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麦田里的守望者已经消失了
十年前,我是个吹毛求疵的人,表面光鲜,实质却麻木不仁。我信仰神,但从来不知道神迹的存在。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表激烈甚至偏执的演说,把神存在的原因和神的故事讲给大家听。希望大家能和我一样拥有奇妙的想象力和看似光鲜的生活。绝大多数人趋之若鹜。我对此十分满意。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老人,满脸皱纹,胡子和头发一样长一样白。他听过我的演讲,十分惊异的大眼睛奇怪地看着我。他问我是否看到过神迹。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老头所说的“神迹”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让我对老头的学识十分恐惧,显得异常窘迫,于是,非常排斥这个老人,并想找个机会嘲笑这个老家伙。
我把老头邀请到我的家里面做客,然后,又邀请了许多我忠实的信徒。这对老头来说是十分不公平的事情,但是他并没有任何反对。他对他的信仰是如此的执着。我对我的信徒说道:“这个老家伙,他说有神迹……哈哈哈”我的信徒看见我笑了,他们也开始笑起来。有人迅速站起来激烈地说:“这个老人脑子有病!”也有人暗地摇头,作出一副非常不可思议的表情。还有的信徒恶狠狠地说道:“赶他走!我们不需要什么神迹,那是在大洋彼岸另外一个极端社会的说法,而我们生活的地方,仿佛要平静得多!”
老头并没有说话,要暗暗地示意我靠近他,听他耳语。我才不屑一顾呢!但是为了表示我对老人那么一点微薄的尊重,我对我忠实的信徒说:“你们都走吧!没有必要听这老家伙胡说八道。”信徒们怏怏地走出了我的房间。
很得意!我认为我的计划成功了一半。然后,我对老头和蔼地说:“老人家,请你离开吧!这里不欢迎你这种人。”
“那是一年的冬天。”老头子说话了,他似乎是在对我说,又好像是在对他不存在的听众说道:
那是一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在纽约市,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突然看见冬天湖面上的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就在想:到了冬天,湖面上的野鸭子会到哪里去呢?立刻,我问了出租车司机这个奇妙的问题。他以为我问我自己去什么地方。他回答说:“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会去什么地方。”其实,我是在问这些野鸭子冬天会去什么地方。后来,在我三十岁那年,我认识一个飞禽类动物学家。他当时在研究始祖鸟的复活这一重大课题,是个大忙人。你知道,三十岁还不算太老,我相信科学,尤其是动物学家,他们对人类的兽性认识得淋漓尽致,因此他能很顺从地和人交流。我想,他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有一天下午,阳光很不错,我邀请他出来喝咖啡。我问他:“你知道纽约市公园湖边的野鸭子冬天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他喝了一口咖啡,胡子上沾满了咖啡味,对我说道:“很显然,事实上,他们去了南方。美国是北半球,这是个前提。北半球的冬天,南方是比较暖和的,那里适合动物的生长!”我听了这个动物学家的话大吃一惊,并且突然对这些野鸭子顿生怜悯之情。我说道:“南边对他们来说太残酷了。你想想,南边的气候炎热,而纽约这个城市,是十分温和的,一年只有最近几天才会下雪,一旦下完雪,天气又会温和起来。如果这些野鸭子长途跋涉,不远千里地避开这几天的严寒,那是多么地不划算啊!”动物学家惊奇地看着我,倏然笑了起来,他说:“你真是个可笑的人,这是动物的习俗,就像人类生来就必须按照社会的准绳,循规蹈矩,最后成为一个真正的……某种意义上说……完整的人。你知道,这我不想和你多说。”这个动物学家说完就离开了,表示真的不想和我多说。我想,他多半又会缩着脑袋,在屋子里面研究他的老始祖鸟,这无疑很可笑。
直到最近的几年,我终于发现这些始祖鸟……不,是野鸭子他们真正的栖息之地。那些时候我已经回到麦田,在纽约最冷的那几天,麦田里的麦子全部都死光了,必须等待明年才会重新长起来。我想起了我好莱坞的哥哥在写剧本的时候,突发奇想,说将来应该写一个关于麦子成熟的纪录片。我哥哥是个好的编剧,但是我不喜欢他。我讨厌电影,都是一派胡言,虽然那个关于麦子的纪录片我当时还很有兴趣。好,就此打住,我要对你说说这些野鸭子的事情。我必须得告诉你。那是一个很甜蜜的晚上。我一个人独自在床上看书。外面没有下雪。你知道昨晚可是下了一整晚的雪。要是我的妹妹老菲比看到这样的情形,她准会高兴得跳起舞来。昨晚也许是纽约的最后一场雪了,今晚异常地安静,连风也没有。我看书看到很晚的时候,突然听见有声音从外面传来。我吓了一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我下床,打开窗户。没有风,四周全是昨天的积雪。那阵声音又来了,是从麦田的地方传来的。我想,是不是昨年死去的维尔叔叔的亡灵阴魂不散呢?还是很怀疑。我穿起衣服、裤子,套了一双崭新的靴子,喘着白气,来到了麦田。