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饲龙(2.27更新至第六章,3万字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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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第一章 希多·兰塔斯嘉

  “给我买饭。”

  少女坐在我家床上,理直气壮地命令道。

  她有着一头奇异的银色长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本地人。我以我的记忆力保证,自己绝对不认识这名少女……

  “为什么我要给你买饭?”我问。

  少女双手抱在胸前,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我要吃饭。”

  喂,小姐,你这是什么逻辑?你非法闯入到我们家里,然后向我敲诈勒索……做这种事情还能这么理所当然!

  “我给你东西吃,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少女依旧连眼睛都不眨:“你要确信的是,我现在真的要吃饭。”

  “……”

  我被彻底打败了。

  这样莫名其妙地闯入陌生人的房间,应该算得上入室抢劫吧?结果三句话离不开一个“饭”字,好像我天生就应该伺候她一样。

  我盯着眼前的少女。

  一身简便的工装裤,着装品味倒是和我那个妹妹相仿。然而她给人带来的感觉,却和埃米莉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柔软的银白色发丝,略微带着点金属的光芒。

眼睛的颜色极淡,介于蓝绿色和琥珀色之间,且有薄薄的雾气笼罩。

她应该穿上华丽的蕾丝裙服,在私家庭院里喝下午茶。那样纤细的手腕,那样略带苍白的皮肤……显然应该属于贵族小姐所有。为什么这样的一位少女要到处乱跑?为什么这样的一位少女还偏偏拥有这样的奇怪逻辑?

  “算了。”

  我叹了口气,对于这样任性的小姑娘,我向来没什么办法。

  我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子,推到少女面前。“呐,吃吧。吃完以后赶紧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少女把脑袋探了过来。

  她抽抽鼻子,似乎在嗅探食物的味道。然后一口咬到米饭上,丝毫不理会旁边的餐具。

  “呸!”

  ……接着偏过头去,把嘴里的东西又都吐了出来。

  “胆大包天的凡人!”

  “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少女的整个身子都开始向前探,所以我不得不跟着往后躺。“凡人,”她用指尖点着我的鼻子,“你就拿这种东西给我吃吗?”

  “这有什么不好,我平时就吃这个……别,你离远一点!有话好好说,不要这么……别!”

  我觉得我快疯了。

  陌生的少女越靠越近。只要再缩短一点距离,就会发生实打实的身体接触。

  喂,别闹了,别闹了好吧?

  ——门被忽然打开了。

  我转过头去。与此同时,少女的视线也移向门口。

  进来的是谁呢?

※ ※ ※

  在叙述接下来的事情之前,我觉得有必要现介绍一下我的家庭。

  我的名字呢,是希多·兰塔斯嘉,十五岁,高等部一年级学生。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的自我介绍是这样的——

  “希多,爱过两个不同的女人!”

  那时候的小男孩希多常常故弄玄虚,说自己生命中爱过两个女人,而且她们都不是自己的妻子。这样的笑话既无聊又老套,现在想起来甚至有点冒傻气。

  答案相当简单。

  其中一个是埃米莉·兰塔斯嘉,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另一位是伊丽莎白·比恩,我那位不负责任的母亲。

  上了小学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说过这个白痴至极的自我介绍。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我可能会把原来的意思逆转一下:“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有两个,一个叫埃米莉,一个叫伊丽莎白。”

  这是实话。

  所以,当开门声响起的时候,我就已经有大事不妙的预感。如果回来的是我母亲,那么我会死得很惨;如果是妹妹的话……呃,结果也是惨死,而且有可能比前一种可能还要可怕。

  是哪一种情况呢?我看着门口。

  “希多,我回来了~~”

  伴随着甜美声音的,是我最最亲爱的母亲。

  我略微松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发现妈妈身后居然还有一人——满脸雀斑的女孩,我的妹妹埃米莉。

  居然……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惨死乘以二。

  埃米莉·斯坦嘉德在原地站住了。“希、多!”她盯着我看了一两秒钟,然后扔下手中的东西,大步向我走了过来。

  她的眼睛里似有火焰燃烧。

  “你这个无耻的流氓!”

  一个火辣辣的巴掌落到我脸上。然后,还未等我解释,埃米莉就转过身去,气冲冲地回她自己房间去了。

  埃米莉一直是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下巴很尖,给人某种相当倔强的感觉。我一直认为我的这位小妹妹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但我第一次发现她打人这么疼。

  我大叫起来:“不是、不是这样的——”

  埃米莉根本不听我的解释。

  尴尬的气氛还在蔓延,我现在的感觉活像被捉奸在床。

  “这位小姐是……”妈妈悠悠然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点疑惑的表情。她歪了歪脑袋,“希多,这是你的小女朋友吗?”

  “不、不是啦!”我捂着脸大叫起来。

  而就在这时候,少女忽然开口了。

  “不是这样的。”

  这一句话让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既然另外一个当事人也愿意说出事实,那么误会应该能够澄清。更何况母亲大人虽然迷糊,但不至于像埃米莉那样不讲道理。

  然而接下来的那句话,等于直接把那块刚刚放下的石头砸到我脑袋上。

  “我很饿。”少女淡淡地说,“我饿得好难受,可是希多先生就是不让我吃饭。希多先生说,我必须给他一些‘好处’。”

  误会更大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我大叫道。

  “希多先生刚刚给了我便当,但是他要求我用名字称呼他……”少女继续说下去,浅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一点感情。

  “嗯?”妈妈看了过来,“是这样吗?”

  这个……

  她说得倒是没错。在刚刚的混乱之中,我确实喊过“我不叫什么卑微的凡人我的名字是希多”之类的话。

  “这么说,她说的都是真的?”妈妈皱起眉头,“我说希多啊,我不反对你找小女朋友。但是,你怎么能强迫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孩用名字称呼你?我说过多少遍,追女孩子的时候不能这么莽撞,否则会惹得天怒人怨啊……”

  妈妈,您的理解完全错误了!

  我的母亲伊丽莎白女士,一直是这么一个脑子堪比浆糊的女人。她的头发是金黄的大波浪,外表看上去似乎只有二十多岁。经常迷路、经常打翻东西、经常说一些莫明其妙的话……

  “你的爸爸呢,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是跑出去玩忘了时间,现在还没回来吧。”

  八岁那年父亲失踪,于是母亲这样回答。

  “一年了啊,可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是死了吧。”

  九岁那年。

  “爸爸还没回来?既然已经过去了两年,那么应该真的是死了。不过,希多你问这个做什么?妈妈也可以陪你玩啊~”

  十岁。

  这位被我称为妈妈的女性,总是保持着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父亲失踪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当那位陌生少女出现之时亦是如此。

  “希多,你要对人家女孩子负责啊。”妈妈认真地对我说。

  “我真的没有——”

  “不许解释。男子汉大丈夫,做了就做了,怎么可以不承认?”说完这句话之后,妈妈就彻底地无视我的存在。她开始握住少女的手,亲亲热热地和她说起悄悄话来。

  “你叫什么啊?”

  “柯洛丝。这是我被称呼的名字。”

  “跟阿姨说说,希多那臭小子有没有欺负你?他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少女抬起头,“我必须和他在一起。”

  “这样可不行哦~”妈妈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家那小子啊,就是被宠坏了。小柯你可千万不要对他太好……”

  “……”

  我完全没有申辩的机会。

  妈妈和柯洛丝讨论了一段时间,然后向我宣布了最终的决定。

  “……所以呢,小柯以后就在我们家住下了。你不许欺负她,不许沾她便宜;如果小柯向我告状,那就有你好看。”

  “谢谢伯母。”柯洛丝微微鞠了一躬。

  在母亲面前,这位少女安静而有礼,全然没有之前的诡异言语。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已经成功地得到了我那傻妈妈的信任,从一名“非法闯入者”晋升为“兰塔斯嘉家族未来的儿媳妇”。

  我冷眼站在一边看着。

  事到如今,我可不会再傻傻地把她当成“离家出走的少女”之类。虽然世界上确有像妈妈那样的迷糊精,但我相信柯洛丝不是其中一员。

  她对妈妈说出那些谎言的时候,眼里一直有奇异的冷静。

  而那套简朴至极、充满了埃米莉风格的工装裤,配合着这个充满了秘密的少女……给人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诡异。

  有阴谋。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希多?小柯在跟你说话呢!”妈妈在催促。

  “所以要我跟她打招呼?”我反问道。

  我抬起头来,直视这位名为柯洛丝的少女,“好吧,我非常高兴认识你,柯洛丝小姐。”无论如何明显的挑衅,至少妈妈肯定听不出来。

  少女轻轻比了个口型,然后接着说道:“我也很高兴与你结识,希多先生。”

※ ※ ※

  “你说的都是真的?“

  菲尔的笑声从古董花瓶之后传来:“我说,真有你的。一位小美女向你投怀送抱,你居然还不知足?”

  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讲了。从最开始回家遇上一个闹着吃饭的陌生少女,到最后我糊涂的母亲把柯洛丝留下。此时此刻,我能够信任的人只有菲尔——而且也只有他能帮上我忙。

  “拜托别开玩笑。”我摆摆手,“她费尽心机住进我家的目的是什么?跟我结婚?我还没那么天真,不好相信这种美梦。”

  菲尔双手交握:“你要我帮忙?”

  “是。”

  “你要……用一个条件来请我帮忙?”他终于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用异常严肃的表情看着我,“是这样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是。”

  我母亲是个迷糊精。八岁那年,我父亲失踪了,从此就再也没回来。

  父亲唯一留下的是一个挂坠。

  我把那个金挂坠拿给过很多人看,后来就渐渐有古董贩子找上门来。他们的出价一个比一个高,但我始终没有卖。

  最后菲尔·科勒乔找到了我。

  菲尔是学校初等部的老师。然而和其他老师不同的是,他负责教授的科目是魔法。我们艾森维尔学校并不算守旧,校董事们都相信——就算是日后不打算与魔法打交道的学生,了解一点基础法术也没什么坏处。

  菲尔说,如果我愿意把挂坠送给他,他可以为我做三件事情。

  “用你的魔法立誓?”

  “用我的魔法立誓。”

  于是我就把挂坠交给了菲尔。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的原因,也许是因为,那时的我明白父亲不会回来了吧……

  从那以后,菲尔·科勒乔就欠我三个条件。

  我已经用掉其中一个。这次家里多了个要命的柯洛丝,我心里实在是怕得可以。所以我到菲尔这里,向他提出我的第二个愿望。

  “我请求你的帮助。”我说。

  我走到窗口,看见阳光投在屋里的星相仪上。这屋里的所有杂物都是菲尔的收藏。“你知道吗?”我补充道,“那个柯洛丝最后又给我留了道唇语——只有几个口型,但我注意到了。”

  “是什么?”

  “愚蠢的凡人。”

  菲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我说,你真的很有意思,希多。你请我帮的两个忙都和女人有关——你知不知道这一切可能都只是你的臆想?也许,那个柯洛丝确实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在跟你玩恶作剧游戏?”

