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因吾乃是欲成為霸王之人

  三章:因吾乃是欲成為霸王之人

  這天,我造訪位於鬧區後街的一間東洋料理專賣店。走進這間門可羅雀的餐廳後,我對裡頭的年輕男店員說出暗號。

  「我來領取點好的大辣炸雞。」

  「好的。」

  「油炸時是使用花生油吧?」

  「那當然囉。這邊請。」

  店員領著我走向餐廳內部,進入廚房後沿著通往地下室的階梯繼續前行,來到一間寬敞的研究室。這裡有著合成窯、萃取機等各種鍊金術專用的器材,牆上則陳列著浸泡於福馬林裡的變異種(monster)屍體,以及惡魔的部分肉體。

  「哎呀~!歡迎光臨哦~諾艾爾先生~!」

  剛走進研究室,就有一位留了長鬍子的地侏老者上前迎接我。此人身穿東洋衣物,說起話來也帶有特殊口音。

  其實這位鍊金術師老先生──理岳是名東洋人。相傳他在故鄉也是個相當活躍的【鍊金術師】,目前則是住在帝都裡。聽說他融合了東洋與帝國兩方的知識,研發出一套獨門鍊金術,並且一直在這間地下室裡進行研究。

  曾是岡畢諾黑幫幫主的亞爾巴特看上了這位老先生,於是命令他製作獨特的興奮劑。儘管該興奮劑有著危險的副作用,但藥劑本身純度極高也是不爭的事實,因此我也決定利用他的技術。

  「我委託你的事情還順利嗎?」

  「經過我仔細分析後,結果是完全沒問題捏~你送來的素材真是棒呆了哦。有了這些素材,我可以輕易製作出你委託的那種藥捏。」

  理岳使了個眼神後,店員將一個黑色保溫箱搬過來。

  「我最擅長的就是利用惡魔素材進行鍊成,至今我已接觸過各式各樣的惡魔素材,當然也包括魔王素材,而這可是所有素材之中的上等好貨。真叫人躍躍欲試捏。」

  理岳揚起嘴角露出冷笑,不過又補上一句但書。

  「就算這東西有著很強烈的副作用,你還是想要嗎?」

  「此話怎說?」

  我反問後,理岳詳細地解釋一遍。我聽完便點頭同意。確實是很強烈的副作用,不過都在我的預測範圍內。

  「沒問題,你趕緊製作吧。」

  「呀哈哈哈!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哦!雖然亞爾巴特先生也是個瘋子,卻完全無法與你相提並論!你簡直就是把理性完全拋諸腦後!跟我是同一掛的人捏!」

  理岳放聲大笑,並把保溫箱打開。白色的寒氣從箱裡宣洩出來,待煙霧散去後,準備交給理岳的東西終於現出原形。

  「好美啊……一想到能盡情解剖這東西,我簡直快爽翻了捏。就連我那舉不起來的小老弟都立刻重拾昔日雄風哦。」

  這個該死的瘋狂科學家。面對一臉陶醉的理岳,我忍不住在心中如此咒罵。不過能讓他提起幹勁的話,也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儘管他屬於我生理上無法接受的那種人,但只要還有利用價值,就暫且放他一條生路。

  我從理岳的身後看向保溫箱。在冰冷的箱子裡,存放著一顆面容姣好的男性頭顱。該頭顱的金色長髮散發著微弱燐光。

  †

  當我結束與理岳的對話離開餐廳時,有一隻小鳥──修格的人偶兵飛到我的肩膀上,於是我開啟與修格的《思考共有》。

  『諾艾爾,現在方便說話嗎?』

  『嗯,沒問題,結果如何?』

  『我一直監視著在帝都內每一名人魚鎮魂歌的團員,卻還是沒發現有誰抓住你所說的那位情報販子。意思是該名情報販子當真被人監禁的話,應該是關在戰團基地裡。』

  『原來如此。』

  『我無法讓人偶兵潛入戰團的基地裡。若是過於接近,便會進入對方的監控範圍內。』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不必再監視了。』

  這裡說的情報販子就是洛基。我以暗號捎去信件已有一段時間,直到現在都還沒收到回信,表示他十之八九已被人魚鎮魂歌逮住,或是遭人處理掉了。不管怎麼說,能肯定此次行動是宣告失敗。

  前去救人並非良策,相信洛基也沒指望我這麼做。少了優秀的情報販子確實是一大損失,但我們目前正與人魚鎮魂歌開戰中,不能為了洛基一人冒此風險。

  『……為求謹慎想跟你確認一下,你沒打算去拯救情報販子吧?』

  『沒錯。』

  面對修格語氣不安的提問,我斬釘截鐵地給出答案。

  『恐怕就如你所料,洛基是被關在人魚鎮魂歌的戰團基地裡。如果真是這樣,憑我們現有的戰力衝進去無疑是去送死。』

  『是嗎?那就好。因為按照你的性情,我很擔心你會獨自一人潛進去。能聽見你這麼說,我就放心多了。』

  『你是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我是很信賴團長你,但你經常為達目的毫不在乎地削減自身壽命,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你這哪裡算得上是信賴我啊。』

  我感到傻眼地回應後,修格開心地笑出聲來。

  『我有點累了,先休息一下。』

  當我切斷念話的瞬間,停在肩膀上的小鳥便化成一團沙子落下。

  儘管失去洛基,但打倒人魚鎮魂歌的各種準備已漸漸就緒。一旦我委託理岳的藥物大功告成,就是展開決戰的時候。

  問題就在關於約翰的情報相當不足。依照朵麗提供的情報,約翰身上藏有我所不知的祕密。就算我想知道,能夠依賴的洛基偏偏不在身邊。既然洛基都搞砸的話,其他情報販子肯定辦不到。

  那要與朵麗聯手嗎?不行,不能這麼做,畢竟朵麗的地位遠在我之上,跟她聯手只會被當成棋子而已。

  重點是為了讓嵐翼之蛇能確實成為七星,就得獨力擊潰人魚鎮魂歌來證明我們的能耐。若是借黑山羊晚餐會之手,打倒人魚鎮魂歌的意義也就不大了。

  在我的運籌帷幄之下,我方已取得有利的局面。不過戰團整體的戰力,人魚鎮魂歌仍遠在我方之上。正因為如此,倘若嵐翼之蛇能戰勝人魚鎮魂歌,別說是能從此成為七星,甚至會成為我們登上頂點的一大助力。

  因此我絕不向現實妥協,單靠嵐翼之蛇的力量一口吞掉人魚鎮魂歌。

  無論約翰是何方神聖,我都有十足的勝算。原因是如同我不清楚約翰的祕密,約翰他們也對我準備獲得的『力量』一無所知。

  我一定會贏,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無論得為此付出何等代價。

  「……諾艾爾?」

  當我盤算著今後的事情走在鬧區時,忽然聽見有人喊出我的名字。我扭頭望去,只見一名身穿黑色禮服,打扮華麗的金髮女子正看著我。那套黑色禮服有著深V領口,造型相當暴露,開衩的裙襬讓人能將大腿一覽無遺,把女性姣好的身材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好久不見。」

  金髮女子先是略顯猶豫,不過那絕美的臉龐很快就換上一個冰冷的笑容。

  因此我也同樣露出笑容。

  「好久不見啊──達妮雅。」

  曾經一同出生入死的該名女性,就站在我的面前。

  「噗哈~!白天喝酒果然最痛快了!」

  一口氣乾了麥酒的亞兒瑪,笑臉盈盈地如此說著。

  「我舉雙手贊成。這種類似做壞事的感覺簡直是棒透了!」

  同席的麗莎單手拿著啤酒杯點頭認同。

  「妳很享受是可以,但不許像之前那樣喝得爛醉如泥喔。」

  和兩人一起喝酒的另一人是紅衣魔女•維洛妮卡。維洛妮卡露出有些傷腦筋的笑容,將啤酒杯貼在脣瓣上喝了一口。

  此處是滿腹貓亭,正值午餐時段的這間人氣餐廳裡,能看見顧客是人手一杯酒。在許多饕客享用著美酒佳餚談笑風生之中,三名女探索者的聚餐也就此展開。

  亞兒瑪和麗莎原本就是朋友,維洛妮卡則是直到最近才加入。

  麗莎所屬的紫電狼團(lightning bite)、拳王會以及維洛妮卡率領的紅蓮猛華在合併之後,成立名為幻影三頭狼(mirage triad)的戰團。麗莎與維洛妮卡也因此逐漸熟識。

