難,因此便放棄了這個手段,並改用長期戰,以軟刀子殺人的方式慢慢壓迫信奈、藉以營造出讓信奈身敗名裂的契機。

  然而,信奈還未能察覺近衛前久的陰謀與仙千代的真實身分。

  近衛前久乍看之下只是個黑齒、白臉,沒什麼用的麻呂。

  而且為了再次統一曰本,信奈目前正在盡心盡力復原已經荒廢的大和御所。

  日本歷經百年戰亂而被忽視的足利將軍家已經不是這個國家的領導者。將大家遺忘的大和御所當成統合後新生日本的象徵,這便是信奈的盤算。

  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立於朝廷頂點的關白竟然預謀除掉自己,更不會想到這個關白竟然愚蠢到如此地步。

  「自稱新將軍、毛利家擁立的足利義昭似乎持續向各國大名及分散各地的織田家武將寄送書信。」

  為了逼使信奈更加疑神疑鬼,仙千代繼續說:

  「松永久秀應該是接受了足利義昭邀其謀反的煽動了。往後各地可能都會發生同樣的叛亂吧。」

  信奈束手無策了。

  之前因為淺井長政的黃金骷髏頭,信奈已經被生母土田御前徹底討厭了。

  儘管信奈沒有印象,不過她還是命令良晴殺死了黑田官兵衛的妹妹,背叛了良晴還有官兵衛。

  再加上她被有如第二位母親般仰慕的松永久秀放棄。

  (彈正曾經背叛我一次,可是那個時候她是為了測試我的器量才會試著謀反看看。這次卻不一樣。看來連彈正都捨棄我了。)

  心中沒有湧現憤怒。

  (率先背叛同伴的是我,這是我自作自受。)

  眼淚簌簌地流不停。

  失去生父後,也失去了身為義父的齋藤道三。

  與生母間產生了無法修補的鴻溝,代替母親的松永久秀、無可取代的相良良晴,還有一同夢想大海彼端的黑田官兵衛,現在都一個個失去了。

  (下令殺死官兵衛位在播磨的妹妹,良晴會放棄我是正常的;可是為什麼連彈正也背叛我?)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什麼?

  「……嗚……嗚、嗚嗚……」

  信奈堅強的內心終於崩潰了。

  信奈不知道,此時仙千代正暗自心想(沒想到她的心意外脆弱,如此一來她就完了)。

  「公主大人,我列出了可疑家臣的名冊,還請從松永久秀開始整肅吧。」

  仙千代所準備的整肅對象一覽表上寫有相良良晴、明智光秀、柴田勝家、丹羽長秀、瀧川一益等人,羅列了織田家傑出家臣團的中心人物。

  儘管這份是仙千代預先準備好、打算等時機成熟才上呈的名單,不過她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在這麼湊巧的時機謀反。

  只要透過織田信奈的手肅清織田家的家臣團,就可以讓織田家徹底潰滅──這招比暗殺織田信奈本人還具有決定性殺傷力。仙千代臉上浮現出得意的微笑。

  「……這、這樣啊。」

  「請下令處分那些叛徒!」

  「……可是……」

  信奈相當猶豫。

  寫在那份表上的名字全都是自尾張‧美濃以來無可取代的夥伴。

  她知道自己犯下非常致命的過錯。

  就算如此。

  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

  「公主大人,為了鞏固織田家的支配體制,應該早日肅清所有危險分子!如果不趁松永久秀謀反的現在採取行動,那就為時已晚了!」

  「……我辦不到。」

  「不行,如果現在不做,公主大人就會被殺!不管是相良良晴也好,織田四天王也罷,他們每個人都接受了足利義昭的提議,企圖從公主大人的手中奪走天下啊!」

  「……這……不可能。」

  「我手中握有證據。」

  「……這不可能……不可能啦!」

  仙千代咬牙切齒地想。

  明明只差一步了。

  都已經被逼到這個地步,卻還是無法捨棄對家臣的信賴嗎?

  「柴田勝家等人對相良良晴被任命為攻打毛利的總司令官一事感到妒忌。」

  「不可能有那種事,我不信!」

  「得到出頭機會的相良良晴卻未經許可在播磨擅自雇用名為山中鹿之助的美麗公主武將,成天過著酒池肉林的生活。」

  「……欸?」

  仙千代似乎察覺到信奈的弱點了。

  就是這個。

  相良良晴的謠言。

  不知道為什麼,信奈並沒有像對待其他家臣般全面地信賴相良良晴。

  她對相良良晴的好色習性特別多疑。

  儘管聽來有些可笑,不過仙千代決定要從這點進攻。

  「山中鹿之助是曾經仕宦於出雲尼子家的浪人,並為了復興尼子家戰鬥至今。她那英姿颯爽的美貌堪稱出雲第一。而且,山中鹿之助──她的胸部比公主大人還要大多了。」

  「胸、胸部!?」

  有效。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總之這招有效。

  「相良良晴對山中鹿之助提出賣肉體這個條件幫她奪下出雲,而鹿之助也為了復興家門而允諾成為相良良晴的寵妾。自此之後,兩人就沉溺彼此的肉體。」

  「……那、那、那隻猴子……!」

  「不知道為什麼,山中鹿之助似乎對自己成為其貌不揚猴子的禁臠感到陶醉不已,而相良良晴更是眾所皆知的好色鬼。」

  「我、我、我在替官兵衛位於播磨的妹妹感到痛心疾首時,那個傢伙竟然把那、那、那種女人拉進帳營裡面大摸特摸胸部……!」

  仙千代內心暗叫不好。

  原本織田信奈灰心喪志的瞳孔不知為何燃起了熊熊怒火。

  她的氣力就此復甦。

  造成反效果了嗎?

  早知道應該用松永久秀謀反的話題才對。

  服侍織田信奈沒多久的仙千代還未能掌握住信奈複雜的內心世界。

  「公主大人且慢。比起相良良晴應該先處理松永久秀!她已經發兵而上、即將攻入京都!如果現在捨棄京都的話就會正中反賊的下懷。請在本能寺做好準備迎戰松永軍吧!」

  「不過……我的手邊只有侍童與少數旗本眾,沒有能夠作戰的兵力。」

  「可是松永久秀正無情地一路殺來,一旦逃跑就會淪為全天下笑柄的。」

  「……」

  信奈已經失去求生意志了。

  正常來說,這種情況就算是忍辱負重也應該逃走才是──

  辜負播磨、遭到彈正抛棄的我已經失去天下人的資格了。

  另外,良晴在茶室襲擊我還有十兵衛的事情姑且不論,他也在播磨露出了好色鬼的無良本性。

  「──事到如今沒辦法了。」

  信奈終於發現自己心中有著一個難以填補的缺口。

  (沒有受到母親大人疼愛的我心裡有個大洞。我不知道何時會在情緒激昂的情況下做出什麼殘暴的行徑啊。)

  都不重要了。

  失去彈正與良晴、辜負人又被人背叛,天下已經不重要了。

  天下就讓給跟我不同、備受母親疼愛、為人正直的十兵衛吧──

  正當信奈打算開口放棄一切時。

  「喔!呵呵呵呵!竟敢阻撓本宮進入房間,真是群無禮侍童啊!」

  一個誰都沒有料到的人物突然闖進信奈的寢室。

  「礙事!」

  「滾!」

  「不准進來!」

  那位人士一個個將前來攔阻的侍童用華麗的迴旋踢踹開。

  「喔~~呵呵呵!信奈,妳好啊。身為征夷大將軍的今川義元來探望妳啦!今、川、義、元!」

  是的。

  她是聞名天下的偽將軍‧今川義元。

  仙千代設下的數道防線全被義元用極度華麗的迴旋踢強行突破了。

  不禁讓仙千代尖聲慘叫說「妳來這裡做什麼!」。

  「妳是誰?本宮是來跟信奈聊天的。」

  「可惡,只差一點了。沒有人叫妳來,滾回去!」

  「這可不行喔!」

  仙千代一躍而起,結果側腹卻「啪!」的一聲被義元優雅的迴旋踢擊中。

  「今川流蹴鞠術秘奧義『白鳥風流圓舞』!太嫩了,侍童小姐。」

  仙千代慘叫一聲,一頭栽在拉門上。

  信奈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妳妳妳妳來做什麼?我沒找妳喔?」

  「就算妳沒找我,都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當然要來。本宮是征夷大將軍耶!」

  看到義元展開扇子高聲大笑的模樣,信奈站起身來大吼說:

  「……一切都完了!真正的將軍已經回國,大家都認定是我燒毀上京,猴子還出軌背叛我,話說回來,就是我命令猴子處死播磨的妹妹啊!我真的變成第六天魔王了!已經是孤家寡人一個了!」

  在大吼的同時,眼淚又跟著流了下來。

  「彈正會抛棄我這種人是理所當然的!天下布武已經失敗了!」

  義元聞言又再次「喔~~呵呵呵」地高聲大笑。

  「先緩一緩,本來因為妳繭居在本能寺半步不出,所以便來探望一下。信奈,妳真的打算完全放棄天下布武的志業嗎?」

  「因為我辜負了同伴,被他們抛棄了啊!我受不了孤獨一人走在霸王之路上嘛!」

  啪!

  信奈倒在地上。

  她被義元重重甩了一巴掌。

  「……!?」

  「信奈!妳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軟弱?在桶狹間之戰時那個威風凜凜的妳到哪去了?」

  義元生氣了。

  「不論被人笑是傻瓜、遭到誤解,都能夠毫不在意地朝著自己相信的道路往前衝,那個時候的妳是真正的英雄豪傑!現在稍微變得了不起後卻龜縮、在這間寺裡整天抱怨哭得半死!妳真的是那個織田信奈嗎?」

  「……義元……」

  「妳……打倒了本宮!妳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勇氣代替了今川義元,將統一天下的宿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喔!只憑少數兵力打倒了率領大軍的本宮喔!可是現在──」

  信奈的眼中逐漸恢復活力。

  「妳卻打算不戰而逃!本宮絕對不會認同的!」

  對啊。

  我應該總是一馬當先衝在前頭的人。

  即使沒有人理解我。

  或許我邂逅了良晴、被他吸引,又受到道三、彈正有如女兒般疼愛後,曾幾何時我失去被人叫做「大傻瓜」時的氣概了。

  (或許我一直想要得到良晴、彈正的愛,在品嘗過被愛的幸福後,我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了自身命運要用自我意志來開拓的信念了。)

  從京都那場大火後心中一直滿是迷惘的織田信奈此時終於復活了。

  她找回了自我。

  不過有件事。

  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的事。

  「我辜負了猴子。當我窩這間屋子的時候,不知何時順口說出要他處死官兵衛位於播磨的妹妹。只有這件事……」

  這件事深深刺傷了信奈的心,讓她變得自暴自棄起來。

  不過義元卻說:「喔~~呵呵呵,真是個笨蛋呢。」,將其一笑置之。

  「儘管相良良晴一張猴子臉,不過卻是本宮認定為天下第一的男人!他不可能會遵守那種愚蠢命令的!」

  「……!?」

  「那個人絕對不會殺害女孩子!信奈,難道妳不信任良晴嗎?」

  「……這個……」

  「相良良晴他可是個不管我是織田家仇敵並救我一命的男人。全天下屈指可數、無藥可救的好色鬼!就算是幼女,他也一定會救啊!」

  「──也對呢……!」

  沒錯。

  就算是我下令,只要那是錯誤的命令:良晴就絕對不會遵守。

  良晴的身邊也有身為智者的竹中半兵衛。

  那兩個人不可能唯唯諾諾地處死位於播磨的妹妹。

  「為什麼我會迷惘呢。我相信猴子──我相信良晴!」

  「是啊,那個男人也信任妳喔。那種命令一定是哪裡有錯。」

  「是的!就是那樣!」

  曾幾何時,信奈開始害怕、畏懼失去良晴的愛。

  於是犯了過錯。

  變得膽小。

  變得被動。

  應當用自己的雙手抓住一切。

  抓住天下、抓住良晴。

  還有松永久秀,也要再次挽回她的心。

  信奈心中的黑暗終於被驅散了。

  「人生二十年。」

  她唱起了《敦盛》。

  那是在桶狹間與今川義元決戰前所唱的《敦盛》其中一段:

  人生二十年,

  與天地長久相較,

  如夢又似幻;

  一度得生者,

  豈有不滅者乎?

  信奈換上過去在尾張帶著犬千代她們在街上遊行時的那套傻瓜裝,離開了房間。

  腰間圍著虎皮、繫上葫蘆。

  「就是那股氣勢,信奈。守在這座本能寺裡等死不像是妳。帶上侍童與旗本眾出戰吧!和松永久秀在戰場上面堂堂一戰吧!」

  「……義元,我不會感謝妳喔。我已經幫妳建造二條城了。」

  「本宮也不會為二條城的事情道謝喔,身為將軍,收下他人之城是理所當然的嘛。喔!呵呵呵!」

  「所以呢?我準備要與彈正交戰,不過妳也要用將軍大人的身分參戰嗎?」

  「嗚,痛痛痛痛……本宮老毛病又犯了……先回二條城囉。」

  「等一下~~!?」

  義元像一陣風似的跑出走廊逃走了。

  明明講了那麼多帥氣話,她還真是討厭戰爭呢。信奈不禁感到傻眼。

  「把馬牽來!」

  她穿著傻瓜裝扮,一邊前進、

  一邊對侍童們下達出戰命令。

  「公、公主大人,請稍等!」

  「仙千代!召集全體侍童和旗本眾!準備與彈正一決死戰!」

  「遵、遵命!」

  「彈正的軍隊目前在哪裡?已經進入京都了嗎?」

  「在奈、奈良與興福寺的僧兵交戰,意外地拖了很久。」

  「咦?興福寺?」

  真奇怪,信奈大感疑惑──如果她不理會僧兵即刻進入京都襲擊本能寺,窮途末路的我早就該死在這座本能寺裡了。

  她不氣松永久秀,也沒有怨恨她。

  信奈仍然將久秀當成母親仰慕。不論是她對待信奈有如親女兒時露出的慈愛笑容,或是因為愛得太深而不惜使用毒藥迷惑自己的那份危險母性,種種的一切都讓信奈感到愛。

  久秀在金崎撤退時救過自己性命的恩德,她絕對不會忘記。

  為什麼她會再次背叛,信奈想問清楚理由。

  如果是因為她對信奈的器量失去信心,那就向久秀證明她的看法是錯的。

  總而言之,現在只能在戰場上面對面才有辦法對話了。

  「萬見仙千代,就由先發言的妳做前鋒!」

  「啊?我沒有實戰經驗,實在難以擔任前鋒的大任……」

  「是前鋒喔!我也會站在前線,和我一同作戰吧!」

  「……是、是的。」

  「倘若妳有軍事才能,就拔擢妳為一軍之將。」

  信奈的意志力已經完全恢復。

  信奈的心境會如此迷惘,儘管仙千代的各種手段也有影響,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上京大火中惡鬼釋出的瘴氣。

  要是土御門久脩操控的鬼再次用瘴氣襲擊信奈的話,或許狀況就會有變,不過這就不是仙千代的管轄範圍了。

  一旦遭到那股瘴氣纏身就無法輕易排除。

  受害者的身心應該都會逐漸被侵蝕。

  仙千代完全沒有料到那個英勇的織田信奈竟然可以重振精神。

  天下人的精神強度果然不得了。早知事情會如此,應該無視主人「不要輕易嘗試暗殺等手段,應該打長期戰慢慢腐蝕織田信奈內心」的命令,並趁著織田信奈喪失意識的時候親自動手暗殺的。

  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織田信奈的精神力相當強悍,她與生俱來的天運也非比尋常。

  恐怕就算要暗殺她也會以失敗告終吧。

  仙千代只能夠暗自決定「找機會讓這場戰爭吞噬掉織田家」。

  「遵命,本人萬見仙千代捨命也會建立戰功!」

  「這樣啊。」

  人數單薄的直屬部隊自本能寺離開、前往戰場。

  「目標是大和,是奈良!」

  恢復成傻瓜裝扮的信奈單槍匹馬衝出去,仙千代一干侍童也急忙跟在信奈的後頭。

  若是騎馬狂奔,花不到一天就可以從京都趕抵奈良。

  就因為這樣,信奈難以理解,為何松永久秀要浪費無意義的時間在興福寺等地,進而錯失了可以直接殺死自己的良機。

  不過同時這也讓信奈得到了再次原諒松永久秀的機會。

  久秀曾經與道三有過一段情。

  儘管因為兩人年紀相差有點多,最近眾人在私底下甚至懷疑起「道三是露璃魂(蘿利控)」這種說法。

  信奈不想殺掉松永久秀。

  然而,近衛前久等人在信奈周圍所設的陷阱並非只有萬見仙千代。

  織田信奈有如陣風般在大和街道上急馳,穿過了稻荷山,並到達京都與奈良間的大湖巨椋池,此時她們遭到一個巨大不明物體襲擊。

  信奈與侍童們都停了下來。

  馬匹感到畏懼,不敢前進。

  「是你──!」

  沒錯。

  從巨椋池底浮上來的巨大不明物體。

  是惡鬼。

  是在上京大火中現身,使信奈染上瘴氣的那隻鬼。

  當時牠只不過是有如幻象的影子。

  連發出的聲音都不是很明確。

  可是不知何時,惡鬼的幻影獲得了發達的紅色肌肉、外型詭異的肉體。

  牠的臉上沒有皮膚。

  眼球、臉上的肌肉全部裸露在外。

  牠口中發出人類的聲音。

  年輕男性的聲音。

  是帶著莫名悲哀,但卻充滿仇恨的男人聲音──

  「置身於我的瘴氣中竟然還能再站起來啊,織田信奈。那時放的怨念還不夠嗎?」

  信奈突然發現(這個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

  仙千代在信奈背後偷偷竊笑(惡鬼正在成長!光靠這點兵力打不贏牠。織田信奈,妳就這樣碰到瘴氣被殺死吧!)。

  擅長降妖伏魔的陰陽師,半兵衛不在這裡。

  可以面不改色與怪物戰鬥的柴田勝家、丹羽長秀也不在這裡。

  能言善道、或許會想出計策以化解危機的相良良晴也一樣。

  在上京時被偷襲過一次。

  不知道該怎麼與對方戰鬥。那東西不是武士,甚至也不是人類。

  可是信奈不能再輸了。

  不能再輸給這種連真面目都搞不清楚的亡靈──!

  我絕對要闖過這道難關給你們看!

  信奈將畏縮的侍童們拋在腦後,單槍匹馬地衝向惡鬼。

  「不要阻撓我!我一定要見到彈正!」

  惡鬼發出哭號:

  「織田信奈!這次一定會把妳的心,拖入毫無光明的黑暗──」

  卷之三 黑田官兵救出作戰

  地點是英賀神社,良晴與鹿之助正在持續修行當中。

  「咕嚕咕嚕咕嚕……」

  被繩子倒吊在樹枝上的良晴頭下腳上地浸在水井當中,每當他在水裡面「咕嚕嚕嚕」地掙扎、快要窒息而失去意識時就會被拉起,並在「呼~呼~呼~」氣喘吁吁呼吸到一半時再被降到井裡。

  良晴不斷地做著如此亂來的修行。

  「咕嚕咕嚕……這、這、這種修行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被倒吊的良晴肚子喝了太多水而脹了起來。他對握著救生索的前鬼出言抗議。

  「別又哭又叫的。為了學會消去氣息、從對方眼中消失的隱形之術,這可是必要的試鍊。」

  「我只覺得這像在修行水遁之術就是了。」

  「我會跟隨你到書寫山,到時候隱形之術由我完成。你只要學會進入無的境界就行了。」

  「無的境界啊……咕嚕咕嚕。」

  「就是不論多麼痛苦,甚至連呼吸困難這件事都意識不到的境界。不會不經意地擾亂『氣』,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境界。」

  「……道理我算是懂……可是我不會在到達那種境界前先死掉嗎?」

  「只要你活著達成這個境界,就可以透過我施展的隱形之術從敵人眼中消失;如果死掉的話就救不成官兵衛,就這麼簡單。」

  「……等一下喔……我現在的樣子……好像在哪裡看過?啊啊!想起來了,官兵衛的塔羅牌!」

  被倒吊的良晴口中噴著水大喊。

  「這就是『倒吊男』嘛!官兵衛妳的塔羅牌算中了!很厲害嘛!」

  「喔,突然有幹勁了喔。」

  「妳等我,官兵衛!!!!!!」

  在如此大喊的良晴一旁,鹿之助正在接受英賀婆婆的修行。

  上衣被脫光,只靠兩手勉強遮住胸部的鹿之助雙腿盤坐在神木的底下。

  鹿之助的雙眼還被布條蒙住。

  英賀婆婆用一條繩子垂在樹枝下,並在鹿之助的頭上高速繞圏。

  「嘿!」

  她不時用香板揮向鹿之助白皙的肌膚,發出「啪!」的聲響。

  「……啊,好痛……」

  被蒙住雙眼的鹿之助無法得知何時何處會被香板打中,每被打一下就只能全身一顫、承受痛楚。

  「呼~呼~呼~真是七難八苦。多來一點。拜託多來一點!」

  「嘻嘻嘻。妳的皮膚越打就越粉紅,而且精神也越來越好。這個女孩還真有看頭啊。」

  「呼~呼~呼~被、被打太多次全身好痛。啊啊,真是七難八苦。」

  「奇門遁甲兵法所要具備的是能夠察覺敵方『進攻時』產生之『氣』的敏銳直覺。只要不用眼睛,光靠氣息就能察覺我香板的動向,這樣就算合格囉。嘻嘻嘻。」

  戳!

  「啊啊!那、那是胸部……!拜託不要用戳的,太痛了!」

  「喔喔,把遮住胸口的手拿開。嘻嘻嘻。儘管前鬼那位貴公子體諒妳轉頭看向了另一邊,不過猴小子卻看得一清二楚喔。」

  「不要啊啊!請主公您不要看我!」

  「抱、抱歉!比、比我想像的還、還要大啊!」

  「不要特地講出來啦!」

  「不好,相良良晴你迅速遠離無的境界了。」

  噗通。

  前鬼抓著繩子的手一鬆,良晴便一頭栽入井中。

  「咕嚕咕嚕……」

  「咦?主公?你已經沉到井裡了嗎?」

  「不過是小女孩的裸體,真是無藥可救的小子啊。哎呀不過還真是年輕呢,嘻嘻嘻。」

  「呼~呼~竟然被主公看見鹿之助這副下流模樣,真是七難八苦。」

  「看招,再吃這記!」

  「唔?我用心眼看到香板的動向了!」

  啪!

  「好痛……!啊啊,鹿之助是個壞孩子,所以才會受到這種懲罰吧。呼~呼~呼~」

  「喂喂。是要妳躲開香板,妳怎麼反而故意迎上去了呢?」

  「……咳咳!等一下,好不容易被拉出水井,怎麼又看到鹿之助不成體統的樣子!給她穿件上衣啦!」

  「抖抖!我感受到主公苦惱的『氣』了!真是七難八苦……!」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良晴與鹿之助的體力都耗光了,於是便小憩一下。

  不過也只能休息一小段時間。

  氣喘吁吁的兩人穿好上衣、肩並肩地癱在大樹底下。

  「……咳咳咳。已經晚上啦。真、真的能趕上嗎……明天就要執行作戰了,我卻還達不到無的境界。」

  「我已經可以感受到主公苦惱時的『氣』喔!」

  「唉,因為必須拯救半兵衛和官兵衛而感到焦急,卻還是被女色擾亂內心。你能不能用鐵鎚敲我的頭一下啊?」

  「主公您要挑戰七難八苦了嗎!如果您接受使用日本刀的話──」

  「那會死人吧!」

  這個時候有道人影突然衝到良晴等人面前。

  「主公!大事不妙!」

  人影的真正身分並非是良晴期待的五右衛門。

  而是川並眾的副隊長,前野某某人。

  而且他全身上下都是傷。

  良晴察覺到大和發生預料外的狀況。

  「到底怎麼回事?」

  「大和的松永久秀謀反了!」

  「你說什麼?」

  「是第二次謀反!更糟糕的是那頭女狐狸的居城‧多聞山城距離東大寺的正倉院沒多遠!僧兵與松永軍開始激戰後,我們就無法接近正倉院了。」

  「五、五右衛門在那邊吧。五右衛門不能想辦法解決嗎?」

  前野某某人雙膝一軟、跪在地上,豆大的淚珠流滿臉地大吼說:

  「──老大她、老大她……敗給松永久秀而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有如妖怪的女人竟然使用傀儡!

  老大被那傢伙制住,反而被殺害……

  儘管大家決定全體自裁,不過我喝止他們,告訴他們必須先向主公報告,所以才會來到這裡──

  「不行了,說不下去了!老大啊啊啊啊啊啊!」

  前野某某人大喊一聲後趴在地上縱聲號泣。

  「怎麼會這樣……」鹿之助勉強擠出聲音。

  然後。

  良晴在不知不覺間站了起來。

  「……松永久秀……竟然在這種時候再次謀反!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信奈。不可原諒……!」

  「慢著,小子你要去哪?」

  從樹枝上跳下來的英賀婆婆用香板敲了良晴的肩膀。

  「去大和!我要替五右衛門報仇!躺在本能寺的信奈有危險了!」

  「愚蠢的傢伙!」

  額頭被「啪」地打了一下。

  她完全消去攻擊氣息,良晴根本躲不掉。

  眉間被劃出一道傷口、血噴了出來。

  「好痛!妳幹什麼啊!」

  「嘻嘻嘻。內心浮躁到連眼前的香板都躲不開,你沒有資格去,蠢才!」

  「嗚。」

  「三天三夜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中斷修行的約定怎麼了!」

  「……嗚……」

  「你這樣學得會隱形之術嗎?」

  「嗚嗚嗚。」

  良晴深呼吸了幾次。

  我要冷靜下來。

  如果現在被憤怒激情吞噬的話,所有的一切就功虧一簣了。

  「小子,你要放棄拯救官兵衛嗎?」

  「怎麼可能放棄。可是因為我太貪心而分散戰力,所以才害得五右衛門──」

  「大笨蛋!現在後悔又能怎樣!」

  「阿婆。除了半兵衛外,我是不是也太依賴五右衛門了?」

  「她是個會對你的委託感到麻煩的傢伙嗎?」

  「……不是。五右衛門是……我的搭檔。我們會託付彼此的性命與夢想。」

  「如果小子你遇到相同的狀況,你會後悔嗎?」

  「才不會。」

  「那個叫織田信奈的無法一個人渡過這種難關嗎?」

  「……不。信奈不是那麼軟弱的人。」

  「嘻嘻嘻。那我就不嘮叨了。」

  「……是啊。」

  前野某某人一邊怒吼說:「為了代替又小又會大舌頭、肌膚又水水嫩嫩的老大,我們川並眾會負責救出又小又愛哭、肌膚又有光澤的半兵衛妹妹!主公這就去救又小又囂張、肌膚又有彈性的官兵衛!」,一邊朝著大杉樹跳去。

  他似乎做好了盜取蘭奢待不惜犧牲性命的覺悟。

  英賀婆婆對面露將死之相的前野某某人說:

  「站住!那個叫五右衛門的真的死了嗎?」

  「……那是……不,那是……」

  「屍首在哪裡?」

  「老大的屍首不知道消失到什麼地方了。」

  「喝!我喝!沒看到屍首就不能斷定是死了!」

  「對喔!搞不好老大只是受傷躲起來而已!」

  「也有可能是那樣喔。嘻嘻嘻。」

  「謝謝妳,阿婆!喔喔喔喔喔喔,四肢都湧現力量啦啊啊啊啊!」

  不一會兒,前野某某人的身影便沒入了黑暗。

  他臉上的將死之相也消失無蹤。

  「真是的……所謂的妄想、幻想就要這麼用。對前赴戰場之人而言,名為『夢』的幻想是必要之物。」

  「也就是希望嗎……」

  「這樣的話那個男人也不會白白浪費性命了。嘻嘻嘻。」

  「妳的意思是說,剛剛的話都是謊言嗎?」

  「鹿之助,人無法知道什麼是謊言、什麼又是真相,更別說這裡是播磨,沒有千里眼,誰也不清楚大和發生了什麼事。」

  良晴說:「我有點理解什麼是無之境界了」並點了點頭。

  「我終於理解信奈經常哼唱『如夢又似幻』這句曲子的意思了,阿婆。那傢伙唱著《敦盛》時是在追求著什麼吧?」

  「小子啊,你要怎麼做?要前往大和?還是留在播磨呢?」

  良晴忍住了,忍住想衝到大和確認五右衛門安危、從久秀軍隊中救出臥病在床信奈的衝動了。

  良晴決定要將所有果實全部裝進名為「相良良晴」的袋子裡面。

  現在就相信擁有相同夢想的夥伴,自己則是要專心克服眼前的試鍊。

  那就是「撿起所有的果實」這句話的意義。

  相信五右衛門,相信信奈。

  還沒呢。

  還不能肯定本能寺之變發生了。

  織田家諸將分散各地,所以才會讓人以為已經湊齊發生條件。

  可是,命運的武將、明智十兵衛光秀沒有背叛信奈。

  松永軍並沒有湧向京都,而是不知為何在奈良與僧兵交戰。

  這給了信奈應對的時間。

  即使信奈手頭兵力很少,但仍然有時間。

  信奈應該擁有足以突破困境的實力與意志力。

  信奈一定可以逃出生天。

  所以我要灌注所有心力克服眼前的難關。

  為了忍耐,良晴抱著雙臂。

  指尖陷入自己手臂的肉裡、滴出了鮮血。

  「我要留在播磨!絕對會在天明前學會隱形之術!」

  「主公,我也會竭盡全力修行。」

  「嗯,一切就看明天,鹿之助。如今同伴們分散各處,能夠拯救官兵衛的只有我們了。」

  「是!」

  嘻嘻嘻。英賀婆婆愉悅地笑了。

  「毛利主力軍即將抵達播磨囉。機會只有明天。今晚把隱形之術學會,明天究竟能不能救出官兵衛呢?」

  「一定會救出來。我相信五右衛門。忍者有裝死脫逃的忍術,我也曾經半藏使用的微塵隱之術而活下來……所以──」

  良晴奮力大喊。

  或許只是個夢。

  或許只是名為希望的區區妄想。

  可是。

  這個夢並不是我孤獨一人時做的夢。

  所以──

  「五右衛門才沒有死啦!」

  ※

  隔日一早──

  山中鹿之助率領的相良軍團現身在霧氣繚繞的夢前川西岸。

  鹿之助一馬當先渡過夢前川。

  「全軍聽令,不要理會書寫山。我們的目標是奪回西播磨的上月城。」

  她頭上戴著新月鹿角盔。

  山中鹿之助做好了在此捐軀的覺悟。

  這並不只是為了想死才去死。

  這支部隊是為了引出宇喜多直家並牽制住他的佯攻部隊。

  為了爭取時間以拯救黑田官兵衛,他們做好了死也要與直家軍奮戰到底的覺悟。

  「如果在毛利主力軍進入播磨前奪回上月城,就可以孤立書寫山的宇喜多直家、斷其退路。我們則是要固守上月城、截斷毛利與宇喜多會合。快點!」

  「今天可能就是死期,但我還是要完成任務!」

  「有道理、有道理。」

  領頭的是身經百戰的尼子十勇士。

  以及在金崎加入相良軍團的歷戰猛者。

  其中有一小撮黑田家的武士喊著「我們是為了救出公主!」而加入陣容。

  儘管為數只有幾百人的黑田家家臣團大多前去包圍三木城,但是鹿之助為了拯救官兵衛而隻身前往宇喜多直家據點的行徑仍然令他們感動落淚,所以便挑了武功高強的人組成敢死隊參與此次的作戰。

  然而,要是鹿之助無法和英賀婆婆一起成功施展奇門遁甲兵法的話,全軍就可能會被龐大的直家軍隊輾過。

  「嘻嘻嘻。臨陣磨槍是否真能派上用場呢?」

  在鹿之助一旁,輔佐她的英賀婆婆騎著一頭牛搖搖晃晃地前進。

  「妳騎牛沒問題嗎?」

  「讓對方覺得我方部隊神速前進、撤退,不過實際上我方部隊卻幾乎沒有移動──這就是我的用兵術精髓啊。」

  妖星在天空中閃閃發光。

  那正是松永久秀的命星──叛徒之星。步兵們皆對其感到畏懼。

  鹿之助祈禱著。

  儘管頭上不見明月,但她仍然祈禱說:

  「──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吾主、為了黑田官兵衛大人,請賜予我七難八苦吧!」

  聽到鹿之助的祈禱,步兵們的動搖瞬間消失了。

  「諸位,我們非要讓這個艱困作戰成功才行,千萬不要放棄!」

  喔喔喔!──士兵們發出咆哮。

  「全軍正面突擊書寫山。要虛進實退、虛退實進。我們上!」

  ※

  「鹿之助似乎開始行動了,前鬼。」

  「嗯。宇喜多直家是個聰明人,遲早會發現那是佯攻作戰,快走吧。」

  同一時間的相良良晴。

  他正一手拿著英賀婆婆給的地圖一邊入侵書寫山的深處。

  他跟著前鬼一起。

  儘管途中數次遭遇宇喜多軍的哨兵,不過藉由剛剛學會的隱形之術勉強藏起身影,他躲過了危險。

  隱身後攀上險峻山道、攀上後再次隱身。

  連一刻喘息時間都沒有。

  「是哨兵。前鬼,又來了!」

  「不要慌。準備唱誦真言。」

  良晴躲在草叢中與前鬼一起結起手印、念出真言咒文。

  哨兵們來到良晴的眼前──

  「是我想太多了嗎?」

  「一個人也沒有啊。」

  他們卻只是歪著頭感到疑惑,然後便走回去了。

  待敵人氣息消失後,良晴與前鬼繼續爬山。

  「不過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麼哨兵會看不見我們呢?」

  「不是那樣,只是我們深信自己隱形了。」

  「深信?」

  「這個想法將會感染對方的內心。儘管傳染這種思想的施術者是我就是了。」

  「這是所謂的幻術嗎?看起來像是某種催眠術耶。」

  「就算力量衰退了,但這點程度的能力我還是有的。」

  兩人來到一個視野良好的隘口。

  良晴看著底下的姬路城,並攤開英賀婆婆給的地圖。「可能是地牢的位置有五處。官兵衛應該已經不在原先五右衛門目擊到的那座地牢,所以刪去後還剩下四處。」良晴喃喃自語著。軍隊的騷動聲、槍戟互擊的金屬聲響自遙遠的山底下傳來。

  戰鬥已經在山腳下展開。

  很明顯的,為了抓到山中鹿之助,宇喜多直家幾乎將所有兵力都投入了戰場。也因為如此,哨兵人數才會大幅減少。

  「如果一個個檢查就來不及了。前鬼,我們分頭行動吧。」

  「不行,必須要有我才能完成隱形之術。單獨行動就會被發現。」

  「只好叫醒蹭腿妖追蹤官兵衛的味道了。喂,快起床!該妳出場了!」

  「……呣……我早上起不來……」

  附在良晴身上的蹭腿妖好像還想睡。

  牠不太願意從懷裡出來。

  「大懶蟲!你的主人快沒命啦──!」

  「相良良晴,安靜點。」

  「啊,對喔。」

  「去下一處可能地點吧,相良良晴。我的力量在這段時間裡還在持續減弱。」

  「重新貼上的護符效力快消失了嗎?」

  「就是那樣。原本主人死去後我應該也會跟著消失才對。」

  「如果你這次消失的話……?」

  「那就結束了。我將返歸虛無。」

  前鬼直到現在還沒有提過自己的事情。

  儘管他是個式神,但除了偶爾會露出狐狸臉外,他幾乎與人類無異。

  前鬼就在順著山道往上爬的時候開始喃喃說道:

  「被主人召喚成式神前,我一直都在長眠喔。相良良晴。」

  「長眠?」

  「切斷人世間緣分沉眠著。我在過去曾經以人類的身分活過呢。」

  「人類?所以英賀婆婆是你的老朋友嗎?」

  「我和英賀婆婆的那位古老祖先有段特殊緣分。」

  「祖先?我記得那是陰陽師蘆屋道滿。還真是久遠的事情啊。」

  「婆婆她那句『道滿的第六十代孫』是在吹牛。」

  前鬼看著頭上那片藍天。

  「我啊,只想睡著,讓人世間的一切隨風而去。有形之物必會毀壞。就算想保護那些東西也不代表真的能夠保護住。如果想守護什麼,實際上就可能在妨礙其變化、成長。不只是人類,國家也是如此。」

  「不要講那麼複雜的東西,我不懂啦。」

  良晴還無法消化前鬼想要傳達的訊息。

  這個男人應該不會在這種場合突然只想聊聊回憶吧。

  「被主人召喚為式神時,我對她擅自叫醒我這件事感到不快,因此對她的態度非常差,不打算為她做事。」

  「那是半兵衛與我、信奈相遇前的事情吧。半兵衛召喚你的目的是什麼?」

  「主人戰戰兢兢地對我講了她的志向,她要以軍師的身分培育出天下人、終結這個亂世。而且更有趣的是,她想讓這個國家重生為人類的時代,並掃光所有籠罩這個國家的怨念與遺恨、終結古老的黑暗時代。所以才會需要我的力量。」

  「以現代的語言來說,就是要終結中古世界吧。」

  「那個目標等於是要讓陰陽道消失喔。我當時心想,她還真是個怪異的陰陽師呢。」

  「所以你就成為了半兵衛的式神嗎?」

  「不,主人當時已經是抱病之身。一旦切斷大地的龍脈後,她自己的壽命也會因而縮短。我將事實攤在她的面前,告訴她虛弱的身體與過分纖細的心不可能達成那個理想,應該一邊感謝上天讓她活下去,一邊過著安穩生活就好,不要再有那種理想,什麼事情都不要做。」

  前鬼的話音戛然而止。

  「……那,半兵衛她……」

  「她沒有因此而哭泣,只是露出苦澀的微笑低聲說:『一下子就被看穿啦』。主人知道自己壽命不長,再加上非常怕人的個性,她自己很清楚可能無法遇到理想的君主。之所以會召喚我這種危險份子作為式神,這是主人所下的最後賭注。」

  「……原來如此。」

  「主人放棄了一切,就像要忘掉深藏內心的志向般,過著晴耕雨讀的生活,之後為了對養育自己的安藤伊賀守盡忠,才不得已仕宦於齋藤義龍。不過──」

  「不過?」

  「主人在那個時候終於找到值得託付志向之人了。相良良晴,就是你。」

  「……」

  「看到你為了開拓未來死而無悔的精神,主人說找到了比終日醉生夢死還要有意義的生活方式。當時主人的堅毅態度與我當初見到她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半兵衛……竟然在我身上下了那麼大的賭注。」

  「我也在那個時候想起了早已忘卻的人類情感。」

  「……」

  「你是必須陪著織田信奈一起開創新世界的男人。對織田公主來說,你是必要的。偷聽到有關本能寺的那段談話時,我終於肯定了這點。」

  「……是這樣啊……」

  前鬼突然收起微笑。

  「相良良晴,趁現在我先跟你說清楚。如果我們同時陷入險境,你就丟下我自己先逃。」

  「你說什麼?那種事情我辦不到!」

  「你一定要那麼做。我註定要消失了。這個國家的未來需要的是你,你要理解我家主人為相良良晴賭上性命的意義。」

  「……半兵衛……」

  蹭腿妖從良晴的背上探出頭來。

  「真是段佳話呢。」蹭腿妖的眼睛有些濕潤。

  「蹭腿妖,已經醒來的話就早點說啊!」

  「嗚嗚!嗚嗚!哭了。全日本都哭了!」

  「妳趕快做事!我的懷裡不是暖爐桌喔。」

  「我想再休息一下呦。」

  「給我做事!小心我從屁股把妳串起來拿去烤!」

  「抖抖抖。啊~~我聞到官兵衛的味道了♪」

  「真的嗎?」

  「真的啦~~」

  蹭腿妖指的方向是一條陡峭的下坡路。

  路旁的草木非常茂密、視野很差。

  「前鬼,儘管看起來相當危險,不過根據地圖,第三處可能地點應該就在那邊。」

  「那麼我們走吧。」

  「好。」

  「如果那裡是正確地點的話,哨兵數量或許會增加。先用隱形之術藏身起來吧。」

  「能邊隱形邊走嗎?」

  「我會幫你,去吧。」

  良晴一邊唱誦真言咒文一邊走下山坡。

  儘管途中不斷遇見哨兵──

  (我不在這裡,我不在這裡,我只是幻象。)

  他穩住情緒,藉由前鬼的幫助突破了所有障礙。

  前鬼還有餘力,可是良晴卻快要不行了。

  只要內心一亂,這個法術就會解除。

  不能焦急、不能生氣,也不能不安。

  如果無法持續保持無的境界,法術就會解除。

  到達轉角。

  正當良晴心想「路程已經過了一半,再撐一下就行了!」並往前走時──

  砰!

  一顆子彈飛了過來。

  目標是良晴的頭。

  「雖然看不見樣子,不過有人在那邊吧!」

  是宇喜多直家。

  是理應在戰場上的宇喜多直家。

  他在轉角後的位置。

  突然從死角開槍。

  毫無警戒的良晴躲也躲不掉。

  只能對宇喜多直家有如野獸的直覺,還有能夠朝著隱形之自己開槍的嗅覺感到吃驚。

  只差一點就能救出官兵衛了。

  或許是這個念頭稍微擾亂了良晴的心,讓他沒有完全消除氣息。

  就算如此──

  「本大爺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欺敵作戰而上當,在戰場上跟鹿之助交戰的是我的替身。」

  良晴不過是人類,沒有能力避開埋伏在此的宇喜多直家所射出的子彈。

  就算被稱作躲球阿良,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動得比子彈快。

  更別說被偷襲。

  輸了。

  已經不可能將所有果實放進袋中了。

  只能帶著繼承半兵衛的志向在此倒下嗎?

  然而──

  「相良良晴,快走!」

  有人的速度比子彈還快。

  是前鬼。

  前鬼如一陣風般衝到良晴面前,並用右肩擋下子彈。

  前鬼現出原形。

  隱形之術解除了。

  「前、前鬼!你……!」

  「你還不會被人看到。快跑,快衝去救官兵衛!」

  「你不是不擅應付種子島火槍的子彈……被打到就會消失嗎?」

  「是男人就不要那麼多廢話!」

  「你如果現在消失,不就再也無法復原了嗎!」

  「閉上嘴,快走!」

  這是最後的別離──前鬼的眼神傳遞出這樣的訊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良晴拔腿狂奔。

  他用頭朝著宇喜多直家撞了過去。

  「嗚啊?」

  隱形良晴的衝撞。

  宇喜多直家被一頭撞倒。

  直家跌倒時,他所握的短槍也跟著掉落。

  良晴的隱形之術也在此時解除。

  看到良晴騎在自己身上舉起拳頭的模樣,宇喜多直家看著他喊說:「什麼?相良良晴!?你從哪冒出來的!」

  「笨蛋!為什麼不走!去救官兵衛啊!」

  前鬼的右肩前端已經開始消失。

  「吵死了!我會打倒這傢伙!你去接官兵衛,前鬼!」

  「你這個傢伙到底要愚蠢到什麼程度啊!」,

  「是啊,我就是蠢到無可救藥!」

  「反正陰陽道已經凋零,我遲早會消失啊!」

  「所以你還不能夠消失!你不是還活著嗎!」

  「你這個男人真的是──!」

  良晴對準直家的臉揮拳。

  可是沒打中目標。

  他的側腹被踢了一腳,並這樣飛了出去。

  腰部撞上樹幹。

  站不起來了。

  「吼喔喔喔喔喔!」宇喜多直家吼著站起身來。

  「別以為我赤手空拳就打不贏你,太天真了,小子!」

  「……咳咳!」

  被逼到絕境的宇喜多直家就像受傷的獅子般危險。

  露出拚命表情的他朝倒在地上的良晴臉上踢去。

  千鈞一髮之際,前鬼用剩下的另一隻手將良晴拉了起來。

  「……咳咳!我以為沒有短槍就贏定了……這傢伙空手也很強啊!」

  「相良良晴,要跑囉!」

  「混帳,我的短槍、短槍在哪!」

  前鬼與良晴衝下山坡。

  短槍掉進樹叢裡面的宇喜多直家晚了一步。

  雙方的距離逐漸拉大。

  可是他們已經知道要往哪去了。

  兩人的目的地是關著黑田官兵衛的地牢。

  「別想逃!」

  直家終於找到短槍,並將它撿了起來。

  砰!

  砰!

  對著兩人的背後連開兩槍。

  良晴全身都感受到了充滿殺氣的子彈氣息。

  寒毛不禁直立起來。

  距離囚禁官兵衛的地牢還只剩一點距離。

  只差一點了!

  「到此為止了,相良良晴,再會!」

  前鬼突然將良晴的身體往前一踢、將他踹開。

  接著他回過頭來與撥開樹枝過來的宇喜多直家對峙。

  前鬼的胸口中了兩發子彈。

  「……嗚……」

  式神很怕槍彈。

  對槍彈的抗性比人類還低。

  前鬼的胸口開始融化。

  「活該!解決一個了。相良良晴,你也死在這裡吧!」

  然而,宇喜多直家卻被一道看不見的障壁擋住去路。

  前鬼解放出所有殘留在自己身體裡的『氣』。

  他的生命已如風中殘燭。

  「不能讓你殺了這個男人。宇喜多直家啊,你得先打倒我才行!」

  他的身體有如沙子般逐漸崩潰。

  就算如此,前鬼依然持續前進。

  他使出全身力氣,一步步朝著臉部扭曲成駭人表情並喊著「你這個怪物……」的宇喜多直家走去。

  前鬼與良晴的距離逐漸拉開。

  「相良良晴,如今的你無法對付發狂的宇喜多直家。這裡交給我,不要想太多,只要拯救官兵衛就好了。」

  「……前鬼……你打算在這裡消失嗎……!」

  「相良良晴,你真的是個愚蠢的傢伙。沒想到我會被你那份令人傻眼的愚蠢所感動。」

  「等等!等一下!」

  「我竟然還能再度流淚。謝謝你。」

  「不行,不可以消失!」

  「跟你說過不要嘮嘮叨叨的!你要在此成長!要能夠忍受與朋友別離!」

  前鬼這番話讓良晴的表情為之一變。

  「你稱我為朋友嗎?前鬼。」

  「真是噁心透頂。不准跟任何人講喔。再會啦,吾友!」

  「……!!」

  良晴咬緊牙關背對前鬼跑走了。

  孤獨地跑向黑田官兵衛的所在地。

  不想被前鬼知道自己在流淚,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因為一旦發出聲音的話,就會被前鬼知道自己正流下滾滾的淚水。

  就會被他訓斥沒有成長。

  所以良晴默默地跑著。

  「怎麼可以讓你逃走!」表情有如惡鬼的宇喜多直家用子彈將前鬼放出的『氣』打散,再次衝向了前鬼。

  南蠻輸入的武器能夠消除這個國家自古存在的妖異之力。

  「陰陽師的時代終結了,就隨著創立這個時代的我一起結束。這樣就好了。」

  前鬼閉上眼睛。

  未能降伏在京都現身的鬼。儘管他心中只有這點遺憾──

  不過那隻鬼應該也會在織田信奈等新時代領導者的力量下被送回黑暗吧。

  而且還是在不遠的未來。

  時代將會改變。

  這個停滯長達數百年的國家終於要重獲新生。

  這個人將狐神之力據為己有、長久以來用陰陽道的網子罩住這個國家。

  因為他用來守護這個國家的力量過強,反而令時代大幅停滯。

  土御門家的始祖即將返歸虛無。

  沒想到竟然會滿懷希望迎接最後一刻,看來這個世界還是值得留戀啊──前鬼這麼想著。

  「相良良晴,請將我的主人帶往新世界吧──」

  書寫山的山腰處響起一道槍聲。

  「……嗚啊啊啊啊啊啊!」

  良晴不再回頭。

  只是一個勁衝下竹林間的狹窄下坡路。

  明明都已經決定要將所有果實都收進我這個袋子裡。

  可是卻力有未逮。

  良晴沒有停下腳步。

  不能讓前鬼的消滅白白浪費掉。

  悲傷是救出官兵衛、脫離書寫山後才能做的事情。

  距離官兵衛的所在只差一點。

  「蹭腿妖,這條路是對的嗎?妳有感覺到官兵衛的氣味嗎!?」

  蹭腿妖從懷中探出頭來。

  垂下眼睛與耳朵說:

  「……這條路沒有錯……」

  「喂喂,妳就快與主人再會耶,打起精神嘛!」

  「……前鬼都已經回歸虛無,良晴還是很有精神嘛。」

  「當然啦!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啊!」

  「奇怪,天氣明明很晴朗,但卻下起雨了,而且還是暴雨。」

  「太、太陽雨!這是『狐狸嫁女兒』(註1:日本本州、四國、九州的傳說中,狐狸娶親時會出現太陽雨)嗎?」

  「……什麼嘛,這是猴子的淚雨呦~~」

  良晴大喝一聲「吵死了!」。

  「而且還混雜了鼻水。」

  「等等,別再刺激我了!……啊啊!?」

  竹林裡的下坡路。

  路的前方出現一個預料外的景象。

  「怎麼會這樣?路分成三條了!」

  「呣?」

  「根據英賀婆婆的地圖,通往地牢的路只有一條才對!」

  已經沒時間停下腳步猶豫了。

  只能邊跑邊選出正確的路。

  「該該該該怎麼辦呀?」

  「官兵衛的味道是從哪邊飄來的,蹭腿妖?都指望妳了!」

  「聞聞、聞聞!我知道了!」

  「是哪邊!」

  「三條路都有官兵衛的味道!」

  「什麼!!!!現在不是說相聲的時候,小心我烤了妳喔!」

  「不要烤我不要烤我!是真的嘛!」

  「也就是說,這是直家設下的陷阱囉?」

  一旦走錯路,等在眼前的可能就是死亡陷阱。

  就算避開了陷阱,也會在山中迷路。

  隱形之術在沒有前鬼的情況下無法施展。

  「哪條路才是對的。官兵衛、官兵衛在哪裡?」

  此時良晴耳邊突然出現一道爽朗的聲音。

  『──不要慌,這是你的壞習慣。』

  「前鬼!?」

  『──拐過右邊的小路,去見在水池邊等你的人。』

  那帶著些微嘲諷語氣的聲音的確是前鬼。

  不是幻聽。

  你會引導我到最後嗎?

  別再猶豫了。

  「是右邊的路!」

  良晴全速往右邊的道路跑去。

  穿過竹叢的小路。

  視野豁然開朗。

  良晴跑出竹林後到了一個水池旁。

  兩位少女正在等他。

  一位是穿著艷麗小袖和服的日本小女孩。

  另一位是侍童打扮的碧眼少女──她是以前曾經來使良晴陣中的宇喜多直家使者,是個禮儀端正的年幼公主武將。

  兩人各自牽著馬。

  「妳們是!?」

  「初次見面,相良良晴大人。我是宇喜多直家的女兒,宇喜多秀家。」

  「我是服侍秀家大人、出身堺町的小西彌九郎。這是第二次與您見面了。」

  「彌九郎,在父親看穿相良軍團欺敵作戰後緊急增設這些道路時,我真是擔心呢。」

  「所以我事先在右邊道路的入口放了金平糖作為路標了。」

  「是啊,不愧是彌九郎,真是聰明,呵呵。」

  急忙煞車的良晴揮了揮手。

  「不對不對,那邊沒什麼金平糖耶?」

  「你、你說什麼?我放的金平糖到哪去了?」

  「該不會被鳥吃了吧?」

  「啊──!糟糕!」

  「那個……為什麼良晴大人您會知道正確的路呢?」

  「啊,這個啊。因為突然下起太陽雨所以讓我很困擾,現在先別問了。」

  秀家和彌九郎兩人疑惑地面面相覷。

  「妳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我想救出官兵衛大人,這是地牢的鑰匙。」

  秀家從胸口取出一支金色鑰匙放到良晴的手上。

  「宇喜多直家正追我,妳們的動機就在騎馬到官兵衛的地牢時再問吧。」

  一躍上馬的晴良喊了「有勞!」,並請她們趕快出發。

  彌九郎騎著另一匹馬,秀家則是在其身後抱著她。

  「我已經從官兵衛大人那邊聽過良晴大人的為人。您是位討厭看到人們死去的溫柔之人呢。」

  「我們主從都是基督徒,與西默盎大人是同志。」

  「良晴大人,我希望你能夠藉著救出官兵衛大人來拯救父親大人。」

  「拯救宇喜多直家?儘管難以啟齒,不過那傢伙靠我根本沒辦法……」

  「我不求您相信我,但父親大人其實也有身為人的心腸。」

  秀家的小手緊握銀製十字架,眼中泛出了豆大淚珠。

  她看起來是個純真的溫柔女孩。

  實在難以想像她竟然是那個宇喜多直家的女兒。

  不過她端正的面容與堪稱特徵的大眼,的確有幾分直家的模樣。

  「儘管父親大人被稱為奸惡無限的惡徒,但卻只殺男人。儘管會利用,但他不殺女人,更不會傷害小女孩。他也有著這樣的一面。」

  「可是他現在抓住了官兵衛,並準備處死官兵衛耶?」

  「那是因為如果不在毛利軍抵達播磨前逮住山中鹿之助大人,備前‧美作的領地就會遭到沒收的緣故。」

  「為了讓我繼承他耗費一生心血拿下的備前‧美作五十萬石領地,父親大人連最後僅存的一點人性快要喪失了。」

  「如果打破不殺女人的禁令,主公就會變成真正的惡鬼。」

  「儘管秀家好幾次想用自裁的方式向父親大人死諫,可是基督徒禁止自殺。嗚嗚……」

  在宇喜多直家罄竹難書的惡行背後,他的女兒秀家卻經常為此感到心痛。

  直家並沒有阻止女兒成為基督徒。

  不,能夠將自己的女兒養育成如此純真溫柔的女孩,就算被人認定是惡鬼,到頭來還是個人,也是為人父母吧。

  是的,相良良晴。不能連你都成為被憤怒使役的魔鬼──前鬼在耳邊低語。

  要斬斷怨念的輪迴。

  所謂的終結戰國時代,指的就是這個。

  良晴感覺到前鬼正在如此告誡著。

  「官兵衛沒有被拷問吧。應該平安無事吧?」

  「是的,儘管被父親大人不斷威脅,可是她沒有被拷問。雖然身體行動不便,但是安然無恙。」

  「只有肌肉僵硬而已,到溫泉療養應該很快就會恢復了。」

  「這樣啊。」

  看來我可以懸崖勒馬了──良晴心想。

  萬一看到官兵衛遭到拷問的淒慘模樣,我肯定會化為憤怒的復仇惡鬼。幸好還能夠勉強把持住。

  良晴仰望著藍天一路快馬加鞭,最後到達洞窟的入口。

  「知道了。我絕對不會讓直家殺死官兵衛。」

  「謝謝您。」

  「從這邊開始得徒步了。進入洞窟後就會看到地牢。」

  彌九郎從馬上跳下,並進入洞內為秀家、良晴帶路。

  付出犧牲前鬼的代價。

  良晴終於抵達目的地。

  黑田官兵衛正在鐵柵欄的後方等他。

  「嗨。你還真慢啊,相良良晴。」

  雖然瘦了一點,不過官兵衛的笑容還是跟健康時一樣。

  良晴不顧一切將鑰匙插進鎖頭、打開了牢門。

  壓抑至今的感情一口氣爆發出來。

  儘管蹭腿妖從懷中探出頭來慘叫著「下大雨啦!」,但是他再也忍不住了。

  「官兵衛!!!!!」

  良晴已經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要擅自從我這裡跑掉啦!妳這個大笨蛋!!!」

  「……我不是笨蛋,是少女。」

  「吵死了!妳想自稱少女還早十年啦!明明只是個小鬼!」

  「……竹中半兵衛沒事嗎?」

  「我不會讓半兵衛死掉!現在妳先擔心自己的命啦!先擔心松壽丸!」

  「……松壽丸不會有事。我相信同伴。」

  「妳啊……!」

  大哭大叫的良晴使盡全力抱緊官兵衛的身體。

  什麼聞名天下的智者嘛。

  官兵衛,妳真是個笨蛋,真是太笨了,笨到無藥可救。竟然傻呼呼跑去找宇喜多直家,要當爛好人也該有個程度,害我們白費了那麼多力氣。妳知道大家是多麼擔心妳嗎。身為軍師,行動前應該先想一想啊。笨蛋、笨蛋、大笨蛋〃

  「良晴,放手。好痛。」

  「吵死了!我一放手妳又會不知道跑去哪裡了吧!我不會再放手了!」

  「……我不會走。不會再擅自離開了。」

  「那就跟我約定吧!」

  「我跟你約定。我再也不會默默離開了。」

  「下次再搞這種事情,我可不會饒過你喔!」

  蹭腿妖鑽進官兵衛的懷裡。

  「果然還是這裡最舒服呢。」

  以蹭腿妖這番親暱舉動為契機。

  被良晴抱住的官兵衛開始放聲大哭。

  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嗚咽聲再也停不下來了。

  「嗚啊……哇啊啊啊啊啊!」

  官兵衛淚流不止。

  彷彿要將她削瘦身軀裡面的殘留水分都化為眼淚傾瀉而出。

  秀家與彌九郎也靜靜跟著落淚。

  為了不妨礙良晴、官兵衛重逢,她們壓低了聲音。

  「嗚啊啊啊啊!好可怕……好痛苦……良晴……良晴……!」

  「哭吧哭吧!孩子就該像個孩子,哭一哭就好了!」

  良晴也用哭腔這麼喊道,他已經無法壓抑這份泉湧而出的感情。

  官兵衛到底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獨自踏入這座山?

  都抽到「愚者」這張塔羅牌,為什麼還選擇了如此殘酷的命運?

  被宇喜多直家告知我接受信奈命令處死自己的妹妹,官兵衛是怎麼想的、她又是如何忍住的?

  她在這個時候並沒有親自開口提起妹妹松壽丸的事情,不過官兵衛就是這麼信任我們這群夥伴。

  在這種狹小、黑暗又充滿霉味的地底,這傢伙一直相信著我們,堅決不肯背叛。

  良晴原本想對官兵衛多說些話安慰她。

  可是他的心中百感交集,反而無法把話順利說出口。

  「……謝謝……妳還活著。」

  最後,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官兵衛將臉埋進良晴的胸膛微微點了頭。

  秀家與彌九郎對良晴說:

  「良晴大人,現在如果被父親大人發現就大事不妙了。」

  「下山吧。我們帶你到沒有人監視的近路。」

  如今良晴與官兵衛孤身深入敵營。

  而且宇喜多直家正趕回來。

  「……說的也是。要與宇喜多直家對決,還得等我先安全帶回官兵衛再說。」

  毛利軍應該會在明天抵達播磨。

  儘管直家擁有看穿山中鹿之助只是欺敵部隊的智慧,可是他原本要抓住山中鹿之助的目標卻失敗了。

  少了直家,就不可能抓住戰場上面的鹿之助。

  走投無路的直家應該已經陷入瘋狂狀態了。

  「走吧!離開書寫山!」

  良晴胡亂摸了摸官兵衛的頭站起身來。

  被幽禁在狹小地牢的官兵衛因為腿部肌肉僵硬而無法行走。

  她體力也被消磨殆盡了吧。

  哭累的她現在正睡在良晴的懷抱。

  良晴將官兵衛揹到背上往出口走去。

  接著上馬出發。

  彌九郎與秀家騎馬在一旁替良晴引路。

  「良晴大人,以後還請您務必拯救父親大人。」

  「啊啊,都已經受妳這麼多恩情。我一定說到做到。」

  四人乘著兩匹馬抵達隘口處後即將下山。

  然而。

  「秀家大人!是主公!主公追上我們了!」

  「咦?」

  「妳說什麼?」

  隘口的出口處有人埋伏等待馬上的良晴。

  是宇喜多直家。

  「你這混帳!!!竟敢誘拐我的女兒!」

  他的眼中充滿了瘋狂與憤怒。

  「父親大人。不是這樣的,良晴大人他──」

  「主公,請您清醒過來!」

  「相良良晴!我絕對不會饒過對秀家出手的傢伙!」

  他突然開槍。

  幸好雙方有段距離。

  直家失去冷靜,因此也失去準頭。

  良晴拉起韁繩勉強閃過那槍。

  「秀家是流有我家血脈的唯一一個女兒!本大爺耗費一生才取得的備前‧美作五十萬石領地是秀家的,絕不會送給毛利、不會送給織田!」

  狂怒的宇喜多直家騎著馬衝了過來。

  他想要拉近距離、打算確實射殺良晴。

  良晴一步也不後退。

  那是因為──

  就算看到對方在空手格鬥時展現出遠超過自己的實力,

  我也有自信絕對不會輸給這個男人。

  我從揹起官兵衛時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自信。

  「宇喜多直家!是你先把官兵衛關起來的吧!」

  「別一臉什麼都懂的樣子,臭小子!」

  「不殺女人不是你的信條嗎?難道你打算變成真正的公主武將殺手嗎!」

  「我哪管那麼多!這一切都是為了秀家!」

  「這孩子才不希望你變成真正的惡鬼!」

  「少對宇喜多家的事情說三道四,臭小子!你懂宇喜多家什麼!」

  「我才不管那麼多!你都老大不小了,講話不要像個國中生一樣!」

  「如果不能讓秀家繼承宇喜多家,我這一生──不、我的母親一生都沒有意義了!」

  「母親!?」

  主公以為秀家大人要被奪走,整個人精神錯亂了──彌九郎大喊。

  緊接著。

  原本在彌九郎身後抱著她的秀家從馬上跳到搭乘另一匹馬的良晴膝蓋上。

  「父親大人,秀家不想讓父親大人變成真正的惡鬼。我要讓良晴大人在這裡將我處死。」

  秀家是認真的。

  良晴也立刻直覺到秀家不是在演戲。

  秀家的心靈過於純淨,因此看不下直家所為的她打算將自己的命獻給良晴。

  「只要秀家從這個世上消失就可以拯救父親的話──」

  「秀家,等等!相良良晴,你這混蛋!!!!」

  「良晴大人,真的非常抱歉。秀家是基督徒,所以禁止自殺。請您割斷秀家的咽喉吧。」

  「等等,良晴大人,萬萬不可啊!」

  彌九郎阻止良晴。

  可是良晴默默地拔出短刀──

  並將刀子抵在秀家白皙的喉嚨上。

  「我知道了,秀家。看來要除去附身在宇喜多直家身上的鬼,只能由我代替那隻鬼的位置了。」

  「……良晴大人,謝謝您。」

  「這樣就還了解救官兵衛的恩情。再會吧,秀家。」

  「良晴大人!?你在做什麼!如果殺死秀家大人的話,花再多錢也賠不起啊!?」

  「彌九郎!就拿我的靈魂來賠吧!」

  「等等,相良良晴!我把官兵衛還給你!我會直接離開這座山!住手、快住手!拜託你千萬不要那麼做啊……!」

  「太遲了,宇喜多直家。把年幼的秀家逼到這番地步的人是你!」

  良晴將短刀一拉、劃開了血肉。

  馬匹上鮮血四濺。

  只差一點,沒有趕上。

  來不及碰到秀家。

  宇喜多直家氣力盡失、猶如失魂落魄般從馬上摔落、

  他的眼中失去了光芒。

  直家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周遭的狀況。

  然而,他卻看見早已過世的母親身影。

  「……母親大人……」

  宇喜多家是侍奉備前的戰國大名‧浦上家的望族。

  直家的祖父‧宇喜多能家以忠心功臣還有「戰鬼」的別號聞名於備前。原是赤松家家臣的浦上家之所以能夠打贏赤松家,進而獨立升格成備前的大名,這都多虧了宇喜多能家超人般的英勇表現。

  能家的嫡子,即直家的父親‧宇喜多興家,他自幼就是個擅於謀略的精悍之人,而直家的母親更是被稱為備前第一美女。

  夫婦倆感情很好,年幼時的直家就在祖父與雙親圍繞的溫暖家庭下成長。

  宇喜多家的衰敗不是肇因於戰事失利,而是遭到同樣侍奉浦上家的同僚背叛。

  祖父能家遭到深交的同僚‧島村貫阿彌暗算而被迫自盡──可說是被他所殺。

  這是為了搶走宇喜多能家家老之位的骯髒計謀。

  就連身為君主的浦上宗景也棄如此忠肝義膽的宇喜多家於不顧。

  宇喜多一族失去了身為居城的磁石城而流離失所。

  在流浪中,怕被暗殺的父親‧興家不得不一直裝出愚笨的模樣。

  然而父親卻依然沒有得救。

  他未能復興家門,在流浪的途中死了。

  直家相信父親的死是殺害祖父的叛徒所造成的。

  憑藉著過去的關係,年紀小小就被迫與家族分離的直家被當成衰神一樣輾轉流離。

  跟隨他的家臣只有寥寥數人。

  沒有什麼比失去領地的落魄武士還要淒慘。

  連可以耕作土地都沒有。

  他與家臣最後甚至得淪為山賊才能糊口。

  直家已經不想回到那充滿背叛、陰謀的武士世界了。

  忘記宇喜多家的事情,自由自在生活吧──他這麼想著。

  既然要當個惡人,死後曝屍荒野、一了百了的山賊生活還比較好。

  但是,直家的母親看不下兒子落魄的模樣,向過去的君主浦上宗景呈上希望復興宇喜多家的請願書。

  浦上宗景的回覆是──

  『只要妳成為我的寵妾,就賜給直家三百石的施捨。』

  如此貪婪的卑劣要求。

  連美麗母親都被奪走的直家血氣上湧。

  這是一位君主應該對貫徹忠義之宇喜多家做的事情嗎!他極度憤慨、詛咒武士的世界,甚至還精神錯亂了。

  他帶著與母親一同殉難的覺悟率領山賊同夥闖進浦上宗景的宅邸。

  直家的母親沒有露出絲毫悲愴表情,而是用溫柔的笑臉迎接兒子。

  『母親大人!為什麼、為什麼……!』

  母親用非常溫柔的美麗笑容撫平了直家的激憤情緒。

  『這是為了直家大人。』

  直至今日,直家仍忘不了當時母親的笑容。

  他知道這個人是如此深愛自己。

  所以──

  (我在那個時候發了誓。)

  一定要消滅背叛宇喜多家的仇人‧島村貫阿彌,還有奪走母親的浦上宗景。無論使用多麼骯髒的手段、無論被批評多麼卑劣也絕對要殺光他們。

  就算要我喝泥水,我也一定要把母親搶回來。

  所以,他殺死了武士們。

  為了拓展宇喜多家的領土、為了獲得更多力量,一個勁地殺著武士們。

  首先,直家謀殺了第一位妻子的父親。

  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搶走對方領土才結婚。

  宇喜多家非得復興不可。

  因為這是母親的悲願。

  還殺了第二位妻子的父親。

  以島村貫阿彌為首的仇人們一個個被各種惡毒奸計謀殺。

  將義妹許配給對方以卸下對方心防,並等候雙方熟稔後再殺掉。

  不斷重複使用這樣的手段。

  每個人心中都想著「我沒有對不起宇喜多直家,他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像這樣背叛自己」,所以這些人不管直家殺了多少同伴也仍然信任著直家。

  直家每殺一名同伴後都會縱聲大笑──相信我的傢伙才是笨蛋啦。

  可是只有對女人和小孩,他下不了手。

  即使直家想狠下心來,腦中都會浮現母親的那番笑容,無論如何都無法痛下殺手。

  他反覆策劃陰謀與暗殺時,不知不覺間也為自己定立了「只殺男人、留女人活口以供利用」的規定。

  (要問為什麼?因為那些以為被我所愛、甘心成為我的計謀棋子的女人們全都微笑著這麼說──)

  『這是為了直家大人。』

  不論是什麼個性的女人,就算是醜女,當她們微笑說出『這是為了直家大人』時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菩薩一般。

  就跟母親的表情一樣。

  可以說直家的生存意義就只是為了看到那樣的笑容。

  被直家利用、被直家背叛的妻子與義妹們,她們臉上怨恨與悲傷的表情也充滿著對這個家族的愛。

  但是。

  直家累積了無數的背叛與謀殺,將搶走母親的浦上宗景逐出備前、消滅了宗家‧浦上家,最後終於支配了備前‧美作五十萬石領地成為戰國大名時,母親早已不在人世了。

  就在他累積了這麼多惡行,心中著終於搶回母親的時候。

  直家這半生做了一場壯大的白工。

  (就算如此。)

  直家已經──

  『這是為了直家大人。』

  為了看到講出這句話的女人所露出的笑容,自身已經無法脫離背叛與謀殺的漩渦了。

  (真是搞不懂人類的心理啊。)

  越是背叛他人。

  越是獲得更多無良惡人的評價。

  不知道為什麼,就有更多女人來到我的身邊。

  捨棄一個被利用完的女人,就有加倍的女人前來,

  『這是為了直家大人』

  說著這句話,對著我微笑。

  只有看到那種笑容的時候。

  才能相信「我沒有被母親捨棄,母親還愛著我」。

  已經無法脫身了。

  這一生會以不配為人的無良惡徒身分完結吧──我這麼想著。

  直到繼承自身血脈的親生子嗣,秀家誕生為止。

  「儘管我為了野心而追求,而且抱了許多的女人,但卻沒有生下孩子。我想宇喜多家到我這代就結束了。」

  然而,秀家卻誕生了。

  「……怎麼現在才有孩子。年紀都這麼大了,沒想到竟然會有了秀家。」

  母親為了我而犧牲自己。

  宇喜多直家這個惡徒不管是死在路上或是遭到暗殺都無所謂。我已經將性命與人心都拋棄了。

  可是我還是想讓繼承我的血脈──不,讓有著母親血脈的秀家繼承宇喜多家。

  「我一定要讓秀家繼承宇喜多家。我耗費一生才搶到的五十萬石領地是秀家的東西……!」

  宇喜多直家在地上爬著,爬向倒在眼前地上的秀家。

  「不然……我的母親到底……到底是為何而活,為何而死啊……!」

  直家用腹部出聲的方式大吼、忘我地哭喊。

  「我愛的女人,她們都樂於為了我的野心而被利用啊。沒錯,絕對沒錯!」

  秀家倒臥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直家暈眩不已,連站都站不起來。

  在不斷哭喊下,直家漸漸喘不過氣。

  受到的震撼太強,使他無法順暢地呼吸。

  已經沒辦法再往前走了。

  「……秀家……回話啊……!」

  這是報應嗎?

  因為我拋棄了唯一的女兒嗎?

  因為我將女兒養育得過於單純嗎?