  “确实有可能,但我要你去查。”

  “值得吗?”

  我没有答话。菲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明白了答案。“噢,修琳。”他说出了那个名字,“你是为了——”

  “嗯。”我说。

※ ※ ※  回到家的时候,我看见妈妈和埃米莉正在吵架。

  伊丽莎白·比恩和埃米莉·兰塔斯嘉,大麻烦和小麻烦。

  “妈妈,”我换上鞋子,“我的事情——”

  母亲和埃米莉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从小到大,我第一次听见她们这样异口同声地说话:“希多,你动过这里的东西吗?”

  “什么?没。”

  埃米莉的矛头顿时又指回了我们的母亲。说实话,她比我更像是妈妈的孩子,同样的金色头发,同样的漂亮脸蛋,五官长相更是和妈妈如出一辙。她是妈妈的翻版——只要把丰腴变成瘦小,然后再忽略掉她脸上暗黄的小雀斑就行了。

  我看着埃米莉。

  唔……或许还必须忽略掉她的个性,那种和母亲相比太过暴烈的情绪。

  此时的埃米莉就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还说不是你拿的?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的东西不许你乱碰!”

  妈妈歪过脑袋,根本没有一点为人长辈的自觉。“什么嘛,我根本没动。”

  “妈妈……”我插了进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埃米莉看看我,又看看母亲。“我的东西丢了,”她说,“很重要的东西。回来的时候还在,但转眼间就找不到了。”

  她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包裹。

  没错,在骂我“下流”并甩给我一个耳光之前,埃米莉手里确实拎着这么一包东西。

  “不是还在这里吗?”

  “不,里面有东西丢了。”埃米莉说,“那是我老师给我的几颗宝石,非常非常珍贵的魔法材料,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我注意到旁边有人。

  柯洛丝。

  浅色瞳眸的神秘少女,此时正静静地注视着这边的争执。

  “别说这个了,埃米莉。”我用手肘碰碰妹妹,示意她不要就这件事再说下去,“现在有外人在家,我们最好不要——”

  我怎么也没想到,埃米莉会对这句话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算是什么外人?明明是你自己勾搭的野女人!”埃米莉大声叫了起来,仿佛生怕不被房间另一端的少女听见:“我——不跟——卑鄙小人在一起,哪怕他是我的亲生哥哥也一样!”然后她又完成了那套“转身、上楼、摔门”的例行动作。

  好在这次她没再打我耳光。

  “埃米莉——”

  妹妹直接把门反锁上。她连话都懒得回,似乎打定主意不合我这个“无耻下流之徒”有所接触。

  任性的小姑娘。

  我似乎说过,我向来拿这样的小家伙没有办法。这并非是什么毫无依据的无聊推测,而是在与妹妹的无数次战斗中、提炼而出的血泪经验。

  我,拿我的这个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管是什么性质的争执,最后的输家一定是我。

  我真是天底下最倒霉的哥哥。

  妈妈若有所思地看着埃米莉离开的方向,忽然这样对我说:“我觉得……你妹妹好像有点生你的气啊,希多。”

  ……这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吧。

  “要!努!力!”妈妈忽然大叫起来,把我吓了一跳,“少年啊,努力吧!在追求女孩子的过程中,也不能忽视和自己妹妹之间的关系哦~”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总之!”妈妈依旧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小姑娘一般的欢快,“虽然埃米莉不在,但我们也一样得准备晚餐。所以,希多,现在就开始工作吧?”她眨眨眼睛,“不能让小柯这个客人等着,是不是?”

  ……好强悍的跳跃思维。

  我已经懒得解释我和柯洛丝之间那并不存在的关系了。只是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并不只是最倒霉的哥哥……

  拥有这样一位不负责任母亲的我,很可能也是天底下最倒霉的儿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做饭,我们吃饭。

  通常情况下,兰塔斯嘉的伙食问题都由子一代解决。我在八岁那年学会了做荷包蛋,从此承包下了家里的一半家务;另一半属于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埃米莉,她的情况与我大致相仿。

  我非常好奇妈妈做出的饭是什么味道。

  “糖……醋……味精……酱油……”妈妈此时正在摆弄那些瓶瓶罐罐,“……黑胡椒……还有,这里,盐……”

  “这是糖。”我面无表情地提示,“先前你放进菜里的才是盐。”

  “哦,希多你真聪明~”

  我说,这和聪明不聪明有关系吗?

  空气中已经出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就好像有人把橡胶鞋底浸到糖醋汁里烤。我觉得我已经能够预料到妈妈做的晚餐是什么味道了……

  “伯母,晚上我怎么睡?”柯洛丝站到了厨房门口。

  小偷。骗子。阴谋家。我在心里把这一长串咒骂重复了一百遍。

  “小柯啊,你就睡在希多床上吧?”妈妈歪过头来,相当认真地说道,“本来想让你和埃米莉挤一挤,不过她脾气似乎不太好……”

  我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什么?让我和……柯洛丝……同床共枕?

  妈妈看了看我,又补充道:“别误会,希多你睡沙发。”

  “……”

  柯洛丝静静地行了个礼,脸上有浅浅淡淡的微笑。“那么,柯洛丝就先回去睡了?”她轻声说道,“谢谢伯母的招待,也谢谢希多先生。”

  “等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怎么了,希多先生?”

  “你不是很想吃东西吗?”反问的语句从我喉咙里挤了出来,“刚来这里的时候,你不是一口一个饭字吗?怎么见到晚餐又逃了?”

  月光静静地投在少女脸上。

  “不。”柯洛丝停下脚步,略微转过头来,“我想要吃的东西,我已经吃过了。所以,非常感谢你们的招待。”

  她又发出两个无声的音节。

  唇语。

  妈妈正忙着炒菜,顾不得其他事情。事实上,她刚刚打碎了一瓶醋,此时手忙脚乱地忙着收拾。然而我依旧看清了她的口型——只有我看见了,或许少女确实只想让我看见。

  她的嘴角扬起某种讥诮的弧度。

  她说的是:“晚安,凡人。”

  第二章魔法夏令营

  修琳。

  这天晚上,我又梦到了她。

  菲尔给我的“三个愿望”,我在初等部的时候用掉了第一个。我才十二三岁,刚刚开始发育,满脑子里尽是稀奇古怪的想法。

  那时候我遇上了修琳学姐。

  她比我大两岁,但看上去已经是个成人了。她成绩很好,说话做事乃至走路的方式,全都既迅捷又从容。修琳总是随身携带一柄佩剑;她的剑术相当华丽,尽管从来没人要求她用剑去杀死什么。

  修琳学姐的全名是修琳•德拉库尔,城主之女,德拉库尔伯爵的长女和继承人。

  ——当然,这一点是我和菲尔交易过后才知道的。

  你看,真相其实非常简单。我付出一个条件,于是菲尔给了我所有关于修琳的资料,非常全面,以至于就连学籍档案都到了我手上。

  菲尔•科勒乔做古董商的时候可比做老师敬业多了。

  “你能把修琳变小吗?”

  “抱歉,不能。”

  “那,能不能让我快一点长大?只要两岁就好。”过了这么长时间,我依旧记得那时候说过多么幼稚的傻话。

  “我不能。”菲尔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孩子,我是一个法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灵。有些事情我可以为你去做,可有些事任谁都无能为力……我不能让她爱上你,你能明白吗?”

  有些事情魔法无能为力。

  比如年龄。再比如,更加难以改变的,出身、家庭、身份、容貌、性格……以及感情。

  十二三岁的希多陷入了某种纯精神的苦恋。然而在仅仅一年之后,但我与班里其他同学交流过之后,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喜欢修琳学姐的人很多。

  班里一半男生都在暗恋她,剩下一半……是明恋。

  “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当我向菲尔提出第二个要求的时候,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有必要吗?如果那个柯洛丝身上真有什么异样,你的小妹妹应该也能看得出来。”

  然后是:“噢,我明白了……修琳。”

  我确实不认识柯洛丝。

  她与我同居一室,那么,不管她的阴谋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不好的传言。这让我感觉到,自己似乎背叛了修琳学姐。

  傻吧?

  尽管修琳学姐可能不在乎我和谁交往。尽管修琳学姐可能不记得我是谁。

  ※※※

  第二天早晨,吵醒我的依旧是母亲。

  “希~多,起床啦~~”妈妈提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铃铛,像小姑娘一样欢快地摇着。“希多,要和小柯一起上学啦!”

  我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确实在沙发上躺了一夜。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多了那么一条毛毯。

  “埃米莉呢?”我揉着眼睛。

  “唔……应该已经去学校了吧?”

  “哦。”

  埃米莉•兰塔斯嘉比我小两岁,但她从来不跟我在一所学校。我在艾森维尔学院高等部念一年级,而埃米莉……在法师塔。

  我接受的是成为正常人的教育,我的妹妹则是未来的法师。

  法师塔用什么标准区分学级,我可不知道。

  “等等,妈妈!”

  我忽然反应过来她刚刚说的是什么:“妈妈,你刚才在说什么?我……要和……谁……一起去学校?”

  “小柯啊。”

  我真有点掀翻茶几的冲动。“她又不是我们学校的!”

  “伯母已经同意了,”柯洛丝淡淡地说道,“她给我写了介绍信。至于学校那边的事情,我完全可以自己处理。”

  搞什么啊!

  柯洛丝静静地站在一旁,淑女气质十足。她依旧一点都不去碰早餐,理由也还是老样子——“我已经吃过了,谢谢招待”。

  然后……

  要和这个家伙一起上学吗?

  我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这位少女。目前来讲,我想做的事情只有“尽快把她赶走”这一项。而动机也不仅仅是修琳,还多了我亲爱的母亲大人——因为这位心机深沉的少女已经完全骗到了我那糊涂妈妈的信任。

  一口一个“小柯”,好像我不是妈妈的亲儿她才是似的。

  绝对不能让她的阴谋得逞!

  “喂,柯洛丝。”

  我跟她并肩走了一段路。当我确定距离已经足够远,妈妈肯定看不见的时候……我终于开始自己的动作了。

  “别装了,”我一把扣住柯洛丝的手腕,用力捏紧,“回答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本来以为她会打死不说话,然而事实是,少女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我的话音刚落,她的答案就出现了。

  “因为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呸!”我扭头朝路边啐了一口,“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只能骗骗我妈那种人——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真实目的。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得到什么?”

  我手上加了把劲。

  柯洛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柔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只是不得不这样做而已。”她说,“我要你给我饭,然后我为你杀人,就这么简单。”

  她把手轻轻巧巧地抽了回去。

  我瞪大了眼睛。

  怪物,真是怪物。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力士,但在学校的扳手腕比赛(1v1,禁用魔法作弊)里还能拿到名词(希多•兰塔斯嘉,纪念奖)。

  然而现在……

  这位纤细娇小的少女,竟然完全把我的努力视若无物。如此可怕的力量……她的骨头该不会是钢筋混凝土做的吧?

