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系】《捕梦人》
《梦极》
【0.5】
疼痛的感觉由肌肉穿透皮肤,陈林感到自己的冷汗在不停往外冒,顺着滚烫的身体向下滑动。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另一个悄然发生的事实更让他感到恐惧。记忆在变得模糊,脑海像坏了的电视屏,时而雪花密布,时而扭曲交错。一切景象都在失去界限,向单调的色块转变。在失去意识之前,陈林最后一次看见了——她,一刻不断地转动眼珠的女孩。
“拜拜,”她对他嫣然一笑,“捕梦人。”
“谁?”陈林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虽然知道没有人会听见。下一个瞬间他的眼前连色块都不存在,黑暗大口地吞噬一切,包括他的身体和知觉,痛疼和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平静。
陈林醒来后,他看见了墙、天花板和乱糟糟的床,近来天气潮湿,上面现出了暗黄色的水迹。窗外天亮了,楼下有人在大声地买早餐,这是陈林最熟悉的声音,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餐车里冒着热气的白馒头与豆浆……刚才那是梦吗?陈林从床上坐起来,在床头摸索到烟盒跟火机,抽出一支点燃。陈林吐出一口烟,烟雾轻飘飘的,像缠绕不休的灰色幽灵
那不是梦。
撕裂般的疼痛、疯狂的恐惧还有恐怖的女孩,就跟馒头和豆浆一样真实清晰,触手可及。
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陈林打了个冷战。
【1】
在楼下随便解决早餐后,卢云按响了陈林家的门铃。单调的“叮咚”声后,一个高瘦而黝黑的中年男人过来开门,卢云本以为他是这家的亲戚,张口就问陈医生在吗。男人阴郁地看了她一眼:“我就是。”
“呀!我以为医生都很白的。整天在医院里工作嘛!”卢云毫不客气地进门,自己找了双拖鞋穿上,双眼滴溜溜地转了又转,把整个客厅看了个遍——
房子没有经过装修,地上的瓷砖比外面街道上的还古旧,墙和天花板的边缘都脏脏,还有小孩子糟糕的蜡笔涂鸦。陈林请卢云坐下,在露出线头的绿绒布沙发。对面的玻璃柜里堆满了粗瓷小玩意和塑料花,很显然它们很久没被清洗过,覆了厚厚的一层灰。
“天!”卢云倒抽一口冷气,这位医生的家简直就是个旧货市场。对面的人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卢云吐吐舌头,说道:“在我想象中您应该,嗯,更像我爷爷。他一个小小的院长就有一栋别墅……而您可是神经学界的权威……”
“权威?”一直沉默的陈林在此时发出一声冷笑,“我?”
“对啊,爷爷跟我讲过,您可是‘捕梦’技术的发明人,当年上过中央台,总理还亲自和您握手,人类社会的结构因此改变什么的。”卢云说起来像是背书,只有最后一句变得兴奋起来:“国家还给了你上亿的奖金。”
“不谈这些。”陈林无奈地拿出长辈的架子,“好吧,老卢……你爷爷叫你来有什么事?”