  我之所以還能保有一絲人性,就是因為有秀家在的緣故。

  可是……卻是因為這樣的我逼得女兒走上絕路嗎?

  到頭來我不過只是背叛、傷害了信任我的女人們嗎?

  浦上宗景奪走母親時,我應該為了永遠失去母親而放聲大哭嗎?

  「相良良晴,我輸了……」

  相良良晴默默抱起秀家的遺體。

  他的手臂沾滿了鮮血。

  彌九郎舉著十字架獻上基督教祈禱。

  「拜託你!我的命給你!備前與美作也都給你!」

  「……你是真心的嗎,宇喜多直家?」

  「我是真心的!所以拜託你,請你用未來人的力量讓秀家復活……!」

  「我知道了。」

  良晴用指頭戳了秀家的臉頰。

  秀家張開大大的雙眼看著直家。

  「……父親大人,對不起。我認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父親大人就不會聽進去,所以就騙了你。」

  「秀家……!?」

  「我用眼睛向良晴大人打了暗號,即興演了一場戲。良晴大人割的其實是自己的手。」

  「割太深了,超痛的啊!秀家,拜託你幫我治療一下。」

  「好的。」

  「一時間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真是太好了,主公!你真的要把備前‧美作讓給良晴大人嗎?」

  至少打個九折比較好吧──彌九郎撥著腦中的算盤。

  這個小鬼,舉著十字架祈禱都是在演戲嗎!直家想破口大罵了。

  一瞬間,力氣又回到了身體裡。

  直家立刻跳起身來將秀家從良晴手中搶回來。

  「白痴啊!誰會給他!!!」

  「你這傢伙竟然沒有因為秀家使盡全力的演技而悔改嗎!」

  「別開玩笑了臭小子,竟敢耍我!想要的話就堂堂正正靠戰爭來搶!」

  「我才不要被沒有好好打仗、老是用謀殺方式增加領地的你這樣說啦!」

  「閉嘴臭小子!打仗會讓大量家臣白白死去,直接把敵人老大打死的效率最好啦!」

  「最重要的是,你明明很清楚自己不得不做壞事的原因,可是卻沒有辦法停手,那是怎麼回事啊!」

  「哼,事到如今如果悔改了,被我利用的女人不就無法瞑目嗎!」

  「別捏造那些歪理!你看,我的血一個勁地流,流到快失神了,痛死啦!」

  「那是你自己割的吧!」

  「吵死了,我要揍你一拳!這是前鬼的份!」

  良晴舉起沒受傷的手,用拳頭朝直家的臉槌了下去。

  因為直家兩手抱著秀家無法阻擋,所以吃了這一拳,連鼻血都噴了出來。

  「活該!」

  「你、你太詐了!相良良晴!」

  「宇喜多直家,你已經打不贏我了!」

  「閉嘴!相良良晴,你竟敢讓我蒙受這種奇恥大辱!我絕對要殺了你!」

  「我已經不怕你了!雖然有前鬼的仇,不過今天就看在秀家、彌九郎的份上饒你一命!」

  「你說什麼?別太囂張了臭小鬼!」

  「下次在戰場上一決勝負吧,宇喜多直家!」

  良晴騎著馬揹上官兵衛揚長而去。

  「咕。被官兵衛擋著,沒辦法射他的背……!」

  直家仍想開槍射擊良晴。

  不過最後放棄了。

  因為直家懷中的秀家直直瞪著他看。

  「如果有意願的話,他真的可以殺了秀家。那位大人是秀家的救命恩人。」

  「沒錯喔,主公。」

  「……呿,沒辦法了。」

  良晴終於揹著官兵衛逃離了書寫山。

  直家滿臉厭惡的嘖了一聲。

  當他咋舌時才發現斷了一顆臼齒。

  「……早知道就不應該生小孩。」

  「接下來該怎麼辦,主公?要把良晴大人視為友方嗎?」

  「彌九郎,用妳擅長的算盤算算看吧。那傢伙的兵力太少了。率領大軍而來的毛利家一定會贏。」

  「雖然如此,但良晴大人的背後有織田家在。」

  「織田家?他們不是沒派什麼援軍來嗎?」

  「也可能會來,而且良晴大人對我們有恩。」

  「哪有那種東西!」

  「有!」

  「彌九郎,現在是毛利家、織田家誰勝誰敗的問題。我只會站在勝利者的那邊。」

  如果進入長期抗戰,或許情勢會對基礎實力較強的織田家有利;不過現在毛利家佔有壓倒性優勢──直家喃喃自語著。

  「彌九郎,下次妳再讓秀家跟那個臭小子見面的話,我就不廢話立刻打死妳!」

  「主主主公,我我我我是女女女女孩子喔?」

  「吵死了!我才不把堺町商人的女兒算在女人裡面!」

  「堺堺堺町哪裡不好了啊?」

  「堺町的腔調一點都不可愛!」

  「速啊,服侍宇喜多家後就沒在用堺町腔啦!」

  「就是那個!妳慌張時脫口而出的堺町腔一點女性魅力都沒有!」

  「咦!?真的速這樣耶!?主公請您原諒偶,偶會到新家練習岡山話的!」

  「妳不要再用堺町腔講話!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似乎是因為在良晴面前落馬的醜態,直家對自己感到非常氣憤。

  「混帳,竟然敢算計我,不能讓那個猴子臉的傢伙活著!」

  站在直家身旁的秀家則是一臉擔憂地看著山腳說:「良晴大人,請務必保重」。

  良晴騎著馬衝下山路一邊喊說:

  「官兵衛,我們離開書寫山了。只差一點就能跟鹿之助會合並回到姬路城了!」

  「……呣……抱歉,我剛剛睡著了。」

  「繼續睡繼續睡。」

  良晴揹著的官兵衛睜開眼睛,睡眼惺忪發出「嗚~~」的聲音。

  然而,當良晴穿過山後,他卻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這個時候

  吉川元春與小早川隆景姊妹率領的毛利主力軍已經通過上月城──到達書寫山的山麓、包圍了山中鹿之助所率領的欺敵部隊。

  毛利軍的人數多到有如雲霞。

  而且士氣高昂、進退整齊劃一、步伐毫無紊亂。

  鹿之助率領的少數欺敵部隊被突然攻打過來的毛利軍包圍、無處可逃。

  就算想逃,背後就是夢前川。

  如果渡河敗走的話,部隊就會潰滅。

  但是如果停下來反擊也一樣會被消滅。

  鹿之助簡直危在旦夕。

  「等、等等。咦咦咦咦咦咦!?這是什麼啊!!!!」

  「良晴,是毛利軍。毛利軍抵達了。」

  「鹿之助被重重包圍了!糟糕!欺敵部隊人數只有一點點,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抗那種大軍啊!」

  「該怎麼辦,相良良晴?」

  「還能怎麼辦。放著不管的話鹿之助會與敵人同歸於盡。我要直接衝進敵陣救鹿之助!官兵衛,你找間民房躲起來!」

  「我拒絕。如果沒有軍師相陪就衝進戰場,像你這樣的小蟲子武士馬上就會被殺啦。」

  「哪有好不容易得救卻又跑去送死的笨蛋啊!」

  「你錯了。只要由我西默盎跟著,你生還的機率就會提高。」

  「有軍師也沒兵可用啊!生還機率根本沒差多少吧!」

  「Sim。就像零打九折那樣。不過,機率不會是零。」

  「下去下去!」

  「我拒絕。我要向你報恩直到最後一刻。」

  「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而已,不用報恩啦!」

  「可是你捨命救了我。」

  「那是當然的!我們不是主從,而是朋友啊!」

  官兵衛噗嗤苦笑一聲。

  「朋友啊……未來人竟然稱自己的軍師為朋友,真是奇怪。」

  「一點都不奇怪!朋友就是朋友!用英文來說就是friend!」

  「呵呵,是啊。那麼我就報答你的friendship吧。」

  「friend……ship?朋友的船?」

  「你果然是個笨蛋啊。Friendship──就是友情。」

  那妳可以不要再貼我背上了嗎──良晴有點困擾地這麼說著。

  ※

  「看來織田家沒有派援軍來呢,姊姊。」

  「是啊,因為大和的松永久秀謀反了。」

  「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起內鬨。」

  山中鹿之助的軍隊反覆以一進一退的攻防牽制宇喜多軍以拖延時間,可是當她們見到比預期還早出現的毛利大軍後就完全潰散了。

  小小的新將軍──足利義昭坐鎮在毛利軍本陣。

  在她的左、右兩旁的是擁有相同長相的毛利兩川。

  吉川元春與小早川隆景。

  對毛利大軍來說,鹿之助率領的欺敵部隊有如豆子般渺小。

  只要用絕對優勢的人數暴力就可以擊潰她們。

  「隆景,敵軍主將是山中鹿之助。」

  「姊姊,與宿敵的長年戰鬥終於要分出勝負了。」

  「那個被包圍仍奮戰不懈的公主武將就是山中鹿之助嗎?那勇猛的槍法真是令人吃驚啊。」

  足利義昭一邊用望遠鏡觀察戰局一邊發出讚嘆的聲音。

  「嗯?那個揹著女孩子的武將是誰啊?竟然敢隻身闖進毛利軍耶。」

  「喔?」

  「大概是睡過頭才到場的武將吧。」

  臉色大變的宇喜多直家衝進毛利主帥的營帳。

  他想都沒想到毛利主力軍已經抵達播磨。

  因為直家過於慌亂,所以連諸如「感念恩情所以投奔相良良晴」、「不對不對他害我在秀家面前出醜,不殺了他會顏面盡失」、「就算總有一天要殺他,織田家的後勢也會比毛利家興旺」等等衡量損益的餘力都沒有。

  「等一下!!!我一定會抓住山中鹿之助,本大爺也一定會殺掉相良良晴!請再寬限一點時間吧!」

  元春用冷冷的眼神看著直家。

  「期限已到。你該切腹了,再見啦。」

  「就是那個!就是那種蔑視蟲蟻的美少女冰冷眼神讓我著迷啊……不對!等一下!!!」

  「……你這個男人還是一樣噁心。」

  「毛利兩川!這位小姐!我這次一定會挽回『公主武將殺手』的污名,請務必讓我與相良軍交戰!」

  「污名不是挽回而是用來洗刷的。砍死你!」

  「請等等!如果不能親手殺死相良良晴的話,我的內心會崩潰啊!」

  「姊姊,我們能夠如此輕易包圍山中鹿之助,這也是靠宇喜多直家至今的努力。」

  隆景制止了氣到渾身發抖而摸了短刀的元春。

  「不愧是小早川隆景,妳跟本大爺意氣相投嘛!」

  「但是,因為你傷害、殺死了作為人質的黑田官兵衛,我命你即刻切腹。宇喜多直家竟然對小女孩下手,連蛆蟲都不如。這點我絕對無法原諒。」

  隆景冷冷地瞇起眼睛。

  「才沒有!我毫髮無傷地將她還給相良良晴了!」

  「是嗎。黑田官兵衛是我的朋友。你撿回一條命了,宇喜多直家。」

  好、好險啊……直家大口地喘著氣、冷汗直流。

  剛才隆景的表情出現了會讓人想到其父毛利元就不容他人爭辯的駭人氣勢。

  毛利兩川果然繼承了元就的血脈與才能。

  就算那個有如妖怪的謀略家元已經不在,倘若不小心忤逆在場的這對姊妹,命也會跟著沒了……直家恐懼地顫抖著。

  「聽到了嗎?隆景,這傢伙竟然簡簡單單就把人質放回去。他跟相良良晴串通好了吧!」

  「我才沒有跟他串通!我是迫於威脅才放人質回去!殺死黑田官兵衛妹妹的人也是他!相良良晴是比我還要過分的大惡人啊!」

  若是這番辯解被良晴聽到,他肯定會想再揍直家一拳,不過直家為了活命已經不擇手段。如今已安然救回秀家,他的情緒異常激昂。

  「是這樣嗎。那你去把鹿之助抓來,就算戰鬥已經先結束仍得繼續下去。」

  「隆景,妳對這傢伙一直都很好啊。」

  「好,那我就去了!相良良晴,這次一定要取你性命!」

  直家氣勢洶洶地衝出本陣。

  「據說織田家中最有成就的相良良晴曾經誇口說他來自未來。究竟他是比宇喜多直家厲害的騙徒呢?還是……真想見他一面啊。」

  「隆景,相良軍瀕臨潰敗,已是甕中之鱉。相良良晴也會淪為戰場上的一具死屍吧。」

  「嗯,而且如果他殺死了黑田官兵衛妹妹的事情屬實,那他跟宇喜多直家不過是一丘之貉。不,應該說比他還惡質吧。這樣就不能讓那個男人活下去了。」

  「發生內鬨還捨棄相良軍,並讓他們等死,這樣的織田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呢。」

  「織田家沒有天下人的器量。砍下山中鹿之助與相良良晴的頭、解放三木城、儘速把將軍大人帶到京都,將織田勢力趕走吧。」

  「真不像行事慎重的隆景會講的話吶。」

  「姊姊,織田家姑且也打著天下布武的名號,可是我對他們的不中用感到有些憤怒。沒有天下人資格的越矩之徒只會讓戰亂延續下去。必須徹底粉碎這些傢伙才行。」

  不愧是毛利家,妳們的志氣之高令人讚嘆啊!──語畢,足利義昭打開扇子「啊哈哈哈~~」地高聲大笑。

  被孤立在播磨的良晴軍團正瀕臨全滅的危機──

  卷之四 掃把星

  「利休?很危險,快退下!」

  「……」

  「什麼?妳說要試試看來自南蠻的煉金術來打倒鬼?」

  一隻巨型惡鬼在巨椋池擋下朝著大和進軍的信奈。

  侍童們害怕地說:「有大批兵馬就算了,憑現在的兵力沒辦法應付這種對手啊」。這時候穿著黑衣的小個子茶人‧千利休制止了信奈,自己騎著馬迎上前來。

  「煉金術是用來製造黃金的技術吧?用來與這種怪物戰鬥,太亂來了!」

  擔心利休安危的信奈打算阻止她。

  說到底,信奈根本沒有將利休帶進這支敢死隊的印象。

  利休在不知不覺間像影子似的跟在信奈身旁,一起來到了這裡。

  「……」

  「咦?妳說『煉金術不是單純製造黃金的技術』?」

  「──(點頭)」

  惡鬼有些猶豫。

  牠似乎感覺到面前這個穿著南蠻風格黑衣、身材嬌小的年幼茶人並非等閒之輩。

  不過這份困惑也只有一瞬間而已。

  「不管是誰想守護織田信奈全都殺無赦!」

  牠舉起手臂,企圖朝利休揮下手上的銳爪。

  利休張開她小巧的薄唇。

  拿出四隻細長的漆黑茶筒。

  她將茶筒夾在指縫間高高舉起,發出了幼嫩的細微話音:

  「我命令德奧弗拉斯特‧菲利普斯‧奧里歐勒斯‧博姆巴斯茨‧馮‧霍恩海姆。速速令這個徬徨徘徊的亡靈回歸四大元素!」

  突然間,利休騎乘的馬匹腳下刮起了旋風。

  茶筒的蓋子自動彈開。

  筒中飛散出四種粉末。

  黑色粉末。

  「努力幹活吧,地之精──黑化──」

  白色粉末。

  「翻騰吧,水妖精──白化──」

  金色粉末。

  「消失吧,大氣之精──黃化──」

  鮮紅粉末。

  「燃燒吧,火蛇──赤化──!!」

  四色粉末在風中混合,接著開始燃燒。

  旋風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焰旋風。

  金色粉末應該是純金吧。黑色粉末可能是種子島火槍用的火藥。

  信奈不知道剩餘兩種顔色的粉末到底是什麼。

  是煉金術師使用的祕密礦物嗎?還是利休自行精鍊出來的未知物質?

  這不是陰陽道。

  也與松永久秀使用的幻術不同。

  也不是基督徒的神祕儀式。

  她展現的是信奈從未見識過的「技術」。

  「是邪教的幻術嗎!?不過這種弱小的障眼法對我無效!」

  惡鬼張亂雙臂,企圖從兩側將利休纖細的身體擠扁。

  「德奧弗拉斯特‧菲利普斯‧奧里歐勒斯‧博姆巴斯茨‧馮‧霍恩海姆。藉由汝啟發的祕密之力消滅不祥之靈吧!」

  火焰纏上鬼的手臂。

  接著包覆了牠。

  這不是幻術。

  而是真正的火焰。

  還是日本從未有人見過的超高溫火焰。

  「……這……這不是幻、幻象!不過!也就是區區火焰!對於捨去人形的我……我的鋼鐵肉體……」

  惡鬼毫不在意地打算接近利休。

  但是牠未能如願。

  包覆牠全身的火焰越來越猛烈。

  就連承受力遠超過人類肉體的異形身軀,都因為這陣令人難以置信的高溫開始融化。

  「妳、妳是……?」

  碰!惡鬼的右肩爆炸了。

  「喔喔喔喔喔喔!?」

  「足以溶解萬物的萬能溶劑,將徘徊世上的亡靈之魂魄與肉體徹底粉碎吧!」

  「……妳究竟是何人!?」

  利休收起茶筒,用那雙小小的手掌「啪!」地一拍。

  惡鬼的肢體就在巨大爆破聲中被炸成粉末。

  包圍惡鬼的火焰也隨之消失。

  巨椋池恢復了寂靜。

  信奈與侍童們愣愣地望著利休。

  「利休,剛剛那招是魔術嗎?」

  「……(搖頭)」

  「妳說『雖然講了很像煉金術傳統中使用魔術的句子,但卻不是魔術』?還說『用進行煉金術時使用的萬能溶劑當武器炸掉惡鬼』?這很明顯就是南蠻的新技術嘛!」

  「……(點頭)」

  「萬能溶劑是什麼東西?」

  「……(點頭)」

  「妳說『是進行煉金術實驗時用來溶解物質的可燃液體』?妳在茶室裡面使用那麼危險的東西?破壞力真是驚人啊。」

  「……(嘟嘴)」

  「咦?妳說『雖然是為了與幻術師‧松永久秀戰鬥帶來了原料,可是卻在剛剛的戰鬥中用完了』?」

  「……(失望)」

  「原來如此。因為妳的夥伴,播磨……黑田官兵衛不在的關係,法術不夠完整,所以沒辦法消滅惡鬼吧。」

  「……(點頭)」

  利休默默告訴信奈「惡鬼在肉體再生前暫時無法行動,請儘速趕往大和!」。

  於是信奈對侍童、旗本眾說:「惡鬼不會再來了,我們走!」,並再次跨身上馬、全速南下往大和而去。

  利休為了與波斯的幻術師‧久秀抗衡而準備了萬能溶劑的原料。

  反覆進行物質的精鍊、混合,可以任意操作物質的煉金術為現代化學的基礎,在當時是最新的科學技術。

  利休注意到用在煉金術作業的化學物質可以當成武器來使用。

  然而,利休準備的武器卻在意料之外的情況下用完了。

  惡鬼的真實身分為何,信奈沒有頭緒。

  可是信奈確認了一件事。

  陰陽道、密教等古代咒術已經行不通的新時代即將到來。

  擁有壓倒性破壞力的種子島火槍、名為煉金術的南蠻技術、官兵衛運用南蠻科學知識嘗試開發的鐵巨人「機器人」。

  使用滅亡古代波斯幻術的松永久秀,她的命運也註定會走向滅亡吧。

  「……」

  「不用在意,利休。我要向妳道謝。妳已經沒有武器了,不可以跟彈正交戰喔。」

  是的。

  無論如何,與松永久秀戰鬥非要信奈自己來不可。

  信奈必須要靠自己的意志與力量來跨過松永久秀這道阻礙。

  接著信奈的身體湧現了力量。

  (織田信奈的惡運果然很強。沒想到土御門家用妖術製造的那隻鬼竟然會被茶師給毀掉。)

  (這樣下去的話織田信奈就會打倒松永久秀了)萬見千仙代難掩焦躁神色。

  沿著大和道路向南行。

  直到大和的中心點──奈良。

  當信奈抵達奈良時,松永軍已經包圍了東大寺的正倉院,並將僧兵們逼入絕境。

  為什麼彈正要毫無意義地與僧兵戰鬥、浪費時間呢?信奈不禁越來越覺得可疑。

  如果不管僧兵默默急襲本能寺的話,信奈這時候早就應該就在本能寺切腹了。

  不管如何,松永久秀還是毅然決然對信奈發動了第二度謀反。

  一定要找出謀反的真相。

  第一次謀反是為了測試信奈的器量。

  她趁信奈不在京都時將花瓶將軍‧今川義元逼入絕境。

  當時的久秀手法相當高明。

  那這回手法拙劣的謀反又是怎麼一回事……?

  「叛軍正專心與僧兵交戰,我們要一口氣衝破陣形、拉抬士氣!」

  一邊猜測久秀的本意,一邊騎在馬上的信奈揮起了采配。

  「衝啊!」

  「公主大人,這樣很危險的。」

  儘管萬見仙千代提出了「先在這裡設陣旁觀僧兵與松永軍的戰鬥等候時機吧」的建言,不過信奈沒有點頭允諾。

  「我要豁出性命跟彈正戰鬥!仙千代,妳也一起來!」

  「要上戰場了嗎?」

  「沒錯,想被織田家重用就不能光會處理事務,織田家不需要沒辦法拿起武器賭上自己性命的人!」

  「……是、是的。」

  仙千代不是擔心信奈的安危。

  而是如果信奈自己親上前線的話,自己這個備受信奈期待的侍童也不得不捨命接近松永久秀。

  是其他武將就算了,不過松永久秀實在太危險了。

  (與其說是武將,松永久秀更像某種妖怪。我是有點實力才會被選為間諜,可是要跟那、那種摸不清底的妖人戰鬥,別、別開玩笑了!)

  儘管仙千代內心很慌,然而她們已經置身於戰場中央了。

  也不能逃跑。

  一旦想逃,或許還會被信奈斥責膽小而被她砍死。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無法再擔任侍童了。

  為了能繼續待在信奈身旁以完成間諜任務,就只能在這裡立下戰功了。

  仙千代想到──等等,乾脆趁這場混亂暗殺信奈吧?

  沒錯,信奈與松永久秀見面時就是最好的時機。

  當成母親仰慕的對象。

  信奈一定會失去冷靜而激動起來。

  就看準那一瞬間的機會暗殺她吧。

  (被松永久秀看穿真實身分也無妨。她也是為了殺死信奈才會決定謀反,不會阻止我的。搞不好還會使用莫名的邪術支援我呢。)

  仙千代做好了覺悟。

  就在織田信奈的注意力被松永久秀吸走的瞬間暗殺她!

  為了這個目的,現在姑且必須貼身待在信奈的旁邊!

  一旦下了這個決定,就不用再懼怕松永久秀了。

  甚至可以說她是同伴。

  (話說回來。織田信奈這傢伙明明被稱為魔王,但卻一點都不懷疑我是間諜。她的人也太好了。教養太好反而致命啊。)

  露出殘忍眼神的仙千代伶俐地抿嘴而笑。

  被蒙在鼓裡的信奈拚命穿梭在戰場上。

  「在那裡!妳看,坐在那頭大象上的就是彈正!我們上!」

  「大象!?」

  信奈所指的方向。

  可以看到有頭長鼻巨獸正發出「吼喔!!!!!」的咆哮掃倒僧兵。

  儘管口中喊著「叫鹿兵來!」「阿修羅啊請庇佑我們!」的僧兵們試圖擊倒巨獸。不過他們卻不懂得如何跟大象交手。

  簡直就像是大人打小孩一樣。

  這真的是現實景象嗎?──仙千代目瞪口呆。

  「那頭象是從海的彼端輸入的動物!我曾經在堺町看過!」

  「公主大人,請等一下!」

  信奈與仙千代騎著馬衝向大象的正面。

  大象的背上裝設了一座五彩斑斕的轎子。

  轎子裡面有松永久秀的身影。

  她含著煙管高傲地俯視信奈。

  信奈對著久秀大喊:

  「彈正!」

  松永久秀吐了口煙開口說:

  「還真慢啊,織田信奈。如果我直接襲擊本能寺的話,妳早就死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我?我有什麼思慮不周之處嗎?我會改的……所以請妳回來吧!」

  「妳問我為什麼背叛妳?因為掃把星太耀眼了。」

  「掃把星……!?」

  「就算侍奉妳,我也不能盡情大鬧。當初獻計要妳火燒叡山、殺光僧兵時妳反對,保住了叡山還有僧兵的性命!妳還推翻了我提議殺掉興福寺僧兵,燒毀所有奈良佛寺、神社的提議!」

  「興福寺?妳說興福寺?」

  信奈腦中沒有雙方在處置奈良興福寺上面發生爭執的印象。

  火燒敵軍據點叡山的作戰計畫,那個時候的確差點就要執行了。

  可是久秀的話中有地方不對勁。信奈當時因為久秀下藥的關係而意識模糊,不記得曾經積極反對火燒叡山。

  也因為竹中半兵衛與相良良晴等家臣團結一致的關係讓信奈恢復正常,才在最後一刻阻止了火燒叡山的作戰。

  而且奈良的佛寺、神社也沒有跟信奈敵對。

  坐擁奈良的大和是神之國,並不是戰國大名可以隨便介入的國家。就算是信奈也不會動大和一根寒毛。完全任由以大和為根據地的久秀做主。

  「什麼,原來是這樣。我完全不知情!」

  「想燒掉叡山的其實是彈正嗎!」

  「原來如此,那傢伙長年與我們僧兵敵對,是燒掉東大寺大佛殿的佛敵。」

  「原來織田信奈從彈正手中保護了我們興福寺與東大寺的僧侶嗎!」

  「彈正失望了,所以才會背叛織田信奈!」

  對這個意外發展大感驚訝的僧兵們紛紛開始讚揚起信奈。

  (怎麼回事?那個女的腦子被藥搞壞了而說起夢話嗎?)

  萬見千仙代在信奈背後虎視眈眈等待暗殺機會,但看到僧兵們高喊「守護織田信奈大人!」「為了救援我們,她只率領一小群人就趕來了!」並聚集到信奈的周圍,她感到非常驚訝,只能暗自咋舌。

  (這下子無法隨意出手了。)

  松永久秀繼續說:

  「再加上我前陣子為了火燒大和御所、弒殺姬巫女而在上京放火,可是織田信奈妳又來干擾我,不僅撲滅火災又守住了姬巫女。妳從一開始就沒有徹底要燒毀這個腐爛世界的意願嘛!」

  真是令人吃驚!上京大火的真相大白了!

  彈正不滿足襲擊將軍家,而且還想弒殺姬巫女大人!

  織田信奈保護了姬巫女大人!

  「這麼一說,織田家的祖先是──」

  「喔喔,我記得是越前的神官!」

  「她不可能與姬巫女為敵的!」

  騎著大象、高聲狂笑的松永秀久,其有如魔王的瘋狂形象深植僧兵心中。

  他們不可能懷疑久秀的話。

  知道久秀所言都是謊話的人只有信奈一個。

  「彈正?妳在說什麼……?看著我的眼睛,彈正!」

  「我為了以阿胡拉‧馬茲達之焰毀滅這個國家而來。織田信奈,妳不一樣。妳並非為了破壞一切,而是為了讓這個國家從火焰再生。我走的路與妳完全相反。妳絕對不會是我的君主。」

  「彈正!慢著!」

  「士兵們。織田的精銳部隊很難纏,退回多聞山城進行守城戰!」

  久秀騎乘的大象在正倉院的前面掉頭撤退。

  松永軍的步兵也跟著撤離。

  「喔喔喔喔喔得救了!」「信奈大人,感謝您!」「您的大恩大德永世不忘!」與松永軍作戰而身心俱疲的僧兵哭著彼此擁抱並向信奈大聲致謝。

  松永軍混亂了。

  「公主!不能去多聞山城!多聞山城不適合防守啊!」

  「前往信貴山城吧!那可是大和裡面規模最大、難攻不落的山城!」

  「就算被織田軍包圍也能撐上好幾個月!可以拖延時間等離開播磨的毛利前來救援!」

  「說到底,從奈良趕來的織田軍人數那麼少,不值得一提。」

  「現在正是殲滅織田信奈一黨的大好機會!」

  「如果現在撤退的話,那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謀反的啊!」

  看來罌粟毒的效果已經退去、士兵也恢復正常了。

  家臣們騎馬衝到久秀面前紛紛提出諫言,但久秀卻不發一語。

  「慢著,彈正!告訴我理由!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此時,追著久秀的信奈背後傳出爆炸聲。

  回頭一看。

  正倉院後方冒出滾滾黑煙。

  「那裡有大和御所的寶物啊!怎麼爆炸了!?」

  就在此時。

  信奈在面對久秀時也沒有動搖過的集中力在這個瞬間渙散了。

  在信奈身後屛息等待時機的萬見千仙代隨即出手行動。

  「──織田信奈納命來──」

  仙千代策馬前進,無聲接近信奈的馬匹。

  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到可以一擊刺殺。

  被正倉院吸引注意力的信奈絲毫沒有察覺。

  (哼哼哼。儘管命令我不要暗殺,但我怎麼可能白白放棄這個好機會。做起來意外簡單嘛。)

  當她拔出短刀時──

  「忍忍,豈能讓妳得逞是也。」

  仙千代被一把從馬上拽落。

  她的身後貼著一個黑色小小身影。

  「妳……妳也是忍者嗎……!?」

  對方沒有回答。

  (失敗了!從本能寺出擊時應該沒有忍者在場才對啊!?)

  我這個高明忍者竟然會如此輕易被人繞到背後……

  仙千代的意識就此中斷。

  她的要害被打一拳而昏了過去。

  當信奈回神後問「仙千代在哪?」的時候,萬見仙千代已經從戰場消失了。

  ※

  松永久秀的行徑自始至終充滿了矛盾。

  向位於京都本能寺毫無防備的信奈宣告謀反,但卻浪費時間在奈良對付興福寺的僧兵,結果錯失偷襲信奈的大好良機。

  正當信奈帶領少數部下抱著犧牲覺悟進攻奈良時,久秀非但沒有正面迎擊,反而下令全軍撤退。

  再加上她拒絕家臣提議,不願退守大和最大山城的信貴山城,而是撤退至東大寺對面的多聞山城。

  雖然多聞山城被稱為「山城」,但依照其規模應該被稱作「丘城」。儘管裡頭建造了豪華絢爛的天守閣與充滿異國情調的奢華庭園,不過就防衛據點的角度而言過於脆弱,而且該處四周都是平地,一旦被包圍就萬事皆休了。

  怪的還不只這些。

  信奈的部下只有少數侍童與旗本眾,不過在信奈自己都沒有料到的情況下,興福寺的僧兵們高喊「織田家從彈正手中守護了我們,現在正是報答恩情之時!」,全都變成了信奈的援軍。

  雖然久秀坐在大象上面頻頻批評信奈,不過她說的話卻與世間對信奈的評價截然相反,也就是「其實信奈從久秀手中保護了佛教勢力與大和御所」這種令人意外的說法。

  聽到久秀的這番話後,僧兵們立刻成為信奈方的友軍。

  原是僧兵的大和武士裡面,最有聲望的筒井順慶急忙停止旁觀,並大嚷「總之我要支援織田家~~!」。這點也成了決定性的關鍵。

  連正倉院冒出黑煙的事件也很快就平息下來了。

  雖然正倉院的一角的確有起火,但不是什麼嚴重的火災,很順利就被撲滅了。

  除了萬見仙千代突然失蹤外,對信奈來說可以說是接連遇到難以置信的好運。

  最後,信奈與僧兵終於包圍了松永久秀據城而守的多聞山城。

  天已破曉。

  先前熱烈崇拜久秀的松永軍瘋狂步兵們一個接著一個──

  「我在做夢嗎?」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松永家完了,快逃、快逃啊!」

  他們露出了大夢初醒的表情,多達半數的人逃離了城堡。

  信奈沒有追趕逃走的步兵。

  幾乎沒有人守護松永久秀了,位在多聞山城的天守閣,除了松永久秀這位超乎尋常的妖人還固守在裡頭,其他可說是空無一人。

  信奈沒有聽進僧兵們「直接燒了多聞山城吧」的勸諫。

  她只有帶著利休親自進入了多聞山城。

  為了勸松永久秀投降。

  信奈完全搞不懂這次謀反的理由。

  久秀謀反後的行徑簡直就是要用來毀掉自己似的,她故意一直選擇最愚蠢的選項。她不得不這樣認為。

  再加上久秀在僧兵面前對信奈抛出的每一句話怎麼想都不是事實,信奈覺得那只是為了消除世間對她不必要的誤解而捏造出來的故事。

  追根究柢,久秀完全沒有不滿信奈的感受。

  久秀與信奈之間應該就像母女般親暱。

  繼親生父親後,信奈已經失去了義父齋藤道三。

  不能再失去久秀。

  無論如何都要救她。

  「歡迎,信奈大人。我等您很久了。」

  信奈和利休在登上天守閣後見到的是──

  等候多時的屋主松永久秀,以及黃金的茶室。

  天花板、地板、牆壁、茶具,所有物品都是用黃金打造而成。

  連拉門的門框都是黃金。

  松永久秀露出與戰場見面時判若兩人的柔和笑臉迎接信奈和利休。

  「很可惜這只是金箔。我的財力沒有強到可以用純金打造整間茶室。」

  「這樣啊。」

  「……(心動不已)」

  利休似乎是說:雖然這種風格與歌德蘿莉精神完全相反,不過全部用黃金打造茶室,這個點子是這個國家的人無法想出來的,令她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隔著聞名天下的知名茶器『平蜘蛛』,信奈與利休坐到久秀面前,她們拿起黃金製的茶器看著內容物。

  似乎沒有下毒。

  「大和乃國中仙境。」

  久秀詠起古代的歌謠。

  「隱於層層青山中,大和幾多秀麗。」

  「是古事記嗎?」

  「嗯,在大和國還是首都的時代,秀麗(麗し)這個詞寫成宇流波斯,或指大和國本身。而在宇流波斯這個詞裡還蘊含了『波斯』這兩個字。」

  「那是彈正的故國吧。」

  「長途從大陸西方走過絲路來到這個島國大和定居的波斯人是我的祖先。誠如波斯神祇阿胡拉‧馬茲達改名為阿修羅後流傳到這座島,波斯文化也確實在這塊秀麗的大和之地生存著。」

