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与恶作剧涂鸦

羊皮纸与恶作剧涂鸦

这是山野染起火红颜色,人们开始忙于准备越冬的时节。

北国群山深处的温泉乡纽希拉,已经结束了短暂的夏季,只等冬天来临。

风的温度一日比一日冷,落叶发出的声响有时也听上去颇有些哀伤。有人将这表述成忧郁,可要说起来我觉得更像是困倦。这是在静寂冬日来访之前的小憩时间。

并不是让人讨厌的季节。

「罗伦斯先生,阿尔佛村送来的那些奶酪放在地下仓库可以吗?」

「啊,麻烦你了,柯尔。随便堆起来就好……嗬,没想到这么大」

渐入深秋的某日。为了让冬日来访的泡汤客人满足口腹之欲,纽希拉的温泉旅馆"狼与香辛料"正在忙碌的准备之中。其中的两个男人正在分拣附近村落运来的货物。被他们堆在一起的奶酪,一个个足有大人才能勉强抱起的大小。

「奶酪越大,能吃的部分也就越多……是这样吧?」

「差不多。毕竟外面的那层皮又硬又苦,人几乎吃不下去。把奶酪做大,浪费掉的这部分比起全部就少得多了……不过这批货可真不小。阿尔佛村的村长要是去镇上开个奶酪店,一定能赚不少钱吧」

如同琥珀般闪着蜜黄色光泽的奶酪,里面也紧紧实实的。

「不过要把奶酪做大好像并不简单,水分如果没挤干净的话,里面就要长霉」

「切开来才发现里面全发霉了……但愿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哈哈。那个村长可是个行家,这种事情大概是不会有的」

狼与香辛料的主人劳伦斯笑着回答道。在这里开店十多年的他,尽管在村里还被当作是新来的,但本人确实已经完完全全习惯了当地的生活。

我自己也一样,周游诸国修习神学,最终落脚在这里也是十多年前了。想想看,岁月流逝还真是可怕。

「那么,我把它搬过去……这么大的奶酪,有点担心架子会不会被压坏啊」

要扛在肩上实在是不可能,所以虽然样子不好看,但也只能把奶酪像羊羔一样地双手抱过去了。

踉踉跄跄地往返于后院和正堂时,我突然听到隔扇后面的浴场里传出的热闹声音。

纽希拉的旺季在夏天和冬天。入冬时,客人就差不多会来到这里。

因为来访这里的人不是贵族就是大商会的掌柜,或是身居高位的圣职者,春天和秋天他们忙于各种祭典与活动,这里是忙碌期过后,最能让他们放松的地方。

狼与香辛料里已经有了几位客人光顾,他们悠哉地在露天浴场里享受着一整天的时光。

但其他客人并不多。趁着冬季来到纽希拉赚取外快的舞娘与乐师也不见身影,不管哪里都流露出闲散的氛围。

所以,隔扇后面传来的叫喊声就听上去格外响亮,像是裹挟着浴场的热气一样。

「哇哈哈哈哈哈! 加把劲啊!」

「给,喝酒喝酒! 再使点力气!」

白天还未过半,就已经这样热闹了。

而且不知为何还能听到咯哒咯哒的声音,似乎是马蹄踏在石头上发出的。

浴场里到底怎么了?

在温泉里泡久了的客人们,有时烂醉起来会闯出谁也想不到的乱子。不过,那也大抵是宾客增多,酒过数巡,人们已经在这里呆腻时才有的事。

现在的这骚动实在是有些奇怪。我抱着奶酪,挪动步子到隔扇前,想看看浴场里的模样。

「可别把绳子给搞丢了啊! 是不是绑结实了!?」

「啊哈哈哈哈! 盾牌! 盾牌啊! 居然把盾牌,那样……噗哇啊哈哈哈哈!」

「上吧,冲吧,我们的女神 !

「噢! 愿神赐福于你!」

亢奋到了异常的程度,而且好像其他店的客人们都来了。

赤裸身体的客人们全都拿着酒杯,挥舞着,兴奋地喊叫着。

因为水蒸气,我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倒是明白了咯哒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是骡子。运货的骡子正踏在浴池沿上。一个满脸不安的少年正按着那头骡子。那不是从阿尔佛村赶着骡子运货来的少年吗?

不过,为什么骡子会跑到浴场里?