  維洛妮卡的個性較為強勢,但不愧是曾經率領過一群人的領袖,為人相當可靠,而且很懂得照顧人。對於亞兒瑪和麗莎這兩個小迷糊蛋來說,她可是值得依賴的好朋友。

  「方便問一個比較直白的問題嗎?」

  在三人有說有笑之際,維洛妮卡向亞兒瑪提問。

  「妳覺得我們幻影三頭狼跟嵐翼之蛇的差距有多大?」

  「真的可以老實回答嗎?」

  「當然可以。」

  「差不多就是從地面到月球的距離吧,而且我相信這差距窮極一生也彌補不了。」

  維洛妮卡在聽完亞兒瑪直言不諱的答案後,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摀住臉。

  「妳未免也老實過頭了吧……」

  維洛妮卡宛如欲哭無淚地如此回應,亞兒瑪不禁露出苦笑。

  「抱歉,我說得太直白了。但妳別誤會,單看戰力的話,我們雙方並沒有相差多少,大不了就只是從地面到雲端上吧。」

  「妳這句話完全安慰不了人喔?」

  「這段距離原則上還彌補得了,前提是你們得拚死努力。」

  這番話沒有落井下石的意思,而是再確切不過的事實。

  「你我戰團之間落差的關鍵就在於諾艾爾。只要有他在,你們就絕無一絲勝算。相信消息靈通的妳已經聽說,諾艾爾用股票賺了三千五百億菲爾,妳說這種事還有誰能辦到?」

  單論實力高超的探索者,在這座帝都裡比比皆是。若想從中脫穎而出,就必須懂得權謀算計和政治手腕。

  以這點來說,維洛妮卡是相當出色。她這個人除了腦筋靈活,也致力於蒐集情報。儘管幻影三頭狼的團長是沃爾夫,不過撐起戰團的真正功臣卻是身為副團長的維洛妮卡。但即使是維洛妮卡,也比不上諾艾爾的一根腳趾頭。

  「雖然我早有自知之明,不過聽人這樣一語道破,還是覺得相當氣餒……」

  維洛妮卡鬱悶地斂下眼眸,用手指摸著啤酒杯的杯緣。

  「虧我還想說有朝一日能超越他呢~……」

  面對心不在焉如此喃喃自語的維洛妮卡,於心不忍的麗莎輕輕撫摸她的肩膀。

  「不難過不難過,總之妳先別想太多。比起與諾艾爾較勁,先思考我們眼下能做的事情吧。」

  「對於愛上諾艾爾的妳來說,是可以想得那麼輕鬆,但他在我眼中可是非超越不可的勁敵喔。」

  「少、少少少、少胡說,我才沒有喜歡誰呢!!麻煩妳別亂點鴛鴦譜好嗎!?」

  麗莎紅著臉拚命否認,偏偏表現得過於心虛,任誰看了都知道她已經愛上諾艾爾。和她聊天時也總會提及諾艾爾,其實亞兒瑪早就受夠麗莎她那單方面暢談諾艾爾的壞習慣了。

  「妳這個發春精靈,快給我滾回森林去。」

  「別突然這樣罵我嘛!況且發春的是亞兒瑪妳吧!妳每次跟諾艾爾在一起時,都會習慣性貼到他的身上!」

  「因為我是諾艾爾的姊姊,交情很好是理所當然且合情合理。」

  「才怪,你們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吧!」

  「假若麗莎妳如此堅持的話,我也懶得解釋啦。」

  「為何說得我好像才是那個腦袋有洞的人呀!?」

  看著互相鬥嘴的亞兒瑪和麗莎,被夾在中間的維洛妮卡發出一聲嘆息。

  「拜託妳們兩個別再說這種會降低智商的對話好嗎?」

  維洛妮卡像是大感頭疼似地用手指抵住自己的太陽穴,露出一個相當疲倦的表情,接著她突然把目光轉向窗外。

  「咦?街上那個人不是諾艾爾嗎?」

  「「咦!哪裡哪裡!?」」

  亞兒瑪和麗莎激動地從桌上探出身子,被兩人嚇得不輕的維洛妮卡,緩緩地伸手指著諾艾爾的方向。

  「妳、妳們看,就在那裡。」

  「真的耶,是諾艾爾……嗯?那個女人是誰?」

  亞兒瑪一發現諾艾爾就馬上眉開眼笑,但在注意到他身旁那名陌生的金髮女子之後,表情立刻垮了下來。

  「……不會吧,那是達妮雅。」

  「嗚哇,真的耶……」

  面對像是見鬼似的另外兩人,亞兒瑪困惑地歪過頭去。

  「妳們說的達妮雅,就是諾艾爾以前的隊友嗎?」

  「嗯……記得她在背叛諾艾爾之後,就被賣去當奴隸……為何現在會跟諾艾爾走在一塊?」

  「從她那身行頭來看,大概是被有錢人家買去了。既然能自由在外行走,表示她成了別人的小妾而非奴隸囉?兩人之所以會在一起,很可能只是巧遇罷了。就算帝都再大,走在路上不期而遇也不足為奇吧。」

  「「原來如此~」」

  維洛妮卡的推理頗有說服力,亞兒瑪點了個頭便從座位起身。

  「那我先走一步囉。天曉得那女人想對諾艾爾幹麼,得趁她亂來之前先取了她的小命。」

  「唉唷!在大街上殺人會很不妙啦!」

  麗莎連忙阻止亞兒瑪。

  「想動手也得等到四下無人時再說。」

  「意思是妳並沒有想阻止她殺人呀……」

  看著目露凶光的麗莎,維洛妮卡大感傻眼。

  「畢竟維洛妮卡妳也很清楚達妮雅的本性吧?」

  「是沒錯啦……但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吧……」

  「既然知道就別阻止我!我們走!亞兒瑪!」

  「OK!」

  兩人殺氣騰騰地衝出餐廳。呆若木雞目送兩道背影離去的維洛妮卡,內心是傻眼到不禁大感佩服。

  「看來戀愛真能讓一個人變笨耶……」

  在她苦笑之餘,突然驚覺到一件事情。

  「咦!意思是這頓飯得由我買單嗎!?」

  達妮雅•庫朗克是尋常商家之女,儘管家境並不富裕,但也算不上貧窮。她生活於閒適的鄉下小鎮裡,在父母和三位姊妹的相伴之下,度過一段平凡的少女時光。

  達妮雅唯一與其她少女不同的地方,就是她憧憬成為一名探索者。立志成為探索者的少年十分常見,無論鄉下或都市都經常能看見少年們假裝自己是探索者在玩遊戲。由於絕大多數的人在成長過程中就會選擇放棄,因此這情形像是水痘發作一樣。

  反之,立志成為探索者的少女就非常罕見。即便仍有女性成為探索者,不過適性方面原則上仍遜於男性。可是達妮雅依然想成為探索者。至於契機則跟其他少年一樣,就是因為很憧憬某位探索者。

  話雖如此,達妮雅憧憬的對象是很久以前的一名探索者,幾乎算得上是傳說中的人物。外號為『天之巫女』的探索者是【治療師】,與勇者──又被世人稱為救世主的青年一同立下各種豐功偉業。

  根據傳說,該名女探索者和勇者共結連理,攜手建立羅達尼亞聖王國──也就是現在的羅達尼亞共和國。因為故事本身久遠到不可考,又是某國的建國傳說,因此內容總會過度誇大,不過達妮雅還是很喜歡這則傳說,小時候不知重看過這本書多少次,甚至能將內容倒背如流。

  書中還提到勇者可以使用所有職能的技能,因為這部分實在是太不切實際,即使是小時候的達妮雅看了也不禁苦笑以對。

  總之,說達妮雅的人格發展完全受到這則傳說影響是一點都不為過。在她迎接十歲當時,經由鑑定士得知自己的職能與憧憬之人同為【治療師】的那一刻,她簡直是欣喜若狂。更加渴望當個探索者的達妮雅,從小總是跟假扮探索者玩遊戲的少年們相處在一起,一心夢想成為探索者。無論是在其他少女玩著扮家家酒與洋娃娃的幼年期,或是對打扮和戀愛抱持憧憬的青春期──她都對成為探索者一事情有獨鍾。