“想让您亲自检查一下我的梦极神经。”卢云打算卖弄自己对病情的了解,“我是在五岁的时候进行梦极手术的,十三年前的技术,也就是找到梦极神经之后,用微针注入能隔绝电流的微绝缘体,把梦极神经和整条神经隔绝开来——问题是,就在一年前,我开始反复地做噩梦,白天里也经常没精神……”
“这好办,我给你批个条子,找家好的医院再做一次就行了。”陈林匆忙地起身找纸笔。
“陈医生,你听我说完!”卢云不满地制止,“我去过医院啦!医生们告诉我,微绝缘体技术还从来没有过失效的例子——我是首例——有位专家提出过,对我再实施一次现在流行的乙酰胆碱定向中和手术,但又有人提出说,会不会和以前的微绝缘体有冲突,造成全身神经都被破坏的后果。总而言之,专家会是开了不少,倒是什么都没讨论出来。”
“那你就不要治了呗!”陈林猛拍桌子,卢云吓了一跳,“做几个梦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陈医生……你不知道,”这时的卢云失去了刚进门时的大胆和朝气,“那些梦,不管是可怕的,美好的,都比现实还真,每次醒来,我都觉得,现实反而像梦了——不,不是,我简直搞不清楚梦和现实,我的身体明明是不适合运动的,但在梦里,我非常非常非常地想去跑步,醒来后那种感觉也消失不了……谁也阻止不了我去跑步,包括真的跑完后那种要死一样的难受。”
陈林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最终他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好吧,我试试。”
【1.5】
红色的地毯,暗红色的桌布,粉红色的长纸条上用毛笔写着工整的“陈林”。卢院长走在前面,陈林死盯着他的脚跟看,他感到有无数的闪光灯在灼烧他的脸,不知为什么,他无比地怀念自己那个只有五平方米的医疗科室。
新闻发布会开始了。卢院长在身边侃侃而谈,不时还看着他微笑。陈林局促地看着台下,记者们大多低着头,在记录些什么。他们都没什么表情,但陈林几乎可以预料,等会从他们嘴里问出的问题会非常的尖刻。
“陈博士您好,我是XX日报的记者。”一位身穿蓝衣的女记者站起来,“据我所知,我国的传统、体制乃至教育一直在强调,‘梦想’的重要性,很多时候,‘梦想’甚至比‘现实’还要重要。梦极神经极其失效技术的发现,会对社会产生什么冲击?”
卢院长帮他答了。“很多人梦想成为刘翔,成为杨利伟,但现实是残酷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强力的肌肉或者是超强的反射神经。梦极神经失效技术,是经过最严格的审查才能进行的,哪怕有百分之一实现梦想的可能,我们也不会实行。之前,某些不负责任的媒体攻击我们,特别是陈博士,说他是‘杀害梦的凶手’,不,不是这样的,我们的陈博士,应该被称为‘捕梦人’!是他把不切实际的幻想清除,减少精神病的引发因素,维护社会稳定,捕捉真正的梦想!”
台下一片掌声,发布会现场充满了欢欣的气氛。陈林坐在主席台上,僵硬地笑着,心里却感到一阵发冷,因为只有他明白,事实并没有卢院长说得那么好。什么是‘最严格的审查’呢?人的天分难道是能测出的吗?他几乎可以预见那个残酷的未来,梦极神经控制技术变成人的新的理由和借口,不需要去尝试,不需要去承担失败的可能,控制就好了。
发布会结束,那个蓝衣女记者拉住了他:“陈博士,真的连‘梦想’都会忘记吗?忘得彻彻底底?不管那个梦有多深切?”
他看着她,这是个有着火一样目光的女孩子,让他觉得,有点嫉妒。
“真的。”他说,“至少我已经忘记了,我最初的梦想是什么?”
【2】
在卢云这个时代,梦极神经控制术已经很普遍了。年轻人在追梦时遇到了重大的挫折,只要做一个手术,脑产生的电流无法通过神经,痛苦、不甘甚至连最初的梦想都会被忘记。当然,在很多年长的人看来,许多“重大的挫折”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
在科室里,陈林看着好奇地摸来摸去的卢云,只能苦笑一声。这能怪谁呢?如果不是自己在行医生涯里做了上万例这样的梦极控制手术,并且完善和发展了这项技术,现在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吧?
“躺上去吧。”他熟练地打开了机器,那是一台专门的神经控制仪器,包括了观察、拍摄照片,乃至神经微控以及微注射的种种高新技术。在人体里,神经是非常细微的东西,稍微一点偏差,都可以引起很大的不同。所以,不管机器如何的精密,都需要一个有出色观察力的人来操纵——
“嘿,陈医生,我动动手可以吗?这里实在很小,哦,我似乎该减肥了……”
“好了和我说一声,等会开始了就不能动不能说话了。”
“……”
“可以了吗?”