我很好奇,我也想看看维尔这个杂种的亡灵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他见到我准会对我说:“嗨,考尔德,你长大了,长得和你哥哥一样大了呢?”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和我哥哥一样大了。他是个下流的小人,我向来对他不屑一顾,但他老是和我套近乎。有一次家长会,他猥亵我们班一个长得漂亮的男生。你瞧,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朝着以为是维尔叔叔的亡灵奔去。我的天,好冷。那个声音似乎在我出去的同时就消失了。我十分懊悔我自己盲目冲出来这样的幼稚举动。不过很快,这声音又出现了。我想,维尔他妈的难道是逗我玩。我寻着声音找了过去,并且还很担心维尔这个同性恋会来个突然袭击。然而没有,没有维尔,没有突然袭击。这个声音是从麦田里的稻草人里面发出来的。我侧耳倾听。原来那是一种细微的鼾声。难道是谁藏在稻草人的内部打鼾?要是我的醉鬼舅舅,准会用砍刀把这个稻草人一分为二,还会含含糊糊地说道:“真他妈的怪事。”
然而,我自己可比我舅舅克制多了。我小心地一层一层地把稻草人身上的稻草拨开,慢慢地放下。我这样做了好久好久。我发现了一个奇迹。我的天,你完全无法想象,稻草人的里面住着一只野鸭子。它在里面睡觉打鼾呢!你说,这难道不是神迹?这些野鸭子压根就没有飞到南方去,他们一直都在纽约,一个意外的机会,让它们整个来到了麦田。
第二天早上,我再去检查稻草人的时候,那些野生的鸭子全部破壳而出。我想它们多半飞了,飞到了自己原来的家里去。那会不会有一只野鸭子喜欢上了稻草人里面的生活而停留下来呢?到现在,我还没有发现,但这并不代表以后没有这样的鸭子。也许,在这些野鸭子的后代的后代,出现了这样一只可爱的家伙,那时候我也许就再不孤独啦。
听完老头的叙述,我固执地说道:“你这叫什么神迹?你的故事里面根本没有神。”老头子得意地笑了笑,他说:“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在冥冥之间提到了神这个字眼,准确地说,我处处说到了神。我希望你要是将来有空的话来我的麦田看看。那里很多东西你都无法解释,就像我们人类本身难以解释一样”我听完很愤怒。异常地愤怒,我几乎是带着阴险地用心离开了和老人共处一室的地方。
最近几年,我的神学理论彻底泡汤!现在,我的理论没有人再度信仰了。早在前几年,我就被当做一个脑筋有问题的家伙送到了精神病医院。上帝作证,那些护士,对我进行了非人的虐待。本来,我是活不下去的,由于希望的原因我隐忍到现在。那个希望我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这个希望总是和几年前老人所说的麦田不无关系。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那个精神病医院逃了出来。那时候,我身无分文。一些很有爱的朋友救济了我。而我却无法把我真实的想法告诉他们,告诉他们那个关于麦田的故事。这一切显得是那么地不可思议。那个老人,熟睡的鸭子,有时候我自己想起来都会笑,我虽然在笑,可是我依旧相信那样的奇迹。
昨天,真的奇迹发生了。用老头的话,应该是神迹。老头从遥远的地方给我寄来了一张去纽约麦田的机票。这简直把我高兴坏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日子。我一晚没睡。只要一想着那个老头对于神迹的理论也许会使我的事业再度复苏,我几乎都喘不过气来。
今天,我坐着飞碟,很快来到了那个所谓的麦田。我突然想到了麦田怪圈,这些东西也是麦田的神迹。但这时候,没有怪圈。麦田上空荡荡的。严冬刚过,到处也没有什么奇妙的生机。在枯萎的麦田上,我走了很久。远远地,海天平阔,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天上飞。我仿佛看见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房子。又是几个小时的旅程,我来到了房子跟前。里面传来一阵美妙的音乐声和欢笑声。那是一群年轻人在狂欢!我敲门,在外面等了很久,那群孩子才把门打开。开门的是个热情的女孩,涨红的脸颊证明她在热情的岁数里已经到了热情过头的地步。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问我:“你是谁?你找谁?”里面的音乐也突然停下来,欢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似乎都对我这个陌生人的到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说:“以前这里是不是有一个老头,头发和胡子一样长一样白……然后……”
“你是说爷爷吗?”那个女孩突然打断了我的说话。
“你们称之为爷爷的人,在很多年以前告诉我一个关于神迹的故事,我想我……应该见见他……”
门很快关上了。二月的天气里,罕见有乌云,细雨纷纷而至。我在门外坐下,拿出一支烟来。我本身有肺病,吸烟会让我哮喘。我本身也有哮喘,然而一支烟会让我忘记痛苦。远方的麦田上的稻草人若隐若现,我数着它们的数量,想着今年的冬天特别地严寒,会不会有野鸭子冻死在了稻草人的肚皮里呢?特别是那只不想离开稻草人肚子里的野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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