  想當然家人對於達妮雅的夢想始終都沒有擺出好臉色,對此嘮叨到都快讓她的耳朵長繭了。其他少女也批評她是個總愛跟男生玩在一起的放蕩之人。其中最令達妮雅難過的一點,就是原以為與她抱持相同夢想的少年們,漸漸以淫穢的眼神在打量她。

  達妮雅從小就擁有不像是鄉下姑娘的美麗容貌,而且身材發育得特別好,看在開始對異性產生好奇的少年們眼中,這樣的刺激實在是太強烈了。

  後來不光是色瞇瞇地窺視達妮雅,不自然的肢體接觸也越來越頻繁,甚至差點被多名少年強暴。雖然最終順利逃過一劫,她卻因此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

  至此之後,達妮雅獨自一人持續進行著成為探索者的訓練,當她一年滿十五歲,就近乎逃家地移居帝都。

  達妮雅在帝都的生活自然是相當辛苦。即便探索者養成學校無需學費,卻得靠自己籌措生活費。所以當她沒課的時候,就只能把時間都花在打工上。

  不過達妮雅對於這樣的生活感到十分充實。就算交不到朋友,也沒空浪費時間去玩樂,但是為了實現夢想成為探索者所付出的種種努力,她從來都不覺得苦。重點是拜養成學校所賜,成功挖掘出達妮雅的才華,儘管引來同儕們的嫉妒,不過多虧實力逐漸提升,於是她不再那麼介意別人的眼光。真要說來是她無暇在意那些瑣事。

  畢業前夕,達妮雅站在左右自身未來的岔路上。兩條路分別是加入既有的組織,或是靠自己創立新組織。

  身為優秀【治療師】的達妮雅,完全有資格加入大型戰團。問題是真正優秀的探索者不會加入既有組織,而是憑藉自身雙手打造出一個全新的組織。

  一旦加入的組織過於平庸,往往很容易跟著一起墮落。若想以探索者的身分繼續往上爬──若是相信自身的可能性,答案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要跟誰攜手創立隊伍。達妮雅沒有結識到能夠信賴的友人,雖說招募成員也不失為一種方法,但礙於昔日的心理創傷,她遲遲無法邁出步伐──也就是害怕與人相處。

  在達妮雅一籌莫展之際,她遇見了一名少年。這位打從結識當初就桀驁不馴又標新立異的少年,名字就叫做諾艾爾•修特廉。

  諾艾爾為了登上探索者的頂點而募集成員。令達妮雅最意外的一點,就是諾艾爾成功邀請到養成學校前鋒科首席畢業生洛伊德加入隊伍。達妮雅相當看好諾艾爾的發展性,於是主動應徵說想成為同伴。

  達妮雅在徵得同意加入後,諾艾爾又透過強硬的手段,讓身為問題學生卻很有實力的瓦爾達也成為同伴。

  就此創立名為『蒼之天外(blue beyond)』的隊伍。

  成員都相當優秀的蒼之天外雖是初出茅蘆,卻多次完成討伐惡魔的任務。外加上總是挑戰比自身更強大的敵人,於是又被外界稱為『專挑強敵的新人』。

  達妮雅每天都過得很開心,能切身感受到自己正在慢慢實現夢想。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她覺得沉積在心底的那片黑暗已逐漸消散,而這一切都是拜諾艾爾所賜。

  諾艾爾始終不會顧慮或奉承他人,而且年紀輕輕就做好不惜獻出人生也要登上探索者頂點的覺悟。雖然性格惡劣卻很單純,從來不會色慾薰心,日復一日進行嚴苛的訓練,與探索者有關的學習也不曾間斷過。

  這種徹底追求合理性且嚴以律己的態度,對於無法信賴他人的達妮雅而言是無比舒適──甚至讓她覺得這種生活方式真的好美。

  在總是非常孤單的達妮雅眼中,諾艾爾是第一個令她打從心底信賴的同伴。她認為諾艾爾絕對不會背叛自己。出於這份強烈的信賴感,達妮雅終於找回願意相信他人的心。

  於是達妮雅自然而然地開始偏袒諾艾爾。由於諾艾爾比她年輕,因此她把諾艾爾當成弟弟般疼愛。從三餐到生活起居都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偶爾還會為他縫製衣服。雖然嚴格要求自我的諾艾爾很排斥達妮雅的過度干涉,可是那副模樣就像一隻不愛黏人的貓那般可愛。

  達妮雅原以為這種充實的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

  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我……喜歡上諾艾爾了……」

  此事發生得非常突然。當達妮雅一如往常在睡前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情時,恍如得到天啟似地驚覺到自己的情感。

  信賴轉變成好感──好感發展成愛戀,這對一個人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心境變化。正因為是第一個能夠信賴的同伴──正因為把對方當成同志抱有強烈的共鳴,於是就此一口氣點燃她那終於產生自覺的愛意。

  倘若達妮雅是個把戀愛當成一生幸福的女人,肯定會開心到彷彿置身於天國。達妮雅發現自己對諾艾爾的愛,比起她至今經歷過的任何情感都還要強烈,近乎令她再也無法思考其他事情。

  不幸的是達妮雅對諾艾爾的愛,也連帶喚醒她的心理創傷。就是曾經一同分享立志成為探索者的少年們,突然想強行和達妮雅發展出性關係時所感受到的恐懼。這段心理創傷歷歷在目地重新浮現於腦中。

  而且最糟糕的一點,是達妮雅在此事之中的立場類似於那群少年。這份情感對諾艾爾來說,很明顯是一種背叛。達妮雅明白自己必須放棄,況且即使前去告白,諾艾爾也絕對會拒絕。正因為諾艾爾就是這種人,達妮雅才會如此信賴他。

  當達妮雅越是自我克制,就越是把諾艾爾視為偶像般深愛不已,陷入自我矛盾的泥濘之中。受這種錯亂情感所支配的達妮雅,對自己感到無比厭惡,甚至嚴重到不知躲進廁所嘔吐過多少次。她當年成功逃過少年們的魔掌,卻絕對逃避不了心底的那份情感。

  情緒變得相當不穩定的達妮雅,決定減少對諾艾爾的干涉。面對心中那份有增無減的愛意,達妮雅竟將壓抑的情感轉而發洩在對諾艾爾抱有好感的女性們身上。她會在暗中排除那些女性,雖然大多情況是只要稍作威脅就會迫使對方屈服,但有時還是會碰上態度強硬的女性。就在這時,達妮雅學會用暴力解決事情。即使她身為【治療師】,卻還是擁有攻擊手段。身為優秀【治療師】的達妮雅,幾乎沒有女性是她的對手。只要稍微折磨一下,所有人都會哭著向她求饒。

  對此一無所知的男性們,都說總是笑臉迎人且溫柔婉約的達妮雅宛如聖女。不過這可是天大的誤會,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壞女人。對於這個事實,達妮雅比誰都再清楚不過。

  「達妮雅,妳要不要和我交往?」

  某日,洛伊德向達妮雅告白。其實達妮雅從以前就察覺到洛伊德對自己抱有好感。不光是他,瓦爾達也同樣如此。

  根據一路走來的經驗,達妮雅對此並沒有感到開心,就連瓦爾達都為了避免打亂隊友之間的關係而十分自制,偏偏身為隊長的洛伊德竟然跑來告白,老實說這令她難以置信,甚至還覺得相當惱怒。

  「你是認真的嗎?我們的隊長是你,你應該更為這個隊伍著想才對。」

  「呵呵呵,私底下對人施暴的妳,妳又有資格這麼說我嗎?」

  達妮雅聞言,臉色瞬間刷白。

  「我已掌握妳的祕密,如果被諾艾爾知道的話,妳覺得他會作何感想?首先就是沒辦法繼續待在這個隊伍裡。」

  「……你是在威脅我嗎?」

  達妮雅現在不單單是感到氣憤,還冒出殺人的念頭。無論對手是誰,她都絕對不會選擇屈服。正因為自己是個壞女人,現在已是無所畏懼。

  「妳別誤會,我不是想威脅妳。」

  洛伊德搖搖頭,嘆了一口氣繼續說:

  「妳是因為愛上諾艾爾,才會做出那種事吧?不過妳肯定非常清楚,諾艾爾是絕對不會回應妳的愛。」

  「這種事……我也知道……」

  「既然如此,為何妳還執迷不悟?傷害妳的人永遠都是妳自己喔。」

  達妮雅斂下眼眸,緊咬著脣瓣沉默不語。

  「妳已經太累了,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我也一樣……稍微有點累了。隨著不斷累積的成功,身上的重擔壓得我好痛苦。」

  對於洛伊德的苦水,達妮雅露出近乎嘲諷般的淺笑。

  「假如承受不住重擔的話,何不將隊長的寶座讓給諾艾爾?」

  達妮雅冷冷地拋出這句話後,洛伊德神情扭曲,將心中的不悅表露無遺。那個表情極其醜陋,與他往常的陽光形象簡直是判若兩人。

  「諾艾爾的確是很優秀,可是一旦承認他在我之上,我將被迫永遠當他的影子,這種事我說什麼都承受不了。」

  「真是廉價的尊嚴……」

  「誰叫妳是個女人,根本無法理解我的心情。」

  簡直就是自說自話,洛伊德滿腦子就只想著自己。不過達妮雅的心中,漸漸對洛伊德產生同情。

  「換句話說,你想要有個支柱對吧……」

  「妳不也一樣嗎?如果我們互相扶持,也能為隊伍帶來好處。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繼續往前走,像這樣老是被多餘的情感所束縛,才是真的有愧於諾艾爾。」

  洛伊德說得很有道理。再這樣下去,將會毀了一切。

  「……老實說,我並沒有那麼喜歡你。」

  「但至少比瓦爾達好多了吧?」

  「呵呵呵,好過分的一句話……」

  達妮雅發出乾笑後,洛伊德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自養成學校初次見到妳時,就一直很喜歡妳。因此就算剛開始只是裝裝樣子也行,妳能設法喜歡上我嗎?」

  洛伊德露出含情脈脈的眼神。達妮雅在經過漫長的猶豫之後,終於輕輕地點了個頭。畢竟人生有時就是必須向現實妥協。

  「……我明白了,我會試著努力喜歡你的。」

  於是,達妮雅與洛伊德開始交往。儘管這麼做惹來諾艾爾和瓦爾達強烈的不滿,不過只要隊伍能繼續維持下去,這點代價並不算什麼。

  但以結果來說,情況並沒有出現好轉。

  即便達妮雅成為洛伊德的女友,卻還是無法與他發生肉體關係。既然雙方已結為情侶,性行為自然也是維持關係的一大要素。偏偏就連接吻都令達妮雅感到猶豫,無論如何都會勾起她的心理創傷,令她對洛伊德產生排斥感。重點是每次都會不禁想起諾艾爾,導致她接受不了這些事情。

  達妮雅對洛伊德感到相當愧疚,也多次向他道歉。溫柔的洛伊德總是笑著原諒她,不過隨著時間一久,達妮雅看出這件事對洛伊德的自尊造成更多傷害。

  在旁人眼中,他們是一對人人稱羨的金童玉女。實際上,洛伊德和達妮雅確實也非常體諒彼此,幾乎與老夫老妻無異。可是在達妮雅的心底,她只對洛伊德抱持同情心及罪惡感而已。

  到最後,洛伊德開始沉溺於賭博。達妮雅想阻止他,卻礙於罪惡感無法擺出強硬的態度。因此她決定陪洛伊德去賭場,想說至少能扮演煞車的角色。

  結果證明這麼做是大錯特錯。一如弄巧成拙這句成語,達妮雅也跟著沉淪在賭博之中,後來甚至開始盜用隊伍基金──最終窮途末路到必須漏夜逃亡。

  洛伊德堅稱一定有辦法逃掉,但達妮雅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原因是諾艾爾性情剛烈,對叛徒絕不會手下留情。

  正如原先的預料,洛伊德和達妮雅三兩下就落網了。可是諾艾爾不講情面的程度,徹底超出達妮雅的想像。他不僅徹底追究兩人的責任,竟然還把他們賣去當奴隸。

  已做好覺悟接受處分的達妮雅,至此完全慌了手腳。她拚命提出各種贖罪的方式,偏偏諾艾爾堅決不肯原諒她。

  「你們兩個也真夠笨耶。」

  在馬車裡,奴隸商人菲諾裘如此出言嘲諷。

  「你們明知小艾艾是個瘋子,原本只需乖乖當他的同伴就好,只有腦袋不正常的人才敢背叛他。做人就該要有自知之明。」

  達妮雅被罵得無言以對。坐在她身旁的洛伊德,從頭到尾就只是不斷哽咽。雖然達妮雅也一樣很想放聲大哭,不過因為對瓦爾達咒罵過頭的關係,現在已是失魂落魄。

  即便是一時衝動,也不該那樣辱罵瓦爾達。明明他一點錯也沒有,全都只能怪自己不好……

  淪為奴隸的達妮雅很快就找到買主。對方是個年邁的大富翁,他非常疼愛達妮雅,幾乎把達妮雅當成自己的孫女。

  「我從前也夢想成為一位探索者。」

  老富翁在買給達妮雅的豪宅裡如此說著。

  「不過我沒能實現夢想,畢竟我有著身為下任宗主的責任。我對這個選擇並沒有一絲後悔,但隨著自己年邁老去,我開始對不同的未來產生遐想。倘若我當真成為一名探索者,又會度過一段怎樣的人生。」

  老富翁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慈祥的笑容。

  「所以呀,我想聽聽妳至今經歷過的各種冒險。」

  「可是我從事探索者的時間只有短短一年喔?感覺沒多久就說完了。」

  「反正我已來日不多,記憶力和集中力也退化許多,短短一年的故事對我來說是剛剛好。而且能獨占妳這麼一位有著花容月貌的說書人,我真的是太幸福了。」

  「遵命,若是主人您不嫌棄的話……」

  不管怎麼說,達妮雅都沒有選擇權。在那之後,老富翁偶爾會來到達妮雅的家中,聽她分享從事探索者時的點點滴滴。

  老富翁在聆聽時,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非常幸福。看見他聽自己說故事時總是露出一雙如少年般的天真眼神,達妮雅就會感到有些自豪。這段期間,老富翁不曾要求與達妮雅發生性關係,最多就只是讓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清耳朵。他們之間的關係,幾乎與祖孫毫無分別。

  不過,慈祥的老富翁沒過多久便心臟病發身亡。他在數年前罹患心臟病,是目前無法醫治的絕症。

  達妮雅因此變回自由之身,手邊還有著老富翁送她的豪宅,以及留給她的巨額遺產。老富翁的家人之所以沒有上門索討,是因為給她的這筆錢在老富翁的總資產裡只占了九牛一毛而已。

  忽然擺脫一切枷鎖的達妮雅只覺得無所適從。確實她有心的話,想做什麼都可以,但問題就在於她想做什麼?

  無論達妮雅喝下多少酒,穿戴何等高檔的首飾與衣物,她都無法獲得滿足,不過在她即將徹底自暴自棄之前順利懸崖勒馬。令她回心轉意的契機是一篇報導,內容詳細記載著諾艾爾成為嵐翼之蛇團長的各項功績。

  諾艾爾在短時間內出人頭地,由他擔任團長所率領的戰團還爬升到準備躋身七星之列。彷彿達妮雅、洛伊德以及瓦爾達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與全新的同伴們攜手共創宏圖霸業。

  達妮雅為諾艾爾感到非常高興,卻也對此抱持同等的恨意──

  真要說來,此刻站在諾艾爾身邊的人理當是自己才對。當然搞砸一切的罪魁禍首無非就是自己。但即使明白這個道理,面對諾艾爾把達妮雅從他的人生中徹底抹去的現實,依然令她不禁悲從中來。

  這全是自作自受,是自己罪有應得。假如能這樣說服自己放下過去往前走,又何嘗不是一種救贖?