  “抱歉。”柯洛丝轻声说道,“也许,希多先生现在有些害怕,但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没有恶意。我……我不想对自己唯一的生命共享者使用命令之瞳。”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没有遇到过我想杀了他的讨厌家伙。”

  “以后会有的。”

  “我没有杀人的打算。”

  少女抬起眼脸,睫毛微微颤动。“嗯,”过了一会儿,她说,“但以后会有的。”

  ※※※

  这都是什么一套啊!

  我,希多•兰塔斯嘉,正式宣布自己打算发疯了。

  在阳光明媚,微风袭人的日子里,我和一位美丽的少女一起漫步。然后,我们在一起谈论了很多关于“吃饭”和“杀人”的话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段崩溃的对话没被人听见——否则我非成为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不可。

  我忽然想到昨天的晚饭。

  妈妈亲手制作的独门菜肴,名字是“真•伊丽莎白•鱼香黑胡椒土豆泥”。虽然我早就做好了接受一道地狱美味的准备,但当我真正尝到它的时候……我还是后悔了。

  ……超越了……想象力的极限。

  现在我的心情也是一样。我后悔了,非常非常后悔,我真的不该尝试着去和柯洛丝进行交流。

  “啊啊,听说有位大美女转进我们班了。”

  “……别提了。”我摆摆手。

  “听说长得很漂亮,而且头发的颜色是银白哦……真的非常特别,非常可爱,几乎能和修琳学姐分庭抗礼了!”

  “能不能别再说这个话题。”

  “还有啊,”卡雷咧开嘴笑了,“有人看见你和她在一起呢,希多同学。如果你不好好抓住机会,我可要下手了。”

  “去吧去吧我不拦你。”

  我还真有点想看看,当柯洛丝说出“我要吃饭”的宣言时,这位花花公子卡雷将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没错,柯洛丝正式成为我的同学了。

  也没见到她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算直接走进办公室里,对教导主任和校董事说了几句话……当她走出来的时候,身份就已经变成了“新来的转校生”。

  “怎么?”我低声问她,“你又搞了什么鬼把戏?——那个‘命令之瞳’?”

  柯洛丝点点头,语气似是请求又似是威胁。“拜托,我的共生者。虽然你也只是凡人……但我真的不想把它用在你身上。”

  这都是什么一套啊!

  “嘘——”

  卡雷碰碰我,“好像有人来了。”

  他坐直了身子,打定主意要在女孩子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在柯洛丝成功潜入我们学校之后,我就不报任何希望地回来上课……结果听见卡雷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求爱宣言。他只连一次都没有看见过这名少女,却打定主意要把她追求到手。

  “记得帮我。”卡雷冲我挤挤眼。

  他挺直腰板,努力收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到膝盖上。真可笑,为了那个见鬼的家伙,他居然能做到这份上……

  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就在这时,一个高挑的身影忽然走到讲台上。

  我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我就完全笑不出来了。我用最快的速度挺胸收腹,坐得笔直,样子就和卡雷刚刚被我笑话的时候一般无二。

  修琳学姐!

  艾森维尔学院校花,学生会主席,“公正之刃”,德拉库尔伯爵的长女和继承人,高等部三年级总成绩第一名的——

  修琳•德拉库尔。

  进来的人不是柯洛丝,而是修琳。

  “诸位,”修琳学姐放下手中书本,干净利落地开始讲演,“介于雷诺特老师今天临时有事,由我来为大家说明现在的情况。”

  她转过身去,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夏之试炼。

  我像傻瓜一样坐得笔直,听课效率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高。

  “众说周知,法师塔每年都会举行一次夏之试炼——或者用你们平时的说法——也就是所谓的‘魔法夏令营’。通常情况下,有权参加这次活动的都是表现优秀的法师学徒,但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修琳学姐继续写下去。

  黑板上出现了这样几个名字:锡林、阿尔加布尔、因帕斯。在它们下方的,则是一个醒目的“艾森维尔”。

  她的字瘦瘦长长,略微有些倾斜。向下的笔触尖锐锋利,就像一柄柄随时打算斩断什么东西的利剑。

  “这一次,”修琳学姐把粉笔扔回盒子里,“我们艾森维尔有幸成为第一个能够参加夏之试炼的普通中学。如果在座的各位有参加的意向,可以到校董事会申请报名并进行简单的测试。“

  她拿起那本厚厚的大书,随手夹到肩下。“那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先告辞了。接下来的时间请诸位自行安排自习。”

  然后,修琳•德拉库尔迅速离开教室,行动一如既往的迅捷而优雅。

  ※※※

  “啊啊啊啊啊——”

  几秒钟后,班里出现了混乱而疯狂的大叫声。

  “刚刚进来的是修琳学姐?修琳学姐?修琳学姐跟我们说话了?”

  “魔法夏令营!真没想到有生以来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和三大法师塔里的人接触,和那些真正的法师面对面说话!”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乱成一团的人群。

  拜托,不要忽然搞得这么夸张好不好。别人会以为我们集体患上了什么能让人变成花痴外加白痴的传染病症……

  “喂,希多,有兴趣吧?”有人从后面碰我。

  “啊?”

  我转过头去,看见卡雷咧开嘴笑得灿烂。

  “你不打算报名吗?”卡雷问,“每个法师塔都有三个名额,我们学校有两个……修琳肯定会参加,你难道不想试试?”

  这个……

  修琳学姐有很高的魔法天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据说如果不是为了继承父亲的爵位,她早就去接受成为法师的训练了。

  修琳学姐肯定有权参加夏之试炼。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想办法得到另外一个名额,就能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和修琳学姐一起行动、朝夕相处……

  我停止了胡思乱想。

  呸!我也变成花痴加白痴了。我现在的魔法水平只够烧开水的——而且只能烧熟一杯,遇上整壶的水就没辙了。

  用我妹妹埃米莉的话来讲,就是:“你这种资质的家伙啊,只够给我们做法术材料。”

  所以说,我刚刚的奢望简直蠢到某种境界了。法师塔倒是真有可能接受我……不过是作为一只实验小白鼠。

  艾森维尔学院的场地很大。

  楼下的空地上,稀稀疏疏地栽种着许多法桐。这样的密度既能遮蔽阳光,又不会影响人们在这里行走。我透过窗户遥遥望着那里,因为此时此刻,修琳学姐就在楼下走过。虽然因为距离的缘故,那个背影并不算清晰……

  修琳学姐停住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手指移向腰间的佩剑。她微微扬着脑袋,毫不畏惧地迎视着前方的棕色毛绒狗熊。

  ……我眨眨眼睛,觉得好像哪里出了问题。然后我使劲摇了摇脑袋,继续通过窗户观察楼下发生的事情。修琳学姐不知何时已将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她提起佩剑,以她独有的优雅姿态迎战那头巨大的玩具棕熊。

  没错,一人多高,巨大的绒毛玩具熊。

  我确认了自己的视觉没出问题,但依旧没别的反应。你知道的,盐水就算再浓也会有饱和的时候,人的惊讶也是一样。

  “怎么会莫名其妙冒出一头熊啊!太超现实了吧!”

  ——这些常人应该拥有的想法,我在此时此刻完全没有。或者说,我已经没力气再惊讶,没力气再想这些了。

  忽然出现在家中的神秘少女,忽然失踪不见的宝石,忽然冒出来的什么“命令之瞳”……如果我再这么惊讶下去,就该直接惊讶致死了。所以我的思维自动调试到完全麻木的饱和状态,已经可以无动于衷地面对这些超现实事件了。

  我站起身来,向刚刚迈进我们班里的巨大化毛绒兔子打了个招呼。

  “你好,兔子先生。”

  “笨蛋希多,还不快跑啊!”我听见卡雷焦急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站在那里做什么?”

  兔子举起手中菜刀。

  我环视四周:班里一个人都没有,全都逃得没影了。于是我以最快速度冲出教室,一路追着卡雷逃了下去……

  我看见一只猫头鹰。

  我看见一只会笑的猫。

  我看见一只长鼻子大象。

  整个学校里都充斥着这些奇形怪状的生物,似乎有人搬来了一整个动物园,或是某本荒唐的童话书在此变成了现实。

  所有的动物都拿着武器。

  菜刀、斧头、巨镰……这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巨大化的,带着某种童话般的夸张色彩。

  它们在相互砍杀。

  没有目的,没有理由。这些巨大的玩具动物似乎要攻击它们看见的每个活物,不管是人类还是它们自己。

  “希多,这边!”卡雷大叫道。

  我犹豫了。

  卡雷指的方向正是修琳学姐的所在地——她仍然在与那头荒谬的棕色狗熊战斗。而在她的身后,竟然聚集着一小群躲避的同学。

  遇上“危险”,而且是这么荒诞突然的危险……任谁都会不知所措吧。

  所以在平时就给人以“很可靠”感觉的修琳学姐,此时此刻自然成为了同学们下意识的依靠对象。

  咚,咚,咚。

  我回过头去,刚刚那只比人还高的兔子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我走来。它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圆滚滚的手(爪子?)里握着菜刀。

  咚,咚,咚。

  要把这个怪物引到修琳学姐那里吗?

  一个声音凭空从我耳边响起。

  “笨蛋,叫我的名字。”少女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恼怒,“婆婆妈妈的做什么,想快点结束就叫我的名字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谁?”

  “真是愚蠢透顶的凡人,”少女的声音抱怨道,“居然连这点小事都——”

  “柯洛丝!”我大声喊道,“柯洛丝,我这样叫你可以吗?接下来我应该再做点什么?”

  声音出口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空气中形成奇异的波纹,似乎有什么力量把面前的一切扭曲。

  少女出现在我和玩具兔子之间。

  她背对着我,所以能够看到的只有银白色的柔软长发。

  纤细的背影。

  这个莫名其妙来到我身边的神秘少女,在这样荒诞的情景下再次出现。她径直向那只兔子走过去,没有一点防备,就好像迎接一个注定会到来的老友。

  “呐,希多,不用担心的啦。”最后的时刻里,柯洛丝歪过脑袋,无所谓地对我说道,“真理的剧院本来就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

  然后,巨大的兔子握着刀砍了下来。

  第三章谎言英雄

  光——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脑中似乎已经变得空无一物。怎么了?我是希多•兰塔斯嘉。我们学校忽然出现无数巨大的玩具动物。我拼命地跑,后面有一个举着菜刀的兔子使劲地追,然后……

  记忆渐渐回归。

  然后,柯洛丝,这位凭空来到我家中、成为我“同居对象”的少女挡到我面前,对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于是那只大兔子就把她砍死了。

  巨大化的菜刀,无情地自她肩头斜劈而下。记忆里的最后一个场景,就是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银发少女。

  柯洛丝死了。

  那个看起来很厉害,说话总是一口一个“凡人”的家伙,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被砍死了。

  “还好吗,兰塔斯嘉先生?”

  一个声音问道。

  “这么可能‘好’?那一堆见鬼的玩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差点就被它们杀了啊……”我满心怨气地回答道。此时此刻,我还不能完全平静下来,心里只想为这件事情找个人算账……直到我看见问话的人是谁。“呃……修琳学姐?”