  「所以彈正才會這麼執著大和吧。」

  「東大寺的正倉院收藏了許多波斯來的寶物。我想要取回它們。」

  「畢竟是祖先的寶物呢。」

  「不,是因為佛僧們想要抹消波斯與這個國家的關連。這個國家的統治者們封閉國家、捏造出一開始就是他們獨力建立這個國家的歷史、切斷了與大海彼端世界的交流。」

  結果造就了這個戰亂之世,彷彿時間停止般的這個大和國總有一天也會被南蠻勢力併吞吧。久秀說著說著就笑了。

  「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您要再次開放這個國家,信奈大人。」

  「彈正,為什麼妳要謀反?妳沒有打算殺我吧?」

  「為了催生出新世界,首先必須燒掉陳舊的世界。必須有人負責給予古老勢力迎頭痛擊。可是破壞者是無法成為天下人的。」

  久秀流暢地這麼說──

  「不論是興福寺還是叡山,相信他們今後都會深深感謝討伐了我這個佛敵的信奈大人並聽順於您吧。」

  ──就像她事前就準備好了這番話。

  「這麼一來信奈大人的惡評就會大幅減少。所有壞事都是我這個妖人‧松永彈正久秀的專斷獨行。」

  「彈正?」

  「請拔擢出身僧兵的大和武士作為大和的國主。」

  「是要我將大和武士團從興福寺分離,並解除興福寺武裝的意思嗎?」

  「是的。如此一來京都、大和就能夠安定了。請信奈大人在誅殺我後展現天下人慈悲為懷的態度給世人看吧。」

  「難道妳是為了我……!?」

  「誰知道呢。如果信奈大人沒有率領部下來到大和,我可能就把他們殺了。」

  久秀打響了手指。

  天花板上隨即摔下一位被繩子綑住的侍童。

  是萬見仙千代。

  「仙千代!?」

  「……她是敵方的間諜是也。」

  颼的一聲,另一道人影落在信奈面前。

  是五右衛門。

  「五右衛門,妳怎麼會在這裡?」

  「在下為了拯救竹中氏的性命,打算從正倉院偷九蘭奢待。但是松永咻已經替在架偷秋來惹……啊嗚!」

  「半兵衛的命?蘭奢待?」

  「……在、在下不擅長說太長的句子。後面的事情就問松永氏吧。」

  「彈正,這是怎麼回事?」

  「這位萬見仙千代是敵方派來的間諜。她離間信奈大人與家臣團,用見縫插針的方式逐步孤立信奈大人。」

  「那我下令處死官兵衛位於播磨的妹妹──」

  「也是萬見仙千代捏造的吧。」

  「原來是這樣!」

  「公主。黑田氏的妹妹安然無恙。竹中氏應該事先把她藏起來惹。」

  「……啊啊……太好了……!」

  信奈的眼中流出安心的淚水。

  就像緊繃的情緒一下放鬆似的,眼淚停也停不下來。

  「我一直非常後悔,覺得沒臉面對官兵衛還有良晴。真是太好了……!」

  「哈哈哈哈,被抓到是間諜就沒辦法了,但是我不會透漏雇主名字的!」

  被綁著的仙千代如此大喊。

  「信奈大人,我要用波斯的祕法讓她吐露雇主的身分。」

  「秘法?」

  「這個秘法叫『花神之術』。」

  久秀從懷中取出一個小袋子。

  她朝著平蜘蛛倒出袋子的內容物──色彩鮮豔的粉末。

  驚人的強烈甘甜香氣霎時充滿了整間茶室。

  在充滿目眩神迷香氣的茶室一角,久秀詠起漢詩:

  「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被綁住的仙千代被迫灌下平蜘蛛裡的液體,她發出「嗚……唔……唔……」這種似乎痛苦又好像帶著某種恍惚感的呻吟。

  「這首是古代唐國詩人香山居士歌詠牡丹的詩,不過據說這首詩其實描述的是當時皇帝過於寵愛傾國美女楊貴妃而荒廢政務的事情。詩名是來自楊貴妃喜愛的牡丹花。」

  「香山居士,是指白樂天吧。」信奈點頭說道。

  「這個秘藥的原料之一是開在這座多聞山城的牡丹。儘管牡丹是在受到楊貴妃喜愛後於該國有了『花王』、『花神』的別名,不過自古以來牡丹就是一種藥材。」

  久秀如此說著。

  楊貴妃出身西域──那位以異樣美貌與全身香氣迷惑皇帝、令大唐國頹傾的傾國美女有著波斯人的血統。

  楊貴妃喜愛牡丹,不是因為牡丹花的美。

  而是因為她為了施展操縱玄宗皇帝的花神之術需要波斯祕藥「花神」的原料──也就是大量牡丹花的緣故。

  中了幻術的仙千代渾身顫抖、發出呻吟。

  「絕對不說,我要自殺……唔?為什麼?為什麼無法咬舌?」

  「妳已經陷入我的幻術,嘴巴失去自由不能咬舌自盡。妳的雇主是誰!」

  久秀逼問仙千代。

  然而,仙千代也是萬中選一的間諜。她揚言「妳失敗了,松永彈正。這招妳防不了!」。突然悶哼一聲後隨即動也不動了。

  「鼠、鼠掉了咻也!」

  「仙千代!?」

  信奈將仙千代抱起,然而仙千代已經沒有呼吸。

  身體還有生氣,仍有體溫,不過只有心跳驟然停止。

  「好好一個年輕貌美的少女,真是可惜,竟然用意志力讓自身心臟停止跳動。」

  「……不該為這種事而死啊……」,信奈為仙千代感到難過。

  「這種術法是風魔的拿手絕活。這個女孩是風魔忍者的成員。」

  「風魔?關東北條家使喚的忍者為什麼會在京都?」

  「至今不斷襲擊信奈大人的陰謀恐怕出自近衛前久。他這次將統御風魔忍者的北條氏康拉攏為同伴,就是為了將風魔忍者送到信奈大人的身邊當間諜吧。」

  「近衛?那個黑齒麻呂?怎麼可能!」

  「不要被他優雅的外表騙了,他是少有的陰謀家。不能小看長年君臨大和御所的藤原攝關家,信奈大人。」

  「為什麼大和御所的關白想對我不利?我不懂啊!」

  「關白是為了讓他自己掌權的野心啊。他是個企圖欺騙單純的上杉謙信以支配關東的野心家。過去,前任關東管領‧上杉憲政敗給北條氏康而被逐出了關東,然後逃到越後的上杉謙信那邊。上杉憲政說過,要把關東管領的職位讓給謙信。當時謙信的名字是長尾景虎,還只是上杉家的家臣。嚴守分際的謙信說:『我會遠征關東、討伐北條,但不能就任關東管領的職位,因為自己並非上杉家的人。』而再三推辭了。」

  「讓那位謙信繼承上杉家,就任關東管領的是……」

  「就是關白‧近衛前久。當謙信為了輔佐將軍家而上洛時,近衛就強烈勸他擔任關東管領的職務。自己先憑藉著謙信的武威當上『關東公方』,接著大和御所的關白與關東統領‧謙信聯手結束關東的動亂,在東國組成一股巨大勢力、構成大和御所與足利幕府的後盾,這麼一來就連畿內的戰亂也能夠平定了。當時身為關白的近衛巧妙地用上述這番話說服了謙信。當然,就算與軍神‧謙信合作,公家也不可能成為關東公方的,近衛想要支配關東的野心失敗了。

  「想要利用濫好人謙信當上關東公方的野心受挫後,近衛他……」

  「他的行動方針在回到京都後徹底改變,變得像公家一樣策劃陰謀,意圖讓畿內支配權掌握在大和御所的手中,而高揭天下布武旗幟的信奈大人對近衛而言可說是不共戴天的敵人。」

  「就算妳這麼說──」

  信奈還是不相信。

  「當我與三好三人眾襲擊足利義輝,一度消滅足利幕府的時候,也是和近衛前久達成共識:萬一三好、松永與幕府起衝突的話,御所一概不予過問。」

  「怎麼會這樣。足利義輝和近衛前久不是結義兄弟嗎?他們不是互相發誓要復興御所及幕府權威的同志嗎?」

  「上杉謙信被近衛拖進關東遠征這個徒勞無功之舉,兩人進而反目。足利義輝對一個人回到京都的近衛大為光火。義輝應該是想善用謙信的武威與義節,任命謙信為幕府的管領,全權管理畿內秩序。義輝與近久兩個人對謙信的盤算不同,彼此的志向也不一樣,因而走向了決裂。義輝因此而防備空虛,被三好三人眾還有我趁機將他趕出京都,京都也成為無政府狀態。將義輝趕下台後,近衛認為終於獲得了復興御所權威的機會。然而,信奈大人卻顛覆眾人預料突然上洛。近衛會將信奈大人視為敵人,並為了組織反織田家祕密同盟而四處奔走,這也就不無道理了。」

  近衛前久就是這樣一位野心家。

  信奈皺眉說著「糟糕」,狠狠咬緊牙關。

  自己以為公家只會詠歌、蹴鞠,這樣的想法太天真了。

  「從近衛與仇敵北條家同謀這點來看,近衛放棄了遠離京都的關東支配權,但還是想統治御所威權還有效力的畿內。」

  「沒有軍力的公家要如何支配畿內?」

  「如今的近衛是一種相信可以用政治力隨意操控世局的妖怪。明明他以前還修行過各種武藝、想成為武家呢……但是卻在關東嘗到挫敗滋味後一下子變成那種妖怪了。大概他體認到公家就只能當個公家吧。」

  「可是彈正,就算近衛前久是個陰謀家,光靠公家的陰謀並沒有辦法叫動武士,更別說重視古老秩序的上杉謙信了,這樣太沒道理了!」

  「沒錯,近衛在關東時對這點應該有很深的體會,所以如今的近衛身邊恐怕有軍師存在,是個影子軍師。那個人肯定是位以血腥戰鬥經驗聞名的武將,所以才能夠說動以北條氏康為首的諸位著名武將。」

  「妳說軍師?」

  「是的,應該是個利用近衛前久想要達成自身野心的可怕軍師。恐怕就連近衛前久也只是被那個人當成了用來達成野心的道具。過去想利用謙信的近衛,這回卻淪到被那位武將利用了。」

  「那個人到底是誰?」

  「進一步的情報我就不清楚了──我作為耳目的傀儡即將耗盡力量。光是用來探查播磨情勢就已經花費許多力氣了。」

  久秀拿出一個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黑色物體放在信奈面前。

  長五尺一寸、重三貫五百錢。

  「這是正倉院的寶物,天下第一名香,蘭奢待。」

  「這就是珍藏不外露的蘭奢待──」

  「直至目前為止,被大和御所允許可以切取蘭奢待只有少數幾人。其中有透過日本與明國貿易成為巨賈,建立起室町黃金時代的足利義滿;與叡山、關東戰鬥,藉幕府意圖達成天下統一的足利義教;引發應仁之亂躲進銀閣寺的風流人物,足利義政;還有受到齋藤道三鼓吹而切取蘭奢待的美濃土岐家。」

  「土岐家?蝮蛇侍奉的那個土岐家?」

  「我之前曾經為了治癒前任君主‧三好長慶大人的病而打算獲得這個蘭奢待。這也是我執意支配大和的另一個原因。」

  「……彈正……」

  「可是身為一介暴發戶的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獲得蘭奢待的碎塊。美濃的道三看不下去,為了送給我當禮物,策動了當時的君主土岐家切下一小塊蘭奢待。土岐家繼承源賴光的血脈,在足利幕府『若土岐絕後,足利亦將無後』這樣的想法下受到特殊禮遇,是名門中的名門。御所認為只是一小塊沒關係,於是就允許了。」

  知道蘭奢待是長壽靈藥這個祕密的足利將軍們是為了延長壽命才需要蘭奢待,但土岐家不知道這個寶物的真正功能,只是被利用而已。土岐家將碎塊送給了道三,而道三又將蘭奢待送給我用以鑽研用來拯救長慶大人的「長壽之法」──久秀這麼告訴信奈。

  「可是那位三好長慶因病早逝,這代表沒有成功嗎?」

  「延長鈴蟲壽命的實驗成功了,可是蟲與人的身體複雜程度不同。如果是可以操控體內之『氣』的陰陽師就算了,直接服用蘭奢待會令普通人中毒,所以我親自服用蘭奢待,拿自己的身體來實驗。會和曲直瀨老爺子一起編篡床技研究書『黃素妙論』也不是我對床技感興趣,而是為了追求在體內練『氣』、去除疾病毒素以獲得長壽的方法。」

  我多次服用了蘭奢待,藥效累積在體內形成特殊體質。可能是因此曲直瀨老爺子在各種意義上因而對我充滿興趣,所以才會熱情地追求我;不過我無法愛上齋藤道三以外的男性,於是便鄭重拒絕他了──久秀苦笑著說道。

  「可是,『長壽之法』未能完成。長慶大人仙逝,而手頭的蘭奢待也全數用完了,最後沒能趕上。」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蘭奢待……我聽說是根香木,但不如說像顆石頭……不,是閃著漆黑光澤的寶石。」

  「……(心跳不已)」

  這是很接近煉金術終極目標「賢者之石」的稀有物品──利休陶醉地嘆息著。

  「這是松永氏趁在下裝死時用傀儡偷出來的。多虧惹她,相良咻就不會變成朝廷的敵忍惹。」

  「五右衛門,你竟然跟彈正一起當小偷!這是大和御所的寶物耶?」

  「嗚……這是為了竹中氏是也。」

  「半兵衛?」

  「信奈大人。請立刻將此物拿給位於播磨的相良良晴大人。」

  「為什麼?不是竹中半兵衛要的嗎?」

  「那個人因為重病命不久矣,但是只要服用蘭奢待就能暫時延長性命。那個人是古今少有的優秀陰陽師,就算煎煮蘭奢待讓她服用也不會中毒,還會成為供應『氣』的靈丹妙藥。」

  「半兵衛快死了!?」

  「相良良晴大人是做好會被信奈大人當成謀反者討伐的覺悟才來盜取蘭奢待的。全是為了拯救竹中半兵衛的性命。」

  「怎麼會這樣,那彈正──」

  「松永氏透過傀儡知曉所有的內情,她決定不能讓相良咻變成謀反者,不能讓公主大人變稱朝廷與佛教的敵忍。因此既願背負氣所有惡行。」

  在臥病本能寺的信奈不知不覺間,事態朝著各自的方向發展。

  侍童萬見仙千代幾乎阻截了所有訊息。

  雖然五右衛門拚命想補充說明──

  「……呣。在下要堅守沉默是也。」

  但卻因為她吃螺絲太多次,決定放棄了。

  「就當成我偷出蘭奢待跟平蜘蛛一起炸掉吧。削完所需分量後,剩下的就當做被信奈大人發現並歸還給大和御所吧。如果屆時蘭奢待變得太小,就用爆炸中受到損傷為藉口。」

  「爆炸?」

  「燒毀東大寺大佛殿的人是我。儘管信奈大人發出了勸降通告,只要交出平蜘蛛就能饒我一命,可是因為愛好茶道的松永彈正堅決不把平蜘蛛交給任何人,拒絕了勸降。這個謊言有些牽強,但是誰都不會起疑的。」

  久秀閉起雙眼靜靜地微笑。

  「彈正?難道妳──」

  「再說一次,誰也不會懷疑。原因是我曾經背叛過信奈大人一次,然後送上聞名天下的珍品茶器『九十九髮茄子』來求取原諒。當時因為另一項珍品茶器『平蜘蛛』比性命還重要,所以我拒絕讓出。」

  信奈吃驚地瞪大雙眼。

  「彈正,當時我問過妳『如果我硬要妳讓給我』吧?」

  「是的,當時我的回答是『這個的話,也許我會抱著平蜘蛛點火藥自爆吧』。那段對話已經在京城中廣為流傳。」

  「所以妳從一開始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這一天嗎!?」

  「今天就是我在過去燒毀東大寺大佛殿的日子,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因果報應、松永彈正遭受佛罰了。降下佛罰的還是身為天下人的織田信奈。」

  信奈終於理解了。

  松永久秀想要一肩扛起為這個國家新生之信奈身上所有的惡名而死。

  她一開始就是為了送死才發動這場愚蠢的叛亂,而且還與僧兵交戰、包圍東大寺的正倉院,還協助偷出了蘭奢待。

  甚至還特地選擇燒毀大佛殿的同一天作為自己的忌日。

  為了讓人們相信──松永久秀終於受到佛罰。

  「彈正,你打算背負我的惡評而死嗎?妳是從何時開始……」

  「應該是在清水寺得知名為竹中半兵衛的小女孩所做的覺悟時吧。」

  「半兵衛的……覺悟?」

  「是的。當看到那孩子放棄小我、為了開拓嶄新世界而打算終結古老時代的無私覺悟時,我茫然的靈魂被她解救了。」

  已經無法說服久秀了。

  「在那場癱瘓叡山的競賽中,我也輸給了竹中半兵衛。的確,只要熄滅不滅法燈就沒有必要特地殺光僧兵。不愧是當世孔明。那個孩子比我聰明太多了。」

  一切都是從很久以前就計畫好的。

  「我想,偷走蘭奢待這件事就作為償還我欠那孩子的恩情吧。我會對大和、對蘭奢待有所執著,或許是某種緣分使然也說不定呢。」

  「……」

  「忘了說。請將這些我用罌粟調和的藥拿給西近江的朽木信濃守。讓信奈大人從金崎撤退時,我對那個人下了毒。雖然我想他已經恢復正常了,不過萬一沒有復原的話,只要喝下這個應該就能完全恢復了。」

  「……這、這樣啊。」

  信奈很懊惱自己沒能早點察覺久秀的覺悟。

  明明她沒有要求久秀做這些事情。

  「我想,現在差不多是我這個增加織田家惡評的元凶退場的時候。對君主織田信奈謀反兩次。如果這樣都會被饒恕,那信奈大人身為天下人的器量就會遭到質疑。那麼,時候差不多到了。」

  「不行!」

  「信奈大人,人生終有一死。總有一天您必須要與所愛之人道別。」

  「……不要……!」

  信奈哭喊著撲進久秀的胸膛。

  久秀溫柔地摸著她的頭。

  「蝮蛇都死了!連彈正也要棄我而去嗎?這樣太殘酷了!」

  「這是人世常理。」

  「不行!拜託妳,不要離開我!彈正!」

  「信奈大人。您不能再對我撒嬌了。今生我們將不會再相會。從現在開始,您要成為真真正正的天下人。」

  「……不要……!」

  她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

  「信奈大人,妳不能再猶豫了。請早日平定天下,到達大海的彼端吧。我的故鄉也在西方另一側。請用您的雙眼好好見證吧。」

  「彈正妳也要一起去!」

  「請不要再任性。不論道三還是我,都已經將所有能教的都教給妳了。」

  「……彈正。」

  「如果還想要求更多,那就是天真。妳不是小孩子了,而是終結這個國家戰亂的天下人。」

  久秀溫柔的聲音止住了信奈的淚水。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母親斥責一樣。

  「妳的內心已不再空虛,空洞已經被填補起來了。被道三與我的心意填補起來。我們不會讓妳成為魔王的。」

  信奈慢慢離開久秀的身體。

  她的嘴唇顫抖。

  她的眼中濕潤。

  就算如此,信奈理解到──不能再次於彈正面前哭泣了。

  她重新坐好,喝下彈正所泡的最後一杯茶。

  「信奈大人,如果覺得將被孤獨壓垮時,請毫無保留將心意分給妳所愛的人吧。」

  「我……做得……到嗎?」

  信奈無法講太長的句子。

  因為一旦出聲就會想再哭出來。

  於是信奈將話分成好幾段,終於得以說出口來。

  「可以的,不需要擔心。不管怎麼給,那份滿溢而出的心意絕對不會枯竭。我與道三發現這點時已經太遲了。」

  「不會……枯竭……」

  「您有很多朋友,而且還有超越時空來到妳身邊的相良良晴。只要將您的心意老實灌注給他們就可以了。」

  「……這……樣啊……」

  苦澀的茶水終於喝完了。

  黃金的茶會即將落幕。

  五右衛門的身影悄然消失。

  利休也用動畫角色般的聲音惋惜地低語著「……平蜘蛛……」,然後行了個禮、離開茶室。

  最後,信奈咬著嘴唇站起身來。

  用那雙纖細的手腕緊抱蘭奢待。

  久秀抱著肌膚還有光澤、彷彿仍然活著的萬見仙千代遺體,露出一抹妖豔的微笑。

  「信奈大人,下次天空再像今晚一樣出現掃把星時,還請您多加小心。」

  是日深夜。

  松永彈正久秀與平蜘蛛一同在多聞山城的天守閣點燃火藥自爆而死。

  與她親自燒毀東大寺大佛殿的日子是同一天。

  於戰亂中突然嶄露頭角,燒毀所有既存權威象徵的松永久秀就此死亡。

  松永久秀謀反失敗自爆的這天,天空出現一顆閃爍著妖異光輝的掃把星。人們稱之為「彈正星」。

  卷之五 播磨動亂(二)

  莫約在同一時間──

  若狹。

  面對日本海的這個國家,現在由丹羽長秀統治。

  織田家的佔領軍來啦!──雖然一開始感到畏懼的人民發動了多次一揆起義,溫厚的長秀卻仍是緩慢但確實地逐步掌握若狹國的民心。

  長秀的做事方式是聽取各式人物意見、多次討論,儘管很花時間,但是卻很可靠。

  指揮北陸方面軍,與強敵上杉謙信對峙的柴田勝家。

  為了「幾內管領」這項要職,以怒濤之勢進攻丹波的明智光秀。

  幾乎僅憑一己之力就打下廣大的伊勢國,並開始強化自有水軍的瀧川一益。

  被拔擢為中國方面司令官,在播磨與毛利作戰的相良良晴。

  在目前的織田四天王加一隻猴子裡,只有丹羽長秀位居若狹國國主這種平凡的地位。

  當然,成為一國一城之主後的長秀底下有許多可以稱為「丹羽家家臣團」的直屬家臣,不過來到若狹的家臣們全都因為長秀行事過分可靠而無法立功這點感到不滿。

  位居若狹的長秀沒有需要交戰的敵人,也沒有可以奪下的領地。

  家臣們的晉升也到達極限。

  「我們的公主實在太無欲無求了啊。」

  他們都這麼抱怨著。

  當然長秀對此是淺淺一笑,對家臣們的話四兩撥千斤。

  「幕後人員也相當重要啊。」

  她用這種毫無緊張感的話迴避了家臣們的追問。

  不過,長秀自己到了若狹後似乎有點缺乏活力。

  臉色也不太好。

  一點精神也沒有。

  「公主其實真的很想在最前線立功啊!」「一定是那樣!」「嘴上說著滿分,其實內心想的是零分」,家臣們私底下都這麼謠傳著。

  不過長秀之所以這麼消沉,並非因為她被分配到若狹國國主這種平凡地位。

  而是因為家臣團分散各地,讓她擔心起信奈還有良晴。

  一邊從本丸御殿窗戶眺望若狹的海洋,長秀在這天做出一個決定。

  長秀無法理解信奈的志向與夢想。

  信奈這個人物與時代距離太遠,超越了這個國家人類的常識與想像。

  就如同眼前底下這片海洋,信奈的夢想太過於寬闊了。

  這個狹小島國至今幾乎沒有出過能夠放眼世界的英雄豪傑,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那種破格般的天才──長秀也無法知曉。

  或許是人們祈禱著希望終結這場看不到盡頭的亂世,所以才會讓名為信奈的稀有人物誕生在這個國家也說不一定。

  不過,長秀比誰都還要理解信奈這名少女的內心世界。

  根據不同情況,信奈的內心會顯示出不同的樣貌。

  有時候她的內心平穩如靜靜沖上沙灘的平靜水波,有時候又像波濤洶湧的恐怖海嘯。

  當人們看到她波濤洶湧的一面時,就會因為恐懼的關係而將她視為怪異、異質之人。

  信奈自己也變得無法控制內心。

  因為她的愛太沉重了。

  不只是智力與才能,就連感情的分量也超乎常人。

  或許與她不被母親‧土田御前所愛有關。

  (回想起來,當公主的父親信秀過世時,公主的心就已經瀕臨崩潰了。)

  看出信奈的才能、賦予信奈勇氣的父親──織田信秀的喪禮當天。

  信奈將頭髮綁成茶筅髷,纏在腰上的草繩插著太刀、掛著葫蘆,用這身傻瓜裝扮衝進葬禮會場。

  她怒吼著「父親大人!」,並抓了把抹香灰往信秀牌位灑去,然後就這麼離開了葬禮會場。

  「如果讓這個公主繼承家督之位,織田家就完蛋了!」,支持弟弟信勝(信澄)一派騷動起來,丈夫的葬禮被弄得一團亂的土田御前大為光火,跟隨信奈的家老平手爺則是做了死諫的覺悟。

  長秀朝著信奈追了上去。

  過世的信秀每年都會帶信奈去看津島的天王祭,最近舉辦祭典的日子快到了。

  誠如長秀所料,信奈就在港都‧津島。

  她在漂浮於天王川的卷藁船上躺成大字型。

  緊抿著嘴巴,用有如熊熊燃燒的瞳孔望著藍天。

  「找到妳了,公主。」

  「這樣啊,萬千代。」

  「不要說什麼『這樣啊』。剛才那種胡來的舉動,零分。」

  「哼。什麼葬禮,根本沒意義。父親大人已經不會復生了。」

  「就算是這樣,妳破壞葬禮的行為也會讓想跟隨公主的人打消主意的。」

  「那萬千代妳呢?」

  「……公主,妳可以看著天空講話,但請不要直視太陽。眼睛會瞎的。」

  「那種事情不說我也知道。」

  「要不要戴上南蠻墨鏡?」

  「……我不喜歡戴眼鏡。」

  信奈的強辭奪理只到此為止。

  她無法再逞強下去了。

  當長秀帶著柔和笑容讓信奈枕在自己膝蓋上時,信奈把臉埋在長秀的膝蓋間開始哭了起來。

  「就算用這種方式傷害自己,妳父親也不會高興的。零分。」

  長秀撫摸著信奈滑順的頭髮,一邊輕聲對信奈這麼說道。

  自從她開始侍奉這位年紀比她小、既難搞又不坦率的公主後,長秀為了揣摩信奈內心的真正想法做過很多很多努力。

  然而,越是理解信奈的孤獨,長秀就越對自己的凡庸、缺乏才能感到焦慮。

  就算如此,至少長秀現在能夠讓信奈的內心有所依靠。

  至少能像這樣陪在她身邊。

  長秀暗忖,或許這就是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吧。

  原本這個角色應該由信奈的母親‧土田御前來扮演。

  本應如此。

  可是,土田御前拒絕了奇言異行的信奈。

  今天這件事想必會讓她更加疏遠信奈吧。

  「得知那位南蠻傳教士過世時,公主也曾經像這樣傷害自己。」

  「……這樣……啊。」

  「遇到這種狀況時就向我撒嬌吧。請不要傷害自己,否則平手大人一定會感到悲傷。」

  「……平手爺不會死吧?」

  「公主。」

  「……萬千代。我喜歡的人全死了。理解我、期待我的人、相信我的人都一個個死去──」

  繼失去那位傳教士後,信奈又失去了堪稱是世上唯一知音的父親‧信秀。信奈的孤獨與絕望深沉到自己這種平凡人難以計測的地步──長秀沉痛地這麼想。

  總有一天。

  能夠完全理解這位小小身軀少女大大夢想的人總有一天會出現吧?

  「我認為公主說的話一點都不合理,不會有那種事的,公主。」

  長秀輕輕扶起信奈,將她抱在懷中。

  「這一定是我的命運。萬千代妳不要太接近我比較好。」

  「那只是偶然。」

  「才不是偶然!討厭我的母親大人就那麼有精神!」

  「公主,請不要用那種話傷害自己。」

  「萬千代也會死啊!」

  「不,我絕對不會離開公主的身邊。」

  直到那個人出現為止,自己只要像這樣不斷陪在公主身邊就好了──這個時候,長秀在心中暗自下了決定。

  「幸虧我資質愚鈍。很可惜我絕對追不上公主,不用擔心比公主早死。五十分。」

  哭到眼睛紅腫的信奈用力點了點頭。

  「公主。繼京都大火後,這次是大和的松永久秀謀反了!」

  「該怎麼辦?」

  家臣的聲音讓長秀回過神來。

  自己的資質駑鈍,無法與信奈共有夢想。

  可是她能夠體察人心。

  松永久秀此時決定謀反究竟有什麼意圖?

  長秀隱隱約約描繪出久秀內心的想法。

  「全軍移師京都,速度快!」

  長秀緩緩站起身來。

  「分離四散的織田家或許即將藉此再次團結──能夠察覺到公主的想法就有五十分。」

  家臣們聽不懂長秀的意思。

  五十分到底是好是壞?他們歪著頭感到疑惑。

  「失去越多,公主就會變得越堅強,而且──現在公主心中有一位用自己心意填滿那些失去部分,甚至會滿溢出來的麻煩人士呢。」

  ※

  加賀。

  被拔擢為北陸方面軍主將的柴田勝家正嚴陣以待上杉軍的到來。上杉軍從越前領兵進入鄰國加賀,並將加賀南部的要衝‧大聖寺城作為據點。

  北陸三國:加賀、越中、能登位於越前與越後之間。

  上杉謙信、柴田勝家,何者先控制這三國,這點將會大大改變戰國時代的情勢。

  這就是為什麼加賀是個本貓寺信徒與當地豪族國人統治的「一揆之國」,而且也是至今不受戰國大名支配的特殊國度。北陸這些支配加賀、勢力範圍甚至延伸到越中、越前的一揆眾也不會輕易服從遙遠大阪本貓寺住持的命令,是個實質上的獨立國家。

  控制加賀者等同宰治了北陸地區。

  從小田原城回到甲斐後遵守與織田信奈約定出兵上野的武田信玄,還有將伊達政宗逼回奧州並脫離危機的北條氏康。儘管先前上杉謙信和這兩位豪傑相互對峙,不過就在勝家進入越前後,情勢便急轉直下。謙信與信玄、氏康兩者宣布休戰,並將越後軍撤離關東、移回本國的越後了。

  和武田信玄的約定是拖住上杉謙信「一個月」。因為期限已到,信玄說:「我已經實現與織田家的約定,之後不關我的事了」,於是便早早退兵了。

  再加上足利義昭似乎熱心斡旋於上杉、武田、北條之間,希望讓她們和解。

  為了讓上杉謙信無法再次發兵上洛,勝家急忙北進加賀,壓制從越前出發的上洛路線。

  而上杉謙信則是派出獨眼猛將,齋藤朝信率領精良的越後兵作為前鋒部隊,經由越中進軍加賀。

  齋藤朝信帶領的越後軍前鋒部隊現在正前往大聖寺城與勝家決戰。

  而北陸的一揆眾竟然沒有干擾本該是他們仇敵的越後軍,反而還讓路給越後軍,讓越後軍能夠妥善準備與勝家決戰。讓雙方互相消耗實力以作收漁翁之利,這應該是他們打的如意算盤吧。

  勝家決意在這座大聖寺城抵擋上杉謙信的猛攻數年,並用自己的雙眼確認了「軍神」上杉謙信的作戰方式,以找出擊敗越後軍的方法──不,實際上是勝家與越後軍作戰給信奈看,讓身為「天才」的信奈來找出方法吧。為了讓信奈打敗無敵無敗的謙信,勝家自願成為所謂的探路石。

  如果時運不好,那就帶多一點越後軍同歸於盡,萬一出現極小的可能性,就一口氣平定北陸。儘管勝家做了如此悲壯的覺悟,不過她今天仍然泰然自若地在本丸吃著飯糰。

  當然,飯糰裡加了味噌。

  戰國時代的尾張人對味噌的喜好程度相當異常。

  勝家說過,沒有比加了味噌的飯糰更適合當軍糧了。

  米飯、味噌、鹽巴是完美的三位一體。

  以現代的說法,就是碳水化合物、蛋白質、鹽分。

  這些營養都可以靠一口飯糰攝取到。

  但是。

  「妳、妳說什麼?大和的松永久秀對公主大人發動謀反?」

  「……這是第二次了。」

  「怎、怎麼會這樣……公主大人!!!」

  才剛配屬到勝家旗下的前田犬千代一邊含淚唸著「好想吃外郎糕……」,一邊為勝家帶來松永久秀謀反的急報。

  「現在立刻朝京都進軍!要去幫忙公主了,犬!」

  「……可是。」

  「咦?可是什麼啦?」

  「……與越後軍的衝突迫在眉睫。如果這樣撤退的話,勝家妳會背上陣前逃亡的污名。」

  對勝家這般以勇猛出名的武將而言,這將是生涯的一大恥辱。

  再加上緊逼而來的敵人是軍神上杉謙信派遣的精良越後軍。

  對方不可能不經一戰就輕易讓我軍撤退。

  「是啊。要怎麼脫離這個局面去救公主大人啊。我最不擅長思考了。」

  勝家分了一個飯檲給喃喃唸著肚子餓的犬千代。

  「犬,妳也吃一點吧。」

  「……嚼嚼……」

  「沒有外郎糕還真是抱歉啊。」

  「……那句話讓我突然想起老先生了。」

  「家老爺爺嗎。真是懷念啊。感覺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信奈的親生父親、尾張的戰國大名‧織田信秀,東與今川義元、北與齋藤道三不斷戰鬥,就算多次戰敗仍以頑強不屈的精神東山再起,因而受到眾人的敬畏。

  可是時值壯年的他某天卻突然倒下,在治療、祈禱都宣告無效的情況下病逝了。

  有一種說法,他的死因是吃了太多味噌,結果因為過度攝取鹽分而造成高血壓腦栓塞,不過也可能單純是因為他性子急,心急「吼喔喔喔喔!」地大喊時,腦內血管就這樣破裂了。

  被指定為繼承人的「傻瓜公主」信奈,卻在信秀葬禮的那天穿著那套奇裝異服到場,還對信秀牌位抛灑香灰大鬧一番,讓聚在葬禮會場的家臣團全都看傻了眼。

  甚至還謠傳因為僧侶們對信秀恢復健康的祈禱沒效,救不了信秀,於是憤怒的信奈把算殺掉那些僧侶。

  尾張的織田家要完了……說笑的──連民間都出現這樣的耳語。

  改讓遵守禮儀的弟弟信勝大人當繼承人──家臣圑中會出現這樣的聲音也是理所當然的。

  勝家那個時候是跟隨信勝的家老。

  不過勝家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對信奈相當忠誠。

  這樣下去公主大人就不妙了──她擔心得坐立難安。

  信奈的侍童‧犬千代與跟隨信奈的家老‧平手爺。

  勝家於是聯絡兩人,背地裡奮力壓制信奈的奇特行徑、不讓信勝派暴衝。

  雖說是奮鬥,但勝家不夠聰明,犬千代比起思考更在意吃,而平手爺對信奈的忠誠儘管是織田家第一,但是卻老到隨時都可能翹辮子的程度。

  失去父親的信奈她的奇特行徑未曾減少,也找不到解決方法。

  就在某一天。

  平手爺招待勝家與犬千代到茶室,然後就突然在兩人面前準備切腹。

  「老朽打算要切腹向公主大人諫言『請您收斂那些奇特行徑』,就是所謂的死諫,咳咳。」

  勝家慌了。

  「快快快快住手啦,家老爺爺!」

  「不要阻止我權六!」

  「叫我六!」

  咚!她情不自禁揍了平手爺一拳,於是平手爺就這樣升天了。

  「嗚啊!婆婆、婆婆在三途川向我招手啊……」

  倒地、啪!