  偏偏達妮雅就是放不下,充斥在她心中的負面情緒有憎恨、哀傷、憤怒,以及直到現在仍緊緊糾纏著她──名為愛戀的詛咒。

  達妮雅渴望再次見到諾艾爾,卻又很清楚兩人重逢也改變不了什麼。就算想暗算諾艾爾,也只會被他輕鬆解決。

  可是那樣也行。一旦諾艾爾殺了達妮雅,他的手就會被達妮雅的鮮血玷汙,這輩子都得背負殘殺昔日同伴的罪名。不論諾艾爾是多麼優秀的探索者,終究抹除不了過去。即便只能造成不值一提的傷痕,卻還是能把自身的存在烙印於諾艾爾的人生之中。

  倘若自己一無是處,對諾艾爾而言沒有任何存在價值的話,達妮雅情願變成那樣。真要說來,是百般渴望能付諸實行。

  就在這時,達妮雅還沒想好對策就已得償所願。

  「好久不見啊──達妮雅。」

  達妮雅直到現在仍深愛不已的該名男子,就站在她的面前。

  †

  「……難得有機會再見面,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呢?」

  面對達妮雅的邀請,諾艾爾看了看手錶確認時間。

  「無妨,就去那間咖啡廳如何?」

  諾艾爾望向一間位於附近,裝潢還算時髦的露天咖啡廳。店內只有零星幾名顧客,能看見許多空座位。

  「沒問題。」

  兩人找了張露天座位就座,店員隨即前來幫忙點餐。他們都只點了一杯紅茶,明顯不打算逗留太久。

  「看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達妮雅露出微笑。

  「恭喜你創立戰團,而且你們相當活躍呢。」

  「相當活躍?」

  諾艾爾彷彿聽見哪來的笑話,不禁笑噴出聲。

  「這何止是相當活躍,我們再過不久就會成為七星,並且之後還會登上七星的頂點,因此不需要妳那些虛偽的社交辭令,妳以為這種廉價的客套話值得了幾毛錢嗎?」

  聽完諾艾爾充滿攻擊性的話語,達妮雅不禁感到大量血液衝向腦門,就在她即將破口大罵之際,諾艾爾回以一個冷笑伸手制止她。

  「假如妳發飆,這場對話就到此為止,我會直接起身走人。」

  畢竟是達妮雅提出邀請的,諾艾爾何時想離去都不算理虧。外加上店員剛好把紅茶送上來,眼下也只能先克制住怒火。

  達妮雅啜了一口熱紅茶,讓心情冷靜下來。

  「你的個性還是老樣子這麼惡劣……」

  「我這個人一直以來都很溫柔喔,前提是得看對象。」

  諾艾爾毫不諱言地說完後,點了根菸叼在嘴上。

  「你變得會抽菸啦……」

  「因為我跟妳不同,非常忙碌,就連這種東西都能夠派上用場。」

  對於諾艾爾的冷嘲熱諷,達妮雅莫名覺得哪裡不對勁。

  「難不成你對我被賣去當奴隸後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嗎?」

  「這是自然,全都是從菲諾裘那邊聽來的。」

  諾艾爾呼出一口煙,接著說:

  「妳似乎遇上一位很棒的主人嘛。不過妳跟洛伊德都是高級奴隸,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們會過上好生活。比起因侵占罪被捕判刑,或是與洛伊德一起繼續逃亡,都能活得更為奢華。」

  「……意思是我們還應該感謝你嗎?」

  「對啊,達妮雅,妳應該感謝我才對。」

  諾艾爾的臉上沒有一絲尷尬,斬釘截鐵說:

  「拜我所賜,妳才過上這麼好的生活啊。」

  「真虧你有臉講出這種話……」

  達妮雅氣得全身發抖,諾艾爾卻冷笑一聲。

  「無論妳怎麼想,這都是不爭的事實。當初是妳背叛了我,而我則是對妳進行報復,不過妳我現在都有著很好的生活環境。既然如此,也就毫無問題了吧?反正一切都過去了,我對妳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不論是憤怒或憎恨都沒有。」

  「……你說……一切都過去了?」

  達妮雅徹底驚呆了。她明白諾艾爾早就忘了自己,已經踏上全新的王者之路。不過她萬萬沒想到,諾艾爾會當面擺出這麼冷漠的態度。

  達妮雅並沒有想要諾艾爾向自己道歉,反倒希望他能將遭到背叛的恨意發洩在自己身上,渴望他把針對自己一個人的情感宣洩出來。如此一來,她就可以接受現實了。

  偏偏諾艾爾對達妮雅並未抱有任何情感。他射來的那道冷漠眼神,與看著一顆路邊的石子毫無分別。

  「妳不想聽聽洛伊德跟瓦爾達的現況嗎?」

  諾艾爾向不發一語的達妮雅提問。

  「正如我對妳的事情瞭若指掌,洛伊德是被誰買走?瓦爾達在故鄉過著怎樣的生活?我全都一清二楚。我之所以沒有拒絕妳的邀請,是念在妳我昔日的交情,想說跟妳講一下那兩人的現況。」

  「那兩人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達妮雅小聲吐出這句話,將目光直直對準諾艾爾。

  「比起這個,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說來聽聽。」

  「假如──假如我們沒有拆夥的話,也能取得跟你們現在一樣的成就嗎?」

  「當然可以。」

  諾艾爾毫不遲疑地給出答案。

  「挑選你們成為同伴的人是我,就算多少有些落差,我們依然能獲得這樣的成就。」

  「這樣的話,你為何不肯原諒我們!?」

  達妮雅氣得猛然從椅子上起身,提高嗓音說:

  「確實我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過錯!而且決定逃離你!但你既然追來把我們送去當奴隸,為何就是不肯原諒我們──!?不對,就算不原諒我們也行!我只是想要一個贖罪的機會!若是你不肯讓我贖罪,要我成為你的奴隸也行!我跟洛伊德不一樣!只要是為了你,大可對我使用隸屬契約書啊!」

  達妮雅不在意周圍投來的眼神,以淒厲的語調繼續大喊。

  「沒錯,隸屬契約書!你當時說過無法相信我,只要使用隸屬契約書的話,你總該可以相信我吧?我願意為了你付出一切,就算要我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求求你讓我加入你們。畢竟你都認同我的才能了不是嗎?戰團裡多了一名優秀的【治療師】,相信你們能遠比現在更──」

  「我拒絕。」

  對於渾然忘我滔滔不絕說著的達妮雅,諾艾爾簡短地斷然否決了。

  「這是……為什麼?」

  「我的心願是登上所有探索者的頂端,為此需要的同伴只有凶悍無比的狼,而非主動要求讓人掛上一條鎖鏈的狗。」

  諾艾爾瞇起眼睛用力一瞪。

  「所以我不需要現在這樣的妳。」

  在遭人冷漠拒絕後,達妮雅搖搖晃晃地倒退一步。

  「我曾聽某個認識的傻精靈說過,妳真正喜歡的人不是洛伊德,而是我才對。看來真被她給說中了。」

  語畢,諾艾爾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就憑妳也想倒追我?奉勸妳先認清自己的斤兩吧。」

  下一秒,達妮雅將裙襬一翻,迅速拔出用劍套藏在大腿處的短刀,打算一刀殺了諾艾爾用力揮去,不過──

  「……為什麼……你不反擊?」

  就算達妮雅揮刀攻擊,諾艾爾仍不為所動,只是面無表情地抬頭望著達妮雅。

  「憑你的體術能輕鬆反制我吧!?回答我!」

  即便達妮雅再次追問,諾艾爾仍保持沉默。達妮雅的雙眼不停落下淚來,接著她手一鬆,任由短刀落在地上。驚覺異狀的附近客人紛紛鬆了口氣,將這場騷動當成是女方因愛在鬧脾氣。事實上也完全沒猜錯。

  「吶,為何你不肯回答我?拜託你說點什麼好嗎……?」

  達妮雅苦苦哀求著,諾艾爾則是吐出一口煙。

  「忘了我吧,妳有妳自己的人生要過。」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正因為有你,我才會──」

  再也說不下去的達妮雅,將脣瓣貼在諾艾爾的嘴上,把體內熾熱的吐息注入意中人。可是諾艾爾沒有一絲錯愕的反應,冷靜地將達妮雅推開。原本互相交疊的脣瓣之間牽了一條銀絲,但很快就斷掉了。

  「別再找我了。」

  諾艾爾把吸了一半的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裡,隨即從座位起身,將兩人份的紅茶錢放於桌上便轉過身去。