  修琳•德拉库尔坐在床头边上。

  “兰塔斯嘉先生,虽然您现在需要休息,但事情实在紧急。如果您还有行动的能力,请跟我来。”

  “嗯……”我努力坐起身子,脑袋还是疼得要命,“修琳学姐,如果你有空的话……能给我讲讲发生什么了吗?”

  “真理的剧院已经打开。”

  “那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修琳学姐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说,“他们没有告诉我,只是让我在这里等你恢复意识。”

  我问了一个问题,可我得到的却是一大堆问题。所以我没再问“他们”是什么,默不作声地跟着修琳学姐走出了房间。

  然而没过几分钟,我就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

  “他们”是一群人。

  其中有我认识的,也有我根本没见过的。我刚刚把门推开,映入眼帘的就算这围坐在长桌前的一整屋人。

  学校董事:格雅女士,西隆萨先生,罗德先生和佩尔兰吉小姐。

  初等部魔法课教师,菲尔•科勒乔老伙计。

  高等部魔法课教师,雷诺特老师。

  三位披着长袍的访客。我不认识他们,但从服饰以及其他出席人员的身份来看,这三个人应该都是来自法师塔的使者。

  还有一些既不认识、又无法辨识身份的人。

  我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现在在哪里。

  艾森维尔学院的董事会议室,这是长桌会议唯一可能的发生地点。而我刚刚躺着的房间,则是专属于董事的休息区。

  怎么……回事……

  修琳学姐大步走到其中一个人面前。那是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属于我“既不认识、又无法辨识”的那一类。正当我猜测他是何方神圣的时候,修琳学姐说话了。

  “父亲大人,”修琳•德拉库尔轻声开口,把我吓了一跳,“如您所愿,我已经把兰塔斯嘉先生带到这里来了。”

  德拉库尔伯爵点点头。“很好。”

  德拉库尔伯爵?这个老大叔就是德拉库尔伯爵?修琳学姐的父亲?如果是真的,我想说他们家的遗传显然出了问题……

  只见修琳学姐走到长桌的另一头,非常自然地坐了下来。从她的举动来看,似乎已经对这类场面十分熟悉。

  可我就没那么从容了。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几乎已经麻木,只是机械性地跟着修琳学姐往前走。

  “小伙子,”德拉库尔伯爵拍拍我肩膀,“你坐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

  我照做了。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这完全不对——搞什么啊!这是上座,怎么能让一个普通的学生坐在这里?“

  “一共有多少伤亡?”德拉库尔伯爵转而看向在座的其他人。

  “五人死亡,”佩尔兰吉小姐回答,“另外有二十四人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轻伤不计。”

  我闭上嘴,安静地开始听。会议没有因为我和修琳的到来而中断,而是从之前的话题继续下去。只见德拉库尔伯爵用手指敲敲桌子,脸上已有些许怒容。“你们不是说,”他质问道,“真理的剧院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吗?”

  菲尔给了他回答。

  “确实不会,大人。人偶动物的目的不是杀戮,它们只是在重演那场永恒的剧目。正因为如此,它们的力量永远不会高于自己的对手。”菲尔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死去的那些孩子都是自杀,大人。”

  因为恐惧所以跳楼坠亡。

  因为混乱所以死于同伴的踩踏。

  诸如此类。

  “修琳•安缪•德拉库尔,”德拉库尔伯爵敲了敲桌子,叫出自己女儿的全名,“在这场灾难之后,我最先要找的就是你……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和一头玩具狗熊战斗?你越强,那个玩具怪物就越强……这样的战斗有什么意义?”

  周围没有别人说话。

  过了半晌,修琳学姐终于开口了。“我……我没有做任何有用的事。”

  “我们都一样。”德拉库尔伯爵冷哼一声,“如果要追究责任的话,我们每个人都错得离谱——你,我的女儿,在座的所有人,每个人都有错。而最应该受到责罚的,就是我这个什么都没做的狗屁城主。”他的话引起一片骚动,然而伯爵大人摆摆手,示意众人收起自己的意见。“……但,现在还不是兴师问罪、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修琳,你在混乱之中表现出了的冷静,让艾森维尔学院的众多学生有了依靠。虽然你的战斗全无意义,但你至少给了他们信心。”

  对于这样的突然转折,修琳似乎也没反应过来:“我——”

  “至少你去做了。”德拉库尔伯爵转过头去,又报出两个名字,“菲尔•科勒乔,马哲•雷诺特。”

  “在。”

  “你们及时通知了法师塔的来使,并对学校师生们进行了安抚。如果没有你们,艾森维尔将不再是艾森维尔。”德拉库尔伯爵继续说道,“特别是你,雷诺特。你在得知消息指回,立刻从自己妻子身边赶回学校……我们会永远记住你的牺牲。”

  德拉库尔伯爵依次点过在座每一个人的名字。确实像他说的那样,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这种表彰和安抚虽然简单,但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积极的作用。冗长的表彰大会持续了很长时间,而最后那个名字是:“希多•兰塔斯嘉。”

  我早知道会轮到我,但我始终想不起来我做过什么。

  “我是希多。”我说。

  德拉库尔伯爵点点头。“好小伙子,你有什么事情要问吗?“

  我没想到他会让我提问。从始至终,一直是德拉库尔伯爵在提问和命令,他从来没有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

  “我……我睡了多久?”我硬着头皮问道。

  “一整天。”德拉库尔伯爵温和地说,“在你昏迷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你的学校可是又乱又忙。现在艾森维尔已经暂时封校了,一切正常教学都宣告停止。”

  刚刚经历了那么一场动物大游行,学生要是能正常上课念书那才见鬼了。

  “真理之剧院是什么?”我问。

  德拉库尔伯爵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旁边的几位法师。“在很多年前这只是常识,但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真理的剧院是一个……仪式。”他停顿片刻,又叹了口气,“在重大战争来临之前,它们会出现在人间某处表演永恒的剧目。”

  “剧目?”

  “就是战争,玩具的模拟战争。”

  我的疑惑更多了。“这个幻象的剧院是谁造成的?为什么一定要让那些动物互相砍杀?”

  “我……不知道。”德拉库尔伯爵说。在那一刻,我觉得他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我们……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打仗了。”

  德拉库尔伯爵摇摇头,好像要把这个不祥的预兆忘掉。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展现在我面前的又是先前那个威严的中年男人——这似乎证明了我刚刚一瞬间的错觉确实只是错觉。“……还有什么问题吗,希多?”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最重要的、也是我最不敢开口的一个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与德拉库尔伯爵目光相对。“柯洛丝怎么样?”

  “谁?”

  “柯洛丝,”我补充道,“就算那个在我身边的女孩子。银色头发,刚刚办理了入学手续。她可能已经死了。”

  空气似乎忽然凝固了。

  在近乎于停止的时间里,我注意到了在座之人的眼神。迷惑。每个人都用迷惑的表情看着我。

  这完全不对!

  所有的人似乎都不能理解我在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法师塔的老头子还说得过去——但格雅女士?我亲眼看着格雅女士给柯洛丝签署了入学证明,那时她还温和地对柯洛丝说了些什么……现在格雅女士怎么了?失忆?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不,我的脑袋!”我忽然站起来,按住太阳穴开始呻吟,“抱歉,我……我觉得我的记忆有点乱。不不不——!”

  我又叫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开始移动。

  “带他回去休息。”德拉库尔伯爵简洁地命令道。

  ※※※

  我告诉他们我犯了头痛病,不能很好地区分梦境和现实。我现在身体非常不舒服,一不小心说了不少胡话。

  ——这些当然是骗人的。

  临时编造的谎话有些拙劣,我也不知道他们相信了多少。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追究。德拉库尔伯爵还向我表达了关怀之情,希望我能够好好保重身体。

  我成了“英雄”。

  这件事确实有点莫名其妙。据他们说,关闭“真理的剧院”的人是我,从根本上结束混乱的人同样也是我。

  他们问我当天的情况。我实话实说,不过省略了和柯洛丝有关的部分:

  “有一只巨大的兔子拿着菜刀追我。我和卡雷,就算我的一个同学,一起跑,但后来我没逃掉。那只兔子打算对我进行攻击,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又忽然消失了。”

  “消失?”

  “嗯。”

  据他们说,真理的剧院正是从我说的那时候起开始关闭。而玩具动物们的消失,也正是以我所处的位置为中心慢慢向外扩散。可以推测,正是我关闭了真理的剧院——这可是个大工作。据他们说,如果一直没人处理的话,真理的剧院就会一直扩张下去,范围不仅仅是我们学校,而是整座城市,整个国家……整个世界。

  “可我什么都没做!“我说。

  “努力回想,”他们告诉我,“无论如何,是你中止了这一切。真理的剧院已有七百年未曾现世,我们谁都不知道如何应对。巧合也好,歪打正着也罢……总之你成功了。请你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什么,这样我们以后也好应对。”

  真够荒唐的。

  如果没有我的话,整个世界都会充斥着那些玩具动物?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有这么重要。

  我对他们的关心表示了感谢,然后找机会问格雅女士要了份当天的档案记录。

  没有柯洛丝。

  她根本没转学进来,整个学校里根本没有关于她的记录。

  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雷。”

  “啊?希多你还活着,我还以为——”

  “长话短说。卡雷,回答我,你还记得柯洛丝吗?”

  “谁?”

  “柯洛丝,新来的转校生,你想追她。你只见过她一面,却发了很多很多花痴。”

  “哪有这种事!希多你脑袋坏掉了吧。”

  “严肃点,卡雷。”

  “我说,希多你是不是脑子真的出了问题?就算你现在成了‘英雄’,我该揍你的时候还是很想揍你啊……”

  我告诉校董事和德拉库尔伯爵,我并不知道自己用了什么方法使真理的剧院关闭。但事实上我又撒谎了。

  我非常清楚这件事情发生的原因。柯洛丝,柯洛丝和她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言乱语。当银白色长发的少女站在我面前,用纤弱的身躯阻挡那柄巨大的菜刀时……真理的剧院就被关闭了。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所有关于柯洛丝的记忆。

  她救了我,同时也救了其他人。

  然而没有人记得这个拥有诡异逻辑的少女;就连当时迷恋她的美貌、以至于近于狂热的卡雷,现在也没有一点印象。

  我没法把柯洛丝的事情告诉别人。我能怎么说?“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当你个对你们而言从来没存在过的少女被杀死时,一切也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难道我必须这样对他们解释吗?见鬼了,这简直就是疯子的做法。

  事到如今,我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

  “菲尔。”

  我走到古董商面前,言简意赅地说出自己来意。“你还记得我要你查的事情吗?”