“哦,对,医生……陈叔叔,正好有件事,我怕等会忘了说。你的科室里不是有个别人送你的‘捕梦人’的锦旗吗?告诉你,那个可是我先提出来的哦,爷爷把你的事情当童话给我讲,我说‘哇,那陈叔叔不是捕梦人吗?’还对着你说‘拜拜,捕梦人’呢……”
是这一句话。
就是这一句话。
陈林突然想起了他的梦,就像是重新感受到一样,痛疼重新回到他身上,让他感到全身冰凉,有冷汗从额上留下。他赶紧定住神,又嘱咐了卢云几句,开始了神经的扫描。
人体里的神经茂密如丛林,梦极神经因为具有更多的神经纤维,宽度是普通神经的1.2倍,突触数量也比较多。差别固然有,但是非常细微,陈林专注地注视着黑色屏幕上纵横交错的白色线条,他知道一个不小心就会错过。
这次没有花费陈林多少时间,因为卢云做过一次微绝缘,他很快地就发现了微绝缘片。按照原先的方案,他必须把微绝缘片弄开,重新放上新的微绝缘片。这是项技术活,如果原先的绝缘片弄开的瞬间,新的微绝缘片没有在一瞬间承接上去,强烈的电流会飞快冲过神经,卢云将受到难以忍受的强烈感情,很可能会疯狂——
“可能针扎进去时会有点难受。”陈林小心地说道,“千万要忍着,千万不要动。”
两根微针开始缓缓地移动,陈林小心翼翼地将一根微针插进先前的绝缘片,另一根微针则在下方就绪,只等上一根移开时,马上接上去。陈林屏住气。他调节了一下屏幕角度,他需要观察一下全方位的神经状况。他必须谨慎,不能出错。
三维图像缓缓地旋转,就在这时,陈林呆住了!
原先的梦极神经后面,又有一条梦极神经!
他愣了,赶紧把图像转回来。原先没有看清的地方,也有一条梦极神经!
陈林急了,拼命地将图像缩小、旋转,卢云的整个神经系统都可以看得很清晰,而陈林也就在这时发现,她的每根神经后面,都有一根细小,却不容置疑的梦极神经。它们以原先那条已经被废止的梦极神经为根,像大树一样分散开来,布满了神经系统。要想毁灭它,就必须将整个神经系统都毁坏!
陈林控制机器的手缓缓地垂下,他感到无力。
或许,这是梦极神经们,对他这个捕梦人,最初,也是最顽强的反抗。
“呼”的一声,屏幕轻轻抖动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陈林浑身一颤,他反射性地大喊:“卢云?”
没有回应。两秒钟之后,陈林听见了足以贯穿他耳膜的,卢云的惨叫声。
【2.5】
灯光昏暗的科室里,年轻的陈林和卢院长对面而坐。外面就是家属院,几个孩子的嬉闹声传了进来,听得很清楚。卢院长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朝着外面大喊一声:“云云,注意别摔了!”
“知道了!”奶声奶气的回应。
卢院长转过身来,重新面对尴尬的沉默,背着手在室内踱了两圈:“小陈,你刚才说的,不是真的吧?……那只是个假设,你不应该为了它放弃所有啊,而且,咳,我就直说了吧,我们这个小小的县医院,就指望着你开发新的梦极技术来盈利的……”
“新技术会有人来完成的。”陈林目光炯炯,“现在我需要的,是先去完善我的理论。院长你想,梦极神经在人体存在了那么久才被区分开来,可见它还有多少的谜题……”
“停,停。”卢院长摇摇手,“谜题谜题,眼前就有一个最麻烦的谜题。你说过,你准备开始研究这个,树状梦极神经,我没说错吧?这种变异的神经几万人里面才有一个,要去哪里找啊?”
“我已经着手向更高级的医疗部门申请志愿者了。”陈林信心满满地说,“目前有两个人,可以开始初步的实验了。”
“两个?”卢院长愣了愣,“我知道你是,另一个是谁?”