连在骡子笼头上的粗绳子,很快解答了我的疑问。

那条绷紧在浴池上边的绳子集中了人们的视线,或者说,绳子的末端集中着人们的视线。

「……什、什么……」

我说不出话了。绳子的末端,是举起手来回应着人们的呼声,对观众们频频微笑的少女。

少女完全不在意四周裸男们的视线,只是在胸部和腰间薄薄地卷了一层亚麻布。虽然浴场不分男女,所以这样的情况也不算稀罕,不过她却不知为何还带着一双粗大的手套。

「……她、她想干什么?」

有种猛烈的不详预感。

身处人群欢声中心的,正是旅店主人劳伦斯的独生女儿,缪莉。

她今年应该有十三岁了,再快一点就到了去嫁人也不奇怪的年纪。女孩子在这个时期,平时本应该每日都练习裁缝和下厨,为做个贤妻良母而不断努力才是。

而缪莉却不知为何半裸着,带着一双大手套,还抓着那头被带进浴场里的骡子的缰绳。而且踩在一个奇怪的东西上。

我想起了客人的话。盾牌。是盾牌啊。

由于这里聚集了各方权贵,他们的随扈之中自然也有身着铠甲手持剑盾的。想起这个,我果然看到有几个大汉正满脸担心地望着缪莉。大概她踩着的盾牌就是他们的吧。看到那大到足以盖住一个成人的盾牌,我终于理解了她打算干什么。

同时,盾牌上的缪莉也叫出声来。

「即刻——!」

她扬起手,如同沙场上发出战吼的骑士般大叫,同时咬紧牙齿,嘴角都快要咧到耳边了。

缪莉的视线前方是那头骡子,以及骡子旁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年。少年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走向骡子,然后自暴自弃地闭起眼睛,用木棒狠狠打在骡子的屁股上。

「出阵!」

不知道后面这两个字她有没有真的说出口。

一切都仿佛是一瞬之间。静止的世界里,只有盾牌上的缪莉从我身旁一闪而过。

她被紧握着的缰绳拉着,乘着盾牌滑行在水面上。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划过水面。观众们爆发出欢呼声,纷纷将手中的酒杯抛往天上。咚。盾牌撞在浴池边缘,发出一声巨响。

「哦哦哦哦哦!」

缪莉娇小的身体随着盾牌一起飞到空中,但她居然没有摔倒,而是唰地,仿佛划开空气般漂亮地着地,继续被骡子拉着,滑行在湿滑的石铺地面上。太惊人了,简直让人说不出话来。

等到兴奋的客人们全都跟着跑出去,我才回过神来,感觉浑身血气一下子涌到头上。

丢下抱着的奶酪,跟客人们一起追上缪莉。盾牌的划痕贯穿了整条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后面积满枯叶的森林里。这后面是一段下坡路,大概是那头骡子拼命跑过去留下的痕迹,枯叶的绒毯之中出现了一条黑土小径,缓缓弯向右边。

紧接着,突然中断了。

回国后便将继续驰骋在名利场上的男人们,在这森林中赤身裸体地爆发出欢呼与喝彩。而男人们之中笑声更为响亮的,则是如同从坟墓里苏醒的死者般,满身枯叶与污泥的少女。

缪莉被男人们担在肩上,朝我这边走来。

她发现我之后,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就绷紧了。

可当男人们抬着她经过,我瞪着她的时候,这孩子却又立刻换上了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一股……无力感,而不是生气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追着被「嘿呦、嘿呦」地抬走的缪莉,听到她被噗通一声放进浴池里。等那张脸再从水中冒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清爽的模样。只不过刚才还被污泥和落叶盖着的额头,现在已经冒出了好几道不知在哪里蹭出来的伤痕。伤痕,在这待嫁少女的脸上!

可缪莉完全不在意,仍旧笑着挥手回应客人们的欢呼,接着游到浴池边缘。我蹲下身子朝浴池伸出手,她马上抓住,而且毫无悔改之意。

「诶嘿嘿,看到了没? 很厉害对不对?」

天真烂漫的笑容,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没变过。

我叹了口气,把她小小的身体捞上来。

「有没有受伤?」

「嗯,一点都没有」

嘴上这么说,可她的额头和脸蛋上都是红红的擦痕,细长的双腿也是一样。

不过,对缪莉而言这大概还不能归入「受伤」的范围吧。

如果撩起她那银灰色,闪着不可思议光泽的头发,底下还能看到好几处小时候留下的伤疤。在看到满身是血的缪莉后有多少次几乎昏倒,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换好衣服之后请到暖炉前来」