  「拜啦。」

  諾艾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達妮雅目送他那遠去的背影,雙手用力握拳到幾乎快滲出血來,然後厲聲大喊說:

  「若是我得不到你,這樣也無所謂!!但是你別忘了!我絕對饒不了你!!也一定不會忘了你!任何接近你的女人,我會殺得一個不剩!!我說到做到!現在的我有能力做出這種事!!要是你不想──不想變成這樣的話…………」

  達妮雅再也支撐不住,渾身癱軟地趴在桌上。

  「……要是你不想變成這樣的話,你就要一直維持我所憧憬的樣子,不許像常人那樣露出脆弱的一面……必須保持最強的姿態,令任何人都無法接近你……」

  達妮雅哽咽地輕聲說出這段詛咒。諾艾爾聞言後,暫時停下腳步。

  「我的事只准由我親自作主,絕不受任何人的束縛。」

  諾艾爾背對著達妮雅拋下這句話後,便再度邁開步伐。達妮雅就算沒有抬頭確認,也明白諾艾爾絕不會回頭找她。

  「……諾艾爾,我喜歡你…………深愛你到無法自拔。」

  正因為諾艾爾就是一個這樣的男子,達妮雅才近乎瘋狂地愛著他。

  不過,蛇是無法與人交融的──

  †

  「「嗚哇啊……」」

  藏身於暗處窺見事情始末的亞兒瑪和麗莎,只覺得目睹的一切過於驚世駭俗,於是臉色發青地不斷顫抖。

  「早知道就別基於一時好奇跑來偷看……」

  「我也是……」

  麗莎略顯恍惚地喃喃自語,亞兒瑪也點頭同意。

  其實兩人是放心不下諾艾爾。畢竟因諾艾爾才淪為奴隸的達妮雅,理所當然會對諾艾爾心懷怨恨。即便這件事是達妮雅咎由自取。兩人也不覺得體術優異的諾艾爾會輕易被殺,但遭人偷襲仍難保會發生閃失。她們是打算萬一當真出事的話,就聯手上前解圍。

  不過兩位小姑娘最主要的用意,是想知道諾艾爾與達妮雅在聊些什麼。簡言之,就是來看熱鬧的。

  與諾艾爾重逢的達妮雅會擺出何種態度?面對把自己送去當奴隸的心上人,達妮雅會以怎樣的方式宣洩自身情感?

  被勾起好奇心的兩人很想親眼目睹整個過程,但在看完事情始末之後,心中只留下一言難盡的罪惡感。

  這不是基於一時好奇就能跟來偷看,也並非可以在旁偷聽的事情。兩人打從心底感到非常後悔,倘若可以的話,她們真希望時間可以重來。

  「我是早就知道達妮雅喜歡著諾艾爾,卻沒想到她用情那麼深……原先還以為只是她的獨占慾特別強罷了……」

  直到此時此刻,達妮雅痛徹心扉的吶喊仍迴盪於麗莎的耳邊。那是聲嘶力竭的詛咒,同時也是刻骨銘心的告白。一想到她用情之深,麗莎就不禁全身顫抖。

  「我並不喜歡達妮雅這個人,因為她之前對我說過很過分的話,可是我現在挺同情她的。畢竟她如此深愛一個人,卻完全得不到回報……」

  別再找我了──諾艾爾毫不留情地將祈求他回頭的達妮雅一腳踢開。

  「我明白諾艾爾有自己的考量,不過男生在面對喜歡自己的女生時,能絕情到那種地步嗎?」

  麗莎並非在幫人打抱不平,純粹是無法理解而已。達妮雅對諾艾爾來說,並非毫無交情的陌生人。就算達妮雅背叛過諾艾爾,彼此之間仍是曾在一年的時間裡患難與共的同伴,諾艾爾卻對達妮雅完全不講一絲情面,這個事實令麗莎相當錯愕。

  「因為他是諾艾爾,並非所有男生都是這樣的。」

  亞兒瑪雙肩一聳,露出苦笑說:

  「換作是一般男生,不可能會拋下那樣的大美女。」

  「是這樣嗎?」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諾艾爾與常人不同,他也同樣被詛咒所束縛……就這點而言,他跟達妮雅是挺相似的。」

  受到渴望成為最強的詛咒所束縛,諾艾爾把一切與目標無關的事物全數捨棄。這實在算不上是健全的生活方式。

  「不同於達妮雅,諾艾爾的詛咒是要讓自己變強。」

  「不管怎麼說,這兩種都不是能讓當事人得到幸福的生活方式……」

  「關於這點,我是不否認啦。」

  儘管對幸福的定義是因人而異,但為了單一目的而把其他事物全數割捨,怎麼說都錯得離譜。

  亞兒瑪親手葬送的父親,同樣是因為視野過度狹隘才迷失方向。就算諾艾爾的心智遠比父親堅強,內心深處的本質卻是殊途同歸。

  亞兒瑪最近對於自己是否有幫上諾艾爾的忙感到憂慮。戰力方面不及雷翁跟修格,給真祖致命一擊的人又是昊牙。她並不覺得自己的才華不如其他人,但她沒能拿出成果又是事實。

  亞兒瑪對此感到不安──並且十分焦慮。可是就算如何焦急,也無法立刻得到成果。反倒是聽令於對任何事都操之過急的諾艾爾,她認為必須讓自己的心情更加游刃有餘,才有辦法成為諾艾爾的支柱。

  而且諾艾爾與達妮雅的那段對話,足以證明亞兒瑪的論點。假使變成像達妮雅那樣,是絕對無法替諾艾爾帶來幫助。諾艾爾需要的是亞兒瑪所獨有的強大之處。

  「放心吧,諾艾爾的身邊還有我在。」

  亞兒瑪挺起胸脯柔柔一笑後,麗莎也隨之展露笑容。

  「說得也是,而且還有我在呀。」

  「不對,麗莎妳是多餘的。」

  「咦咦!?」

  亞兒瑪對著大驚失色的麗莎嘆了一口氣。

  「更何況麗莎妳是其他戰團的人,別擺出一副同伴的嘴臉啦,噁心死了……」

  「雖然我是其他戰團的人!但這樣說我也太過分吧!?」

  「即使退一百步假設妳是同伴,相信妳很快就會消失了。」

  「……此、此話怎講?」

  麗莎因為這句帶有威脅性的話語而繃緊神經後,亞兒瑪哀傷地垂下柳眉。

  「像妳這種老是在諾艾爾身邊轉來轉去的發春精靈,對達妮雅而言是必須率先剷除的礙事者……妳一定會被她殺掉的。」

  「我、我我我、我才不會死在她的手裡呢!」

  雖然麗莎矢口否認,其實她以前曾被達妮雅威脅說「今後不許再接近諾艾爾」。那段記憶化成恐懼重新湧上心頭,令她嚇出一身冷汗。

  「就、就算達妮雅來攻擊我,我也不會輸的!」

  隨著戰鬥經驗的累積,麗莎成功升階了。現在已是【弓箭手】系B階職能【鷹眼(hawk eye)】的她,根本無須將不再是探索者的達妮雅放入眼裡。

  「不過達妮雅很有錢,若是她聘雇優秀的刺客,即使是妳也會沒命的。真可憐……」

  「照、照妳這麼說,妳也一樣很危險呀!」

  「我不要緊的。」

  聽亞兒瑪說得這麼篤定,麗莎不解地歪過頭去。

  「為什麼?」

  「因為我是諾艾爾的姊姊呀。」

  「這是哪門子的歪理!?」

  被麗莎大聲吐槽後,亞兒瑪先是啐了一聲,然後左右搖了搖食指。

  「姊姊在定位上堪稱是所向無敵。因為不是愛人,所以就不會被情敵盯上,也不會像達妮雅那樣被諾艾爾拒絕,還可以名正言順地盡情和諾艾爾打情罵俏。換言之,現在是屬於姊姊當道的時代。」