  「啊啊,抱歉!家老爺爺,不能死啊!」

  「……勝家把爺爺殺了。」

  「是是是是我的錯嗎?」

  「……等~~等,阿犬!死諫送命就罷了,被權六毆打致死太不像話!哼!」

  「……老先生復活了。」

  「嗚啊啊啊,家老爺爺從黃泉之國回來啦!?」

  從九死一生中活回來的平手爺一邊咳嗽一邊企圖說服勝家與犬千代。

  「聽好了,權六、阿犬。公主大人的那些奇特行徑是因為失去父親的悲傷而產生,這老朽也明白。可是如果公主再繼續做出那些行為的話,織田家就要分裂了。」

  「我不是叫你喊我六嗎!」

  「……所以你才要切腹?」

  「對。如果是公主自小伴隨在身邊的老朽死諫,公主大人也不會再做那些奇異行徑了吧。公主大人原本就是內心溫柔的人,她應該會聽老朽這把老骨頭最後的願望吧。」

  道理說得通,還是段佳話。

  「老朽這把年紀已經病痛纏身,反正壽命都快到盡頭了。請讓老朽為君主盡最後一份心力吧。」

  但平時臉上表情都沒有變化的犬千代先是說「絕對不行!」,漲紅了臉拚命反對。

  「不行、不行、不行!老先生切腹的話公主大人就──!」

  犬千代沒有說下去,而是「嗚~~吼喔喔!」地一邊大吼大鬧,一邊在茶室轉來轉去跳舞。

  不行!不行!不行!她的感情表現太激烈而興奮不已。

  結果講道理的責任就落在勝家的頭上。

  「對、對啊。不行啦:冢老爺爺!要是再傷了公主大人的心,這樣絕對不是好事啦!」

  「唔,權六,妳……」

  「如果把自己當成孫女疼愛的家老爺爺因為自己的奇特行為而死,公主大人的內心一定會留下一生無法抹滅的傷痕的!」

  「唔唔,權六……」

  「就算因此暫時改變態度──總有一天,那個傷口還是會淌血!公主大人需要的不是家老爺爺的死諫,而是能被家老爺爺理解啊!」

  「還以為妳只是個以怪力自豪的母牛武士……原來比老朽還懂得公主大人的心啊。」

  「我也不是很懂公主大人所看見的世界,可是公主大人不是個單純的粗暴傻瓜公主喔!才剛失去父親,如果知道連如同祖父般養育自己的家老爺爺也無法理解她的話,公主大人就會……」

  「──權六妳說的對,老朽真是老糊塗了。」

  「叫我六!」

  咚!

  「哇!住手權六,真的會死人的啊!」

  「只要家老爺爺叫我六不就好了!」

  「是呀。老朽還真是老糊塗了。咳咳咳。」

  「老先生,不可以死……肚子好餓。」

  「妳不要再跳舞啦!」

  「阿犬,雖然沒有外郎糕,不過妳要不要吃飯糰啊?來~啊來~啊。」

  「……咬。呣呣呣。」

  「喔喔,吃相不錯呢。不是外郎糕還真是抱歉啊。」

  因為勝家與犬千代的反對,平手爺取消了死諫。

  之後,因為積勞成疾的關係,平手爺於自家寢室,在信奈、勝家、犬千代以及平手家的家人陪伴下靜靜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得享天年。

  平手爺的憂慮沒有靠切腹就傳達給信奈了。

  信奈的奇特行徑也在平手爺過世後漸漸收斂了。

  「……那個時候勝家經常攔阻老先生啊,妳的腦筋明明很差的。」

  「腦筋很差這句話是多餘的!」

  「明明胸部很大。」

  「這句話更多餘啦!」

  「好不甘心,我詛咒妳。」

  「哪裡錯了?我哪裡做錯了!?」

  「……多虧你救了公主大人和老先生。謝謝。」

  犬千代一邊咬著飯糰,一邊向勝家低頭行禮。

  「別這樣,犬。先不管那些,如果北陸戰線不打輸一場的話就無法撤退喔。」

  「……妳要故意輸掉嗎?而且面對的還不是謙信親自率領的越後主力軍,只是先鋒隊喔?」

  「就算我的武名掃地也沒關係,這都是為了公主大人。」

  「……可能因此失去在織田家競爭出頭的機會喔?」

  「我只為了公主大人的夢想而戰。如果對家老爺爺誇下海口後卻偏離了這條道路,我就無顏見他了吧。」

  「……那麼……勝家妳──」

  「上杉謙信是義之武將。如果不戰而逃,她可能會大發雷霆而追殺我們;不過要是堂堂正正挑戰她後大敗而歸的軍隊,她就不會追上來。」

  「……勝家妳會嫁不出去。」

  「為為為為什麼!?」

  「……因為妳的生活態度太笨拙了。」

  「沒辦法嘛!因為我迷上了公主大人啊!」

  「……妳只對女人有興趣嗎?」

  「笨笨笨笨蛋!!!我不是那個意思!」

  「讓越後軍痛擊我們一頓後敗走京都吧。」「……就這麼辦。」勝家與犬千代這麼決定了。

  ※

  伊勢志摩。

  九鬼水軍的船隊行進在面對太平洋的熊野灘海域。

  現在的九鬼海盜團經由瀧川一益的整備已經成為一支堪稱是水軍的勁旅。

  在旗艦甲板上面做日光浴的瀧川一益與九鬼嘉隆大姊望著跟隨船隊移動的鯨魚,今天兩人也和和氣氣地──翹班中。

  兩人都不想回到陸地。

  「天氣真好啊,萬里無雲指的就是這種天氣吧,小九。」

  「是的!只要待在這片寬廣的海洋與藍天下,感覺婚期也無所謂了!」

  「妳還是在意一下婚期比較好喔,嘻嘻。」

  「因為我的海盜團,不對,水軍裡面沒有男人嘛!!!」

  「就沒有來自南蠻的紅髮帥哥騎士嗎……拿去,喬凡那。」

  不知何時開始,喬凡那似乎在一益她們這裡定居下來。現在正一邊嚼著伊勢名產赤福餅一邊用刷子刷洗旗艦的甲板。

  「……赤福餅真美味,太好吃了。不管多少也吃得下嚼嚼嚼。」

  喬凡那今天也光憑她一人威脅著九鬼水軍的食物預算。

  「公主大人!雖然那傢伙外表威風凜凜會被誤認成男人,但她是女孩子!」

  「是這樣嗎?」

  「是這樣啊!」

  「事到如今,女孩子也沒什麼不好吧。嘻嘻。」

  「太過分了公主大人!本人九鬼嘉隆再怎麼落魄都是佔領伊勢的九鬼水軍頭領!要我嫁給女生不如被鯨魚吃掉算了!」

  「是這樣呀。我想過如果沒人提親的話,就由本公主跟小九結婚。看來只好放棄了。」

  「不,如果對象是公主的話就另當別論!不如現在就在這裡結婚吧!」

  老大,獨佔公主大人太狡猾了!海盜團,不,水軍的女孩們紛紛提出抱怨。

  就在這個時候。

  一隻鴿子翩翩降落到一益的頭上。

  「嗯?是傳令鴿耶,公主大人?」

  「喔喔。是跟隨弗洛伊斯進京的奧爾岡寄來的信。是情書嗎?是因為本公主俏皮可愛的身影在他腦海裡面徘徊不去的關係嗎?」

  「那傢伙看到女孩子就會害怕,所以我想應該不是吧。」

  「深愛本公主到害怕的程度嗎……咕,不是啊。」

  「那麼,信件內容是?」

  「大和的久秀秀謀反,人在京都的信奈危險了──上面這麼寫。」

  「公主大人,不用硬幫她取可愛的外號啦。」

  「順帶一提,久秀秀就是指松永久秀。有點讓人難過呢。」

  「該怎麼辦?要回陸地嗎?」

  「當然想回去,不過那邊距離這個熊野灘太遠了,來不及吧。」

  「的確會趕不上!如果有個萬一,織田家會怎麼樣啊……」

  「……如果信奈死了……織田家與本公主都會完蛋吧。」

  「我會跟隨公主大人到天涯海角,一切都遵照您的吩咐。」

  瀧川左近一益原本是甲賀忍者之女。

  瀧川家在甲賀忍者裡面也是以上忍之位稱霸的名門──雖說是名門,充其量也只是在忍者中的地位就是了。

  忍者王國甲賀本身是被層層山巒守護的堅固要塞,幾乎不與外界交流。

  除了接受忍者工作的時候除外。

  不知道為什麼,一益從小就在狹小的甲賀當中特別顯眼,不但被人稱為「公主」,而且所有人還因為某種原因與一益保持距離。

  可能是因為一益與生俱來的特異能力「他心通」的緣故吧?

  就連疼愛一益的雙親都用過於客氣的態度對待她,簡直像是對待主家寄養的小孩一樣。

  聰明的一益發現到自己的實際年齡與被告知的出生年月無法吻合,開始害怕自己的出生是否藏有祕密。「一益大人不是瀧川家的親生孩子,是來歷不明的棄嬰。」她聽到了這樣的謠言,而且那個謠言還有一定的可信度──瀧川家除了一益外沒有其他人擁有天生的特殊能力。

  一益想確認謠言的真偽。

  她對自己的母親使用了「他心通」。

  於是揭露了「自己並非瀧川家親生孩子」這個沒有暴露會比較好的真相。

  在崩潰痛哭的母親面前,年幼的一益對自己的能力感到害怕,後悔自己竟然愚蠢到懷疑母親灌注在自己身上的愛情。絕望的她發現到自己已經沒有留在甲賀──瀧川家的資格,於是便逃出了甲賀。

  一益隨即遭到甲賀派出的追忍所追殺,變成了叛逃忍者。

  沒有什麼目的地。

  只是一個勁地往大海奔去。

  她想看看甲賀忍者恐怕無緣見到的海洋。

  深夜。當她抵達尾張一個名為津島的海港城市時,一益終於因為飢餓而倒下。

  江上漂著幾艘掛上無數提燈的卷藁船。

  再撐一下就能坐上那些船了,可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她看到卷藁船上走下來一位年輕天女。

  擁有不像人世美貌的天女敲著小鼓走到了一益身旁。

  天女蹲下身來,將全身破破爛爛的一益輕輕抱起。

  那是位無比美麗、表情毅然卻又有些寂寞的天女。

  「怎麼了?妳是誰?」

  「……甲賀的叛逃忍者,瀧川左近。」

  一益立刻瞭解到這位天女不是前來追殺自己的追忍。

  一益在甲賀從未見過擁有如此寂寞眼神的少女。

  「是嗎。如此年幼卻成為叛逃忍者。真虧妳能夠來到津島呢。」

  天女撫摸著一益的臉頰。

  她從未被人如此溫柔對待過。

  一益再也無法忍住淚水。

  「我已經無處可去了。」

  「為什麼妳要逃離甲賀呢?」

  「……我希望還活著……還有生命的時候……想看看海洋。」

  「海?為什麼?」

  「……甲賀裡……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可是……如果是海的對面,或許──」

  後面的話已經不成人聲。

  一益在天女懷中放聲大哭。

  「求求妳。請妳把我撿回去吧。」

  天女在一益耳的耳邊悄悄說:「真是巧呢,我也沒有任何容身之處喔」,然後輕輕地揹起了一益。

  「一起走吧,左近。」

  「……去哪裡?」

  「去跳舞。我要盡天女的責任。」

  「我也可以當天女嗎?」

  「天女只能一個人跳,左近就當餓鬼吧。」

  「因為我是小孩子所以就當餓鬼嗎?哼~~哼~~」

  「呵呵。因為妳是臨時參加的,別任性了。」

  「要在哪裡跳舞呢?」

  「在津島的天王祭。會有很多裝飾了提燈的卷藁船漂在河上,很漂亮喔。」

  「原來如此,今晚是祭典之夜啊。」

  「我的人生每天都是祭典喔,左近。」

  「每天嗎……」

  天女初次露出的笑容無比澄淨,太美了。

  一益心想,我應該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人的笑容吧。

  「伴隨我到天涯海角吧,順著津島的河而下,直到大海的彼端。」

  ……

  「公主大人?」

  「哎呀。一不小心就想起過去了。」

  「我覺得妳的年紀沒有老到適合說出那種深沉的話耶。」

  「本公主回想那天晚上對信奈撒嬌說『拜託妳~~聘用本公主啦~~♪』時,她變成本公主魅力之俘虜的事情啦。嘻嘻。」

  「好嫉妒,真是不甘心!」

  「小九,儘管信奈是個連茶器都不肯給的小氣鬼,不過她對本公主來說姑且還算是姊姊。因為信奈一直想把可愛的本公主當妹妹嘛。雖然不會真的當她妹妹,但還是去幫個忙吧。」

  九鬼嘉隆捲起袖子。

  「就這麼辦吧!儘管好像花了點時間才做出這個決定呢!」

  「因為本公主想到是不是該繼續閒晃下去而稍微猶豫了啊。嘻嘻。」

  「那個壞心眼的笑容真是棒到受不了,呼~呼~。可是如果現在要回到伊勢,走陸路就太遲了。」

  「走海路就沒問題。從熊野灘航行到紀州南端,再從那邊北上到堺町登陸吧。」

  「是的!靠現在的風向與天氣行得通!」

  「熊野灘風浪很大喔,小九。沒問題嗎?嘻嘻。」

  「九鬼海盜團,不對,九鬼水軍是暢行無阻的。大海對我們來說就像是自家庭院嘛,公主大人!」

  熊野灘的船隊同時轉舵。

  一益繼續回想著那天晚上在津島與天女一起跳舞的那場祭典。

  「本公主還沒有與信奈一起渡海呢。」

  ※

  琵琶湖的西岸建有一座名為大溝城的小型水城。

  該城利用琵琶湖的內湖,乙女池當成天然護城河,這項建築技術是由明智光秀所傳授的。

  大溝城主‧津田信澄站在乙女池的池畔,一邊眺望池水對面的寬廣琵琶湖一邊沉思著。

  大和的松永久秀謀反。

  位在京都的姊姊信奈生命有危險。

  自己曾經多次背叛信奈,一般來說早就無法活在這個世上了。

  即使擁有的軍隊不多,現在正是不顧一切趕往京都的時候。

  信澄原本就是為了信奈而活。

  只是現在恰好有件令他掛心的事。

  現在暫時按兵不動,只要延後一天就好。

  希望情勢允許他在這座大溝城再待一天。

  因為──

  「今明兩天……是阿市病況的關鍵時刻。」

  是的。

  淺井家滅亡、小谷城淪陷時,被丈夫淺井長政休掉,從燃燒的小谷城被強制送回娘家織田家而奇蹟似生還的信澄「同父異母妹妹」阿市──不過她的真實身分是過去名為淺井長政之人,也是信澄的妻子──昨天晚上突然病倒了。

  今天早上,神醫曲直瀨貝爾休趕來診察阿市的病情。

  『今明兩天是關鍵時刻。』

  曲直瀨貝爾休這麼說。

  至少希望能夠陪在她身邊渡過關鍵時刻。

  有消息報告說松永久秀沒有急襲本能寺,而是浪費時間在奈良對付僧兵,原因不明。

  說到底,久秀如果突然襲擊本能寺,信澄收到的報告應該就是「信奈死於本能寺」才對。

  只要再一天,就算晚到,姊姊應該還會安然無事──可是如果現在離開了,阿市就不知道會怎麼樣──

  「嚇?……我在想什麼啊。為了姊姊,現在應該沒有出戰以外的選擇才對!」

  說到底,阿市就是因為信奈自己背負了「用淺井長政的黃金骷髏喝酒」這種惡名才得以活下來的。

  阿市應該也能夠諒解吧。

  (沒錯。我之所以迷惘並不是因為阿市,而是我的心太軟弱。不該忘了是靠誰的努力才能夠獲得這微小的幸福。不該忘了我擁有這個小小家庭的宰福是建築在誰的眼淚上。這些全都是姊姊賜給我的。)

  現在應該向阿市告別、立刻趕往京都。

  信澄決定了。

  他登上本丸、走向阿市的寢室。

  然而,意外的是──

  阿市就在大廳等待信澄歸來,不,是出發。

  「勘十郎。請立刻前去支援人在京都的義姊。已經沒時間因為擔心我而猶豫不決了。」

  「怎、怎麼了阿市?妳應該躺著休息啊!」

  「讓你擔心了,勘十郎。我不是生病。」

  「咦?不是生病?但是妳吐好多次,樣子很難過不是嗎?」

  「是的,根據曲直瀨醫生的說法,這不是病。其實……」

  阿市突然倒下讓信澄慌了手腳,再加上「松永久秀謀反」這個急報讓他被夾在阿市的病與姊姊的危機之間。所以他才會說:「我去冷靜一下」而到乙女池畔沉思了四半刻(三十分鐘)。

  「可是他說這兩天是關鍵時刻……」

  「對,雖然好像有點危險。不過已經渡過關鍵時刻了。」

  「果然是生病嘛!」

  「不對,不是生病。」

  「我聽不懂啦!曲直瀨醫生在哪!?」

  「他留言說要為松永彈正久秀弔唁,已經啟程旅行了。」

  「咦?我越來越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了!」

  阿市為了不讓信澄更加混亂,於是用強硬但冷靜的語氣,將曲直瀨貝爾休的診斷結果與自己發生的異狀傳達給他知悉。

  聽到阿市的說明,信澄有如被雷打到般全身僵硬。

  啊啊。

  原來如此。

  是這樣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啊啊啊,我還是個笨蛋啊!竟然會想遲到一天姊姊也不會有問題……!我竟然這麼蠢……!」

  「你是做了這種打算才回到城裡嗎?勘十郎。」

  「怎麼可能!是為了跟妳道別後緊急朝京都出戰才回來的!」

  「我想也是。讓你為我這麼煩惱實在抱歉。」

  「阿市,要抱歉的是我。這麼大的事沒什麼好猶豫的。只是無論如何我都擔心妳的身體……」

  「你真的個溫柔的人,就像義姊大人一樣。」,阿市苦笑著。

  「勘十郎。完全不用顧慮看家的事情,安心上路吧。」

  「嗯,我出門了!」

  ※

  位於山城西方的山國‧丹波。

  正在進行平定丹波戰役的明智光秀於豬之口山的山腳設下陣地等待將整座豬之口山要塞化後建成的山城‧黑井城開門投降。

  丹波國被許多位豪族國人割據。

  光秀一個一個求見他們,並說服他們加入織田方,漸漸將那些難搞的豪族國人納入自己的陣營。丹波的國人分成割據丹波內地的黑井城主‧赤井直正,還有距離京都較近的八上城主‧波多野秀治這兩大勢力,剩下的則是中小型豪族眾。光秀在這兩大勢力中成功拉攏了波多野秀治進入織田陣營,其他的豪族們紛紛隨之跟進。

  最後只剩下赤井直正據守的黑井城。

  過去侍奉過三好家的松永久秀曾經為了支配丹波將義弟派來,而赤井直正就是在戰鬥中將那位義弟擊敗的猛將。

  當然,在這個戰國時代是不可能不靠戰爭就征服這片廣大的丹波國。

  一旦情勢有異的話,目前暫且臣服光秀的那些傢伙也會即刻反叛吧。

  為了展現武威,讓丹波的豪族國人認清織田家時代已經到來,還是有必要靠戰鬥擊倒幾個勢力才行。

  光秀外交與軍事行動並用,而且所有行動都獲得成功。

  在這麼繁忙的時候,她還接受了津田信澄的委託進行大溝城勢力範圍內的修造工程。

  她簡直如有三頭六臂。

  剩下的工作只有攻陷丹波首屈一指的巨大山城‧黑井城。

  「平定丹波後就風光地和相良前輩完婚吧。」

  光秀這個時候奇妙地充滿幹勁,腦袋的思緒也相當敏捷。

  雖然光秀能夠動用的兵力很少,不過既有口才又有行動力的她靠著三寸不爛之舌讓丹波的豪族國人倒向自己,製造出有利於自軍的情勢,因而打贏了幾場重要的戰役。

  相良良晴在播磨陷入艱困苦戰;對照之下,光秀的丹秀進攻行動卻十分順遂,進展相當迅速。

  破竹之勢這句話或許就是用來形容這個時候的光秀吧。

  黑井城這個最難纏的敵人,再過一個月後應該就會開城投降了。

  如果用暴力逼迫,不但耗時費日、造成死傷,也會留下仇恨。

  因此她也對黑井城的城主‧赤井直正提出投降織田家的勸告。

  光秀為目前為止的丹波豪族國人提供了優渥條件。

  而且絕對不會變卦。

  就算多少有些問題,她也會發揮三寸之舌矇混過去。

  「只要侍奉織田家的話,三十年後的收入就會跟繼續保持獨立的國人有這麼大的差別!而且現在加入的話,就能夠在隱居後拿到比原本多三倍的扶持米,而且還附贈隨時都可盡情享受織田家溫泉的精美贈品!儘管每個月要繳納一點準備金,但是不用擔心,這些錢只要每天少喝一杯茶就有了。來吧,為了幸福的晚年生活著想,就在這張契約書上按血印吧!」

  像這樣如同繞口令般喋喋不休地唸著,趁對方還在「嗯……聽不太懂耶」而歪著頭疑惑的時候將其拉攏過來。

  當然,明智軍的紀律相當嚴謹,在民間的評價非常好。

  如今固守城內的赤井直正也差不多要接受光秀的勸降了。

  這樣進攻丹波的任務就結束了。

  「平定丹波後,嗯……也是可以到播磨出差幫忙前輩吧。雖然十兵衛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不過畢竟他還是我未來的丈夫嘛。」

  這天光秀的心情好到極點。

  她一邊在本陣哼著歌,一邊游刃有餘地說:「總之讓黑井城開城投降、平定整個丹波國,然後就去愛宕山參拜吧。順便也叫津田宗及大人他們開個連歌會吧。」

  然而,就在此時傳來了「松永久秀在大和謀反」的噩耗。

  「什、什麼?」

  這件事不只傳到光秀的本陣,而且還傳遍了整個丹波國。

  明智軍的步兵們軍心開始動搖。

  最慌張的是光秀本人。

  她噴出口中的茶水,從矮凳上站了起來。

  「所所所所所以我早就說過,應該早點砍了那種習慣謀反的傢伙嘛!信信信信奈大人實實實實實在對人太太太太太好了啦……!」

  不過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於事無補。

  如果一猶豫的話就會晚了。

  必須立刻從丹波撤退。

  「立立立立立即從丹丹丹丹波撤退去救信奈大人!」

  問題是。

  「現在如果解除對黑井城的包圍、撤離丹波的話。」

  「好不容易策動的丹波豪族國人將會全數叛離啊!」

  「特別是如果與赤井直正對分丹波的波多野秀治謀反的話,那就麻煩了。」

  「攻佔丹波的任務就會徹底回到原點。」

  「下次再包圍黑井城時,那座城就將會變得難攻不落了。」

  以齋藤利三這位以進攻丹波為契機重新出發的明智軍團副將為首的家臣們紛紛建言「萬萬不可撤退」。

  「你們在說什麼啊。信奈大人的安危跟丹波誰比較重要啊!」

  「那位大人這次應該也能夠安然渡過危機吧。」

  「正是!擁有實力、天運足以殺掉織田公主的人在畿內沒有半個。」

  「要說有的話,就只剩我們家公主了。」

  「如果這個時候撤軍的話,想攻下丹波不知道還要再花幾年。」

  「明智家在成名的競爭中將會大幅落後啊!」

  什麼成名的競爭啊,你們這群大笨蛋!──平時對家臣很溫柔的光秀發火了。

  「不要再說那些蠢話,立刻撤退!」

  「公主的夢想不就是復興土岐氏嗎!」

  「時運一來,繼承攝津源氏的名門,土岐氏血脈的明智家公主就算代替已經沒落的足利、今川登上將軍之位也不會奇怪。」

  「如今被織田信奈大人統治的尾張、美濃、伊勢過去都是土岐家治理的國度。」

  「就算水藍色的土岐桔梗旗在京都飄揚也不奇怪。」

  「而公主卻成為篡奪、消滅土岐家勢力的美濃蝮蛇,齋藤道三的侍童,而且還因為道三的命令而顛沛流離,儘管曾經進京要升為足利幕府的重臣,結果卻偏偏變成道三義女‧織田信奈的家臣……」

  「運氣差到侍奉對象一個個沒落,這種不幸也是沒辦法的。」

  「濫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啊。」

  「就算如此,我們仍然要為公主的笑容而戰!」

  「請您一定要繼續包圍黑井城!直到松永久秀謀反後的京都情勢明朗為止,只要按兵不動幾天就好。再等三天,求求您了,公主!」

  將光秀奉為終生敬愛君主的齋藤利三現在正流著淚水勸說光秀。

  儘管她也姓齋藤,不過齋藤利三與齋藤道三沒有關係。不,應該說她才是正牌美濃名門,齋藤家血統的公主武將,而齋藤道三則是將篡奪齋藤家當做竊據美濃的準備工作罷了。

  不過光秀不只沒對消滅土岐氏的齋藤道三懷怨,甚至還與道三的「理想」,也就是天下布武的志向產生共鳴,認真為道三盡力。在道三死後,光秀也持續奉獻自己服侍著繼承了道三理念的信奈。齋藤利三身為同有被篡位之苦的美濃人,她對明智光秀這名公主武將充滿了近乎崇拜的想法。

  利三原本仕宦於「西美濃三人眾」之一的稻葉一鐵,不過她卻硬是轉入光秀旗下。由此可見她有多麼想要支持光秀。

  她想要回報光秀。

  而其他家臣的想法也一樣。

  一手帶大光秀的母親、阿牧夫人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利三等人低頭拜託說:「儘管十兵衛是世上少有的秀才,但卻不懂得懷疑人。她的人太好,無法在戰國亂世生存。或許是我這個母親將她培育得太正直了。可是,十兵衛現在是織田家的重臣,有著畿內管領的重要職位,而且還是丹波方面軍的司令官。那應該是只懂夢幻這類純淨事物之十兵衛難以勝任的職務吧。如果出現了十兵衛絕對無法出手的骯髒工作,能否請身為家臣團的諸位代勞呢?」而那位阿牧夫人託付給光秀的夢想正是「復興土岐氏」。

  很孝順母親的光秀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可是當她聽到家臣團說出「彷彿在唆使光秀捨棄信奈,並讓自己成為天下人」的輕率發言時,她發出了怒吼。

  「……復興土岐氏。雖然那、那是母親的悲願,但我十兵衛發誓一生都將忠於信奈大人!就算是開玩笑,下次也不准再說出『土岐桔梗旗在京都飄揚』這種話。」

  (不愧是公主真是一位心靈美麗的大人)(不會再說出這種話了)齋藤利三等人都低下頭來。

  但是只有撤離黑井城這件事希望她能夠重新考慮。

  「可是呢……」家臣團們一起點頭,打出了這張「王牌」。

  「公主,請聽我們一言。」

  「如果平定丹波一事延後幾年,那與那位猴子大人的婚事就……」

  「實質上就會告吹了!」

  「……啊!?」

  這招有效。

  對信奈忠心耿耿的光秀,她唯一的弱點與矛盾之處。

  那就是未來人相良良晴。

  儘管光秀說過「為了讓信奈大人不會因醜聞而身敗名裂,所以才會和前輩結婚」,並堅信自己沒有喜歡良晴。不過光秀老是在上演可說是「自己和良晴前輩的夫婦小劇場」這種奇怪的獨角戲,真心話早就給家臣知道光光了。

  體弱多病的阿牧夫人也經常向家臣們說:「想早點看到十兵衛嫁出去的樣子」。

  以齋藤利三為首的明智家家臣團因為太仰慕光秀,而且也看不下對戀愛完全不行的光秀過於笨拙的模樣,已經完全變成了「讓我們家公主與猴子大人在一起的同好會」狀態。

  「這樣好嗎,公主?」

  「在重新平定丹波時,猴子大人一定會先找到老婆了!」

  「說到播磨就想到明石!」

  「說到明石就想到章魚,還有『源氏物語』裡那位有名的明石夫人!」

  「那是光源氏外遇的地方!」

  「明石有會用章魚般觸手抓住猴子大人的女人!」

  「說的對,真的有章魚公主!」

  「沒錯!」

  「不過啊,搞不好他終於跟織田公主……」

  光秀在這時產生強烈動搖。

  「怎怎怎怎怎麼可能有那那那那那種事!」

  一陣猛烈的暈眩感上來,差點就要昏倒了。

  「相良前輩竟然會被明石的章魚公主偷走。不對,更嚴重的是,如果前輩墜入與信奈大人禁忌的戀情……」

  光秀整個人感到迷茫困惑,正猶豫是不是要把丹波跟與良晴的婚事一同捨棄。

  一提到良晴,光秀就無法像平時那樣冷靜思考。

  (拜託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前輩?)

  聽到良晴的回答了。

  過去松永久秀第一次謀反,留守京都的光秀陷入生死交關的大危機時。

  信奈與良晴不就是以少數幾人趕到清水寺幫助光秀嗎?

  那個時候,良晴他──用著光秀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悲慟表情──大喊說:

  『假如妳仍然迷失未來方向的話,請想一想今天發生在清水寺的三角關係血戰!想一想信奈為了解決妳以結束三角關係而親臨險境、不斷開槍的恐怖身影吧!』

  「奇怪,有點不對啊!我的記憶被竄改了!再說,三角關係又是什麼啊!?難道是前輩在什麼時候脫口而出的未來話嗎?」

  「糟糕!公主開始演起獨角戲了!」

  「公主,請醒醒啊!」

  「她工作太久累了吧!」

  「請您等等,正確的記憶會回來的!」

  『假如妳仍然迷失未來方向的話,請妳想想今天發生在清水寺的血戰!想想為了救妳而親臨險境,不斷朝著敵人開槍的信奈吧……!』

  對呀。

  救了原本該被松永久秀襲擊而死在清水寺的自己,就是只憑幾個人就衝到清水寺的信奈還有良晴。

  那個信奈現在正因為松永久秀的背叛而陷入危機。

  完全不需要迷惘。

  那位經常挖苦人的信奈、那位經常與她為了良晴爭吵的信奈也曾經對光秀開誠布公過。

  那是良晴陣亡消息傳到小田原城,信奈與光秀為了確認良晴生死,如果良晴還活著的話就把他搶回來,兩人準備隻身前往伊達政宗陣營時的事情。

  進入伊達政宗陣地後恐怕十之八九無法生還──信奈做了這樣的覺悟,於是將光秀留在小田原城,打算獨自一人前去會晤伊達政宗。

  『十兵衛……人在死前會變誠實喔。雖然到現在我們好像老是在吵架。我打算要是死了,後事就拜託十兵衛妳來處理。』

  聽到信奈對自己的評價這麼高,光秀不禁讓抛棄了平時的高傲自尊,還有想和她爭奪良晴的想法,表露出自己的真心。

  『不行!沒有信奈大人的世界也不會有十兵衛的夢想。如果您私底下認定十兵衛是繼承人的話,就請務必讓我跟隨您到最後一刻!』

  此時信奈臉上露出的開懷的笑容,光秀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真是困擾呢……雖然我的家臣都很優秀,不過我只打算讓你繼承蝮蛇與我的夢想。』

  啊啊,我遠遠不及這位大人。讓我為信奈大人而死吧,她這麼想著。

  『就算叫妳不要跟來似乎也說服不了妳呢,那就陪我到天涯海角吧──走吧,十兵衛。』

  信奈是另一個自已。

  兩人都做著同樣的夢。

  想必當信奈死去後,光秀的人生也會隨之告終吧。

  她們之間的距離就是如此相近,彼此的靈魂也如此相似。

  相似到愛上同一個男人──

  然而,光秀還沒有察覺到自己對良晴所抱持的情意。

  因為只要她一察覺到就無法回頭了──

  再多一點時間。

  她希望這樣的關係能夠再持續久一點。

  所以,光秀持續用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做出了決定。

  彷彿她害怕自身靈魂──一旦察覺到那份心意,或許就會做出不同的決定。

  「中止對黑井城的包圍!雖然捨棄靠三寸之舌就能拿下的丹波很可惜,但也沒有辦法!」

  「公主,您無論如何都要立刻撤退嗎?」

  「當然!我是信奈大人的家臣!還有其他選項嗎!」

  「雖然這麼說也沒錯。」

  「可是,跟猴子大人的婚事……」

  「那種事以後再說!反正丹波又不會逃走!」

  「喔喔?」

  「難道受到跟猴子大人婚事迷惑的公主某種意義上逐漸恢復正常了嗎?」

  「這樣好嗎……?真的算是好事嗎?」

  「感覺似乎有點不太對……」

  光秀哼一聲後騎上了愛馬。

  「如果猿人前輩等不了平定丹波後才辦婚事,那就把他送給明石的章魚公主算了!全軍朝京都出發!」

  此時,豬之口山的山頂刮起一陣冷風吹向光秀的本陣。

  所有印上桔梗紋的旗幟同時隨風飛揚。

  明智光秀拋下了丹波前往京都。

  ※

  「嘻嘻嘻。寡不敵眾,四面八方都被毛利的大軍包圍了。這下沒輒啦。」

  「就算用婆婆大人的兵法也沒辦法扭轉這個劣勢嗎?」

  「嘻嘻嘻,不可能。如果是守城的話還有機會,但這可是堂堂正正的野戰喔。」

  「真是非常抱歉。毛利軍來得太早。這是我疏於情報收集造成的失誤。」

  「別這麼說。能夠打到這種程度已經是陰陽師的極限了。妳讓整個戰局都改觀了啊。」

  「有道理、有道理。」

  山中鹿之助率領的徉攻部隊看穿對方的『氣』,再加上隨時判斷方位吉凶的英賀婆婆所提供的助力,成功牽制住了夢前川西岸的宇喜多軍。

  鹿之助的兵力約有三千,以尼子十勇士與黑田家家臣團為中心。

  剩下約五千兵力正在包圍三木城、無法調動。

  另一方面,從書寫山湧出、想要抓住鹿之助的宇喜多軍有九千。

  宇喜多軍一萬兵力的九成都衝向了鹿之助的三千名部隊。

  不懂後退、只會橫衝直撞的武士鹿之助,她已經透過英賀婆婆的修行學到感應敵人釋出的『氣』來決定軍隊進退的奇門遁甲用兵法。

  然而,這並不是短短三天就能夠徹底學會的東西,所以英賀婆婆親自擔任軍師輔佐偶爾會失控暴衝的鹿之助。

  兩人精采拖住宇喜多軍的腳步,成功支援潛入書寫山的良晴和前鬼。

  應該有成功才對。

  不過尊奉足利義昭、由毛利兩川親自帶領的精銳毛利主力軍竟比預期時間早一步抵達了戰場。

  其兵力總數多到無法估計,不過根據英賀婆婆目測,人數遠超過四萬。

  於左翼展開,小早川隆景率領的山陽軍有兩萬以上兵力。

  於右翼展開,吉川元春率領的山陰軍少說也有兩萬兵力。

  加上宇喜多軍的話,就是有五萬人的龐大部隊。數量如此龐大的部隊在姬路平原上面展開,形成播磨諸將從未見識過的壯盛軍容。

  毛利軍人數過多,會耗費很多時間在確保兵糧的補給線,進軍速度應該會比預定時間稍晚才對。這是鹿之助原本的想法。

  然而,身為瀨戶內的霸主,毛利家旗下擁有水軍。

  步兵部隊沿著陸路行進,而補給部隊則是透過海路移動。

  「請婆婆您撤退。我會在這裡迎戰敵人直到主公救出官兵衛大人為止。」

  「前鬼都已經返歸虛無了,那我也陪不肖弟子直到最後一刻吧。嘻嘻嘻。」

  「妳說前鬼大人他!?」

  「像他那種程度的高人,感應他的『氣』就知道了。應該說真不愧是他,竟然可以撐到這個地步,實在厲害。」

  「那麼主公他──」

  「難道……」就在鹿之助焦急地咬緊牙關時。

  「喂──!」

  有個人獨自突破了無數敵兵而來。

  「鹿之助!阿婆!官兵衛沒事了!」

  是策馬疾行的相良良晴。

  他背上揹著官兵衛。

  因為毛利軍無法確定這個敢在眾多敵兵中孤身衝向鹿之助的武士究竟是誰,所以都不敢對其出手。

  他們大概也沒想到他就是身為敵軍主帥的相良良晴本人吧。

  鹿之助看到傻眼了。

  「你……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啊,主公!?」

  「做什麼?因為鹿之助有危機了啊!」

  「主公您是笨蛋嗎!?我們現在被毛利軍包圍了耶口好不容易救出官兵衛大人,怎麼還跑回來一起送死啊!?」

  「我不是來送死,我會想辦法解決。」

  「沒辦法了啦!」

  「……沒有嗎?」

  「沒有了!」

  「公主啊啊啊啊啊!」「相良良晴是真男人啊啊!」「可是竟然把公主帶來送死,你這隻蠢猴子在想什麼啊啊啊!」。看到官兵衛安然無恙,黑田家的家臣團一下子高興一下子生氣,一下子又變得消沉,相當忙碌。

  「……沒有閒工夫鬥嘴了。」

  誠如官兵衛所言。

  毛利軍開始緊縮包圍網了。

  再加上,

  「嘿嘿嘿。毛利主力軍到了,這次一定要拿下山中鹿之助!」

  那個位在包圍軍最前列、事不關己拿著短槍朝良晴他們衝來的人不是宇喜多直家嗎?