「哎,是要给人家编辫子吗?」

「是要和你好好谈谈!」

虽然训了她一句,肩膀就立刻缩了起来,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嫌麻烦。

「回答呢?」

「……好~」

常住在这个温泉旅馆里的客人们总是以此为乐,可在我而言这种事情一点也笑不出来。本来带着一身枯叶污泥泡到温泉里就值得好好说教一番了,更何况之后我还得再把被盾牌撞歪的石墙给补好。接下来还要找那个倒霉的少年,向他好好道歉。

我拎着缪莉的领子,像是抓着闯祸的小猫一样把她带回正堂。而缪莉啪踏啪踏走了没两步就打起了喷嚏。半裸之后弄得满身湿淋淋,现在这个季节,什么时候下起雪来都不奇怪了。

「你要好好地找暖和的衣服穿好哦」

「嗯」

我目送她走进正堂,然后深深叹了口气,拾起刚才丢在地上的奶酪。就在这时缪莉又从门边朝我说道。

一点哥哥」

「……怎么了?」

满身湿淋淋地靠在门边的缪莉,现在终于安分了一点。这样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雨淋了的普通女孩子一样。

「……很厉害对不对?」

看呀看呀,哥哥我钓到了好大的一条鱼。

就跟小时候一个劲粘着我的时候一样。

虽然脑袋不知该作何反应,但我的脸已经擅自笑起来了。

「这个嘛……是很厉害……。我都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啊哈哈! 太棒了!」

缪莉当场一下子跳起来,走进正堂里去。

看这个样子,她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但是,很厉害也是真的。那样的事情我绝对做不出来,不,首先连想都想不出来。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赶出脑袋。因为制止她那些乱来的行为是我的责任,毕竟缪莉对我来说像是妹妹一样,必须要让她成长为贤淑的女孩,待嫁人时也要是个合格的新娘子才行。

「好」

我打起精神,继续去搬奶酪。之后回到暖炉前,一边读圣典一边等缪莉来——等到太阳下山她也没来。

到房间里去一看,缪莉满脸幸福地睡着了。

「噗、噗、噗」

晚饭时谈起这件事,和缪莉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女笑了起来。

不过,这个笑容却有种莫名的迫力,而且她们的发色也不一样。看起来和缪莉相同,不过十几岁的这位少女,实际上是经历过数百岁月,寄宿于麦浪中的巨狼化身,贤狼赫萝。

头上顶着一对大大的三角形耳朵,腰际也拖着一条蓬松尾巴的赫萝,是缪莉的母亲,也是狼与香辛料的主人,罗伦斯的爱妻。

「这可不是什么笑得出来的事情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结果也没有事呗?」

「如果这样也能被称作『没有事』就好了」

啊呜啊呜大口吃着晚饭的缪莉,现在从脸到手全都包着绷带。绷带下面则涂上了大量加入了药草、猪油和硫磺的特制软膏。罗伦斯先生看到浑身是伤的缪莉后同样惊得说不出话来,「留下了伤可不行」这是他以此为理由,坚持给缪莉包上的。

「爸爸和哥哥都太大惊小怪了嘛」

「如果你是侥幸成功才能这么说,要是失败的话,可就不只是简单的轻伤了」

就算听我这么说,她也只是耸了耸娇小的肩膀了事。

心好累,我叹了口气,赫萝咯咯咯地笑起来。

「然后,咱家掌柜的到哪儿去了?」

「罗伦斯先生啊,他去找那个被缪莉强拉来帮忙的少年的骡子了。顺带还要去阿尔佛村道歉,好像是因为和今后的订单有关」

纽希拉是群山之中的村落,所以物资流通是有限的。如果和周边村落的人们关系恶化,一个不小心,最后的下场可能就只有关店一条路了。

「没事的啦」

不过肇事元凶缪莉却这样认为。

「你是凭什么这么说的呢?」

我问她的时候,缪莉正啪踏啪踏地抖着耳朵和尾巴——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把夏天在山里采来的越橘掺蜂蜜煮成的果酱涂在苦味的黑麦面包上。她暂时搁下我的问题,把蜂蜜越橘酱涂到几乎要流下来,大大地咬了一口。接着大概是因为太酸了,耳朵、尾巴上的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来。