“云云啊。”
陈林笑着说,完全没注意到对面老人眼睛里一闪而过怨恨的光。
“那时你不是说想让她好好上学,不要再学田径吗?那次手术刚好是我做的。院长,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云云好多条神经后面都有梦极神经,当时真把我吓坏了。后来我才想到,这是个多么大的机会啊。”陈林手舞足蹈地说道,“除了梦极神经失效技术以外,我还想研究相反的梦极神经巩固技术,云云可是最好的材料。”
“……小陈。”卢院长突然打断,“你说的那个,梦极神经巩固技术,有什么用?”
“说实话,临床上还真是没什么用。”陈林说道,“不过,这对完善梦极神经的理论有很大的帮助,很有可能,它会成为一门有别于神经学的专门学科。梦极神经并不是只有表面上的区别,还有更深层的区别,只有在树状神经的研究中,才能慢慢地发现这种深层的区别。”
“我听不太懂。”卢院长站起来,拿起一张手巾,抹了抹额上的汗。然后他走到陈林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你说,上头会支持吗?”
“绝对……会……的……”陈林刚说完这话,就感到肩膀上一疼,接着是一股强烈的昏眩感觉。他用最后的力气扭头,看见卢院长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手巾之下,一只细小的注射器在闪着银光。他突然想起,卢院长曾经是最优秀的麻醉师。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云云的一根毫毛。”院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你一直在说,你的实验没有任何伤害,但我是医生,知道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水分。我现在拼不过你,也拼不过上头,只有先把你的嘴封了。”
陈林突然意识到,这里是自己的科室,梦极神经的失效仪器就在身旁。他拼命地挣扎,结果证明是一场徒劳。人昏迷后神经的活性会下降,梦极神经的手术也会增加难度,这难不倒优秀的麻醉师,他巧妙地算好了剂量,让陈林不至于失去意识,也无法行动。
卢院长对着后来进入科室的人嘱咐些什么,然后仪器开关被打下,手术开始。
遥远的地方传来稚嫩的声音:“爷爷,你在干什么啊?”
“我们马上就回家。”卢院长的声音充满了笑意,“来,云云,跟捕梦人叔叔说再见。”
【3】
“……就是这样,云云。”
夕阳照射下,陈林点起一支烟,烟雾轻飘飘的,像纠缠不休的灰色幽灵。
“我们的梦极神经都是树状的,虽然最初的根梦极失效了,但我们的‘梦想’还保存在那些枝叶里。它们反复地传递电流,想要把根梦极的束缚冲开。那就是我们做的那些梦。它们让我反复地梦见你,就是想让我想起来,想起来曾经对树状梦极神经执着的梦想啊!”
女孩冲着他,傻呵呵地笑。
“唉,要是我早些发现乙酰胆碱技术就好了,我没想到,电流的力量那么大,竟然能腐蚀那些微绝缘片。在看见你的树状神经之后,你爷爷安装的绝缘片就被冲开了,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云云,你想起了什么呢?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比我记起的还可怕吧。你还太小,不足以承担这么强烈的情感电流啊。”
卢云突然站起来,张开双臂哇哇地乱叫,陈林也没去制止她,只是继续地说着。
“等一会,你爷爷就要来了。你疯了,你爷爷不承认的话,没人会相信我的话是真的,看来我蹲监狱是肯定的。可是,该怎么说呢?云云,我们比你爷爷,比那些做了失效手术的人好得多是不是?”
陈林突然停住了,很久,他才说道。
“至少我们没有放弃过追梦,就算把梦忘记了也没有。”
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个人的哭喊。卢院长的声音特别清晰,他在大声地喊“云云”、“云云”。
陈林把烟丢在地上,用脚使劲拧了拧。他站起身。
捕梦人昂首挺胸走了出去。他又瘦又黑,衣着也不讲究,却始终带着得意而高傲的微笑。
这是留在卢云眼里的最后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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