  他的態度與當初痛哭大喊「我輸了啊啊啊!」的時候判若兩人,反而一臉清爽的壞人模樣。

  「等一下!宇喜多直家你這傢伙!你之前不是有點悔改了嗎?」

  「嗯!?你說什麼啊?本大爺一直是鋤弱扶強的男人!昨天的事情早忘光啦!」

  「才不是昨天的事情,是剛才發生的耶!」

  「吵死了!現在四面八方都被毛利軍包圍,哪能放水啊!要是被懷疑的話,連我都會被殺!如果織田家派援軍來的話,我還會稍微考慮要不要換邊站!」

  官兵衛大喊一聲「蹭腿妖!」,蹭腿妖隨即從竹筒中飛出,牠發出像是飛鼠般「呦~~~!」的聲音撲向宇喜多直家。

  「你夠了,快點放棄抵抗去死吧,相良良晴……嗚?」

  「我不喜歡摸男人,可是我會加油喔。摸摸摸。」

  「有、有東西跑到懷裡……住手,住手啊啊啊!哈、哈哈哈嘻嘻嘻!」

  蹭腿妖鑽進直家懷中哭哭啼啼地摸起直家的肌膚。

  「住手!不要害我笑!要是被毛利兩川看到,會被以為我跟你們很要好!會被誤會我要背叛啦……嘻嘻嘻嘻嘻!」

  直家無法舉槍瞄準,騎在馬上搖搖晃晃的。

  「嗚啊!?」

  最後他搖晃到從馬上摔了下來。

  這是他本日第二次墜馬。

  「呀啊啊啊!我的腰……我的腰啊啊啊啊!這個國家女人們的寶貝、本大爺的黃金腰啊啊啊啊!」

  他似乎撞到腰,一副相當疼痛的樣子。

  但是這個插曲一點也沒有改變相良等人被總數五萬毛利軍包圍的困境。

  「主公,我會和尼子十勇士殺出一條血路。請帶著官兵衛大人遠走高飛吧。」

  「難道沒有考慮過跟鹿之助會合的決定很糟糕嗎……我姑且是打算冷靜行動的說。」

  「Sim。就是很糟糕。不過嘛……很像你喔。」

  「再怎麼修行,人的本質也不會變啊。你們真的是不肖笨弟子呢。嘻嘻嘻。」

  「小早川軍與吉川軍同時從左、右兩側發動夾攻了!這裡由我擋著。主公,祝您武運昌隆……!」

  此時此刻,就在夢前川的西岸,看來相良軍團的命運即將畫下句點。

  不對,不會是這樣──良晴與官兵衛的內心深處卻有此預感。

  只要拖延時間、守住鹿之助,她們就一定會來。

  「趕上了!全軍一鼓作氣渡過夢前川與毛利軍一決死戰!」

  打扮成傻瓜姿態、彷彿回到尾張時代的織田信奈。

  帶著裝飾得璀璨絢麗的大批部隊抵達夢前川的東岸。

  在信奈的右手邊飄揚著印有桔梗紋的旗幟。

  「你在做什麼啊,真是的。相良前輩實在很會麻煩人。惟任日向守‧明智十兵衛光秀在此登場!」

  鮮豔奪目的水藍色桔梗紋,是明智光秀。

  不只這樣。

  「柴、柴田勝家登場!在加、加賀被越後軍打得七零八落是我故意的!是故意的喔!嗚啊啊啊!」

  「……中途開始就真的被打到哭著逃走了……越後軍好恐怖……明明只是試探用先鋒部隊,卻那麼強……還以為死定了。」

  「我說是故意的啦!猿人,都是你的錯!我一定會報仇的!」

  甲胄與老虎帽子都像刺蝟般插滿箭矢、模樣有如落難武士的兩人是柴田勝家與前田犬千代。

  「從各地前來支援公主的部隊同時在京都不期而遇,並全軍順勢西進播磨成為援軍。這並非偶然,而是必然。織田家在此團結一致,九十分。」

  帶著笑容的丹羽長秀。

  「不是滿分喔,哈哈哈。」

  「是啊,因為要是這場播磨決戰輸掉了,織田家就完了。」

  「看清楚,姊姊全身上下都充滿力量,不可能會輸啦。」

  是津田信澄。

  湊巧在京都與信奈會合,並沿著陸路為救援良晴而來到播磨的諸位織田家優秀將領在此登場。

  他們的出現撼動了毛利軍、造成決定性影響。

  「對方有五萬兵馬,我們也有五、六萬人。要即刻決戰嗎?可是肌膚會被塵土弄髒,很討人厭耶。」

  沒有渡過夢前川卻突然現身在毛利軍南方的瀧川一益軍衝擊了毛利軍延展開來的側翼。

  一益率領的九鬼水軍沿著海路從紀伊來到堺町,在該處被今井宗久告知「公主大人在大和擊敗松永久秀後,現在人已趕往播磨」的消息,於是不眠不休出海朝著播磨方向航行。

  一益與織田軍很幸運,這段時間風向、天候都相當良好。

  毛利家以海盜的大本營‧瀨戶內海作為根據地,對其水軍實力有絕對的自信。

  另一方面,織田家至今主要是以陸戰方式開拓疆土。織田家水軍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成就,不能否認毛利家有點小看他們。

  沒想到一益竟然培養出可以從紀伊一口氣趕至播磨的大規模水軍。

  一益只有心血來潮時才會替織田家做事,而被認為是個半獨立大名,這點對織田家來說也很幸運。

  還有另一件對毛利家不幸的事,那就是不顧毛利兩川阻止嚷嚷著「本宮也要去!」的足利義昭也來到了戰場。

  如果沒有將年幼的足利義昭帶上前線,就算是行事謹慎的小早川隆景也可能就此與織田軍展開最終決戰。

  絕不能賭運氣讓小孩將軍白白送死。

  因為瀧川一益走捷徑,從海上直接攻入夢前川,原本小早川隆景「若是織田軍前來助陣時,則會隔著夢前川展開攻防戰」的預測落空了。

  對來自海上的瀧川軍而言,沒有必要特地渡過夢前川。

  所以毛利軍的側翼才會突然遭受攻擊。

  還好這是來自側面的奇襲。

  萬一瀧川一益是從背後打來,毛利軍就會崩潰了吧。

  「要將分散各地的織田軍統整完畢應該得花上一個月才對……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能夠齊聚一堂來到播磨。」

  小早川隆景阻止了騎馬趕來準備下達突擊命令的吉川元春。

  「姊姊,棄守書寫山。暫且將部隊往西撤以重新建立必勝陣勢。」

  「隆景,那樣太軟弱了。雙方兵力都差不多吶。」

  「這次強硬急襲是基於織田軍來不及大規模增援,而且單獨前來的支援部隊也能夠各個擊破的考量進行的。當來了超過五萬的援軍,而且連瀧川軍都越過夢前川時,計畫就已經被嚴重打亂了。差這麼一點,我們讓播磨這條大魚逃掉了。」

  「嗚嗚。真不甘心吶。」

  「姊姊,是我的錯,我太小看織田家的羈絆了。織田家比我想的還強。儘管尾張兵不夠悍勇、打仗時很弱,然而──」

  「他們家臣團間的和睦關係卻不容小覷。北陸、若狹、伊勢、丹波、近江,不管事前再怎商量都不可能讓原本分散於這些地方的家臣團如此迅速集合並進軍播磨,簡直是無法用常識想像的神速。」

  「是啊,家臣團的和睦關係與神出鬼沒的進軍速度,特別是水軍。我們這兩項優勢一旦被封住的話,決戰就會完全變成在賭博。不能把足利將軍捲進這場賭局裡面。」

  為什麼要撤退啊~~?要收拾織田信奈吧!──儘管義昭這麼抱怨,但隆景仍然不改其色。

  她就算面對這樣的難題也還是保持冷靜沉著的態度。

  「情勢已經超出預料。為了規劃一定能夠擊敗織田軍的策略,還請先暫時戰略性撤退。」

  「這不是我們輸掉的意思嗎?」

  「對。充其量算是戰略性撤退。織田軍會懼怕我們而不敢追擊。」

  「如果她們追來呢?」

  「到時候就由姊姊率領的殿後部隊擊潰追擊部隊,並等敵方部隊拉長時趁機回頭進攻。」

  「是啊。要是織田軍小看我們而大意追來的話,我吉川元春就會打爆她們!」

  元春拔出短刀「姬切」一臉猙獰的模樣,嚇得義昭「噫!」地哭出來了。

  收到宇喜多直家在戰場上面落馬傷到腰的報告,小早川隆景皺著眉頭說:「真不像那個狡猾的男人」,不過這件事也讓她深深感受到,如今的風向正在織田家那方。

  「收容宇喜多直家和旗下士兵。放棄書寫山往西移動。渡過揖保川在上月城布陣。」

  她如此號令毛利全軍。

  播磨動亂的第一幕結束了,兩軍進入對峙狀態。

  當然,在小早川隆景的腦中已經擬定好下次的戰略方針了。

  「姊姊,在對我們有利的海上決戰吧。動員毛利的水軍擊潰織田的水軍!」

  「終於要用到村上水軍了嗎,隆景。」

  「這場戰事將會演變成持久戰,而持久戰最重要的就是後勤,因此誰能夠控制瀨戶內的海路,誰就能夠獲勝。同時為了援救三木城,我們也必須擊敗突破至播磨的織田水軍才行。」

  「沒錯。瀨戶內的海盜王‧村上水軍是無敵的!」

  「不過在這裡還希望再加進一些能夠確保勝利的因素──最好在織田軍後方加入能夠營造混亂的勢力。」

  「接受將軍信中的提議隨即對織田家謀反的松永久秀已經跟著平蜘蛛一起自爆了。」

  「儘管她呼應了我們的號召,不過那場謀反還真是缺乏計畫性呢,姊姊。」

  「雖然那個松永久秀被輕易打倒相當可惜,不過剩下的就交給本宮足利義昭吧!本宮已經寄出一大~~堆信給有心投靠足利家的人!就算松永久秀被擊敗還是有很多盟友!哥哥,請您看著義昭堂堂正正的足利將軍風采吧!」

  年幼的足利義昭充滿了鬥志,寫信寫到被取了寫信將軍這種外號的舉動也都是為了復興足利將軍家。

  當她一看到可惡的織田家大軍時,小小的身軀裡逐漸燃起了熊熊的幹勁。

  ※

  由於毛利軍西渡揖保川退回上月城,包含書寫山在內的姬路城周遭領土都已經在織田家的掌控之下。一益所率領的九鬼水軍也駛入英賀港。

  身為最大功臣的英賀婆婆沒有收取謝禮,而是留下「現在已經不是老身這些陰陽師的時代了。官兵衛和半兵衛就拜託你們照顧了。嘻嘻嘻」這番話後失去蹤影。

  她為了憑弔前鬼而前去巡禮遊歷了。

  黑田官兵衛終於與父親‧宗圓、黑田家家臣在夢前川再會。

  「呵呵~~竹中半兵衛大人一定會拯救松壽丸的!」宗圓對官兵衛這麼說道,而信奈命令良晴處死松壽丸之事也真相大白。

  實情就是某人──近衛前久的手下將向北條氏康借來的風魔忍者混進信奈的侍童當中,並趁著信奈倒下時假傳上意。

  官兵衛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信奈,渡過夢前川而來的信奈卻一邊哭著說:「妳被關到走不動了吧……對不起」,一邊緊抱著官兵衛,久久不放。

  儘管官兵衛似乎有點困擾地冷冷說:「泡點溫泉就能治好了」,不過她看起來很開心,雙眼一眨一眨的。

  然而,現在沒有時間讓她們每個人慢慢講述來到播磨支援的來龍去脈了。

  所以,勝家辯解說:「我沒有輸給謙信!」、光秀宣言:「儘管如此,但一定會跟前輩結婚!」、長秀打分數說:「果然松永久秀大人是為了公主……她是家臣的榜樣,滿分」、五右衛門泣訴說:「唔,川並眾他們看到在下還活著都追著在下要摸摸頭咻也」、信澄耍笨說:「哈哈哈猴子,你越來越有男人的樣子了,又接近我一步啦」、鹿之助埋怨說:「很想留在姬路城跟毛利同歸於盡啊」,還有犬千代發自靈魂的吶喊:「……肚子餓了」,這些話都在織田家的核心家臣團全力趕回三木城時快速講完了。

  趕往三木城的包圍陣地。

  時間刻不容緩。

  當信奈趕來時,躺在三木城包圍陣地一角睡著的竹中半兵衛已經氣若游絲。

  不過,感嘆說出「我快速結束了對彈正的弔唁趕來這裡。她明明那麼努力研究不老長壽的課題,也學會如何延長鈴蟲三年壽命的技術。真是可惜啊」這番話的神醫曲直瀨貝爾休現身於此,在緊要關頭救回半兵衛的性命。

  「大家都到了嗎?快快,把蘭奢待拿來。很好、很好。」

  只要喝下五右衛門透過久秀援助從東大寺正倉院偷來的蘭奢待,半兵衛就會甦醒並暫時延命了。

  信奈對良晴說:「這是彈正留下的紀念,給你」,然後將蘭奢待丟了過去。

  曲直瀨貝爾休連忙將切下來的部分磨成粉末溶入熱水,侍候一旁的利休將其注入漆黑的茶器當中。

  「……」

  利休表示:只要現在立刻喝下去就來得及讓她醒來。

  以信奈為首,來到帳營探視的織田家夥伴們靜靜看著半兵衛的睡臉。

  為了不讓別人看到她的眼淚,顫抖的官兵衛還用南蠻帽子遮住臉龐。

  「……太好了,趕上了呢!」信奈安心地說。

  「可是信奈,要怎樣讓她喝下蘭奢待啊?」

  「啊,猴子說的對。不叫醒她就沒辦法喝呢……」

  「不過半兵衛已經耗盡體力、無法醒來了。」

  沒有時間在那邊窮耗,分秒必爭啊!曲直瀨貝爾休催促道。於是良晴「好」了一聲做出決定。

  「我用口對口方式餵她喝!」

  「不可以!你這隻好色猴子!!」

  「前輩,你夠了喔!」

  「不要攔我!沒時間了!」

  「相良良晴,因為你太變態了,所以不准你這麼做。由我西默盎口對口餵藥吧。」

  「咦?」

  「如果這杯不能離開我,一定要我喝下……咕!」

  「啊────!!妳幹嘛引用聖經啦官兵衛!不過……半兵衛與官兵衛的接吻場景!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或許是很稀有的事件耶!」

  「在這麼感動的時候,相良大人還是一樣像隻發情的猴子。五分。」

  「才沒有發情啦,長秀,我在感動耶?」

  官兵衛完成了她的任務。

  「半兵衛!」,良晴不禁靠上去摟住半兵衛纖細的肩膀。

  半兵衛理應無法再次張開的眼皮緩緩打開。

  「……啊……良晴……先生……!?」

  「半兵衛!!!!」

  眼前是半兵衛澄澈的眼瞳。

  良晴拚命喊著。

  臉上變得一塌糊塗,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鼻水。

  被良晴抱著的半兵衛沒有流淚。

  而是用溫柔的笑臉包容了良晴。

  「怎麼這樣,半兵衛還更像個大人。這樣哇哇大哭的我不就像個小孩子嗎?可惡,實在太難看了!」

  「……良晴先生。您直呼我半兵衛了呢。」

  「啊……啊啊啊!抱歉,半兵衛妹妹。」,

  「沒關係。以後也請您叫我半兵衛。我很開心喔。」

  半兵衛緊緊抱住了良晴。

  她的身體已不再冰冷。

  好溫暖。

  不,是很熱。

  心臟「噗通噗通」激烈跳動著。

  「能夠像這樣再次被良晴擁抱好像在做夢。」

  這份微笑。

  良晴終於將它找了回來。

  前鬼、鹿之助、官兵衛、信奈、五右衛門、松永久秀、英賀婆婆、宇喜多秀家與小西彌九郎,還有光秀她們。

  在這之中少了任何一人,半兵衛就肯定無法獲救。

  她的病還不算治好。

  可是只要能夠活下去,一定就能找到治癒疾病的方法。

  只要能夠活下去。

  「不過……我說謊了。最後卻活回來了呢。」

  良晴胡亂搔著露出羞赧苦笑之半兵衛的頭髮。

  「半兵衛,對不起。前鬼為了擋子彈而消失了,松永久秀也為了獲得蘭奢待也硬是成為叛亂者,並在襲擊東大寺後炸死自己了……」

  首先得先告知她這些難以啟齒的事實。

  半兵衛的眼中終於泛出淚光。

  「……嗚嗚。都是為了讓我活下來的關係。真是對不起。」

  「別這麼說,他們都為半兵衛能夠活下來這點感到高興喔!」

  「半兵衛,松壽丸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信奈向半兵衛低頭道歉,不過她的內心已經知道半兵衛會怎麼回答了。

  軍師‧竹中半兵衛乃名震天下的智者。

  她一開始就知道信奈不可能下達那樣的命令。

  靠她的智慧,還有她的心。

  「其實松壽丸就藏身在這個營帳裡。」

  「咦?在這個營帳裡?」

  「有句話不是『藏木於林』。嗚嗚。松壽丸,可以出來囉。」

  「好的。」

  出現了,

  半兵衛躺著的南蠻床底下,官兵衛的妹妹‧松壽丸,

  砰的一聲跳了出來。

  「松壽丸~~!」

  官兵衛一肩將擋路的良晴撞開,然後用力摟住了松壽丸。

  儘管良晴立刻放開了半兵衛,但卻沒能躲掉官兵衛的肩撞。

  「姊姊~~!」

  「松壽丸松壽丸松壽丸松壽丸松壽丸松壽丸松壽丸!」

  「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

  半兵衛在床上苦笑看著官兵衛與松壽丸彼此相擁的畫面。

  「……」

  撞到南蠻椅的相良良晴快死掉了──利休無言地抱怨著,不過現在的官兵衛沒空管那些事。

  她一手抱著松壽丸撫慰她,另一手則是與半兵衛擊掌互勉。

  「相良大人的額頭出了點血,不過正好讓他冷靜點,不要那麼血氣方剛。九十五分。」

  「說得好長秀!這隻猴子真是活該!」

  「秀秀~~好可憐喔。」

  「……肚子餓了。」

  「本人鹿之助也有點想見見在鴻池釀酒的家人了,可是與毛利的戰鬥才正要開始。真是七難八苦。」

  喊著「主公,請醒一醒」的鹿之助將良晴抱起,然後說:「我幫您療傷」,撕下自己衣服纏在良晴的頭上。

  「很好啊,就當成是猴子對我跟十兵衛使用春藥的懲罰……不過妳這個抱著猴子照顧他的人是誰啊?難道就是傳聞中的──」

  「這麼一說,這個女的是誰啊?前輩的陣營裡什麼時候多出個這樣的美人?難道是前輩的寵妾嗎?」

  「還沒自我介紹。我是七難八苦、山陰的麒麟兒,山中鹿之助。我將全身全心獻給主公相良良晴,為了主公不惜燃燒自己直到化為灰燼!為此就算被水浸、被石砸、被火烤都能忍耐!呼~哈~呼~」

  「這樣啊。妳被開除了。」

  「為什麼啊!?啊啊,又是七難八苦!」

  信奈面無表情露出冰冷的眼神解雇鹿之助,而在一旁──

  抱著松壽丸的官兵衛拉著信奈的袖子說:「我也要道歉」。

  「咦?什麼事,播磨?」

  「妳差不多該跟相良良晴和好了。」

  「才、才不要。猴子主動道歉就算了,他可是擅自將這種身材下流的女人拉進自己陣營的變態喔?」

  看來我莫名被信奈大人徹底討厭了,啊啊七難八苦──鹿之助點點頭說:「我這一生無喜無樂」;而良晴則是抱頭懊惱說:「誤會越來越大了」。

  率領援軍來到夢前川的信奈似乎還在對茶會的事情生氣。

  一起救回半兵衛後還以為她心情變好了,結果這次又擅自嫉妒起鹿之助。

  官兵衛拜託妳,半兵衛睜開雙眼的時候正是讓我跟信奈和好如初的機會──良晴這麼祈禱著。

  「相良良晴不是變態啦。不對,雖然他真的是變態,但茶室那件事不是良晴做的。」

  「到底是不是啦播磨!」

  「摸妳們兩人的是我附在良晴身上的蹭腿妖,是這傢伙住在良晴的懷裡撫摸妳們兩人喔。」

  「蹭腿妖?」

  「是我跟利休師父召喚的人工精靈。」

  官兵衛打開繫在腰際的竹筒蓋子,一隻像是小毛球的生物探頭出來,並張著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著信奈。

  「……我是蹭腿妖呦。妳看妳看,我很可愛吧~~」

  信奈「哇!」的一聲喊道,然後……

  「這傢伙就是色狼的真面目嗎!」

  「竟敢做出那種事!砍了牠、砍了牠!」

  她跟光秀聯合起來將蹭腿妖拔出竹筒往地上一摔,然後狠狠地踩下去。

  「你這個少女的敵人!長相可愛也沒用啦!看我踩死你!」

  「沒錯!」

  「啊啊,蹭腿妖!妳、妳們怎麼這麼凶暴……!」

  官兵衛想阻止兩人,但卻讓她們越來越火大。

  「哇啊,蹭腿妖要被踩扁啦!」

  「蹭腿妖是母的,不是變態呦。只是很眷戀人類。不要踩我、不要踩我~~」

  扁了一半、變得像座墊的蹭腿妖苦苦哀求,信奈與光秀聽到這番話的反應是──

  「妳是母、母、母的?明明是母的卻在猴子懷裡鑽來鑽去?妳這隻母狗!」

  「妳一直貼著前輩聞他的味道嗎?不要以為是野獸就能為所欲為,砍了妳!」

  「住手啦、住手啦~~」

  簡直是火上加油嘛──半兵衛苦笑著。

  真的是七苦八難,好羨慕喔──不知道為什麼,鹿之助興奮地發抖。

  「信奈、十兵衛,別再欺負她啦。如果一定要的話就踩我吧!像我這種就算被妳們兩人用莫須有罪名冤枉也不會回嘴、心靈如此美麗的人,就給妳們踩吧!」

  搖搖晃晃的良晴豎起大拇指、露出了爽朗的微笑。

  「好,就踩你!真不敢相信都被逼到這種困境了竟然還不改改那好色的毛病,你這個負心漢!」

  「竟然沒經過未婚妻同意就把大奶美女收做寵妾,廢話少說、去死吧!」

  「嗚啊啊啊?我跟鹿之助不是那種關係,誤會啊啊啊!」

  喔~~連明智光秀都因為相良良晴而變得怪怪的呢。官兵衛笑著,半兵衛也用笑臉回答:「是啊,因為良晴先生是個厚臉皮的人嘛。」

  不過,織田家還沒有可以開慶功宴的餘力。

  信奈接下來得召開商討重建各戰線及與毛利決戰的軍事會議。

  諸位將領現在正放著各個戰線不管。如果就這樣浪費時間的話會演變成大問題。必須緊急重新調整各部隊的配置。

  同一時間。

  「為了治療半兵衛的病與官兵衛的腳,最好到有馬的溫泉休養喔。」

  因為曲直瀨貝爾休的建議,半兵衛與官兵衛將前往攝津六甲山深處的有馬溫泉。

  「半兵衛,沒問題嗎?我陪妳到有馬。」

  「好的,謝謝你。」

  「等等相良良晴,為什麼你沒問我有沒有問題。」

  「妳一定沒問題吧,腳泡個兩三天溫泉後就能康復了吧?」

  「偏心,看來我一定要跟妳分個勝負才行。」

  良晴迫不及待地開始進行旅行的準備。

  「五右衛門!妳也一起來有馬,等我回去後就拜託妳保護兩人。」

  「……真是的,我還想休個一天假呢,真速個愛使喚任者的主人咻也。」

  營帳外傳來五右衛門冷淡的聲音。

  「毛利不會一直安份下去,動作要快!」

  「忍忍是也。」

  「主公,我也一起去。您經歷這次也累了吧,請讓我在溫泉為主公擦背。」

  真是體諒人啊……別開玩笑了,我會被信奈、十兵衛宰了!──良晴聽到這番話都慌張起來了。

  「不好意思,鹿之助就留下來處理相良軍團的事務,畢竟妳是我們家的副將嘛。」

  「……我有種既像七難八苦又像被主公信賴而高興的感受耶……」

  將兩人送至有馬後就得立刻回來參與對毛利的戰事。

  五右衛門安然無恙,半兵衛、官兵衛也回到我身邊,即使條件湊齊了,本能寺之變也沒有發生。信奈活蹦亂跳,而且十兵衛與信奈的感情也好得跟姊妹一樣。可惡,前鬼你聽我說啊!現在我的全身充滿力量,一刻都靜不下來啊!──良晴如此大吼著。

  在同伴的支持、幫助下終於成功跨過播磨這場逆境了。

  信玄和謙信也都健在,與強敵毛利的戰鬥仍在進行,不過如今的織田家不可能會輸。

  「吼什麼啊。前輩你欲求不滿嗎?」「每見面一次就越來越像真正的猴子了」。光秀與勝家皺著眉頭如此說道。

  「信奈,蘭奢待的效果可以維持到什麼時候?」

  「你要蘭奢待的話,全部都給半兵衛用也沒關係喔。拿去有馬吧。」

  「喂,信奈。那樣很不妙吧?」

  「沒關係啦。蘭奢待永遠是彈正的所有物。」

  信奈瞬間垂下眼來露出哀傷的神情。

  好想馬上抱緊信奈安慰她。

  可是信奈已經比以前遇到她的時候還要堅強了。

  她立刻抬起頭來,開朗地宣布說:「那麼開始進行軍事會議!」。

  信奈已經越過與松永久秀別離的傷痛而大幅成長了

  沒有我在身邊,妳依然能夠克服松永久秀謀反這項試鍊,做得好──良晴非常感動。

  「我立即帶著半兵衛和官兵衛出發!」

  你太急了吧──儘管光秀想要勸他,不過良晴表示「事不宜遲」而沒有聽進去。

  良晴回到自己的營帳連忙開始準備行裝。

  儘管蘭奢待的效果是暫時的,但半兵衛的身體狀況仍然有相當程度的改善。他想趁這個時候帶她到有馬溫泉去。

  就在這個時候。

  信奈一個人偷偷地溜了進來。

  「咦?妳不是在開會嗎?」

  「我說要一個人想事情,就這樣偷溜過來了。」

  信奈露出心虛的表情嘟起嘴巴。

  「我想跟你和好……原諒你在茶室做的事情。」

  「不對啊,妳完全不信任我嘛。在被命令處死松壽丸時,我明明就相信妳不會下那種命令說。」

  根據良晴的說法,雖然他很久沒和信奈獨處,不過要是這個時候對她搖尾示好可能又會被當成變態。所以就稍微激了她一下。

  其實他很想抱著信奈對她說:「久秀的事情讓妳很難過吧,妳很努力喔」,可是良晴實在沒辦法那麼坦率。

  因為要是抱著信奈的話,或許就會忘情地順勢推倒她。

  「嗚……嗚嗚嗚……」

  糟糕。

  信奈被弄哭了!?

  「抱、抱歉。說得太過分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錯了啦,是我錯啦!因為一時感情衝動把良晴丟去與毛利打仗,結果害得播磨、官兵衛和大家都遭逢險境……都是我太衝動的錯啦!對不起!」

  「咦?妳……竟然會道歉!?」

  在良晴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信奈撲進他的懷中。

  「喂,被看到就不妙了,這次我一定會身敗名裂啊!」

  「……我才不管!」

  「信奈,妳太大聲了。冷靜下來。這裡不是茶室耶。」

  「都是良晴的錯啦!」

  「聽我的話啦。」

  信奈不願分開。

  好不容易才見到面卻馬上就要去溫泉,開什麼玩笑──她摟緊良晴的手臂大聲喊道。

  「為什麼你要讓蹭腿妖附身?應該有原因吧?」

  「那、那是、那個……讓官兵衛給我裝飾一下啦。」

  「騙人。良晴,你有事情瞞著我對吧?」

  好想告訴信奈本能寺之變的事情。

  好想直接告訴她未來會發生什麼事,然後把信奈藏到絕對安全的場所。

  良晴忍住了這股衝動。

  信奈頭腦太好了,一旦告訴她本能寺之變這個未來,她一定會不斷煩惱思索犯人的身分,那種疑神疑鬼的態度肯定會致使她與家臣團的關係龜裂,並將信奈的未來導到壞的方向。

  織田家好不容易才團結在一起。

  可是,或許現在的信奈──能夠克服我的「預言」也說不一定。

  該怎麼辦?

  不對,等等。下決定前得等先與官兵衛、半兵衛、五右衛門商量後再說。

  可能還會再發生。

  或許已經不會再次發生。

  就算我自己的力量不夠,如今的我已經擁有能夠共享祕密的夥伴。

  應該能夠像改變半兵衛命運一樣,改變信奈的命運──

  (我很笨。所以要與官兵衛、半兵衛及五右衛門談過後再找適當時機。近期一定可以將這件事對信奈開誠布公。信奈已經克服了松永久秀的死。就算我告訴了她的未來,她大概也不會砍我頭吧。)

  這時候就先告訴她部分事實、對她道歉吧。

  良晴撫摸著信奈的臉頰輕聲說:

  「那段時間我想跟妳稍微保持一點距離,因為謠言越傳越凶了。」

  「啊?就因為這樣?……你真是笨……」

  「是啊,我是個笨蛋。我再也不會亂搞這種事了,原諒我吧,信奈。」

  「你真笨啊。不要用你那個猴子腦袋單方面隱瞞我們的關係!真的沒有別的原因嗎?像是想跟那個山中鹿之助偷情之類的!」

  呃,話題怎麼會跑到那邊去?良晴著急了。

  「才、才不是。妳覺得我不會為妳著想嗎?相信我啦!」

  「哼,你被十兵衛逼婚時都沒辦法徹底拒絕,我可能這麼輕易相信你嗎?」

  「我一直都在拒絕她耶,那是十兵衛對現實的認知能力有問題啦!」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跟十兵衛接吻很多次了吧?次數比我還多吧?不能原諒!」

  「那只有我失去意識跟被偷襲的時候啦。雖然我跟藤吉郎大叔一樣是天下第一的好色鬼,可是想接吻的對象只有一個人……嗚!?」

  「……嗯……」

  「……信、信奈……」

  「…………」

  良晴竟然被偷襲了。

  沒想到。

  竟然是信奈自己親了我。

  緊貼著不放。

  簡直像是雛鳥用嘴向父母索討食物一樣。

  這份感情、這種感覺,無法言喻。

  思緒一片茫然,腦中充滿酥麻的感受。

  這裡是野戰營地,大家都在附近,現在應該保持平常心,否則信奈的天下布武就完了──良晴拚命維持著理性,可是當他一抱住忘情啄著自己嘴唇的信奈之嬌小背部時,他很想就此大喊:我可以不用忍了吧!

  我喜歡信奈,儘管信奈沒有說出口,但她也用肢體對我傾訴同樣的感受、傳達了情意。信奈對我……!

  「……信、奈。」

  「……哈啊……」

  信奈抽離了嘴唇、喘了口氣。

  臉上一片潮紅的信奈激烈地喘著氣,眼角還掛著大顆淚珠。

  喜悅、悲傷、憤慨、幸福。

  各式各樣的感情就在信奈的嬌小身體裡炸開了。

  多美麗的眼瞳啊──良晴倒吸了口氣。

  「喂,良晴。為什麼我們不能結合?為什麼?」

  那是世上其他人的規矩,跟我們沒有關係。

  良晴真心如此認為。

  「我們可以結合。」

  「真的?」

  「是啊,我是認真的。」

  「你真的是認真的嗎?」

  良晴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是啊。我,喜歡,信奈。不會交給,任何人!」

  「……真的嗎?就算是謊話我也很高興。」

  「才不是謊話!我喜歡妳,最、最喜歡妳了!」

  還不夠。光靠言語還不夠。良晴感到焦急不已。

  「光說沒用。給我看證據。」

  信奈的心情也是一樣。

  於是良晴與閉起雙眼等待自己的信奈,接吻了。

  我們終於往前踏了一步──他這麼想著。

  兩人走上了無法回頭的道路。

  已經可以了。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即使就這樣結束也行。

  就這麼。

  在這裡。

  結合吧──正當兩人貪求彼此的唇瓣、確認彼此愛意的時候。

  『信奈大人不在這裡耶?該不會被前輩偷襲了吧?』

  『妳到哪去了啊,公主大人~~?』

  良晴與信奈無意間被拉回了現實。

  不能拋下同伴、捨棄現實。

  要再為我們兩人製造機會,重新準備另一個時機與場所,不要破壞了天下布武的夢想。

  下次一定要做到最完善的防護,別讓十兵衛進來,達成只有兩人的祕密幽會。

  良晴用眼神對鼓著臉頰的信奈這麼示意。

  「唔!果然在野戰營地裡面沒辦法呢,良晴。」

  「啊啊,十兵衛跟勝家過來了。這麼不巧,竟然是最麻煩的這兩人。」

  「是啊,她們是會第一個責問我晚歸的人。六就算了,要怎麼應付十兵衛呢?真是麻煩啊。」

  信奈不捨地淺吻一下,然後輕輕離開良晴的懷抱。

  「……今天就先這樣。差不多該回去了。」

  「真可惜啊,明明只差一點了。」

  「是啊,良晴。下次就在安土見面吧。我暫時先回安土了。」

  「好,安土城嗎?」

  「從有馬回到播磨前順道過來一趟。在那裡就不會有旁人了。」

  「天主快蓋好了嗎?」

  「還早呢,不過已經可以住進本丸御殿了。」

  「是嗎?」

  「新我走了,要快點來見我喔。」

  「啊啊,我會馬上過去。」

  「約好了喔。」

  「……我喜歡你喔,信奈。」

  「真是的,如果我又暈倒就會被那兩人發現啦。呵呵。」

  信奈笑著悄悄離開良晴的營帳。

  獨自留在帳中的良晴此時突然有種難以形容的不安。

  如果要將那個不安化為言語的話──

  (信奈竟然會主動吻我,這是以前那個愛鬧彆扭又膽小的她難以想像的事。信奈真的克服了松永久秀之死所帶來的傷痛,成長為優秀的天下人了。家臣團的羈紳也相當穩固。難道有一天家臣團會不需要我……不,我反而會構成危害嗎?)