  「這是什麼狗屁歪理嘛……」

  麗莎聽不懂這段話想表達的意思,不由自主地抱住自己的頭。

  但只要不去追求戀愛關係,也許諾艾爾就不會如此抗拒。若要從不敢告白的膽小鬼和點火自爆的蠢蛋之中挑選一個,麗莎肯定會選擇前者。

  正因為諾艾爾是個從不討好或迎合他人的男子漢,麗莎才會對他產生好感。偏偏自己就是喜歡上這麼一個難搞的男生,她一想到這裡不禁露出苦笑。

  「……順帶一問,姊姊這位子還缺人嗎?」

  「不缺,因為諾艾爾的姊姊只有我。」

  「這樣啊……」

  被人一口回絕的麗莎,暗暗在心中發誓。

  倘若自己哪天被達妮雅盯上的話,說什麼都一定要把亞兒瑪拖下水──

  隔天,一則報導震驚整個帝都。

  『嵐翼之蛇團長諾艾爾•修特廉傳出熱戀!?對象就是昔日的同伴達妮雅•庫朗克!』

  與目前當紅戰團團長有關的八卦報導,轉眼間就傳遍整座帝都,甚至成了各大媒體從早到晚爭相報導的話題焦點。而且報導裡還刊登最新投影技術──照片,畫面中能看見互相接吻的諾艾爾與達妮雅。

  單看上述部分就只會被當成戀愛八卦,不過該報導還有後續內容。

  『身為熱戀對象的昔日同伴達妮雅,就是因為諾艾爾才淪為奴隸!?而且買下達妮雅的大富豪於日前心臟病發身亡!達妮雅得以繼承巨額遺產的一部分!面對如此不自然的關係性與事件!難道兩者之間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真相嗎!?』

  報導內容不光公開諾艾爾把昔日同伴賣去當奴隸的事實,甚至捕風捉影地讓人懷疑諾艾爾是為了錢去謀害達妮雅的主人。

  由於這是出自某間小報社的報導,因此除了戀愛八卦,其他部分鮮少有人信以為真,沒有多少笨蛋會輕易相信這篇缺乏可信度的報導。不過本來就對嵐翼之蛇抱持反感的人們,便藉此機會興風作浪散布謠言。導致受影響的人越來越多,勢必會對嵐翼之蛇的名聲造成傷害。

  原以為嵐翼之蛇會因為持續謠傳的流言蜚語而形象受損,實際上卻並未如此。自從第一篇的報導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與諾艾爾──嵐翼之蛇相關的新聞。別說是其他報社,就連刊登該篇八卦報導的報社也徹底保持沉默。

  以結果來說,此騷動持續不到一週就落幕了。有句諺語是傳聞會持續七十五天,但在大都市的帝都裡,要是沒有追加新情報繼續炒作的話,再大的消息也持續不到三天,很快就會被其他傳聞給淹沒。沒過多久,就再也無人討論諾艾爾的負面消息了。

  這時,有一名男子對此現象感到無比心痛。

  「帝都的記者全都是些窩囊廢!!」

  在一間偏僻的小酒吧裡,有一位已經喝醉的男子。留著一臉絡腮鬍且打扮邋遢的他,模樣看起來還算年輕,基本上應該不滿三十歲。這位一手拿起威士忌杯,對著空氣發飆的男子名叫喬傑夫,也是撰寫該篇八卦報導的始作俑者。

  喬傑夫是個公民記者,來到帝都前是在其他城鎮活動。他因為作風強勢而樹敵眾多,最終沒辦法繼續待在原本的城鎮,但他只求真相不顧旁人眼光的報導,也讓他擁有不少的支持者。

  喬傑夫對自己的老巢沒有任何留戀,原本就考慮移居帝都。畢竟帝都是帝國的中心,是個新聞題材垂手可得的場所。一想到自己能在新天地大展身手,甚至令喬傑夫感到躍躍欲試。

  當他抵達帝都以後,便立刻盯上諾艾爾與其麾下的嵐翼之蛇。

  以一飛沖天之勢闖出名聲的嵐翼之蛇,最令人詫異的是他們創立至今還不到半年,而且團長是個才年滿十六的小鬼頭。就算該戰團人才濟濟,喬傑夫仍然覺得他們疑點重重。重點是他身為記者的直覺,不斷催促著他去調查諾艾爾。

  事實證明喬傑夫的直覺非常正確,他越是深入調查,就挖出越多負面消息。喬傑夫欣喜若狂,想把此當成頭條新聞賣給帝都的大型報社,偏偏各大報社都態度堅決地拒絕了。

  無奈之下,喬傑夫只能放棄大型報社,轉而向中小報社推銷,最終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間願意接洽的報社,隨後展現於世人眼前的便是該篇報導。獲得的迴響比想像中好,而且那只是前菜,喬傑夫還握有許多關於諾艾爾的情報。

  可是──

  「很遺憾本報社不能繼續刊登你的報導……你問我為什麼?當、當然是因為以報導毀謗特定人士有違企業道德……總、總之就是這樣,你以後別再過來了!」

  喬傑夫被總編輯掃地出門後,無法繼續撰寫後續報導。想當初報導獲得迴響時,感到最開心的人莫過於這位總編輯……

  「違反企業道德?哼,簡直是睜眼說瞎話……」

  總編輯很明顯是遭人施壓了。可能是嵐翼之蛇,或是嵐翼之蛇的贊助商。不管怎樣,一定是被威脅說如果繼續報導相關事件,後果就得自行負責。其他報社恐怕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才將喬傑夫拒於門外。

  「若是記者選擇屈服,又有誰能追尋真相!!」

  回想起此事而怒火中燒的喬傑夫,用力把杯子甩在桌上。由於店裡的顧客就只有喬傑夫一人,因此只引來老闆冰冷的目光。

  真空虛。喬傑夫也明白是自己想得太美好了。眼下的情況是所有報社都屈服於諾艾爾的脅迫之下。既然報導無法問世,繼續取材也只是浪費時間。

  「是時候該收手了嗎……」

  就在喬傑夫雙肩下垂,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時──

  「瞧你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突然從旁傳來一道聲音。喬傑夫連忙把視線移去,只見一名身穿黑色長大衣,有著褐色皮膚的黑髮少年站在眼前。此人長得眉清目秀,嘴巴則是被長大衣的領子遮住了。

  來者是傑洛•琳德雷克,人魚鎮魂歌的副團長。喬傑夫與傑洛見過幾次面,原因是喬傑夫在收集諾艾爾的情報時,傑洛一直積極提供協助,比方說最新型的小型投影機也是取自傑洛。

  當然傑洛伸出援手並非基於善意,而是因為嵐翼之蛇與人魚鎮魂歌正處於敵對關係。傑洛肯定想利用喬傑夫來讓嵐翼之蛇的形象受損。不過就算明知此事,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也沒理由拒絕對方。

  「我當然會愁眉苦臉,因為所有報社都受制於嵐翼之蛇,再也不會刊登我的報導了。」

  喬傑夫憤恨地說完後,傑洛雙肩一聳。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很傷腦筋。」

  不過他笑著補上一句但書。

  「卻並非束手無策。」

  「……真的嗎?」

  喬傑夫尋求幫助地抬起臉來,傑洛點頭以對。

  「這是自然,說穿了就是要有地方刊登報導吧?既然如此,就由我來幫忙安排吧。」

  「意思是不經報社之手,以個人名義發表報導嗎?」

  「沒錯,資金方面請不必擔心。」

  這方法是不錯,但還是有個很大的問題。如果沒有經過報社,以個人名義發布的話,十之八九難以取信於民眾。

  人們相信的並非情報本身,而是放出消息的個人──退一步來說便是所屬組織。毫無知名度可言的喬傑夫以個人名義發布報導,究竟又會有多少人買單?無法取信於讀者的報導,與不曾存在過毫無區別。