  找到这么一个周遭无人的间隙可不容易。菲尔•科勒乔现在很忙,当超自然现象发生之后,所有法师都会非常忙碌。

  菲尔平静地俯视着我:“这不是学生和老师说话应该有的态度。”

  “我知道。但是菲尔,你和我的关系不仅仅是老师和学生啊。你答应过我,要无条件地为我实现三个愿望——”

  “没有什么愿望!”菲尔打断了我。我感觉到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强行把什么东西挂到我脖子上。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希多,我确实很想要它,但我不会插手这种能送掉我小命的事情。你只是我‘以前的学生’,我也只是你‘以前的老师’……没有其他身份!”

  菲尔这是……怎么了?

  我做的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菲尔•科勒乔也像其他人一样把柯洛丝的事情忘了。不过现在看来,事情倒有点不对头了。

  一种可能是,菲尔忘掉的不仅仅是柯洛丝,他直接失忆了。忘记了当初的交易和承诺,忘记了我让他调查的事情,当然也忘记了那个银色长发的神秘少女……

  另外一种可能是,他根本什么都没忘。

  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和菲尔达成了协议,让他停止对我的帮助。菲尔根本没有失去那一部分记忆,但他不愿跟我多说一个字。

  我低下头,发现菲尔还给我的东西是父亲的挂坠。

  ※※※

  “希~多~~”

  妈妈一边用甜美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一边高高兴兴地扑了上来。“我们家希多长大了呢,希多变成英雄了呢!”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这位女性绝对不会在乎。

  我想,就算不是“一大群动物玩具袭击了学校”,而是更超乎常规的“我自己成了变态杀人犯”“从今天起所有的人都变成胡萝卜”之类的事件发生,妈妈也不会有什么烦恼吧。

  “别这么夸张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几乎不报任何希望地摆摆手:“妈妈,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啊咧?”妈妈歪过脑袋。

  “妈妈还记得柯洛丝吗?”我鼓起勇气,“我……我知道这样的问题听起来很不正常,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没什么啦。”妈妈大大咧咧地说道。在那一刻,我还以为她依然保留着记忆,然而下一个瞬间就给我泼了凉水。“柯洛丝这个名字,是你的小女朋友吗?没必要不好意思,妈妈还可以给你传授一点追女孩子的秘籍哦~”

  果然。

  妈妈的记忆也消失了。

  只不过就算忘掉了所有的经过,她的思路还是这样超乎常规和不负责任呢……

  所有跟柯洛丝有接触的人,所有知道柯洛丝名字的人……大家的记忆都被一个看不见的刷子擦掉了,刷刷刷,一干二净。唯一有可能幸免的菲尔还摆出那么一张臭脸,到现在都不肯跟我多说一个字。

  菲尔•科勒乔。

  我打量着胸前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挂坠,金质的坠饰握在手里,几乎硌痛了皮肤。

  我的母亲是个迷糊精,父亲在八岁的时候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父亲给我留下的唯一纪念,就是这个挂坠。

  我用这个挂坠和菲尔做了交易。我说命令,他去做。他无条件地为我实现三个愿望,然后我们的交易两清。

  现在菲尔•科勒乔把挂坠还给我了。

  他一句话都不愿跟我说,坚决不愿再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为了避免我的纠缠,他甚至愿意交出那时一直垂涎、费尽心机才弄到手的宝贝。

  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少女,再也没有人能够给我任何帮助……

  “希多,我都记得。”

  埃米莉喊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抬起头来,看见埃米莉•兰塔斯嘉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她遥遥用手指点了点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是什么意思?

  当我想再问的时候,妹妹已经回到自己房间去了。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跟我那位不负责任的妈妈打了个招呼,冲上楼梯追了过去。

第四章 死而复生的少女

  埃米莉的卧室乱成一团。

  枕头和被子都被胡乱塞在床上,显然它们的主人对家务并不用心。工作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笔记和实验材料,墙上贴的也尽是稀奇古怪的图示和报表。虽然妹妹卧室的面积和我的相仿,但因为东西太多而给人以“很拥挤”的感觉。

  “哥哥,你踩到我的炼金术作业了!”

  我连忙躲开。“呃,呃——”

  “不要往后退!再往后是老师刚刚抄来的咒语,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我有一种如履薄冰的错觉。就好像自己并非站在埃米莉的卧室里,而是在战争年代、敌人的地雷阵中一样。

  用了好半天时间,我才找地方坐了下来。

  “你……你记得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全部。”埃米莉瞪了我一眼,然后伸出两根指头,“关于柯洛丝的一切,你所做的那一切。全部的全部,我都记得。”

  呃……意外之喜。

  “我现在并不打算原谅你,不打算原谅这么一个流氓……现在的我只想把那个柯洛丝的事情搞清楚而已——希多•兰塔斯嘉和埃米莉•兰塔斯嘉依旧处于敌对状态。只是暂时的合作和妥协,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埃米莉站在一众杂物之中,像一头充满敌意的小豹子。

  “没问题。”我爽快地回答道,“你想让我怎么跟你合作?”

  我确实没什么别的心思。埃米莉还记得,这件事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意外之喜,我怎么可能还去要求那些细枝末节?

  “那么,”妹妹一屁股坐到床上,“蠢哥哥,我们先从这个开始说起。”

  她提起一条裤子。

  呃……呃?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柯洛丝穿着我的裤子!”埃米莉怒吼起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她穿着我的衣服……她自己没有衣服……你这个色狼把她扒光了!”

  我用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柯洛丝的形象又浮现在脑海之中。

  银白色的柔软长发,苍白的皮肤,冷淡而又疏离的表情,奇异的逻辑,以及,那一身和自己气质格格不入的服装。

  她穿的是埃米莉的衣服!

  怪不得我觉得那条裤子这么具有“埃米莉风格”……

  “你还不承认吗?”埃米莉咄咄逼人地问。

  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她见到我的时候会那么生气。这个小丫头……她居然以为是我把柯洛丝带回家里……扒光了!

  “你就这么不信任你哥哥?”我叫了起来。

  “如果不是你干的,难道她自己就没穿衣服?”埃米莉不甘示弱,“难道她光着屁股跑到我们家里来,路上没被任何人看到?她是凭空冒出来的?”她把自己的衣服握得皱皱巴巴,握紧的小拳头好像随时都会再往我脑袋上打过来似的。

  埃米莉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就这样对视了一段时间,然后我看见埃米莉忽然捂住了自己嘴巴。“不,”她忽然道,“我……我早该想到……”

  “想到?”

  “她确实……没穿衣服。”埃米莉小声说,“她很可能是赤身裸体出现在我们家里的。她从橱子里找到了我的裤子,然后……”

  “所以是你冤枉我了?”我总算跟上了她的思路。

  “嗯。”埃米莉点点头,“这样一切都说清楚了。柯洛丝,那个少女,她的的确确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因为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来自另外一个位面,而且很可能……和‘真理的剧院’拥有相同的来历。”

  “也就是说你那个愤怒的耳光完全是误会?”

  “呃,别提这个了好吗……”

  “怎么可能不提?我也打你一巴掌可以吗?”

  “哥哥……”

  埃米莉居然脸红了。

  我真没想到这个凶巴巴的小妹妹还会露出这样害羞的神情。“拜托了,哥哥。”埃米莉低声说,“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反正现在先别追究这些了。既然只有我们两个人记得这些事情,我们两个就应该联合起来找出真相……”

  她抬起脑袋:“敌对状态解除,好吗?”

  唉……

  我叹了口气。

  我真没法跟埃米莉•兰塔斯嘉生气。记忆里最早的片段,是埃米莉强行向我抢夺鳕鱼——那时我才几岁?四岁?五岁?

  从小到大我都得让着她。没办法,谁让我是哥哥呢?

  哥哥这种身份啊,就是用来被妹妹欺负的啊。我还能怎么办?打她屁股吗?

  “我没生气。”

  我实话实说。从她给我那个耳光的时候,我就没有真正记恨这个小丫头。如果是外人做得那得两说,但埃米莉不一样。

  “所以,”我耸耸肩,“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给埃米莉讲述了这一段时间里的经过。

  事无巨细,绝无隐瞒。

  “果然呢。”埃米莉说,“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嗯?”

  “这么说来,除了你和我以外,只有菲尔•科勒乔还记得是吧?虽然你说不能确定,但是从菲尔的口气里还是能看出来一点……”

  “确实。”我点点头。

  “那么,”埃米莉咧开嘴笑了,“关键词是不是就是‘法师’呢?只有法师才能记住这件事,而普通人就只能遗忘?”

  好强大的推理……

  我真有点佩服我的妹妹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得出结论,‘未来的法师埃米莉’果然比我这个废柴哥哥强多了……

  “但也不对。”埃米莉•兰塔斯嘉忽然又皱起眉头,“如果只有法师才能记得,那么哥哥你又为什么没有失忆?哥哥的法术这么差,不管怎么说也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法师啊……”

  “因为他是我的生命共享者,愚蠢的人类。”少女的声音回答道。

  “谁?”埃米莉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推开我跑向门口。“柯洛丝?”她大声说道,“柯洛丝,你给我出来!让我们三个把事情说清楚!”

  我确信自己听到了,刚刚耳边再次传来了那个少女的声音。而且埃米莉的行动也证明了,我所听到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埃米莉!”我叫道,“外面有人吗?”

  从天井里往下望,我们家的客厅依然空空荡荡。只能听见妈妈在厨房里一边哼歌一边做饭的声音,以及锅碗瓢勺碰撞所发出的声音。

  “不在这里。”埃米莉转过头来,“哥哥,去检查窗户!”

  我马上奔到窗口。然而让我失望的是,窗外依旧空空如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场面:柯洛丝没有趴在窗户外面的墙壁上等我。

  “幻听?”我问。

  “你见过两个人同时出现相同的幻听吗?”埃米莉反问。她盯着我的胸口,忽然冷不丁地命令道:“嘘,安静点。”

  “怎么?”

  埃米莉把手指放在嘴前:“嘘——”

  我不明所以,只好乖乖地闭上嘴巴。我看见埃米莉竖起耳朵,做出努力倾听的姿态……

  等等!有人在唱歌!

  “你听到了?”我问埃米莉。

  “安静。”妹妹的回答极其干脆,“别出声音,仔细听。”

  当整个房间归于寂静,几乎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够听见的时候……我终于听见了刚刚若有若无的淡淡歌声。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没有人能逃避没有人能离去

  不要问我所谓的救赎在哪里

  这是世界上最为愚蠢的游戏

  因为永远不会有人取得“胜利”

  云淡风轻的声音,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厌恶和疏离。歌声的感觉让我想起了以前在神殿里听到的圣歌……同样的飘渺。同样的冷淡。

  然而不同的是,圣歌所表达的是赞颂,而在这首歌里能找到的感情……

  只有厌恶。

   杀死自己的父亲,去取得所谓的“荣耀”

  杀死自己的母亲,去取得所谓的“辉煌”

  杀死自己的爱人,去取得所谓的“成功”

  杀死自己的幼子,去取得所谓的“胜利”

  “柯洛丝。”埃米莉忽然说。

  “啊?”