和母亲赫萝不同,平时缪莉的耳朵和尾巴总是收起来的,只有在惊讶或是激怒,这样感情出现巨大波动时才会自己跳出来。基本上好像尾巴和耳朵跳出来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瓶神么……(啊呜啊呜)因为,那孩子,他喜欢我嘛」

「……」

我愣住了,而赫萝则大笑起来。

「雄性总爱干蠢事呐」

「没错没错」

面对小口喝着盐煮蘑菇汤的缪莉,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说君临这个家的是赫萝,那么缪莉已经完全变成了缩小的赫萝。

「真是的……」

由于缪莉越来越像赫萝,就连罗伦斯也往往敌不过她。再加上赫萝本人又是豪放而且大而化之的性格,不怎么在意小事,我自己就必须要仔细再仔细才行。

只不过,让缪莉成长为淑女的奋斗,好像怎么样都有种徒劳感。

「总之,吃完饭可要继续练习读书写字了」

「哎~……」

「『哎~』也没有用」

「嗯,是呐。至少还是学会读书写字比较好」

赫萝正大口吃着洒了很多岩盐的腌猪肉。

只是这一句话,缪莉就缩起脖子,看了赫萝一眼,然后尾巴跟耳朵也老老实实地垂了下去。

「……好~」

这个家的等级关系已经一清二楚了。

赫萝,罗伦斯,我,缪莉。

最近缪莉的位置上升非常显著,有时还会不听我的话,这时赫萝就会见机介入。只有赫萝的话缪莉是一定会听的。大概这是铭刻在血液中的某种自然规律吧。在贤狼的面前,年幼的小狼也像是小狗一样。

「那么,准备好了就到我房间来吧」

「是~」

缪莉一脸无趣地答道。明明肚子都吃饱了,还伸手去拿新的面包。

我借着烛光诵读圣典时,听到了敲门声。

不过,声音传来的位置却莫名地低。

一脸惊讶地打开门,发现是缠着绷带的缪莉,而且还抱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毛毯。

「缪莉,不可以踢门这件事,我都说过好几次了吧」

缪莉没有回答,而是很快跑进房间迅速地把毛毯铺在床上。这个季节天气很冷,而且我的房间里也没有暖炉之类的取暖设施,所以她这么做并不奇怪,可是那个羊毛枕头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妈妈好像是去接爸爸了,还说如果我擅自给暖炉点火的话,就把我尾巴上的毛全剃光。所以今天拜托让我在这里睡」

在一般事情上赫萝不对缪莉施加任何约束,唯有和火有关的事情却管教得非常严格。

「好久没在哥哥的床上躺过了! 哇哈,稻草好硬! 你有没有好好按时换新的?」

这种床是把用来喂牲畜的那种野麦子扎成捆,再铺上一层亚麻布做成的。缪莉躺在上面感觉硬,则是因为她太轻了,自己的床也就没有必要把稻草捆起来。

她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睡觉,不过长大后就分开了。尤其是在这种寒冷的地方,冬天穿着衣服睡觉反而会感冒,人们一般都是相拥取暖的。

就算这是缪莉的习惯,可作为神的仆人,作为一个好哥哥,我还是希望缪莉能有与少女身份相应的羞耻心。而且在黑暗中缪莉看起来就跟赫萝一模一样,有时候真的会吓人一跳。

「要不然你真的就睡着了」

缪莉的特长是一躺下马上就能入睡。现在她已经安静下来了,我连忙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

「唔~……」

「好啦,打起精神来」

就算摇她娇小的肩膀,缪莉的脑袋还是垂着。

不过,要真是睡着了的话,尾巴应该是缩起来的,现在她是装睡的吧。

「再装的话,我就睡到地上去」

「……」

缪莉睁开一只眼睛,诶嘿嘿地笑了起来。

「哥哥你怎么就会生气。圣典上不是都写着嘛? 汝不可委身于愤怒」

「你光是记住了这条……」

我叹了口气,而缪莉则溜下床,把毯子卷在身上,坐到了桌子前。

她面前摆着旅人用来慰聊旅途寂寞的讲道集,以及涂了蜡的木板和尖木棒。这样用木板就可以在上面写字,写满字之后用蜡烛烤一遍,又可以继续写下去。

「但是我真的很想睡嘛,好想快点写完就睡觉」

「我也有同感。罗伦斯先生不回来的话,明天一早我就要一个人去干活了」

「这么说,感觉就好像是人家什么忙都不帮呢」

「那么,你能不能在天亮前起床,先去把井里的冰打碎?」

缪莉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她开始趴在桌上写起字来。

实际上她绝不算是懒惰,要说起来甚至应该归到勤快的那一类里。只不过早上很难起床,要开始干活也得等很久。再加上一被客人煽动,立马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我望着缪莉练习写字的背影。结果她写了三行不到,刚才还耷拉着的尾巴就开始摇起来了。