  「……不光是提供資金,也希望能借用你們的名義。若有堂堂七星的人魚鎮魂歌幫忙掛保證,讀者們肯定會相信我的。」

  面對喬傑夫的拜託,傑洛面無表情地搖頭拒絕。

  「這可不行。一旦公開我們之間的關係,那才真的難以取信於大眾。人魚鎮魂歌與嵐翼之蛇正處於敵對關係,相信你也很清楚吧?」

  「這麼說也對……」

  讀者也不是笨蛋,假如借用人魚鎮魂歌的名義,馬上就會發現這些報導是為了令嵐翼之蛇形象受損。到時別說是取信於大眾,還很可能被當成無恥之徒在亂造謠。

  「既然這樣,我們該怎麼做?」

  「很簡單呀,你向蛇提議獨家專訪即可。畢竟你握有蛇的把柄,以此要脅他接受採訪,再寫成報導即可。只要能確保你與受訪者之間的交集,讀者勢必會相信你筆下的報導。」

  喬傑夫聽完傑洛的提議後,摸著嘴巴陷入沉思。

  「……你覺得這麼做可行嗎?」

  「是很困難。正因為如此,將十分考驗你身為記者的手腕。」

  對於這段事不關己的話語,喬傑夫反射性地眉頭深鎖。不過這的確值得一試。此番所要面對的人物非常凶險,喬傑夫是再清楚不過了。但要是害怕接近危險的話,就絕對無法揭露真相。

  「我懂了,就來試試看吧。」

  做好覺悟的喬傑夫,眼神宛如一頭鎖定獵物的野獸般炯炯有神。

  「團長表示願意接受採訪。」

  喬傑夫來到嵐翼之蛇的戰團基地後,沒有進行多少交涉就取得獨家採訪的同意。儘管接待的人是祕書而非諾艾爾本人,不過這情況等同於與諾艾爾達成協議了。

  喬傑夫大感興奮,同時心底也萌生出一絲恐懼。諾艾爾是個危險人物,自己有很高的可能性會在採訪途中遇害,遭人棄屍於臭水溝裡。因此喬傑夫沒有立刻採訪,而是約好改日見面,並表示會透過貓頭鷹來聯絡,由他指定採訪地點。

  如果採訪地點是在喬傑夫熟悉的旅店裡,諾艾爾理當不敢動手才對。倘若諾艾爾當真加害於他,畢竟事發當時是兩人共處一室,就算想賴也賴不掉。即使想綁架監禁他,也難以瞞過旅店的工作人員和顧客們付諸實行。

  這是喬傑夫用來自保的最佳對策。他本以為諾艾爾不會輕易答應,不過萬萬沒想到收到的回信是同意這麼做,並且答應隻身前來,不會帶任何一位同伴到場。

  由於事情發展得太過順利,喬傑夫反倒不禁提高警覺。畢竟他還沒動用到任何談判籌碼,諾艾爾就完全遵照他的意思去做。這狀況怎麼想都很不自然,要他別緊張才是強人所難。

  「這個臭小子究竟在想些什麼……」

  喬傑夫對於諾艾爾的意圖是百思不得其解,無論他如何絞盡腦汁也找不出答案,於是他得出以下結論。

  「照此情形看來,諾艾爾•修特廉只不過是個尋常小鬼罷了……」

  諾艾爾這個人恐怕是思慮短淺,認定喬傑夫在遭到威脅就由他擺布,不曾想像過有哪個大人不會屈服在他的威脅之下。雖然喬傑夫仍感到一絲不安,卻覺得這個結論很有說服力。

  到了約定當天,準時於指定地點進行訪談。喬傑夫與諾艾爾隔著一張桌子看著對方。

  「喲~撰寫那篇報導的記者就是你呀。」

  諾艾爾露出像是正在打量人的眼神,昂首傲視著喬傑夫。

  「雖是一篇三流的報導,但照片倒是拍得挺美的。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優秀的道具無法挑選使用者。」

  諾艾爾的視線飄向喬傑夫掛在脖子上的小型投影機。

  「那不是你這個三流記者買得起的東西,十之八九是人魚鎮魂歌提供的吧。那幫人跟我們正處於敵對關係,會利用記者來令我們形象受損的也只有他們。」

  喬傑夫很訝異諾艾爾立刻就識破自己的靠山是誰,但這仍在他的預料內,畢竟這點程度的推理難不了任何人。

  「居然一照面就說我是三流記者啊。」

  喬傑夫揚起嘴角,語帶挑釁地繼續說:

  「OK,既然你擺出這種態度,那我也就不再客套,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你有什麼話就趕緊說。」

  面對諾艾爾徹底把人瞧扁的態度,喬傑夫有些惱怒地咬緊牙根。明明是個小鬼,竟敢這樣鄙視大人。於是他在心中暗自發誓,絕對要給泰然自若的諾艾爾一點顏色瞧瞧。

  「還用得著說嗎?相信你早就心知肚明,我已將你的惡行惡狀調查得一清二楚。我之所以安排這場訪談,純粹是想取信於讀者罷了。就算你什麼都沒說,我也已經達成目的了。」

  取信於讀者的必要條件,就只是雙方有進行過訪談的這個事實。無論諾艾爾接下來說什麼,報導的內容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喲~意思是我完全著了你的道啦。」

  看著諾艾爾興味盎然地拋出這句話,喬傑夫啞然失笑。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奉勸你少在那邊裝模作樣。不管是你與巴爾基尼幫交情深厚,或是監獄爆破事件的幕後黑手,我都已經查出來了。一旦我的報導問世,你就真的完蛋了。」

  喬傑夫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繼續說著。

  「我好心提醒你一下,你在這裡對我出手絕非明智之舉。只要我大聲呼救,旅店裡的人就會立刻過來。若是你不怕被加重量刑就儘管放馬過來,要不然就給我老實點。另外我已將情報交給可信之人,即使現在殺了我也無濟於事。我已跟那個人講好,假如我失聯的話,對方就會把真相公諸於世。」

  雖然喬傑夫顯得一臉得意,不過這番話只是虛張聲勢,因為他目前尚未結交任何可以相信的朋友。只是這麼說的話,至少能令諾艾爾不敢輕舉妄動。

  「我再說一次,你已經完蛋了。」

  喬傑夫趾高氣昂地拿起投影機,對準諾艾爾按下快門。伴隨一陣『啪嚓』的聲響,閃光燈隨即發出強光。

  諾艾爾因亮光而瞇起雙眼,接著回以苦笑說:

  「你是來要錢的吧?自己開個價吧。」

  喬傑夫在聽見這句輕佻的話語後,氣得一拳捶向桌面。

  「你這個死小鬼!!少在那邊狗眼看人低!!」

  他指著諾艾爾破口大罵。

  「別以為任何事情都能用錢來解決!我從事記者這份工作並不是為了錢或名聲!而是為了將真相公諸於世!沒錯,我的使命只有一個,就是讓你的惡行惡狀攤在陽光之下!!」

  若要說自己不求財富和名聲,那肯定是騙人的。不過他心中仍存在著比那些更重要的事物。無論有多少錢擺在面前,喬傑夫也絕不會改變心意。

  「筆比劍強,就算你是個多麼優秀的探索者,終究逃不過真相。」

  喬傑夫彷彿做出判決般如此斷言。

  「原來如此,你是個抱有信念的男人啊。」

  諾艾爾拍手發出清脆的鼓掌聲。

  「太出色了,在我遇過的記者裡,你是第一個不受金錢所惑的人。我打從心底對你抱持敬意,很抱歉說你是個三流記者。」

  就在這時,諾艾爾露出一個足以令人背脊發涼的邪惡笑容,接著把話說下去。

  「那我就稍微學你一下,也用筆來一決勝負吧。」

  諾艾爾一如宣言從懷裡拿出紙和筆,當場寫下一段內容。

  「請。」

  喬傑夫在看見紙上內容的瞬間,感受到彷彿心臟被人一把握住的錯覺。他現在驚恐得全身僵硬,並且冷汗直流。

  「看來你似乎很滿意嘛。」

  「你、你居然……」

  紙上寫了一連串的姓名,而且那些名字全是喬傑夫的親戚或朋友。諸如雙親、祖父母、兄弟姊妺與家人。另外還有他的朋友,就連曾經交往過的女性也名列其中。

  「所謂的記者,經常自以為是支配著情報的一方,因此當自己淪為被調查的對象時,就會馬上成了龜孫子。筆比劍強,你當真有仔細思考過這句話的含意嗎?」

  諾艾爾當著驚呆的喬傑夫面前露出微笑,緩緩地站起身來,接著走到他的背後,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諾艾爾一反其宛如少女般柔弱的外表,那隻手孔武有力到令喬傑夫馬上明白自己根本無從反抗。

  「你似乎把我的惡行惡狀調查得一清二楚吧。」

  這道在耳邊細語的聲音,輕輕拂過喬傑夫的耳朵。

  「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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