  “能听见这个声音吗?”妹妹认真地看着我,“是柯洛丝唱的。我知道自己和她算不上认识——但哥哥你知道我的天赋。”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的妹妹,埃米莉•兰塔斯嘉拥有完美的记忆力。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她见过就再不会忘记。

  如果埃米莉说这个唱歌的少女是柯洛丝,那么就肯定不会有错。

  柯洛丝没有死。

  关于这个少女的事情全都隐藏在迷雾之中。包括这次的奇异歌谣——天可见的,我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听过这样的歌!用这样又欢快又淡漠的声音歌唱,而歌声所表达的感情却是厌恶——极度的厌恶,以至于我这个乐盲都能有所察觉。

  柯洛丝是一个相当神秘、相当“非正常”的少女。

  但……

  “她还活着”这一点,真的让我非常、非常高兴。

  不管有多么不正常,不管说话做事的逻辑有多么诡异。毕竟这个少女自称是我的“共生者”,而在那个巨大兔子出现的时候,她挡在了我面前……

  血。血。血。

  那时巨大的刀刃完全陷进少女肩胛之中,翻卷出鲜红和暗红的血肉。抱住少女身体的时候,还能隐约看见……雪白的骨头。

  那一段记忆我总是不敢去回想。

  虽然现在知道她还活着,但那时柯洛丝的死亡却是那么真实。我真的以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自己面前。

  那样的话……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宁吧?

  “希多,”埃米莉盯着我胸口,“菲尔是不是把那个挂坠还给你了?他放弃了愿望的交易,送到你手上的挂坠在哪里?”

  “确实在这儿。”

  “拿出来。”

  “啊?”

  “我叫你拿出来!”埃米莉大声说道。她的表情有点奇怪……我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怎么正常。

  我从脖子上解下挂坠,轻轻扣开。

  埃米莉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挂坠,就像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当挂坠盒打开的时候,一种烧灼的感觉忽然传到我指尖上。我下意识地松了手,然而金质的挂坠却没有落到地上……

  ——而是在空气中继续悬浮。

  “这是……怎么回事?”

  悬浮在空中的挂坠凝出雪白的光芒,然后光芒在挂坠之前形成一个有实体的人型。发着淡淡光芒的,蜷缩着的少女形体。

  我确信有什么地方出错。

  我小时候不是没碰过这个挂坠。可是它一直很普通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女身上的光芒渐渐黯淡,变成了苍白但依旧正常的人类皮肤。而在这具纤弱的身体上,有一个巨大的贯穿性伤口。

  少女一下子落到地上,把埃米莉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砸得更加乱七八糟。

  “柯洛丝!”我认出了少女的样子,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她现在看上去就像那天消失的时候一样,身体受到了几乎足以致命的伤害。

  我手足无措地半跪下来,用指头探了探少女的呼吸。

  “愚蠢……愚蠢的凡人呢。”我听到的是一个虚弱的气音,“到现在才把我放出来……早晚……早晚都得这样……还不如……”

  “你别说话,我这就去——我这就去找医官!”

  “不用。”

  “不用。”

  拒绝的声音本就奇怪,更加不正常的是,居然有两个人同时告诉我不需要治疗。一个是站在旁边的埃米莉•兰塔斯嘉,另外一个是柯洛丝自己。

  “果然。”埃米莉上前一步,“伴随着‘真理的剧院’而诞生的,银之巨龙柯洛瑞丝(Cloris)……你就连假名都懒得用吗?”

  “埃米莉你在说什么啊!”

  我已经完全听不懂妹妹的话了。

  我转过头去,看见少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此时的柯洛丝用左手撑着地面,声音依旧虚弱,“我……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希多,不用管她。”埃米莉命令道,“如果传说中的柯洛瑞丝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伤死掉的话,就是在侮辱‘龙’这个名字了。”

  “龙?”

  “龙。”埃米莉•兰塔斯嘉笃定地说,“在你面前,被你称为救命恩人的这个女孩根本不是人……她是一头龙。”

  “你疯了?”

  埃米莉冷笑起来。如果说有什么时候我会觉得“不认识自己的妹妹”了,那么就是现在。她往前迈了一步,漫不经心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少女的身体。我的妹妹埃米莉又聪明又任性,是我一直宠溺在掌心的宝贝……

  我们不是刚刚达成了和好协议了吗,埃米莉?

  你在做什么啊,埃米莉?

  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认识她了。在我面前的似乎不再是我的妹妹,而是一个顶着埃米莉这个名字的残忍女孩。

  “你说是不是,柯洛瑞丝?”埃米莉问道。

  从少女的表情来看,就能知道她正在忍受多大的痛苦。虽然她嘴里说着没事并努力想要坐起,但紧咬的牙关还是掩盖不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此时的埃米莉居然残忍地用脚踢她。

  伤口被直接触碰,光是用想的也能知道有多疼。

  只见少女刚刚撑起自己身体,又因为剧烈地疼痛而趴到地上。她这一段缓慢的移动,在地板上留下了鲜红刺目的血痕。

  银白色的柔软发丝,也沾染了鲜血的痕迹。

  “给我住手!”我一把抓住埃米莉的前臂,“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刚刚不是还跟我说的好好的吗?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转过头去,这才意识到柯洛丝现在还是赤身裸体。

  “埃米莉,有话我们好好说。”我重复道,“现在能不能让我们把她抱到床上?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童话中虐待公主的邪恶老巫婆吗?”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你带来的女人!”埃米莉大声说道。

  ※※※

  我不知道埃米莉为什么忽然会对柯洛丝有这么大的敌意。

  明明刚刚她还跟我说得好好的,要一起调查这个事件。然而现在,埃米莉却忽然变得……变得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她根本不是人!”埃米莉冲着我吼。

  “不许骂人。”

  “我没有骂人,她真的不是人……哥哥!”

  我忽然愣住了。

  瞬间的呆滞状态,原因不是埃米莉所说的话,而是……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在柯洛丝身上发生的变化。

  她的伤口在愈合。

  这个起先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家中,救了我一命,又带着巨大伤口再次凭空出现的少女……她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翻卷而出的血肉缩回皮肤之中,暗红发黑的血迹迅速消失。

  柯洛丝的伤口在愈合。

  如此可怕的自我恢复速度,的确不属于人类所有。

  “你们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埃米莉大声说,“可我们法师塔还记得!所谓的真理之剧院,不过是庞大战争的一个开场……每次那些动物出现之后,都会出现一头带来灾祸的龙。你知道吗,哥哥?书上写着,那头把血和火带到这个世界上的银之巨龙……它的名字是柯洛瑞丝啊!柯洛瑞丝,柯洛丝,你就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太像了点吗?”

  我看了看埃米莉,又看了看柯洛丝。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子。“柯洛丝,”我轻声在少女的耳边问道:“你真的……你真的是一头带来灾祸的银龙?”

  少女忽然挤出一个笑容。

  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笑显得有些扭曲……甚至近于狰狞。

  “是……又怎样?“

  “杀了她。”埃米莉命令道,“希多,我之前还只是猜测。今天你跟我说了这些,我基本上就能确定了。杀了她,就不可能再有战争发生。”

  赤身裸体的少女终于勉力坐了起来。她完全不理会埃米莉的态度,只是用浅色的眼睛看着我。

  少女歪过脑袋:“我要吃饭。”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呐,希多。”少女双手抱在胸前,一如初见之时。只不过凌乱的银发和略微有些骇人的血迹,此时此刻显得非常不协调。“如果你愿意听她的话对我出手呢,我肯定不会反抗了。但我相信你不会。我要你去给我买饭。”

  呃呃……啊?

  “别听她的花言巧语!”埃米莉厉声喝道。

  我觉得嗓子里有一个苦涩的硬块,此时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过了不知道多久。

  “先找件衣服穿上吧。”我最后说道,“你想吃什么,一会儿我帮你去买。”然后我转过头去,看着对我怒目而视的妹妹,“埃米莉,你想杀她可以。但她救过我一命呢……不管柯洛丝是人还是龙,不管她是什么东西,在你杀她之前,先杀了我,可以吗?”

  然后是:“别说我这样做无情无义。法师塔的高材生,我亲爱的妹妹小姐,你也瞒了我不少事情呢……我们扯平了,不是吗?”

  我斟酌了很久才说出这些。

  然而……我的话再次没能找到机会说完。

  ——打断我们的是门外的一个声音。

  “希~多~!埃~米~莉~!”甜腻腻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其力度可以直接穿透门板,“有~客人来~找你们呢~!”

  好吧,好吧,用小脚趾头也能猜出来这是谁在说话。

  我沉默地盯着埃米莉,埃米莉也抬着头看我。她尖尖的小下巴微微扬起,略微带着一点挑衅的架势。“希多,你真的要维护她?”

  “嗯。”

  “希多!埃米莉!你们两个快点啦~!”妈妈还在催促。

  我的肚子里好像有一大堆五颜六色的东西在翻滚。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埃米莉和柯洛丝的关系已经乱成一团,妈妈又说有客人要来。如果我限制出去的话,万一……万一有人不小心看见柯洛丝怎么办?天可见得,她现在没穿衣服!

  我硬着头皮推开门。

  让我无能为力的是,那个所谓的“万一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修琳学姐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孩子坐在沙发上。

  第五章宝石

  “兰塔斯嘉先生。”修琳学姐迎了上来。

  “啊,什么事?”我打着哈哈。

  此时此刻,我对于修琳学姐的兴趣倒不那么大了。因为在埃米莉的卧室里,有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在发生……呃,照着埃米莉的说法,那件事情还有可能关系到世界的存亡。

  既然法师学徒埃米莉能够根据现有的情况,分析出柯洛丝就是银之巨龙……那么其他法师为什么不行?

  目前和这件事有关的法师只有两人,菲尔•科勒乔和我的妹妹埃米莉。

  菲尔似乎不打算参与这些事情,而埃米莉刚刚坚持要杀死这名少女。现在她是怎么想的,我暂时还不知道。

  万一让其他人见到柯洛丝,他们也会动手吗?

  八成。

  而且换了别人,还不会有埃米莉那种对我的顾虑,动起手来更不会有所犹豫。

  “有什么事吗,修琳学姐?”我站在楼梯口问道。我现在最在意的事情,就是一定不要让修琳学姐看到柯洛丝的样子。

  “是这样的。”修琳•德拉库尔彬彬有礼地解释,“我来通知您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到艾森维尔学院门口集合。”

  集合?“不是停课了吗?”

  修琳看着我的眼睛。“嗯,确实如此。但是他们临时决定,夏之试炼提前开始。”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补充道,“他们选的人全是在真理的剧院来袭时表现优秀的学生,所以兰塔斯嘉先生您是入选的第一位成员。”

  呃……

  我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男孩。

  如果不是现在的话,我真想抓住机会多跟修琳学姐说几句话。可是……那个男孩……那个男孩居然一直盯着二楼的那扇紧紧关着的门。

  埃米莉的房间。柯洛丝所在的房间。

  “埃米莉小姐在家吗?”那个男孩忽然开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但我知道,能跟着修琳学姐一起出来的孩子,八成不是什么普通小孩。而现在他的问题,更是让我一时间出了不少冷汗……

  “哦,埃米莉小姐也在入选范围内。她代表法师塔阿尔加布尔,和我们不是一个系统的。”修琳学姐把男孩推到面前,微笑着说道,“而这一位,我们的摩尔根小伙子……正好是阿尔加布尔的另一位法师学徒,也许你妹妹还认识他呢。”

  男孩固执地重复:“埃米莉小姐在家吗?”