  會變成那樣。

  雖然如此,天性開朗的良晴腦中不可能會冒出這些話。

  而且很幸運地,

  良晴一離開自己的帳營,立刻就把那股不安徹底忘光。

  原因是──

  「已經要去有馬了嗎?猴子你挺心急的嘛。難得重逢,不跟姊姊過一夜嗎?」

  因為不論有沒有參加軍事會議都沒有影響,於是信澄閒晃到營地外為良晴送行。這個時候他對良晴提出了相當尖銳的話題。

  「在十、十兵衛還有勝家面前做那種事的話我會被宰了。話說回來,長……不,阿市沒來嗎?」

  良晴連忙將話題岔開。

  結果卻聽到令人震驚的事實。

  「其實阿市現在害喜得很嚴重。剛開始我以為是生病,結果是害喜啦。所以暫時無法出戰,哈哈哈。」

  「你……你說什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阿市被人睡走……」

  「猴子,別胡說。當然是我的孩子啊。」

  噗!

  「等等,那就是我被拋在後頭了嗎,信澄你喔喔喔喔喔!?」

  「咦?」

  「我……我……有生以來都沒有那種能讓人生小孩的經驗啊啊啊啊啊啊啊!?」

  「猴、猴子你不是跟姊姊在談戀愛嗎?」

  「進展的等級差太多啦啊啊啊!你竟然背叛身為摯友的我,自己先到那個遙遠的大人世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了!

  儘管前鬼消失時、半兵衛醒來時都哭過,可是傷心到胸口要被掏空的狀況還是出生以來頭第一次碰到──良晴難過地這麼想。

  好不甘心!

  雖然不是很清楚,總之就是羨慕嫉妒恨!!!!!

  我可是……我可是直到目前為止無數次差一步達陣,結果都只能哭著撤退的人耶……!!

  剛剛對信奈使出「我喜歡你喔」這種必殺決勝台詞、有如酷帥貴公子的良晴,看來這只不過是幻象罷了。

  「可是,我跟阿市是夫妻耶,咦~~」

  「你這傢伙!!!!背叛了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託不要推倒我,猴子?嗚啊!!」

  「未來二十一世紀鍾情阿市的全國阿市粉絲都要與你為敵啦!我明明就只有接吻的經驗而已!你的血是什麼顔色啊!」

  「哇啊,聽不懂你說什麼啦!!」

  「我、我要到何時才能跟喜歡的女孩子結合啦啦啦!天崩地裂吧!現充們都被詛咒吧!梵天丸,讓我加入反基督徒的行列吧!!!」

  「呃……猴子你也挺辛苦的……」

  就算是良晴也知道要自制、不能再繼續講下去了。

  (啊啊啊~~!超~~~~羨慕信澄!我沒辦法忍到安土啦啊啊啊啊啊!)

  他很想這麼大喊,但卻只能用「吼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吼聲矇混過去。

  「嗚嗚。你在做什麼啊?差不多該停手了吧,良晴先生。你那副狼狽模樣實在讓人看不下去耶。」

  「Sim。男生真的是猴子呢。」

  坐在南蠻式馬車上等候出發的半兵衛與官兵衛從窗戶探出頭來、露出放心的微笑。

  「哇啊,難道妳們都看到了?別、別看啦!」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喔,哈哈哈。」

  「這不是廢話嘛!不要講那種噁心的話,信澄!」

  良晴不適合煩惱。

  正因為他會以開朗精神大吼大叫全力奔走,良晴才會在這個戰國時代顯得耀眼。

  而那份開朗為信奈等人帶來了勇氣與希望。

  所以。

  名震天下的兩兵衛,這兩名軍師才會在此守護良晴的笑容。

  半兵衛和官兵衛將頭縮回窗內,用良晴聽不到的聲音祕密交談。

  「我有點不安,官兵衛小姐。如果實現天下布武,良晴先生說出『任務結束了,我要回未來』的話怎麼辦啊,嗚嗚。」

  「回到未來的方法我也不知道,其中一項『道具』也沉在壇之浦,沒問題的啦。」

  「那就好……可是官兵衛小姐。有件事情讓我掛心。如果在天下布武即將成功前,良晴先生與信奈大人不能為世人所知的戀情曝光了,良晴或許會為了保護信奈大人而回到未來也說不一定。就像松永久秀大人為了保護信奈大人、前鬼大人為了我們的未來般自絕性命一樣。」

  「哼。才不會讓他那樣做。只要集合天下第一名、第二名軍師的力量,就沒有辦不到的事隋。」

  「呵呵,真像官兵衛小姐會說的話呢。」

  「啊,對了。」

  官兵衛忽然握住了半兵衛的手。

  「……半兵衛。妳救了松壽丸的恩情,我用這一生也償還不了。」

  「我能夠像現在這樣在各種奇蹟下繼續活著,原本就是多虧官兵衛小姐為了改變我的命運而去書寫山的緣故。我們並沒有虧欠彼此喔。」

  「哼,我當時沒有那樣打算啦,只是想立下比妳優秀的功績、拿到天下第一軍師的名號而已。」

  「呵呵。官兵衛小姐的本意都被看透了喔。」

  「哼……喂,半兵衛。」

  「什麼事?」

  「I think 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a beautiful friendship.」

  「抱、抱歉官兵衛小姐。麻煩妳講日語……」

  「妳不是能看透我的內心嗎?那就算我講英語也沒關係吧。」

  「怎麼這樣說。嗚嗚。妳、妳要欺負我嗎?」

  「我就是要欺負妳!」

  「呀?屁股上有什麼東西……好癢喔。」

  「要找到治療妳的病的方法很花時間,所以妳會再有馬溫泉逗留很長一段時間吧。會了讓妳不會寂寞,所以讓蹭腿妖附在妳身上。嘻嘻嘻。」

  「請多指教呦。好期待溫泉喔!」

  「嗚嗚。請、請多指教。」

  「喂喂官兵衛,不要欺負半兵衛啦。差不多該走了。」

  良晴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官兵衛還是老樣子啊──騎在馬上的良晴苦笑地說道。

  良晴親自駕駛的黃金馬車開始緩緩前進。

  這輛與其說在戰國時代非常稀有──不如說過分怪異的南蠻式黃金馬車是愛好異國事物之松永久秀的其中一樣遺物。

  簡直就像駕駛載有公主的南瓜馬車呢──良晴這麼想著。

  先前的莫名不安已經徹底消失無蹤。

  (是的,你只要這樣下去就好了。)

  感覺似乎可以聽到風中飄來前鬼的聲音。

  卷之六 前赴海戰

  瀨戶內海有著海盜王與其一族。

  村上水軍。

  生於大海、活於大海的海盜軍團。

  毛利家勢力的大幅躍進,背後經常可以看到有村上水軍的力量。

  但是即便與毛利家締結同盟關係,村上水軍依然沒有捨棄身為海盜軍團的獨立意願。就感覺上來說,比較像是他們把對其無用的陸地借給了毛利家這樣。

  他們對陸地沒有眷戀。

  只有海洋才是他們生活的世界。

  村上水軍的頭領是傳說的海盜王‧村上武吉。

  那天,村上武吉率領的村上水軍在壇之浦集結,一邊喝酒一邊吃著新鮮的海鰻飯、共同商討是否要應小早川隆景的要求參戰。

  「從沒聽過什麼織田水軍,看我一擊全滅他們。」

  「是啊,讓他們知道村上水軍是海上最強的。」

  「誰當陸上的天下人,這跟我們海盜沒有關係啦。」

  「拜託的不是別人,可是小早川小姑娘啊。就大幹一場吧!」

  「咦,首領呢?」

  「首領到哪裡去了?」

  「他好像去餵關在牢裡的神父了。」

  「那傢伙?別管他不就好了。」

  「雖然抓了那個來自豐後的神父沒什麼差,不過他很礙事耶。」

  「大友宗麟什麼時候要付贖金?」

  「那傢伙臉長得很俊俏,但卻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感覺有些噁心呢。」

  傳說中的海盜王‧村上武吉晃著巨大身軀踩在階梯上往船底走。

  他對海上抓到的那位傳教師莫名感興趣。

  就算在異國的海上被海盜抓到、關押在不見天日的牢裡、每天只能吃些粗劣食物與微量飲水,這位有著褐色瞳孔的黑髮青年傳教士仍像是在教會裡面祈禱般不改其色,眼神也相當平靜。

  即使船隻遭遇風暴瀕臨翻覆危機,但是他仍舊用坐禪般姿勢坐在牢房裡面一動也不動。

  真是奇妙的西洋人──村上武吉不禁感到不可思議。

  「神父。拿去,今天吃的是海鰻飯。」

  「Grazie(謝謝)。」

  傳教士對抓住自己的海盜絲毫不見憎惡之情。

  「神父,你坐船渡過瀨戶內海時沒有付通行費給我。我是瀨戶內的王。想無視我渡過瀨戶內還早一百年啦。」

  雖然和毛利家聯手,不過村上武吉仍抱持著「自己才是瀨戶內海的海盜之王」這種堅定信念。

  毛利家之所以能夠在改變中國地區勢力版圖的「嚴島合戰」中奇蹟似獲勝,這也是靠村上水軍強悍的實力。

  當堪稱是盟友的毛利元就過世後,村上武吉依舊對「我為了元就保護了尚且年輕的毛利兩川」這件事感到自負。

  村上武吉的龐大身軀、風格、威嚴、戰歷、實力,他的一切都跟「海盜王」這個名號相稱。

  然而,這位傳教士就算在村上武吉面前也不見絲毫膽怯。

  從世界盡頭真正賭上性命渡海來到這個島國的這位西洋傳教士,他真是個有趣的傢伙──村上武吉如此認為,也對他很感興趣。

  「就算你是神父也不能例外。贖金何時會到?」

  「我並非打算渡過瀨戶內海,是因為有寶藏沉在壇之浦這裡。我想要藉由你們海盜團之手將那個寶藏撈上來。只要把那個寶藏送到堺町,就可以換成這個國家的貨幣了。」

  「海底有寶藏?連海盜都不相信那種胡說八道啦,而且你一個南蠻人怎麼會知道有寶藏沉在瀨戶內海?」

  「在我來到這個國家前已經調查過古代日本的神話傳說了。我雖然是傳教士,不過原本其實是個冒險於世界各地的學者,可以說是考古學者吧。」

  「喔……所以那東西是什麼樣的寶藏?我的好奇心都被激起來了啊。」

  「很可惜,那個寶藏對諸位而言只不過是沒有用處的東西,只有對極少數人才有價值。」

  「嗯。堺町的基督徒人數很多,就算那個寶藏沒什麼價值,應該還是會有人為了像你這樣來自南蠻的神父支付對等的贖金吧──神父,你叫什麼名字?」

  「卡布拉爾。加斯帕爾‧卡布拉爾。」

  在整片幽暗中,傳教士的瞳孔閃過了一絲光芒。

  「我是上帝會的新任日本主教。」

  傳教士沉靜的態度中隱藏著恐怖的凶狠內心。

  一般人無法看出他的本質。

  村上武吉可以。

  他心想,這個傳教士有著老鷹般的眼神。

  然後,傳教士用這個國家的語言流利地說:

  「我要將日本變成神之國。」

  「喔?神之國。就是讓日本變成基督徒的國家嗎?就像你們為優柔寡斷的大友宗麟施洗,讓他變成虔誠基督徒那樣?」

  「瀨戶內之王啊,你的話有一半是對的,不過正確來說有些不同。」

  「哪裡不同?」

  「我要讓神降世。」

  「你說什麼!?」

  「我對兩千年來在天上一直保持沉默的神明感到厭煩了。神明不能只存在人的腦中。沒辦法離開人類頭腦的神就等同於死掉的神。歐洲與奧斯曼帝國的戰爭也好、基督教與新教的內戰也好,這些爭奪全都沒有意義。只要神沒有現身世上,這類爭端就不會止息。為了世界永久的和諧,只要人類還存在於世上,就需要有被賦予肉體的神明。」

  「喔?你說的這些和基督教的教義不太一樣吧?你真的是上帝會的傳教士嗎?」

  「如果羅馬教宗聽到我這番言論的話,我肯定會被宣告為異端吧。我已經被認定有異端的嫌疑了。」

  「也就是說,你是為了使用沉眠於壇之浦的寶藏,讓那個什麼被賦予肉體的神降臨日本而來吧。既然用的是日本的寶藏降神,那就不是基督教的神囉?難道你打算召喚天照大神嗎?」

  加斯帕爾笑而不語。

  「你只要看著就好了,瀨戶內之王。癡癡等候不可能來的神並不斷犯錯的人類,接下來我要讓神降臨日本,改變這樣的歷史。」

  「改變人類的歷史?口氣真大啊。不是只有日本的歷史嗎?」

  「我要讓這個國家的女王變成女帝,然後再塑造替這個世界帶來和諧的神明,將自從天照大神、素盞鳴尊時代以來四分五裂的日本神權與王權集中在一位英雄身上。這樣一來,人類的歷史就會大大改變了。」

  加斯帕爾這番超乎常軌的話語不可思議地挑動了村上武吉毫無信仰的心。

  武吉聽不太懂他的話。

  不過,看起來這趟航行將會有非常有趣的事情在等著。

  自從那位中國地區的霸主‧毛利元就死後,村上武吉就一直渴望著冒險。

  「知道了,我這就去撈你說的那個寶藏。告訴我地點,如果沒找到的話就砍了你的頭。」

  加斯帕爾笑著說;「我的衣服胸口裡藏著海圖,就用那個吧。」

  「我再獻上羅盤吧。您遲早會航行到外海,那是必要道具。」

  「航行外海用的道具嗎?就相信你那些瘋話吧。再怎麼說你們南蠻人都已經開船航行世界一周了嘛,我一定會跟你拿那個叫羅盤的東西的。」

  「Grazie。如果是你的話,相信一定會打撈到寶藏的。」

  武吉命令海盜團開始搜索沉在壇之浦的「寶藏」。

  而那個「寶藏」還真的存在。

  開始搜索後第三天。

  一個覆滿貝殼的黃金箱子從海中被打撈上來。

  剛開始一邊抱怨「一定是胡說八道」「首領也應該收斂一下愛冒險的個性啦」一邊在海中探索的海盜們也聚在被打撈上船的箱子前七嘴八舌地討論說:「這什麼東西啊?」「要不要打開看看?」「隨便打開好像很危險耶!」。

  從牢中被放出來的加斯帕爾站在甲板上拿著「箱子」說:

  「Grazie。請把這個箱子帶到堺町,就會有基督徒的公主武將前來領取,贖金就由她支付。我必須回到豐後的大友宗麟大人身邊了。」

  他向海賊們致謝。

  「本來應該是我親自到堺町去。雖然就快要與成為這個國家女王的織田信奈會面了,不過位於九州薩摩的島津家即將北上,而龍造寺家的動向也很可疑。如果繼續放著豐後不管的話,大友宗麟大人就會有危險。」

  「大友家與毛利家處於長年敵對關係,而且我還是毛利家大小姐們的監護人。傳教士啊,下次見面彼此可能就是敵人了。」

  「沒關係。羅盤一定會照約定給你。」

  武吉豪爽地笑了。

  「如此一來我們就必定會與織田家的水軍一戰。會用這種奇特方式多了件要到堺町處理的事,恐怕是天意要我們前往畿內與織田軍一戰吧。一旦我們擊敗織田軍的話,你可能就見不到日本的女王囉,傳教士。」

  「是啊,瀨戶內之王。如果被您打敗,織田信奈就不能成為女王了。」

  「海賊的戰鬥跟陸地戰不同,會徹底消耗彼此直到一方全滅為止!」

  ※

  距離堺町不遠的大阪本貓寺。

  其座立於三角洲地帶,是所謂「淨貓宗」的總本山。

  今天眾人精神飽滿、柴魚片也很美味。

  今日本貓寺的預定日課都順利完成,長著貓耳和貓尾巴的年幼住持,顯如的相聲也非常成功。

  顯如最大的煩惱──以加賀為根據地的北陸一揆眾。儘管他們一直以來反覆對武家發動多次壯烈的一揆起義,不過以上杉謙信、織田信奈的衝突為契機,他們開始覺得「現在先靜觀其變,讓兩家打個過癮再說」,並漸漸安分下來了。

  自從與織田家和解後,三河與伊勢長島也避免了與松平家‧織田家、本貓寺門徒的衝突。

  信奈取消了「將本山遷出大阪」這樣的嚴苛條件,選擇要回良晴。奇蹟似避免了織田家與本貓寺門徒的命運對決。

  距離休戰期限還有一段緩衝時間。

  在這段期間內,織田家與本貓寺將尋找彼此共存之道。只要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兩家應該就可以避免武力衝突。顯如已經看出這個道理。再過半年的話,差不多就可以建立起共存的制度了。

  (說服頑固的門徒們、漸漸解散一揆、將本山遷出大阪喵。以離開大阪作為交換,織田信奈會保障本貓寺的存續還有門徒的人身安全喵。)

  回到後台的顯如心情很好。

  她還沒有離開舞台上演出的「開朗貓神大人‧顯如」的角色。

  「不管做幾次那招『眼鏡、眼鏡』的即興表演都超級轟動的喵。就算孫市不在,我顯如大人的人氣一樣不減喵!」

  因為與織田家締結為期一年的和談條約,她現在應該很無聊吧。也因為一起演相聲的夥伴‧雜賀孫市到地方當傭兵了,很少來大阪。另外就是,自從叡山不滅法燈熄滅那起大事件以來,顯如身上那種可說是不死特性的強健體質莫名地迅速衰退,「火槍相聲」也變得難以實現了。

  因此顯如最近找上黑耳朵、黑尾巴的妹妹教如作為講相聲的夥伴。

  教如話不多,不適合講相聲,但是一說到大阪史上最厲害的即興表演「眼鏡、眼鏡」,便沒有人可以和她匹敵。

  然後。

  撼動大阪本貓寺歷史的大事件,就在這天姊妹倆人於後台獨處時發生了。

  「姊姊。妳掉了東西咪。」

  為了塑造角色,教如身上披著黑色南蠻披風。她將掉在榻榻米上的「那個」撿了起來。

  「喵?這是……」

  「姊姊的貓耳咪。」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顯如急急忙忙用手摸了摸頭。

  不見了。

  真的不見了。

  右邊耳朵不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耳朵就像落葉般掉了下來。

  「喵喵喵喵喵喵?怎麼會這樣喵喵喵喵?」

  「啊,左邊耳朵也掉了咪。」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失去兩隻貓耳的顯如看起來就像個普通人類女孩。

  而且問題還不僅於此。

  本貓寺的住持是活神仙。

  從八世蓮如以來,繼承貓附身者血統,擁有天生貓耳、貓尾巴的人才能君臨將貓視為神獸崇拜的淨貓宗門徒。

  如今可以證明神性的貓耳竟然掉了!

  這可是不能置之不理的大問題。

  「姊姊,該怎麼辦咪?」

  「怎怎怎怎麼辦?總總總總總之只能先把貓貓貓貓耳黏回頭上,裝成沒沒沒沒有掉下來喵!」

  「身為宗教家卻要欺瞞信眾咪?」

  「雖雖雖然騙了她們,如如如如果被門徒發現顯如的貓耳掉下來,這樣就沒辦法掌控門徒了喵!」

  「啊,姊姊。妳的貓尾巴也搖搖晃晃的咪,快掉下來了咪。」

  喵嗚嗚……顯如露出痛苦掙扎的表情。

  「不不不不得了喵!如果連神的尾巴都掉了,顯如會變成普通人喵,不能再當本貓寺的住持喵!」

  她慌張地壓著臀部。

  滑。

  掉出。

  「呀啊────────!神的尾巴掉了喵!?」

  「……姊姊,結束了咪。」

  教如拍了拍姊姊的肩膀。

  「結結結束了是什麼意思?」

  「本貓寺住持一族裡偶爾會發生這種事咪。姊姊體內的人類血統比貓附身者的血統還濃。」

  「我沒聽過那種事喵?」

  「我是讀完所有本貓寺藏書的愛書人,所以知道這件事咪。姊姊到了一定年紀,體質就會改變,並變成普通的人類咪。妳擋不住孫市子彈的那個時候就是徵兆咪。」

  「喵──!?」

  顯如絕望地跪在地上。

  「姊姊,不可以騙信眾咪。乾脆變回人類吧。」

  「本本本本貓寺會怎麼樣喵?」

  「姊姊已經是人類女孩,不再是本貓寺一族咪。別再用貓語氣說話咪。往後就請姊姊回歸樸實的生活咪。」

  顯如臉色發青,露出一副恍如隔世的表情。

  情緒高漲時的貓語氣也消失,回復成原本的文靜少女。

  「……嗚嗚……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至少再過半年……這樣下去本貓寺未來會變得怎麼樣呢?」

  「本貓寺就由我教如擔任新住持咪。」

  「咦咦咦!?教如妳到現在還想與織田家戰鬥吧?」

  「當然會打仗咪。竟然要我們離開大阪,簡直豈有此理咪。如果對織田信奈卑躬屈膝,本貓寺就會被拔掉牙齒、拉掉尾巴,變得毫無抵抗力了咪。姊姊現在的樣子簡直就是本貓寺未來的寫照咪。」

  「所以妳要把門徒拉入與織田家的戰爭嗎?不行!教如。我現在不能把住持的位子讓給妳……!」

  「這是規定咪。自八世蓮如大人以來,不是貓附身者就不能當本貓寺的住持咪,這是沒辦法的咪。」

  唰、唰、唰。

  和談成立後仍期望與織田家交戰的教如心腹進入後台,將垂頭喪氣的顯如扛起來帶往本貓寺的門口。

  「等、等一下!至少與織田家再比一次,只出席明年的南蠻蹴鞠比賽也好……!」

  「不會再比南蠻蹴鞠比賽了咪。」

  「教如?」

  「我收到足利將軍邀請加入反織田家包圍網的信件咪。本貓寺即刻起與織田家斷交,開戰了咪。」

  「足利將軍大人!?教如,等等……!」

  「織田信奈要奪走日本眾神的權威,將南蠻的基督教定為國教咪。本貓寺不能與她共存咪。」

  「那是誤會!那位大人只是想讓宗教勢力與政治分離、終結這場亂世而已!」

  「就是這點咪,姊姊。那個女人不滿於只是個武家的王,還想成為日本的神咪。為了這個目的,她才積極解除宗教勢力的武裝咪。計畫火燒叡山、利用松永久秀反叛讓興福寺歸順於她、逼本貓寺遷移本山,這些都是為了讓她能夠同時獲得神權與王權咪。」

  「怎麼可能!?那位大人捐給大和御所大量捐款,重建幾乎荒廢的御所……」

  「那麼妳能說織田信奈一件一件收集大和御傳承的傳國寶具,只能由歷代姬巫女大人持有的『三種神器』,這也是偶然咪?」

  「三種神器!?」

  「織田家原本就是從越前神官發跡的一族咪。他們自越前舉族遷移到尾張,經歷數代後奪取了尾張國。結果織田信奈實質上獲得了熱田神宮傳承的『草薙劍』,而且織田信奈在桶狹間與今川義元戰鬥前還順道去熱田神宮,對祭祀天照大神的神社又踢又罵咪。」

  「為了獲得草薙劍而奪取尾張國這根本是陰謀論。教如,妳想太多了!熱田神宮只是剛好在尾張國而已。」

  「妳錯了咪。將熱田神宮置於支配下的織田信奈也篡奪了伊勢神宮咪。她讓家臣瀧川一益坐上伊勢神宮巫女的位子,以「從南蠻人手中搶回八咫鏡」的形式將八咫鏡拿到手。那起八咫鏡偷竊事件肯定是織田信奈自導自演的咪。」

  「什麼自導自演,教如,妳沒有證據啊!」

  「只要想想每次發生不可思議事件時誰能獲得最大利益,自然就能看出犯人是誰咪。再怎麼說,瀧川一益只是一介甲賀忍者,怎麼可能被大和御所的氏神──伊勢神宮迎為巫女咪?」

  「那個……的確不知道原因。」

  「織田信奈恐怕掌握了大和御所與三種神器的相關祕密咪。」

  「可是第三樣神器呢?八尺瓊勾玉在御所裡面。看不出信奈有搶奪的跡象啊?」

  「改建御所的人正是織田信奈咪。她想偷隨時都能偷咪。搞垮本貓寺並盜取天下後,織田信奈將會搶走勾玉、篡奪姬巫女大人的位子,同時變成王與神。」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教如,妳被策劃讓織田家與本貓寺交戰的人欺騙利用了。到底是誰對妳說這些話的?」

  「古代的日本曾經上演過國津神寶座被天津神拿走的戲碼咪。如果織田信奈也要奪去那個寶座,本貓寺就非得對抗,否則將會無法生存咪。也就是說,寶座將從天津神交給了貓津神──」

  「那就是說妳要篡奪姬巫女的位子!?」

  「一旦篡位這個國家就會陷入混亂咪,我絕對不會廢黜姬巫女大人咪。我會請姬巫女大人離開京都,並以古代神明一族的身分成為伊勢神宮的巫女咪。就像被趕離出雲的建御名方神依然被諏訪神社祭祀一樣。」

  統一神權與王權的「專制君主制」才能夠終結日本戰亂的想法,織田信奈與我是一致的咪,然而,要維持日本自古以來的御所,與將基督教定為國教,這兩件事絕對無法相容咪──教如說著。

  「專制君主制?」

  「姊姊妳研究過南蠻基督徒的聖經。我認為,比起握有神權的羅馬教宗與握有王權的皇帝持續對立的西方天主教,東正教會──東羅馬帝國才是日本該有的姿態咪。東羅馬帝國是由地上的皇帝掌握神權,並將教會勢力納入其支配底下,而那個帝國維持了千年之久咪。織田信奈的目標,恐怕就是企圖成為東羅馬帝國皇帝那樣的專制君主。」

  這個時候,顯如才知道基督教世界分裂成東西兩方,而且在東方的神權與王權沒有分裂?只是那個東羅馬帝國──也就是所謂的拜占庭帝國──已經被奧斯曼帝國滅亡,教如並沒有特別提到這點。

  「教如,妳到底是從哪得到那些知識的?」

  「大阪與堺町同樣是對世界開放的貿易都市咪。來自九州的上帝會傳教士獻上許多被天主教隱瞞的基督教真相文獻,所以我才知道世上曾經有著實行皇帝專制的東羅馬帝國咪。織田信奈同樣也從南蠻人那邊聽到東羅馬帝國的組織結構,所以才會抱持野心,打算廢黜大和御所掌握的神權以成為專制君主,然後讓順從自己的基督教成為國教。」

  教如將手放在嘴上,「這是日本必須經歷的宿命咪。代表武家的織田信奈與代表宗教勢力的本貓寺。直到這可能成為天下人的兩家其中一方戰敗為止,亂世都不會終結咪。」,她靜靜地閉上雙眼。

  「如果要讓大和御所存續下去,姊姊。我們本貓寺就非得獲勝才行咪。南蠻人掌控了織田信奈咪。如果不打贏沉迷南蠻的織田信奈,日本就會被南蠻勢力佔據咪!」

  教如似乎真的想與織田家一戰。

  「孫市!叫孫市來!來人啊──!!」

  「很可惜咪。再會了咪,姊姊。」

  「這裡頭一定有誤會。仗什麼時候都可以打吧?總之妳先跟織田信奈談談!教如!」

  「接下來大阪的市街將會成為戰場咪。姊姊,到雜賀莊避難咪。」

  「妳無論如何都要實現大阪大火的預言嗎?」

  「我也不想咪。但是,這就是本貓寺的命運咪。」

  沒有被貓附身就不允許成為住持。

  本貓寺的規定很嚴格。

  顯如被迫換上村姑服裝,並祕密被逐出本貓寺。

  可靠的夥伴‧孫市如今也不知道是否在雜賀莊。

  被趕下住持之位是沒辦法的。她在某種程度上也理解教如想對抗進出京都、安土、坂本幾個織田信奈庇護區域基督教勢力的想法,但是戰爭畢竟是最終手段,而且教如的那些想法感覺上是受到某人巧妙引導的。顯如怎麼樣也無法相信織田信奈會篡奪大和御所與姬巫女的位子。

  「相、相良良晴。請阻止我妹妹,拜託你了……!」

  孤身被趕出寺外的顯如拄著拐杖往大阪街上走去。

  誰都沒有發現,這個毫無存在感的村姑竟然會是那個顯如。

  ※

  安土城的天主正在大興土木。

  這是日本史上從未有人見過的高層建築。

  信奈打算有一天能夠住進這座天主。

  不過,天主尚未完工。

  結束播磨的軍事會議,信奈從安土山的山腳沿著直直通往本丸的寬廣主幹道上山,進入了本丸御殿。

  織田家接下來勢必將與毛利家一決死戰。

  儘管毛利的大軍退回了上月城,不過卻沒有撤離播磨的跡象。

  雖然越後軍在加賀把柴田勝家軍隊打得七零八落,但是卻沒有打算佔領加賀,也沒有追趕撤退的勝家來到越前,而是返回本國越後去了。

  征討甲斐、信濃、駿河後,武田信玄正在準備下次的遠征。關東的北條氏康仍然在暗中策劃再次闖空門計謀,似乎要趁上杉謙信不在時將上杉派逐出關東。

  正因為如此,謙信才會調回派往加賀的前鋒部隊,只能感嘆柴田勝家的英勇戰姿,並放任勝家逃走。

  視戰爭為一種藝術的上杉謙信也會遇到這樣的狀況。

  雖然不知道仍未放棄上洛野心的武田信玄會怎麼行動──恐怕近期將會再次發起上洛軍吧──但織田家目前的敵人就只有毛利家而已。

  更重要的是。

  上京的大火是松永久秀所為,織田信奈從久秀手中保護了大和御所──

  這樣的謠言已經在京都、堺町的人民間傳了開來。

  不知道久秀用了什麼方法,不過的確是她散布這個流言的。

  久秀完美達成了「讓自身忌日與燒毀東大寺大佛殿的日期同一天」的縝密計畫。

  就連天上出現的掃把星也被取了「彈正星」之名並加以利用。

  (彈正,我一定會終結亂世,然後航向大海的另一端。)

  織田家各軍團的新配置狀況如下:

  柴田勝家、前田犬千代為了監視上杉謙信而再次進軍越前。

  派津田信澄到美濃防備武田信玄,讓西美濃三人眾負責輔佐。讓信澄與松平元康聯手負責「防止武田西進」的重責大任。

  瀧川一益與九鬼水軍駐守於堺町。這是為了與毛利軍進行海上決戰。知道難以從陸路撤離播磨的毛利家最後肯定會動員有日本最強海盜團之名的村上水軍──信奈和光秀一致認為如此。

  播磨則是由相良軍圑加上主張「比起佔領丹波,先救援前輩比較重要」的明智光秀部隊留守。

  儘管良晴、光秀這兩大軍團的兵力不足以和毛利軍正面衝突,但用來防守姬路城則是綽綽有餘。

  贏了接下來的海戰後,三木城也會跟著淪陷吧。只要打下三木城,播磨也就平定了。

  (良晴與十兵衛在前線一同戰鬥……雖然有點擔心,不過應該沒問題吧?良晴在回到播磨前會先來安土這裡吧?而且──)

  為了私心,信奈將利休派遣到相良軍團。「這次功勞最大的是靠少數兵力不斷孤軍奮鬥的猴子,我想未來會發給猴子召開茶會的許可。所以,猴子你要學會茶道」,她突然想到了這個完美的藉口。

  利休會默默看緊良晴與十兵衛,不讓他們有進一步的奇怪關係……應該會吧。

  信奈自己則是先回到安土,為了讓她可以不管在迎戰上杉、武田、毛利勢力時都能夠立即出征。

  當然,這也包含了「如果要和良晴獨處,沒有任何重臣在場的安土是最佳選擇」這個理由。

  在京都做的話就太引人注目了。

  時間將近。

  只要再忍耐幾天。

  將半兵衛、官兵衛送到有馬溫泉後,良晴應該就會來到安土。

  信奈在本丸御殿的茶室裡面躺成大字型等待時間流逝。

  好久。

  時間過得太慢了。

  太陽怎麼還沒下山。

  齋藤道三和松永久秀已經都不在人世的感覺。

  在離開播磨獨自回來後就一口氣湧上心頭。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

  曾經有那麼一次,腦中浮出了(儘管彈正對我很溫柔,但卻不是真正母親)這樣的愚蠢念頭。

  為什麼會有那種鬧彆扭的想法呢。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松永久秀還是信奈的母親。

  甚至還因為這位母親過於溺愛自己,而被灌下止痛藥與各式各樣藥物,差點搞壞了精神。

  然而,信奈和親生母親‧土田御前之間卻連那樣的回憶都沒有。

  與久秀一起經歷的所有回憶全部都令人懷念。

  如果沒有克服母親這種存在,信奈就會背負著不受土田御前所愛的悲哀,認定自己無法愛人而繼續走向偏路吧。

  松永久秀理解信奈心中的傷痛,然後將她心中的巨大空洞永遠填滿。

  所以信奈才能夠毫不畏懼地主動與良晴接吻。

  卻沒想到──

  (……好寂寞……)

  當信奈瞭解到自己被松永久秀愛得這麼深的瞬間,卻就此失去了她。

  很想就此放聲大哭。

  她一直強忍著。

  就算在良晴面前也不應該說出失去久秀的悲傷,所以她忍住了。想向良晴證明織田信奈已經克服了久秀的死,讓良晴能夠安心,也想要讓久秀高興,所以才會努力鼓起勇氣,和良晴接吻。

  但是信奈心中的愛恨情仇比任何人都還要強烈。

  不可能不感到悲傷。

  不可能忍著不哭泣。

  即便如此,現在信奈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一晚就好。

  好想依偎著別人大哭大喊一番。

  希望能夠找人訴苦。

  為了不讓這份悲傷拖到明天。

  很希望有人待在她的身邊。

  淚水模糊了視線,連天花板都看不清楚。

  就在這個時候。

  有人進入了茶室。

  「公主,真是辛苦您忍下來了。滿分。」

  是長秀。

  她帶著與平時無異的笑臉靜靜坐在信奈的一旁。

  「萬千代,妳為什麼會在這裡?若狹──」

  「直到安土城建設結束前,我都會待在安土。」

  「可是不能就這麼待在安土放著若狹不管──」

  「若狹就給其他適合的家臣就好了。我這一生永遠都是萬千代。」

  「……萬千代。」

  「擁國大名的位子對我太沉重了。如果公主允許的話,我想永遠待在公主的身邊。只是──」

  信奈抱緊了長秀縱聲大哭。

  彈正、彈正她死了──用彷彿變回小嬰兒的聲音哭喊著。

  失去父親的時候也是這樣抱著長秀哭泣。

  可是我比那個時候還要成熟,在播磨時我也忍住了、沒有亂來,直到最後都像個天下人,就算在良晴面前我也忍住了。

  「是這樣吧,萬千代?彈正沒有白死吧?我……我變強了吧!?」

  「當然了。」

  「好可怕。果然還是好可怕。我喜歡的人……果然都會比我早死……」

  「您又說那種話了。本來以為是滿分,現在只有十分。」

  長秀緩緩撥著信奈的瀏海。

  她用侍童時代以來就未曾變過的那副笑容溫柔地抱住信奈。

  「公主,請安心吧。我不會死。我發誓一定會活得比公主久。就算只多一天,也一定會活得更久。」

  「不論何時我都會在這裡,而且現在的公主與妳父親過世時不一樣。不是已經有意中人出現在妳面前嗎?」

  「……出現了……」

  「是的,就是相良良晴大人。」

  信奈輕輕地點了頭。

  「公主,完成天下布武後,找一天大家一起去參加津島的天王祭吧。這次也帶上相良大人。」

  「……嗯。」

  「我很想再看到公主與一益大人的可愛舞姿呢。」

  「……嗯。」

  「下次遇到相良大人時,請對他抒發失去松永久秀大人的悲傷與怨嘆,盡力向他撒嬌吧。」

  「……嗯,我會好好撒嬌的。」

  長秀輕撫信奈的背,輕輕地說:

  公主。

  當您心中充滿悲傷時,還請隨時找萬千代來。

  萬千代永遠會站在公主這一邊。

  雖然目前是不可能的夢想。

  但是公主與相良大人。

  兩位的結合能為世人認同的那天一定會來臨。

  ※

  最近,有位說書人如彗星般突然出現在京都的六條河原,並聚集了很高的人氣。

  如果被認識的人看到,就會發現她是位與萬見仙千代長相如出一轍的美麗少女。

  但是她的服裝不同。

  華麗而奇特。

  少女打扮得有如祇園祭神轎般豪華絢爛,牽著在背上掛了來自波斯的斑斕毛毯、被稱為神獸的鹿。而她自己也披著以波斯毛毯縫製成的無袖和服、腰間纏了虎皮、嘴上叼著長煙管。

  「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她一邊朝往來行人頭上灑出牡丹花瓣,「楚楚可憐猶勝牡丹花的織田信奈率領微兵寡將阻止松永彈正,制裁了彈正為閃耀於天上的彈正星所惑而犯下的大逆不道之舉。」,當她用清澈聲音流暢說完這段書後,觀眾爆出如雷的掌聲與喝采。

  「簡直像用了幻術啊。」

  「太厲害、太厲害了!」

  「小姑娘,能不能說說妳叫什麼名字啊?」

  狂熱的觀眾出聲詢問,想知道少女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

  帶著鹿漫步在六條河原的少女叼著長煙管、靜靜露出柔和的微笑。

  「別這麼說。藝名也好,告訴我們吧。拜託了!」

  「好吧。我叫花神──」

  少女望著飛舞在藍天下的牡丹花瓣喃喃低語。

  不,牡丹花謝了。

  綻放於亂世的花朵已然凋謝,由結出的果實確實繼承意志。將一切都獻給了那位大人。

  然而,長年持續服用的蘭奢待效用實在驚人。

  可以說是菩薩心腸吧。當時突然婉惜那位年輕忍者就此死去,於是決定在滿是花神芳香的空間裡將煮好的蘭奢待讓忍者喝下。

  結果。

  沒想到竟然能用這種方式繼續做夢。

  一具身體裡面裝了兩個靈魂。暫住於現實世界的自己,應該可以用名為夢的果實之芯來比偷。

  所以──

  「我叫果心(花神)居士,是居於夢中世界之人。」

  後記

  以上就是連著第八集與第九集的「播磨篇」後篇。

  當我一邊構思將「播磨篇」做成前、後篇架構,一邊撰寫第八集的原稿時,其實完全沒有決定第九集的故事要怎麼發展下去。可能會有人罵「都已經把良晴逼到這種地步了,怎麼說那種不負責任的話!」,但是這是真的。「照著當初的構想,讓良晴做『選擇』而讓竹中半兵衛在三木死去,或是因為良晴奔走的關係,而讓半兵衛的『命運』出現變化呢?」,那時也沒有輕易定下這種劇情方向。只是──收到很多讀者「希望不要殺掉半兵衛」的意見後,我再仔細想想,如果良晴這個時候放棄了半兵衛,中途放棄『撿起所有果實』這個志向而做了取捨,良晴不就沒有辦法改變信奈的命運嗎──有了這樣的想法後,就只好從頭開始思考第九集的劇情發展。

  接著說到我如何構思第九集的劇情……其實我什麼也沒多想。誠如李小龍大師的名言「別多想,用心體會!」那樣,故事就靈光一閃地冒出來了。

  我已經不記得正確的時間,當某天晚上我鑽進被窩閉上眼睛準備就寢的瞬間,腦中突然閃過第九集的故事情節──許多第九集的片段情節以影像而不是文章形式不可思議地一口氣浮現在腦海當中。

  雖說浮現的是片段的影像場景,不過我到現在為止從來沒有碰過一整本影像湧進腦子裡面的經驗。不可思議的是,拿第八集的原稿來比對時,故事的脈絡還大都相符。我心想「我該不會終於抓到寫輕小說的方法吧?」。儘管用「寫」這種講法有點不太對就是了。在那之後寫「外傳」時生病住院,那種有如魔法的經驗暫時如幻影般遠去……當我持續養病、體力和精神都恢復,並在執筆「全國版」第11集時,我又再次經歷了「腦中一瞬間冒出一整本劇情」的奇蹟(?)。感覺就像是「在前篇時將良晴等人逼入絕望境地,完全不考慮後續發展就加個『請看後篇』,而讓作者自己無路可退」是引發奇蹟的條件……老實說,這種狀況重複太多次實在是……呢。

  總之我不想讓半兵衛死去,可是「信奈」初期構想一開始就決定了「良晴陷入只能拯救半兵衛、官兵衛其中一人的狀況,被迫做出極為困難的抉擇。此時半兵衛……」這樣的第八集劇情。為此在第二集中鋪了許多半兵衛會死的伏筆,事到如今也不能取消那些伏筆。所以半兵衛已經連陰陽術都無法使用了──儘管第八集時辛辛苦苦想拿到蘭奢待,然而東大寺的前方就是即將對信奈謀反的松永久秀居城‧多聞山城──像這樣被兩面夾攻下,或許會發生什麼狀況也說不一定。老實說,如果照著初期構想,讓半兵衛淒美死在三木的話,半兵衛不就會在「信奈」讀者的心中繼續美麗地活下去嗎……雖然我曾經猶豫過用那樣的寫法以「故事」來說會比較美,不過那份猶豫被某人硬是斬斷,所以才會寫成這本第九集。如果要問那個某人是誰,可能是各位讀者的聲音,也可能是作者自己內心深處的某個東西,甚至是「信奈」世界登場角色們的意志,聽起來有點像靈異事件呢。

  講到這邊,我連一句擔心黑官在第八集遭到幽禁的「命運」話題都還沒說呢(笑)。半兵衛也好、官兵衛也好,如果她們與史實一樣是男武將,我想大概就無法改變「命運」了。男武將要為了保護公主武將而戰死,這是「信奈」世界的規定。不過人物成為公主武將後,就得費盡心思想出點子以改變命運。我想相良良晴就是為此才來到「信奈」的戰國世界的。

  松永久秀、宇喜多直家等壞人之所以表現搶眼,我想是因為第九集的劇情寫法與過去不同,是腦中靈光一閃就完成的緣故吧。不知道為什麼,在床上第一個冒出來的是宇喜多直家落馬時開始回想的場景。

  在這本「全國版」第九集中修改的部分大多是細部的場景修正與補充,不過還多了明智光秀的家臣‧齋藤利三的初次登場。另外,可能會有人對第九集中「被利休消滅的鬼消失到哪裡去」這點有問題,與鬼的決戰部分會在將ドラゴンマガジン雜誌連載的短篇做彙整後發行的「織田信奈的野望 安土日記」裡面講述,如果您能一起購入該書與本書的話將會是我的榮幸。

  春日みかげ

  特別短篇 高爾夫球就該打出高分之卷

  那是相良良晴軍團抵達姬路城沒多久的事情。

  未能在試膽對決分出勝負的播磨天才軍師‧黑田官兵衛邀請她的宿敵──美濃軍師‧竹中半兵衛一起到夢前川。

  就在那天的早晨。

  半兵衛有如一名大家閨秀側坐在像驢子的小馬上,伴隨噠噠馬蹄聲朝夢前川前進。

  黑田官兵衛則是坐在「機器人」的駕駛座,發出唧唧運轉聲的機器人卻老是走一步跌一步。

  「唔。電磁場太混亂,機器人沒辦法順利行走。半兵衛,是妳用陰陽術暗算我嗎!」

  「官兵衛小姐,妳就不能正常騎馬嗎?嗚嗚。」

  「才不要!我是最先進的南蠻科學軍師。要是坐了馬那種老舊交通工具的話,那就永遠無法贏過妳了。」

  「可是那個機關走兩、三步路就會摔一跤……還沒走到夢前川就要天黑了。嗚嗚。」

  「哼!後面的路就是一直線的下坡路了,我會加快速度!去吧,『黑官側翻自由落體~~』!」

  滾滾滾──

  機器人用躺在地上的姿勢順著下坡路隆隆隆地滾了起來。

  因為重量的關係,一旦開始滾動就停不下來了。

  速度越來越快的機器人朝著河邊滾去。

  「哇啊啊啊~~啊~~!」

  坐在機器人肚子裡的官兵衛眼冒金星、大聲哭喊著「誰來讓我停下來啊~~!」。可是半兵衛卻束手無策。

  咚!

  最後機器人撞到河邊的大石頭,總算停止滾動了。

  噠噠地騎著小馬趕來的半兵衛關心地說:「沒、沒事吧?」

  官兵衛辛苦地爬出機器人的駕駛座,整個人癱在草地上。

  「……嗚……半兵衛,我都向妳求救了,妳卻不理我!嗚、嗚嗚……」

  「嗚嗚。那、那麼官兵衛小姐,我們今天要玩什麼呢?」

  「才不是玩遊戲!是軍師對決!」

  「又、又來了嗎?這是第三次了耶。已經夠了吧?」

  「不可以!在我獲勝前要一直比下去!」

  「嗚嗚。真愛欺負人。」

  「哼!就是要欺負妳,我就是要欺負妳!」

  戰國時代的日本有兩名年幼的天才軍師。

  個性膽小的小個子陰陽術軍師,美濃的竹中半兵衛。

  充滿精神的南蠻科學軍師,播磨的黑田官兵衛。教名為德‧西默盎。

  這兩人同是相良良晴軍團的軍師,不斷為了爭奪天下第一軍師之位展開對決──事實上並非如此,而是官兵衛單方面視半兵衛為宿敵並挑起對決的。

  當官兵衛在各國留學時,半兵衛先行一步以軍師身分嶄露頭角。因此落後的官兵衛一直急著想追上這段差距。

  官兵衛的才思敏捷、速斷速決,是個隨時都會失控的冒失鬼。

  「那我們今天要玩什麼呢,官兵衛小姐?」

  「妳沒在聽我說話吧!那句話我剛剛才聽過耶!」

  「嗚嗚。是這樣嗎?」

  「第三回的軍師對決,就採用相良良晴教我的未來對戰打法。」

  「未來的對戰嗎?」

  「哼哼哼,正是如此。雖然相良良晴看起來那副模樣,不過他看來已經認同我的才能,告訴我很多很多關於未來的事情呢。」

  「真羨慕妳。因為我是OMENKO的關係不太能輕鬆地和良晴膩在一起……嗚嗚。」

  「O、OMENKO!?」

  晴天霹靂。

  黑田官兵衛的腦袋彷彿受到雷擊般的震撼。

  官兵衛在播磨長大,也曾有段時間在攝津的堺町留學,可以說是所謂的關西圈少女。

  因此她無法正確理解半兵衛的美濃腔。

  「OMENKO」在美濃腔裡面是有著「怕生的孩子」這種意義的可愛詞彙。

  不過在官兵衛這位關西圈少女耳中,卻很像說出來會怕被人聽到的羞恥詞彙。

  為了統一日本,看來織田軍一定得先克服這類的方言問題吧。

  半兵衛小姐好恐怖喔!長得一副小松鼠般天真無邪的樣子,實際上卻已經是個大人了啊……竟然還為主公相良良晴做出那種侍奉行為……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軍師,哇啊我輸了!我絕對辦不到啦~~!不要啊啊啊啊!

  淚眼汪汪、全身顫抖的官兵衛指著半兵衛說:

  「竹竹竹竹中半兵衛?妳、妳、妳竟、竟然如此不知羞恥……」

  「嗚嗚。我只要跟良晴先生獨處時就會OMERU。」

  「跟良晴獨處時OMERU!?」

  晴天霹靂。

  黑田官兵衛的腦袋以下同文。

  「OMERU」在美濃腔中意思是「怕生害羞」。然而,對關西圈少女卻越聽越像是說出來會怕被人以下同文。

  「騙人,我不相信!楚楚可憐的半兵衛跟那個笨男人獨處時竟然會做那種下流的事情……怎麼會這樣!難道說軍師的工作也包括了那種事?不、不要啊啊啊啊!?」

  「那個……官兵衛小姐?」

  「咳咳。身為基督徒,我我我我絕對拒絕那種侍奉行為喔!我會借給良晴的只有姬路城跟知識而已!」

  「難道說妳聽不懂美濃腔嗎?嗚嗚。」

  「咦?」

  「良晴先生第一次聽到這番話的時候也是很慌張的模樣,『OMENKO』在美濃腔裡的意思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什、什麼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啊啊,太好了。如果相良良晴逼我做那種事的話,我就要逃出姬路城搭小船躲到南蠻去了──官兵衛摸了摸平坦的胸部鬆了口氣。

  「真是一刻也不能大意。儘管突然就被狡猾的妳騙到,被先搶下一分。不過好戲正要開始。今天就用『高爾夫』這種對戰來比試吧。」

  「我、我沒有騙妳喔~~嗚嗚……妳說高爾夫嗎?」

  「Sim。未來身為軍師之人在對戰中都必須精通的技術──那就是高爾夫球對決!」

  官兵衛攤開寫上高爾夫球相關規則的筆記本。

  相良良晴說──

  所謂的高爾夫,是中國宋家第二代「吳龍府」所發明的運動對抗賽。進行高爾夫球對決的場地被稱為「球場」。

  參戰者以名為「俱樂部(在英文中音同球桿)」的長型棒狀道具擊球,用最低桿數將球打入洞中的一方算是獲勝。

  然後,要是球被打到超出球場邊界太遠的位置時就稱為「出界」。除了必須重打一次,還得加罰一桿。

  當球掉進水池或河中時,也要重打及加罰桿數。

  另外,舉凡俱樂部的形狀與球的規格、如何用俱樂部擊球的方法等等,筆記本上面詳細記載了高爾夫球的相關知識。因為裡面混入了良晴模糊記憶與弄錯的知識,因此有那麼一點點(?)與現代的高爾夫球不同。

  「哇啊。上面還畫了圖,真是太完美了。連我這個高爾夫初學者都能夠一目瞭然呢。」

  「良晴的父親似乎常常打高爾夫球。我彙整了良晴告訴我的規則後寫在這裡。球跟俱樂部都準備好用機器人運過來了。哼哼哼。」

  「嗚嗚。那球場呢?」

  「就把這條夢前川當成球場。從東岸這裡開球,把球打過河到西岸吧。妳看,西岸那邊不是立著旗桿嗎?就是要把球打到那根旗桿下的洞裡喔。」

  呼啦呼啦呼啦。

  位於河流的對岸,就在官兵衛手指的方向,一面寫著「黑官一流」的旗幟隨風飄揚。

  「用最少的擊球數將球打進那個洞裡的人就算勝利吧。」

  「正是如此。用不了多少體力,所以妳也做得到吧?哼哼哼。」

  「謝謝妳。那我們就快點來玩高爾夫球吧,官兵衛小姐♪」

  「這不是遊戲,是對決啦!」

  首先由官兵衛開球。

  官兵衛充滿幹勁,將木製俱樂部揮得咻咻作響。

  「我已經練習過了,就示範給妳看吧,哼哼哼。」

  「這裡距離對岸很遠,看來要一桿打過河很困難。要不要選擇簡單一點的球場啊,官兵衛小姐?嗚嗚。」

  「哼哼哼,我活用南蠻科學知識做出的這隻俱樂部品質非常好。只要打球方式正確就沒問題了。」

  「『正確的打球方式』聽起來相當困難,我有不好的預感。嗚嗚。」

  「要上囉──!一桿進洞!」

  「那是什麼意思?」

  「這在未來話裡面是『高爾夫球之神看見了!夢前川這裡有人在打高爾夫球!』的意思,喝!」

  咻!

  「好球!太完美啦!」

  「那個……球還在妳腳下……」

  「咦?」

  「沒打中喔。嗚嗚。」

  哇啊啊啊啊。

  官兵衛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變成了藍色。

  「剛、剛剛只是練習揮桿!是練習啦!嗚嗚……」

  「說、說的也是呢!下、下次就正式開始吧。嗚嗚。」

  「我、我知道啦。要上囉~~!」

  簡單來說,官兵衛已經陷入恐慌狀態了。

  她天生就是個冒失鬼。

  一旦踏錯一步就會慌張不已。

  她閉緊眼睛,握著俱樂部用力一揮──

  咻!

  鏗!

  「太好了,打中了!嘻嘻~~!」

  「哇啊,球筆直飛出去了耶!」

  「哼哼哼,一球定勝負了。」

  「啊!」

  啪答。

  黑田官兵衛打出的第一球描繪出大大的曲線──卻很可惜在到達西岸前落入河中了。

  「……掉進河裡了呢……嗚嗚。」

  「嗚啊啊啊啊啊!才沒有掉進去!才沒有掉進去啦!」

  「得加罰一桿喔,官兵衛小姐。這是規定。」

  在不精確的良晴規則中,球落入水池或河中時也跟出界一樣,得將球擺回原本位置重打一遍。

  「我就說沒有掉進去啦!嚶嚶……嗚嗚……」

  「這、這樣很讓人困擾耶。就、就算妳再怎麼哭,球也已經掉進河裡了,嗚嗚。」

  「吵死~~了!我才不會為這點小事而哭呢~~!」

  「妳就有哭嘛。」

  「我要用南蠻科學的力量突破這個困境給妳看!妳給我等一等,哼哼哼。」

  鏗──鏘──

  官兵衛坐上機器人。

  「妳妳妳妳要做什麼啊,官兵衛小姐?呃……請冷靜下來,不要欺負我。」

  「其實我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在那顆球裡面裝了微量鐵砂。」

  「妳說鐵砂嗎?」

  「鐵會被磁石吸引。只要運用裝設在機器人手臂上的電磁力產生裝置──也就是磁石──我就可以把球從河裡吸上來給妳看!只要把球從河裡撈上來就可以不罰桿了!」

  「有、有那回事嗎?」

  「哼哼哼,只要不用手撿就不算犯規。機器人啟動吧!『黑官電磁球回收』!」

  「未來的戰爭真是亂七八糟呢,嗚嗚。」

  嗡嗡嗡~~嗡!

  就在位居腹部駕駛艙的官兵衛讓機器人高高舉起右手後──

  匡!

  鐺!

  鏗!

  鏘!

  無數石塊從四面八方飛來,密密麻麻地砸在機器人身上將其打倒。

  「哇呀呀呀呀呀!?」

  咚~~!

  「……嗚嗚,看來這附近的河岸不知道為什麼被丟了一大堆鐵礦石。」

  「半半半半半兵衛妳這個傢伙用了詭異妖術想害死我嗎~~!?真是個可怕的傢伙!嗚嗚……」

  「妳、妳誤會了!」

  其實官兵衛曾經在很久以前於河邊做實驗時自己丟了一堆鐵礦石碎片在這裡,可是官兵衛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曾經丟鐵礦石到河裡的這回事了。

  冒失鬼軍師絕不回顧過去的。

  「不管了不管了!沉到河裡的球就算了!我只會往前看!真正的天才軍師是不退、不降、不悔的!」

  「喔……那麼就罰一桿作為球掉進河中的懲罰,下一次從第三桿開始打。」

  「Sim!我要用機器人的手臂揮動俱樂部把球一下打飛!這樣會打多遠呢,哼哼哼。」

  「嗚嗚。那已經是作弊的領域了……」

  「良晴可沒說過不能拿機器人來揮俱樂部喔。」

  「嗚嗚。」

  官兵衛的第三桿。

  機器人握著俱樂部「咻!」一聲揮出豪爽的一桿。

  「嘻嘻~~打中了!」

  「真、真了不起,飛出去了耶。」

  咻~~~~!

  高爾夫球一飛沖天,越過了對岸的旗子……然後就這樣消失在湛藍天空當中。

  「哇啊啊啊啊,看不見球了!!」

  「出、出界……這樣就得加罰一桿了呢。嗚嗚。」

  「魔鬼!半兵衛,妳這個不講情面的魔鬼!」

  等到官兵衛終於把球打到對面岸上時已經是第六桿了。

  「呼、呼、呼~~吁、吁、吁~~!咻、咻、咻~~」

  「妳、妳沒事吧,官兵衛小姐?」

  「我沒問題。來、來吧,輪到妳開球了,竹中半兵衛。哼哼哼。」

  「俱樂部好重啊……光是扛起來就很吃力了,嗚嗚。」

  「哼哼哼。憑妳那細瘦的手臂,除非剛好順風,否則想把球打過河會很困難吧。可惜的是現在吹逆風。我贏定了!」

  「嘿!」

  晃晃。

  半兵衛沒什麼力氣地揮出俱樂部,高爾夫球輕飄飄地飛向空中。

  擊出的球毫無勁道,而且還飛太高迎上逆風,咚的一聲掉了下來。

  ──落到河流的正中央。

  「哇哈哈哈哈!根本沒飛多遠嘛。高爾夫球對決的勝利是我的啦!」

  「嗯,跟計算的一樣,那我要打第二桿了。」

  「欸?」

  官兵衛這才注意到。

  半兵衛計算過風向後才打出一記短擊,讓球停在河川正中央的小沙洲上。

  「嗚啊啊啊啊啊!?妳、妳、妳竟然利用沙洲,這、這、這樣太狡猾了~~!?」

  「嗚嗚。光靠我的力氣不可能一桿就打到對岸,所以只好分段處理了。對不起,對不起。」

  「嗚啊啊啊啊!這傢伙怎麼這麼會耍小聰明啊!」

  「我覺得這不是耍小聰明……嗚嗚。」

  半兵衛搭小船渡河,從沙洲上喊著「嘿咻」後揮出第二桿。結果她的球就落在旗子旁邊。直至目前為止的戰況如下:

  竹中半兵衛──打完二桿,距離球洞約三十公分。

  黑田官兵衛──打完六桿,距離球洞約十公尺。

  這場對決只打一洞,這代表官兵衛碰到相當大的危機。

  再加上──

  很不幸的,官兵衛勉強打過岸的球──

  目前正埋在寸草不生的沙地裡。

  官兵衛的球被卡在所謂的障礙物中。

  障礙物對新手而言是多麼恐怖的陷阱……官兵衛當然對此一無所知。

  「嗯……我的球落在沙地上,而且跟球洞還有段距離。」

  「與其讓球滾過去,感覺上用高球拉近距離會比較好喔。嗚嗚。」

  「是啊。如果讓球用滾的就會被沙地與草地的落差擋下來。不過嘛,都已經打到這邊了,距離目標就只差一點了。」

  官兵衛哼著小調揮出俱樂部。

  然而──

  啪!

  只見塵土飛揚,而最關鍵的球卻……

  「奇怪?怎麼會這樣,球又回到原來的地方耶?」

  「嗚嗚。因為球打到沙地與草地落差形成的土牆被彈回來了吧。」

  「咦~~?我明明想把球打高,怎麼會這樣啊啊啊!?」

  「嗚嗚。官兵衛小姐,冷靜下來。如果太急躁亂揮俱樂部的話,這樣只會讓狀況更糟而已,我們兩人慢慢來思考把球打離沙地的方法……」

  「嗚啊啊啊啊!不要啊啊!我不想輸給半兵衛啦~~!」

  咻、啪沙──!

  快哭出來的官兵衛冒冒失失地把俱樂部朝地上一揮,結果棒頭埋進沙中,高爾夫球卻只稍稍往前滾了一顆球的距離。

  「妳太用力了!下一次應該溫柔地用俱樂部把球撈起來……!」

  颼。

  碰。

  滾滾滾。

  「糟糕,我不想打到沙子,結果俱樂部卻只劃過球的表面!」

  「球沒飛起來,反而軟弱無力地滾到土牆底下。」

  「嗚啊啊啊!這樣不就沒辦法把球從這種地方弄出來了嗎!」

  「官兵衛小姐,欲速則不達。妳就放棄把球直接打到洞旁邊吧。改往反方向打,讓球先離開這裡。」

  「Sim……呀!不行,俱樂部又被沙子卡住了!沒辦法往後打啦~~」

  「嗚嗚,先休息一會冷靜下來吧,官兵衛小姐。」

  「如果在這場未來的對戰落敗,我的名聲就會一落千丈!呀啊~~(咻、咻)。」

  「啊啊啊啊啊啊,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業餘高爾夫球手身陷障礙物地獄時會產生的混亂情緒非比尋常。

  再加上官兵衛遇到點小事就會慌亂的個性,讓她越揮桿就越是陷入泥沼。

  「簡、簡直就像踩進蟻獅陷阱出不來一樣。高爾夫球真是個恐怖的戰鬥……嗚嗚。」

  「嗚嗚嗚嗚嗚,我受不了啦~~!」

  終於太陽下山了,四周也逐漸變暗。

  灰心的官兵衛蹲在沙地上哭個不停,半兵衛也受到影響,一邊說著「怎麼辦啦……嗚嗚……」,一邊和官兵衛一起哭了起來。

  似乎是看不下這兩位年幼、拙劣的高爾夫球手。

  一隻溼漉漉的黑色矮小生物默默地爬上岸來。

  「呀!是夢前川的河童!」

  「拜託不要拔走我的尻子玉(註2:想像中位於肛門的器官,傳說尻子玉被河童拔走的人就會溺死),嗚嗚。」

  「慘了,我沒有帶小黃瓜來啊。嗚嗚……」

  官兵衛與半兵衛兩人雙雙抱住彼此、害怕得顫抖不已。

  自從前陣子在阿菊井遭遇恐怖事件以來,兩人就對這類狀況非常敏感。

  「啊,是在下啦。」

  是忍者五右衛門。

  「什麼嘛,是五右衛門啊。不要嚇喊膽小的半兵衛啦。」

  「我覺得好像官兵衛小姐比較害怕耶,嗚嗚。」

  「才沒有那種事!」

  「黑田氏、竹中氏。再這樣下去就分不出勝負了喔。」

  「……嗚,Sim……」

  「說的沒錯。」

  「在下帶著對打高爾夫球很有效的藥丸。」

  五右衛門事先做了「吃了以後責任得自負」的叮嚀後,將看起來非常可疑的藥丸交給官兵衛。

  「這是什麼?」

  「這是能夠止痛、滋養強身、增強精力的忍者祕藥。」

  「妳都將說的話剛剛好算在三十個字以內呢,好厲害。嗚嗚。」

  「嗯。只要把這個吞下去,全身就會充滿力量吧?」

  「正是。那種力量應該能把球從沙地中打揪氣吧,但是力涼可能會太強而早乘身心混亂。」

  「我的內心早就亂七八糟,不會再更混亂了吧。我吞。」

  「啊啊,官兵衛小姐沒仔細考慮後果就吞下去了……」

  「喔喔!全、全身都……熱起來了……好、好熱喵♪」

  「『喵』?我有不好的預感,嗚嗚。」

  「……啊……糟糕,藥效太強了!」

  「欸?怎麼回事,五右衛門小姐?嗚嗚。」

  「看起來藥劑分量對個子小的黑田咻太多,她的意識已經變得咪咪糊糊惹。」

  「欸欸?她醉倒了?」

  「爛醉的黑田咻到底會絲大哭、大笑,還是會大喊著要揍個人大鬧一場呢……」

  「拜託千萬不要亂打人,嗚嗚。」

  「那、那麼,在下就回到工作崗位了,告辭!」

  「啊啊,怎麼可以跑掉~~」

  五右衛門忽然瞬間消失。

  彷彿想逃離漲紅著臉、脫光上衣的官兵衛似的,她隨著一陣青煙消逝無蹤。

  「嗚嗚。五右衛門小姐,妳跑到哪裡了啊~~?請不要丟下我們不管啦~~」

  被留在原地跟官兵衛兩人獨處的半兵衛膽顫心驚地轉頭看向官兵衛──

  「……嘻嘻~~嗨~~半兵衛!」

  她的樣子很怪異。

  雙眼閃閃發光。

  「什麼?妳、妳、妳要欺負我嗎?」

  「喔喔喔喔喔,我現在才第一次注意到!半兵衛怎麼這麼可愛啊啊啊!讓我摸摸妳吧!」

  「呀!?」

  「我摸摸摸摸!」

  「為為為為什麼要抱住我?五、五右衛門小姐!!拜託救救我!嗚嗚~」

  「哇喔~~!看我搔妳腋下,哈哈哈哈~~!」

  「呀啊啊啊!好好好癢請住手手手手!嗚……」

  看起來官兵衛酒後很愛笑也很愛讓別人笑。

  ※

  夢前川高爾夫球對決就在官兵衛對半兵衛搔癢時因為日落而提前結束,很可惜雙方未能分出勝負。

  既使從分數上來看官兵衛很明顯輸慘了,但半兵衛害怕一旦說出口,就會因為官兵衛興致高昂宣布「明天再比一場」而拖累工作,所以她不敢再提起這件事。

  當晚的姬路城。

  「呼~~感覺上好像做了一場惡夢,藥效總算退去,能夠鎮靜下來了。」

  「妳讓我笑得肚子好痛。嗚嗚……咳咳。」

  「不不不要搞錯了半兵衛。我才不是要讓妳笑,是在欺負妳!」

  「妳是在欺負我喔?嗚嗚。」

  當兩人一邊走一邊在走廊上打鬧時,她們的視線對上在大廳吃晚餐的良晴。

  見到官兵衛一如往常與半兵衛鬥嘴的模樣,和樂融融的兩人讓良晴的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

  「喔,半兵衛、官兵衛這對天氣預報搭檔,真難得妳們感情這麼好耶。一起來吃晚飯吧!」

  「我們感情才不好!」

  「良晴先生,什麼是天氣預報大黨啊?」

  「這個喔,未來世界在預報天氣時有一首歌的歌詞是『我叫半兵衛~~♪我叫官兵衛~~♪』的歌曲。」

  「相良良晴,看來你好像有隨便胡謅東西來唬弄我們的嗜好喔。」

  「別在意,來吃點揖保掛麵吧!長濱的鯖魚掛麵固然不錯,搭配烤海鰻的揖保掛麵也很好吃。果然臨海國家出產的魚都很美味呢!」

  「你看起來已經熟悉城裡的環境、當自己是姬路城主了,但是這座城是我西默盎的喔!」

  「呼……雖說笑太久讓肚子好痛,不過我還是來嚐嚐看吧。」

  「裡頭加的還是赤穗的天然鹽,這樣就更美味了!」

  「就說不要擺出一副當了很久姬路城主的樣子,這座城是我的啦!」

  三個人感情很好地坐成一排、窸窸窣窣吸著配上烤海鰻的掛麵。

  所以誰都沒發現──

  服用之前那個藥丸後再吃下烤海鰻後會讓人發酒瘋。

  或許連五右衛門都不知道不能同時吃這兩樣東西。

  雖說只要別吃太多就不會讓人發酒瘋……

  「呣呣~~烤海鰻好美味喔。嗚嗚。」

  「我還在發育,所以半兵衛把你的烤海鰻給我一塊!」

  「好啊,拿去……我還沒說妳就搶走了!?」

  「嘻嘻,半兵衛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啦。啊呣~~」

  「嗚~~良晴先生,官兵衛小姐欺負人啦,嗚嗚。」

  「唉呀,不管什麼時代,壞孩子欺負別人時講的話都一樣呢。」

  當半兵衛與良晴相視而笑時──

  「嗝?」

  咬著烤海鰻的官兵衛莫名其妙打了一個嗝。

  看起來當她吃下從半兵衛那邊搶去的烤海鰻時剛好超過了容許量。

  滿臉通紅的官兵衛「嗚啊!」大喊一聲,淚流滿面地抱緊良晴。

  「良晴先生!請把我的城堡還給我!這樣下去我就無家可歸了!嗚嗚……嚶嚶……」

  「妳怎麼突然醉了?小孩子不可以喝酒啦!」

  「大事不好了,良晴先生。這是……五右衛門小姐藥丸的副作用。」

  「咦~~?為什麼把那麼危險的東西給官兵衛吃?」

  「那是為了要贏高爾夫球對決。」

  「竟然放棄未來服用禁藥……這傢伙真的是名滿天下的智者嗎?」

  「官兵衛小姐好像又發酒瘋了。剛才酒醉後一個勁地笑,還拚命搔我癢。」

  「把城還給我~~!嗚啊~~~~!」

  「不對不對,這傢伙抱著我哭耶?」

  「城堡、城堡~~!嗚啊~~~~!」

  「……這次變成醉後大哭大鬧了。而且還纏著人不放。」

  「唉~~呀~~官兵衛還真的是愛找人麻煩……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恢復原狀?」

  「嗚嗚。只能等時間過去了。」

  「欸~~?」

  「良晴先生請把城堡還給我!!我會像個軍師乖乖順服你的,嗚嗚……」

  「什麼順服啊!?你想把我推進露璃魂的冥府魔道嗎?」

  「嗚嗚……良晴先生~~聽你在墨俣和金崎立下戰功後,我其實非常尊敬你!所以不要把我甩開啦!」

  「真是的,不要用臉頰蹭著我哭啦!妳到底是誰啊!?」

  「即使我一直是個冒失粗心的二號軍師,但也不要拋棄我,拜託你不要拋棄我~~!」

  「受不了,這傢伙喝醉後就跟蹭腿妖沒兩樣嘛。」

  「嗚嗚。我在播磨沒有朋友,好寂寞好寂寞喔。請讓我多親近你一點,我摸我摸。」

  「喂!妳在摸哪邊啊!」

  「妳、妳貼近良晴先生太久了官兵衛小姐!不能再摸了,嗚嗚。」

  「唉……等到官兵衛酒醒後我會被她痛打一頓吧……」

  官兵衛最後醉倒在良晴的膝蓋上面呼呼睡去。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臉上看起來洋溢著滿滿的幸福。

  良晴摸著官兵衛的頭,總算鬆了一口氣。

  「儘管官兵衛平時的態度很強硬,不過內心還是很想與人接觸嘛。總之,偶爾看到這樣的官兵衛也不錯。」

  「呵呵。話說回來,忍者小姐的藥真是神祕,我好想知道原料是什麼,嗚嗚。」

  「半兵衛,那裡面大概使用知道真相後會後悔的材料喔。像是長了一大堆腳的恐怖昆蟲之類的──」

  「抖抖……我開始害怕了。」

  「……嗚……良晴……把姬路城還給我……」

  「哈哈,就算在夢話裡也要我還她姬路城呢。」

  「官兵衛小姐睡覺時和喝醉時都好可愛喔,嗚嗚。」

  「雖然這傢伙有一堆問題,她還是愛著姬路這個自己的故鄉呢。」

  「說的也是呢,呵呵。」。

  「雖說如此,目前看來我暫時也不能將姬路城物歸原主,所以總有一天我要分一大~~塊領地給她。」

  「好啊,就這麼辦吧。」

  「幸好官兵衛只是個孩子,如果她是位正直青春年華的少女,現在事情就大條囉……抖抖。」

  嗯……縱使官兵衛剛才不斷撒嬌,她醒來後肯定會惱羞成怒而打人。

  確定再次因為五右衛門藥丸而受害後,良晴心中想著──

  暫時禁止她製造蓋有五右衛門印記的可疑藥丸吧。

  不過嘛……能偶爾讓官兵衛變坦率一點也不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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