「啊~啊,忙碌的冬天又要来了」

夏天也有人会到纽希拉来,但要说真正的旺季还是冬天。而积雪开始也正是这个时候。

「你从春天到夏天,再到秋天,一直都在疯玩吧?」

纽希拉在北方,所以的确春天过去一眨眼就到了秋天。不过就算如此,可玩的东西还是很多很多。春天有山菜,夏天有树果,也可以钓鱼,秋天则有蘑菇和别的干果。有时候还可以出去打猎。

「所以到了冬天一下子就想睡觉了」

「……我觉得,狼是不会冬眠的」

「狼也不需要做功课哦」

我竟无法反驳。

「那么,讨厌做功课,只喜欢恶作剧,就说明缪莉还是个小孩子」

最近,被当成小孩子的话,缪莉就会有点不高兴。

「这里,写错了」

我从她身后伸出手指向某个字,然后缪莉便用指甲把那个错字抠掉。

「可是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

她发着牢骚,继续抄写后面的部分。

白天还拿人家的盾当作水橇,从温泉一直滑到树林里,现在居然还能这样说。我惊呆了。

「要是这样说,什么样的恶作剧,才算是坏事呢?」

缪莉一边抄写,一边耸了耸娇小的肩膀。

「哥哥,这里呢?」

「这里啊」

我把脸凑近她身旁,想要握住木棒给她示范。

缪莉突然两手伸向我的脸,从左右夹住我的脸颊。

然后,等我回过神来,她修长的睫毛已经近在眼前,我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嘴唇也是。

冻住了。用这个词来形容真是恰如其分。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我完全不得动弹。

我仿佛窒息般,连一口气也无法呼吸。而缪莉则微微睁开双眼,她的目光在逡巡片刻之后又落在我身上。

那仿佛哭泣,又无比开心,满含着热意的双眼。

直到她的脸慢慢移开,缪莉的嘴唇始终紧抿着。

「这件事,要对爸爸保密哦?」

那耳语般,含着笑意,却又泫然欲泣的声音。

沉默浓厚到像是伸手就能触及一样。

虽然明白缪莉一直很亲近自己,但是,没想到——。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似乎让胸口涌出一股热意。缪莉的嘴唇已经离开,可我却还是无法呼吸。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心脏就会加速跳动,而胸口痛得就像是满身的血液都郁积于此一样。

还有她垂着头羞赧的模样。

出乎意料地,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涩的触感。是因为她泡过了温泉吗?有很浓重的硫磺味道……因此才感觉干涩?

缪莉的嘴唇,在冬天依旧是水润的樱色。

我正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时,她夹着我脸颊的双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缪莉的双手之间拉着一条绷带,就像是桥一样。这一段绷带正好,刚刚好,能盖住我的嘴巴。

抬起头来的缪莉,嘴巴已经缩成了三角形,她是在忍着笑。

「这可是爸爸特制的软膏,这样哥哥干巴巴的嘴唇也能光一点了呢」

她的尾巴唰唰地摇着,带着恶魔似的微笑这样说。

我终于理解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积堵在胸口的血液,一齐涌上脸去。

「缪、缪、缪莉!」

喊出了她的名字,而缪莉虽然闭住眼,缩起脖子,可还是在笑。

「好了啦——,别那么生气嘛」

「你、你、你啊……」

「好啦好啦,哥哥的纯洁也没问题哦?」

说着,她又用纤长的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顺从,纯洁,清贫。这是立志以身事神之人誓言遵守的三德。只不过当然缪莉并没有按照神教诲的含义去使用这个词。

话说回来,对这个罪孽深重,前途不堪设想的孩子,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且偏偏在和缪莉对视的那个瞬间,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己心中涌起的那股感情。