  “她……她啊……”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不能应付了,“她现在就在楼上,如果你坚持的话……我这就去叫……”

  怎么办啊,万一他们看见柯洛丝……

  我觉得自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上去开门也不对,站在这里也不对……要不然,直接在这里把事情告诉修琳?

  可是那么一连串的混乱解释起来也不容易,修琳学姐会相信吗?即使修琳学姐相信,她旁边还站着这么一个完全不明底细的男孩摩尔根。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个男孩身上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

  就好像他追问埃米莉的位置不是偶然似的。

  虽然他是个小孩子,但我还是有点不自在。毕竟……毕竟这是我除了妹妹之外,见过的第一个正经八百的法师。

  “埃米莉呢?”男孩提高了声音再次重复。

  修琳学姐碰了碰他,似乎在提示这样做不礼貌。然而男孩固执地盯着我,一副“不给个解释今天我不罢休”的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希多!”埃米莉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这致命的沉默。我抬起头来,看见她在二楼上把门拉开一条小小地缝隙。“三秒钟内,你给我立刻回来。不许用客人做理由,你打碎了我的炼金术材料,今天不给我足够的补偿别想乱跑!”

  然后她语锋一转,显然是对那个叫做摩尔根的男孩说的:

  “臭小子你想死啊,在我家里指手画脚的。你那些通知我都知道了。现在我要这个蠢哥哥立刻滚回来,别说是你们,就算大法师先生亲来也没得商量!”

  好强悍的气势。

  摩尔根默默地走出屋子,一句话都没说。

  修琳学姐看看楼上的埃米莉,然后略微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兰塔斯嘉先生,我想我没法为您帮什么忙了。令妹的脾气似乎能和地狱媲美,如果现在还有谁想上去找她宣读通知的话,那么他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然后她微微鞠了一躬,和摩尔根一同离开了。

  “呼……”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顺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埃米莉已经等在那里了。我推门进去,看见柯洛丝已经躺到了床铺之上,而且还盖着埃米莉的丝绒薄被。

  “谢谢你,埃米莉。”我认真地说。

  埃米莉别过脑袋不去看我。

  “如果刚刚不是你帮我解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拦住那个男孩,真的不知道如果柯洛丝被别人看见了我该怎么办。

  埃米莉瞪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火气忽然又上来了。

  “谁在帮你!”她大叫道,“你这个蠢货不快点把她干掉,之后非捅出天一样大的娄子不可!我不认识你!我恨你!”

  她转身就走。

  临出去之前,还补上一句:“你赔我的房间!我先凑合着用你那一间……但损失问题你一定得给我补上!”

  喂,既然已经“不认识”我了,又怎么可能“恨”我?我亲爱的妹妹小姐,你怎么可能恨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

  我懒得再去追她。

  就算是没这些乱七八糟事,埃米莉跟我的吵架频率也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更何况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了楼底下妈妈的声音。

  “喂,希多,朋友走了吗?”

  “哎。”我有气无力地应道。

  “希多,妈妈今天又做饭了哦!”妈妈用甜甜地声音说道,“妈妈今天做了真•伊丽莎白•芥末糖醋里脊!”

  咣!

  我一下子站立不稳摔到地上。

  妈妈,您还嫌现在的麻烦不够多吗?拜托别再用这种地狱美食折磨我们了!

  ※※※

  关上门之后,便只有我和柯洛丝两个人面对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好,很高兴再见到你?”不行,太普通了,普通到怎么听怎么觉得诡异。换个问法:“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天啊,这听起来完全不对,简直就像是再咒对方赶紧再死一遍一样!

  “动作好迟钝。”少女忽然抱怨。

  “啊?”

  柯洛丝盯着我的眼睛,一副被遗弃的小猫样子。“我要吃饭,希多。”她重复道,“我要你现在立刻以及马上就去给我买饭。”

  这没问题……只不过你确信你打算尝尝我母亲的烹饪水平吗?

  “不许用这种问题惹我生气,凡人。”柯洛丝双手抱在胸前,浅色的眼睛里略有怒气,“你知道我不吃这些东西的。”

  我觉得关于“吃饭”的话题谈起来实在是不让人舒服。天啊,还能再诡异点吗?

  “你给我吃饭,我替你杀人。”

  ——这是在真理的剧院事件之前,少女跟我订下的奇异约定。

  “那个……”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转移了话题,“柯洛丝……你……你……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好吗?”

  她的血把床单浸染,她却在一遍一遍地强调伙食。

  那样的伤口,怎么看也不像“还好”的样子。

  “三天。”柯洛丝不耐烦地答道。

  “什么意思?”

  “给我三天时间就能恢复完毕。毕竟我不像你们人类,不至于死得那么容易。”

  被一把刀砍穿之后居然只需要三天就可以复原,说起来真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不是人类,那么,埃米莉的猜测是正确的?

  “你真是龙?”我问。

  “笨蛋。”少女抽了抽鼻子,表情愈加不耐,“那个小丫头不是跟你讲过了吗?银之巨龙,柯洛瑞丝,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被称呼的名号……”

  “可是——”

  “没什么可是!”柯洛丝忽然掀开被子,整个身体探了过来。她伸出白皙的手臂,指尖重重地点到我脑袋上,“你们人类把什么事情都忘了;法师塔还记着一些,但他们忘掉的要比记住的多得多。你们酝酿战争,我和我的共生者来结束战争,这样解释你还不明白吗?”

  我觉得你是越解释越乱,柯洛丝小姐。而且我觉得这几天我们什么事情都没做,只把时间浪费在互相解释上面了。

  “可是……”我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是我?”我问,“为什么选中我做你的共生者?我不是特别聪明,不是特别厉害,当然也没什么特别高尚的品格……”

  “高尚,那是什么?”

  被称为巨龙的少女厌恶地摆摆手,然后一下子又躺了回去。“真是愚蠢的人类。怎么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什么都不懂?高尚、卑劣、道德、法律……这些都是你们人类傻乎乎的分类罢了。对于更高层次的生命而言,你们的战争就是一场荒谬到极点的、杀来杀去的游戏,没有哪边代表正义,就像真理的剧院所展现的那样。”

  “真理的剧院?”我像鹦鹉学舌般地重复。

  这些天来,我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简直就是个傻瓜。先不说拥有巨龙这一身份的柯洛丝,单看看我周围的其他女孩子——埃米莉,修琳学姐——哪个人不比我强?

  现在我更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真理的剧院是人类历史的重演。”柯洛丝用权威的语调说,“你们给了战争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原因,但对于我们来说,你们的行为就像那些砍来砍去的动物一样愚蠢。只可惜把我们所见的真相告诉你们,你们也一点都不知道悔改。”

  “呃……”我似懂非懂地应着。

  “真是笨到要死的人类呢。”柯洛丝耸了耸肩,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个小袋子,“我可不打算再跟你废话了。我要吃饭,希多你给我快点。”

  “饭……饭?”

  我瞪大了眼睛。

  我看见柯洛丝从袋子里拿出一块猫眼石,然后……直接塞进嘴里。她闭上嘴巴开始咀嚼,就好像在吞吃一粒美味的栗子……

  宝石在她口中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龙的食物是宝石。”过了一会儿,柯洛丝终于咽下了她那耸人听闻的“饭”。她把口袋倒过来,确认里面已经什么东西都没有,“最后一粒了,希多。如果你再不快点给我买饭的话,我想我过一会儿就真的要饿死了。”

  我忽然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那个口袋……那个口袋是埃米莉的东西!她早先丢失的那个小袋子,她为此跟妈妈吵起架来的那个失窃的小袋子……

  “是你拿了埃米莉的宝石!”我大叫起来。

  “那又怎样?”柯洛丝用她的独家逻辑回答我,“反正你要确定的是,我现在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吃饭。”

  ※※※

  “世界上存在着某个邪恶集团。他们先折腾一个动物剧院出来,然后派一头长得像小女孩一样的龙带来战争……”

  ——这是埃米莉的介绍。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这同样也是法师塔的态度。呃,至少是阿尔加布尔之塔的态度。

  “在大型战争之前,人类的阴谋与憎恶会孕育出‘真理的剧院’,然后我就会来到这个世间。我将以我的血结束永恒的剧目,并依据我共生者的意愿,想办法结束掉即将发生的战争。”

  ——这是柯洛丝的解释。

  平心而论,我更愿意相信第二个。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是觉得这个故事同样有些站不住脚……

  “但,为什么在以前的战争里……”我问,“以前也打过仗啊,奥伯隆之战,光荣战争,甚至法师公国覆灭的时候……为什么都没出现过这种事情?”

  “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战争。”柯洛丝说。

  “一个国家完蛋了还不叫战争?”我大叫。

  “和你即将看见的一切相比,那只是小孩子的游戏。相信我,这个国家已经有七百年没有发生过真正的战争了。”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蠢透了。

  就拿埃米莉来说吧——在我眼里,埃米莉一直是“妹妹”。任性也好,聪明也好,后面的名词始终是“妹妹”。然而自从这些事情发生之后,埃米莉的表现就让我越来越看不透。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在我所不曾触及的道路上,法师塔阿尔加布尔的埃米莉是一个怎样的人?

  尽管修琳学姐来访的时候,埃米莉确实帮我解了围……但,她会为了“消除战争”之类的理由对银之巨龙出手吗?她会和她的哥哥为敌吗?

  而对于柯洛丝而言,我更是一无所知。

  就算我已经把自己的命跟她拴在了一起,但主要原因还是她救过我一命。我不了解柯洛丝,我不知道她有怎样的过去怎样的未来……我甚至无法想象她的真身是一头龙!柯洛丝所说的、真正的战争,我更不愿想象也不能想象。

  妈妈现在高高兴兴地跑出去玩了。

  外面现在应该有非常热闹的夜市在喧嚣。

  艾森维尔的闹剧并没能影响到大多数人的生活,如今的日子过得要多和平有多和平。我能想象到街上的小丑和杂耍艺人,出售东方饰品的异国商铺……以及我们即将迎来的魔法夏令营。公国现在跟海外其他国家的外交一点问题都没有,怎么可能忽然出现突如其来的战争?

  我认真地想了想。确实,现在这种情况下,真的一点“将要开战”的征兆都没有。战争?听起来好像是说书人故事里的事情哩!

  “有没有可能是真理的剧院搞错了?”