「……今天,已经结束了」

「咦? 真的?」

唰。她开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解开缠在身上的毯子,仔细地在床上铺好。

我像捻虫子一样掐灭蜡烛的灯芯,房间里又沉浸在黑暗中。然后慢慢地走近还在铺毯子的缪莉。

缪莉像是察觉到什么,慌忙转身朝向我。

「哥、哥哥?」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伸出去——

拿起自己的毯子。

「我睡在地上」

「哎?」

「我说睡在地上」

简短地答了一句,然后裹起毯子躺在地上。

「咦? 哥哥? 呐、呐,为什么?」

她看起来像是真的很迷惑,不过我决定当作没听到。

「本来就是因为一个人睡很冷,人家才过来的……」

我还是躺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背对着缪莉。

裹着毛毯,心中默诵圣典的内容。

神啊,请守护吾人。神啊,请赦免吾罪。

「我说,哥哥!」

一动不动,如果动了的话,大概有很多东西就要开始崩坏了。

之后缪莉躺在床上,好几次打喷嚏想骗我,结果最后还是真的睡着了。

不过那之后的几天,她的确比以往稍微老实了一点。

大概是觉得我生气了吧,但事实上我并不是生气。

而是因为害羞得不敢仔细看缪莉的脸。

贤狼的女儿,缪莉。

前途堪恐的少女啊。

(《羊皮纸与恶作剧涂鸦》 完)

后记

什、什么……? 你这家伙,五年前的某一天,不是了结在这双手上了吗……!

唔哈哈哈哈哈,咱是不死之身,这咱应该说过了。不管死多少次都能活过来。没错,不管多少次!

——倒也并不是这样啦。时隔五年又有了一本新书,我是支仓冻砂。

本书由电击文库MAGAZINE特设主页(后述)中登载的三个短篇,以及全新的一个中篇组成。从时间上来说,是十七卷的十多年后。

生活拮据……跟这本书出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在为了另一个系列《梦沉抹大拉》收集阅读了种种资料后,我找到了许多让人觉得更适合出现在『狼与香辛料』中的元素,再加上小梅京人老师的漫画版『狼与香辛料』也突入了高潮,编辑先生便提议说,作为漫画版的提携,出版一个短篇集如何,于是就成了这本书的发端。刚刚好,时间又是自己的第一本书出版10周年(!),编辑部提出了各种各样的企划,而且也真的付诸实施了。

只是,一旦真的下笔去写,赫萝与罗伦斯的卿卿我我已嫁已嫁虽然不是问题,但两人的孩子却出乎意料地难以安排。于是我想到了古来流传的谚语。麻烦的孩子就撵出去旅行吧*。

[*注:原文困った子は旅をさせよう,实际是捏他可愛い子には旅をさせよ,而后者意近中文的『棍棒出孝子』。这个说法也出现在了《狼与羊皮纸1》中]

于是毫无困难地,十七卷之后赫萝和罗伦斯的日常就这样被写了出来,而既然出去旅行……那么顺理成章地,孩子在旅途中的故事也成了另一个新系列。同月发售的『狼与羊皮纸』也请各位多多关照了! 这本书的副标题是『新说 狼与香辛料』,与本作虽然存在联系,但是只从那里开始读也应该是没问题的。故事的主人公柯尔被赫萝和罗伦斯的女儿带得团团转,女儿的耳朵和尾巴也在团团转! 本书收录的最后一篇,就是这两位新主人公的故事。

此外,『狼与香辛料』至少还要再出版一册短篇集,连同小梅老师即将迈向完结高潮的漫画版,一并请各位多多关照了。

再及,预定收录在文库版的短篇,每月都会以免费阅读的形式登载在『狼与香辛料&支仓冻砂10周年公式网站』(自己写出来好难为情)上,等不及文库本的各位请一定要来看看。除过『狼与香辛料』以外其他的10周年纪念活动也会在网站上发布,欢迎大家的关注。

网址是http://hasekuraisuna.jp/

接下来的十年里,我也要好好努力了。

支仓冻砂

dinholam 发表于 2017-6-26 07:23

庆贺新篇完成

话说前面完结时是几卷啊

想去补也不知从哪开始...

狼与香辛料本篇的故事在第17卷完结,然后分成两个系列,SpringLog系列(也就是这两卷)时间发生在17卷完结的10多年后,讲述罗伦斯夫妇在纽希拉经营旅店的故事,羊皮纸系列与SpringLog同时发生,讲述他们的女儿缪莉伴随柯尔一同冒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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