  “风会出错吗?雨水会出错吗?太阳会错误地从西边升起东边落下吗?”柯洛丝反问,“就算是法师塔也只记得很小一部分,而我一点都没忘。”

  德拉库尔伯爵说:“……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打仗了。”

  柯洛丝说:“你们人类把什么事情都忘了;只有法师塔还记着一小部分,但他们忘掉的要比记住的多得多。”

  我的脑子忽然把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叠合在一起。

  “喂,希多!”柯洛丝不满的声音把我从回忆又扯回了现实,“你到底要转移话题到什么时候?我——要——吃饭!”

  “哎,知道。”

  几分钟后,我开始在妈妈的橱子里翻看。

  三十八……三十九……总共有四十三个银芒克。再加上我的零花钱,也不过五十七芒克而已。这些钱应该能买到一些……

  天啊,怎么可能吃宝石啊!

  巨龙这种生物不是多少年前就灭绝了吗?柯洛丝她怎么可能是龙!天啊天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传说中的巨龙都喜欢收集财宝了,原来不是因为什么贪婪什么邪恶,而仅仅是为了——用柯洛丝的话来说——为了“吃饭”。

  “可以走了吗?”柯洛丝静静地问道。

  “这个……没问题。”我用眼角的余光撇了撇静卧床上的少女,“只不过……你的伤……这样还能出门吗?”

  “我不跟你一起去,还指不定你买什么回来。挂坠拿来。”

  “哦。”我递过坠子的时候,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将要发生什么。

  果然,柯洛丝拿起金质的挂坠,口中轻轻嘀咕了两句什么。然后她身边出现了幻影一般的柔和白光,再接下来……就消失了。

  挂坠“叮”地一声落到地上。

  少女完全消失不见。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刚刚床上地上的血迹……什么啊,就算是龙也有点太过分了吧!自我愈合的时候血还会倒流回身体里面?难道也不怕感染?

  我胡思乱想着。

  “柯洛丝。”我捏起父亲留下的挂坠,轻声呼唤少女的名字。

  “我很好,”柯洛丝的声音在回答,“这样出去就方便了。你可以带着我……而且在这里面我也不会觉得痛。”

  是……变成纯精神体了吗?我在猜测。

  家中寂静无人,埃米莉和我那不负责任的妈妈都已经出门。

  我一个口袋里装着偷来的五十七个银芒克,另一个口袋里装着金质挂坠——或者说,那里放着柯洛丝本身。我将要去给柯洛丝买饭——或者说,购买一些价值颇高的宝石——反正对于柯洛丝而言,这两者没有区别。

  心里有一种淡淡的不真实感。

  “呐,走吧。”我对挂坠说。

  金质挂坠没有任何回应。起先我还以为柯洛丝出了什么问题,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耳边传来柯洛丝的声音——

  是那首歌。

   没有人能逃避没有人能离去

  不要问我所谓的救赎在哪里

  这是世界上最为愚蠢的游戏

  因为永远不会有人取得“胜利”

  杀死自己的父亲,去取得所谓的“荣耀”

  杀死自己的母亲,去取得所谓的“辉煌”

  杀死自己的爱人,去取得所谓的“成功”

  杀死自己的幼子,去取得所谓的“胜利”

  所有人都死吧所有人都死吧

  那是以鲜血为名的最美的花

  真理被这荒唐世界的规则替代

  “胜利”成了游戏唯一的目的

  这次我终于听到了这首奇异歌曲的最后一段。

  而此时此刻,我觉得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是的,跟柯洛丝谈过那些之后,我能明白歌中的“胜利游戏”指的是什么了。

  ——我们的战争有千万种理由,但也许在所谓的真理面前,这些理由就像玩具动物的砍杀一般荒诞无稽。

第六章 夜市上的残酷仪式

著名的夜间市场每日都要举办,黄昏时分,我带着柯洛丝附身的挂坠来到一家法术材料店,目的自然是购买宝石。

“这个怎么卖?”我俯下身子,指着柜台里的一块红红的东西。

法术材料店的老板马上迎了过来。那是一个中年胖子,据目测身高和腰围基本上相等。胖子老板到我面前的时候,脸上的一块块肥肉在我眼皮底下直晃。“哎,那是上好的鸽血石!先生您真有眼光,居然一下子就挑中了我们店里最好的东西。小人能看出来您不是一般人,啧啧,这么年轻就当了法师,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多少钱?”我问。

“不多,不多。”老板搓着手,“像您这样的先生来买东西,小人怎么好意思赚您的钱呢?就给个优惠价,就算小人送你的……”

“那是多少?”

“两个金路易。”胖老板笑盈盈地说。

我差点一头撞到柜台上。

什么啊!就算把我切成碎块块卖掉也不值这么多钱吧!妈妈给我的那些零花钱我一直留着,一共才攒了十几芒克……

要攒到两个金路易,我需要多长时间?三年?五年?二十年?

“那个不行。”柯洛丝细细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虽然宝石的品质还算不错,但……但它毕竟还是太小了。”

“去你的!”我回道,“听好了,我可养不活你了……”

“先生?”旁边的老板一脸诧异地催促问,“先生,您打算要这枚鸽血石吗?小人这就给您打包好了送到府上?”

“……你是我的共生者,我的生命只能依附于你。”这是柯洛丝的声音。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胖老板还在催促:“先生?先生?”

我转过身来,径自面对这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我堆起笑脸,因为我没有钱买他的东西,没法让他做成这笔生意。“那个……我……我有点事。”我傻笑着说,“我今天只不过是问问价……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了?

我看见胖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就阴了下来。

“不买别看!”他用短短的指头指着我,一脸肥肉乱颤,“这是给法师服务的地方,没你这种人乱逛的份!”

“我——”

“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法术材料店。

夜色笼罩之下,我掀开法术材料店的帘子钻了出来。我相信此时的我脸上肯定红一块白一块的,就好像自己没穿衣服。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十七芒克,小银币在衣服中间叮当作响。刚拿到这笔钱的时候,我还觉得这是一笔巨款。结果现在发现,它在奥术的世界几乎买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天啊,埃米莉,你们法师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来妹妹的小虎牙。

埃米莉,我在心里祈祷,拜托了,别发现是柯洛丝干的,别发现是柯洛丝偷了你的宝石。我现在明白过来我们正常人和你们法师有多大差别了……你们太有钱了!拜托,别发现你宝石的问题,不然我可赔不起!

“吶,柯洛丝。”我轻声开口。

“嗯?”

挂坠好端端地躺在我胸前。柯洛丝寄宿于此地,然而她的声音却能直接传进我耳朵——而且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那个,你就不能换别的东西吗?”我问。

“不能。我必须使用宝石的力量来维持形体。这是我们一族千万年来一直无法改变的生活方式。”柯洛丝说。

“和宝石类似的也不行吗?”

“比如?”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个让我自己也觉得荒谬的答案:“比如……把一些玻璃砸碎了,然后再混上铁锈。反正宝石的成分和玻璃差不多,里面多出来的部分也就是无机盐。你可以把玻璃和铁锈拌着吃,就好像我们人类的蛋炒饭……”

“你——给——我——去——死!”

柯洛丝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不知道几个八度。她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这也就意味着,她大喊大叫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受罪。我堵上耳朵,这才发现法术传播声音的方式实在可怕,不管外面堵住什么也不管用。

可是……

到底要怎么弄到钱呢?

“你能饿多久?”我换一个方法问。

“去死,凡人。”柯洛丝用低低的声音骂道,“我要吃饭,我现在就要吃饭,我命令你赶紧立刻马上给我吃饭。”

可是柯洛瑞丝小姐,你的食物标准要求太高了……我是有心无力啊!

我从法术材料店门口站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迈开步子。没错,夜间市场里不止有这一家店,也许找到一个好说话的店主,再努力交涉还价的话,我的确能够买来一颗宝石。可是这次能解决,下次怎么办?我还是没有钱啊!

我根本没有尝试的胆量。

“哟,希多•兰塔斯嘉先生。”今天下午的那个男孩摩尔根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挥挥手冲我打招呼:“很高兴见到你。”

※ ※ ※

我的脚步又顿住了。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问。

男孩耸耸肩,“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才对吧。”他用手指指旁边法术材料店的招牌,“我来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你来这里做什么?”

“吃饭。”我恶狠狠地答道。

“随你便了。”摩尔根满不在乎地掀开店前的门帘,“也许你是来帮埃米莉跑腿的,那么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看看呢?我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

帘子打开的时候,那里面的胖老板又吼了起来。

“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再来吗?我们这里不是慈善机构,不欢迎你这种只乱看不买东西的家伙。我数三下,马上给我……呃,少爷?”

语气转换的时候,被称为摩尔根的男孩正好走了进去。

我冷眼站在一边看着。“少爷?”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张胖脸上油光可鉴,“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刚刚进来一个只看不买的无赖,小人……小人刚刚很生气。所以一时之间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少爷……见谅……”

“那是我朋友。”摩尔根淡淡地说。

“您……朋友?”

我走了进去。

“呃,是的,少爷。”老板脸上的汗更明显了,“对不起,少爷。小人刚刚不知道,少爷。您这次想要点什么呢?小少爷……小少爷以后肯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法师,说不定阿尔加布尔之主的位置也将属于您……”

“胡说。”摩尔根说,“我才十二岁,没法继承法师塔。更何况你对每个人都说类似的话,一点意思都没有。”

“是……是。”

我越看越觉得现在的景象相当神奇。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毫不留情地训斥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这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观啊。

然后,在我这个穷光蛋的面前,男孩买了整整一袋子法术材料——毒叶根、猫眼石、紫晶石、白砂,还有一个看起来像人手指头一样的东西。当然,也包括我刚刚感兴趣的那样东西,那个大块头的红色鸽血石。

摩尔根走到我旁边。

“给。”他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一张小脸上满是少年老成的表情。

“呃……谢谢。”

“你妹妹。”摩尔根忽然说,“你妹妹在阿尔加布尔有很多追求者,希多•兰塔斯嘉,你以前还不知道吧?”

有人追求埃米莉?那不是自虐狂是什么?

虽然心里这么想,我还是装作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一样。“追求者?那又怎样?”我说,“埃米莉那么聪明,如果没有追她我才奇怪呢。”

“他们都遇上了意外。”摩尔根接着说,“除了几个回心转意的家伙以外,剩下的笨蛋都离开了阿尔加布尔。有一个因为偷窃法术材料而被开除,有一个在考试中无法通过,有一个因为实验中产生的爆炸伤了手指……还要我接着说下去吗?”

我闭上嘴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将近一头的男孩。

“你这算是威胁吗?”

“胡说。”摩尔根走在我旁边,依旧是一脸天真,“我才十二岁,我能威胁到谁?我只是想和埃米莉的哥哥聊聊天而已。”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补充道:“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她。”

我听见旁边有声音。

夜市街的转角处,似乎有一大群人围着做些什么。“要不要去看看?”摩尔根问,“希多•兰塔斯嘉,我未来的大哥……我们一起走吧。”

※ ※ ※

我手里拿着摩尔根送我的法术材料。

他以为我在帮埃米莉买东西。

这个小鬼喜欢埃米莉。

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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