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零~翼 连载中~~
序:
毫无边界的,在那片完全够不着边际的空间中,
持续下沉。
但称其为空间并不完全正确,这片所处地域的气息,无限地延展,并未有任何阻碍的屏障。
像是要将周身都全部融化般,
那样茫茫的黑暗。
仿佛将骨骼都能全部碾碎的黑暗。
沉睡在此处的少女,向着越来越深的空洞下沉而去那真的是——空无一物。
什么都不存在的空洞,包括语言,声音,气流,甚至连触觉都一并失去。
为什么只有我存在,为什么只有我仍旧存在。
沉睡中的少女下意识地蜷缩起身。
“死亡”。
她“听见”来自内心的强烈回应,虽然确信并不是由自己的双耳直接听见,但的确是心里的声音。
总有一天,自己的躯体终究会融化在这片虚无中,
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有我的存在,
在那无限延伸的空洞中,
只有我存在。
(一)
※
九月的一天,气温依旧炎热。
在这份略显燥热的空气中,想要在这种阳光下睡去已显得不可能,但比起坐在增添了闷热和嘈杂的教室中,外面比起来还是要好很多。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通过手指间的缝隙仰望白得耀眼的阳光。
沿着教室门前的走廊,想要逃离在脑海中越来越不堪的嘈杂。
我迈上走廊尽头的天台。
私立庭园女子高中。
最初选择就读这里,是因为其中拥有许多类似的僚望天台,对于我来说,则一直喜欢站在高处,那种俯瞰着地面景色的感觉。
仿佛可以从这里逃离的感觉。
然而——
当我跨入天台的区域,视线中则不和谐地出现了其他人的身影。白色的短衬衣加上深蓝色的及膝裙,这的确是庭园女子高中的制服。少女背对着我站着,象是在专注地望着什么似地凝视远方。
白色如瓷般的肌肤裸露在阳光下,丝毫不在意阳光的曝晒,长发及腰的少女仍旧专注地遥望着远方。
已没有再向前走的冲动,于是我收回脚步,准备离开。
“伽蓝。”
听见传来的声音,不由得收回脚步。声音从刚才那个少女的方向传来,我回过头面对她,而她不知道何时已转过身来。
伽蓝正是我的本名,而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我已经不得而知。
面前的少女是自己的同班同学,虽说如此,也只是在班中匆匆一瞥而已,并未有多大印象,况且对于我来说,这种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正因为如此,才会对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感到惊奇。
但是还是点了点头作为礼节性的问候。
我并没有问她的名字,而面前的少女仿佛很满意地浅笑着,五官精致,有着西洋人偶般的美丽,但不知为何,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就象缓慢地沉入黑暗的湖底,从头到脚都被渐渐冰封。
面前的少女仿佛没有发现我眼中些微的异样,只是举起右手放在自己眼前。
“果然还是这个样子感觉要真实很多。”一边说着这样让人无法理解的话,面前的少女再次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晚上,伽璎来到我的房中。
此时我正躺在卧室的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出神,其实我也并不是要思考什么事情,只是自从晚餐过后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天色渐渐下暗。
伽璎是我的亲生姐姐,就读于附近的一所高中,离庭园女子高中有三站地铁的距离。比起成绩平平的自己,姐姐明显要优秀很多,但璎似乎并不是常说的用功类型。璎的爱好是收集,但并不只局限于特定的物种。
比如最近璎就对人偶收集很感兴趣。
“怎么不开灯?”一边这样说着,璎迈入我的房内,但并没有开灯,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新学校怎么样?”从我的书桌前拉过椅子来到我床前,璎望着躺在床上的自己。
“一般。”脑子仍处于空白状态,就这样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璎的问题。
“还真是冷淡哪,”璎轻轻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将手交叉放在胸前问道,“难道蓝碰到什么让自己在意的事了么?”
脑海中的空白突然消失了,空气一下子变得让人焦躁不堪。
“……璎。”我略有些不满地侧过头去看她,房间中的光线已相当昏暗,我看不清璎的面容,只能隐约分辨出璎额前被剪得相当漂亮的斜流海的轮廓。
“啊,抱歉抱歉。”这样说着的伽璎便站起身,离开了我的床边,在出门前突然象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明天放学我来接你回去,还有,记得早点睡。”
结束了这样简短的对话,璎走出我的房间。
※
最近我特别喜欢夜游。
准确地说并不是身为我的本身,而是现在那个占据身体主动权的自己而已。
午夜,我没有开灯,所以能借助的只有从家中庭院射入的灯光而已。黑暗中,已不能通过镜子来看清自己的表情,但无疑是——笑着的。
对于黑暗本身就有强烈的嗜好,应该说我是依赖般热衷着黑暗的味道与气息。
但这也是对于“这个我”而言,潜伏在体内占据原本主动权的另一面并未如此依恋着黑暗。
因为“这个我”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包容,对于白日来说,黑暗才是自身的归依之所。
压抑着不断冲破自身的喜悦,我跪坐在房间中央。
今日无疑也要在这个时间出去宅邸,因为这个时段的夜有我喜欢的气息。
“抱歉了,澈。”对着心中的另一面说了一句表示歉意的话后,我站起身。
黑暗,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迎面而来。
我现在身处的地方是某座废弃大楼的底楼门前。身旁的景物只有在这一带都会见到的电线杆,以及在不远处因为线路故障而闪烁不定的路灯。
人因为内心的恐惧和对危险地带的排斥回条件性地避免靠近这里,尤其是午夜时分。
这里充斥着强烈的不祥的气息,但对于现在站在这里的名为伊羽澈的自己而言,却是一个满分的场所。
这座废弃的大楼原本是作为租用的综合性办公楼,在原本建设集团景气好的时候开始施工,而近一段时间因为状况直线下降而闲置下来,在工程中途就放置不管。
虽然建筑身处相当暧昧的市郊,但楼房的高度依旧相当可观。
身处被黑暗所压制着的大楼内部,浑身象是生长在深海里的海洋类植物般。自己只有身处黑暗中才能自如地活着,在感受到这点后,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很有精神。
电车声远远地传来,隔着远处市中心的灯火,终于踏上大楼最高层的自己俯瞰着由此处视线所及的风景。由远及近的灯火,像是虚浮在夜空中,这种太过强烈的真实感仿佛要将现在这个占据着主动权的自己从伊羽澈的身体里强行分离。
夹杂着浓厚黑暗气息的夜晚空气包围住站在顶层的自己。
不安,恐惧,痛苦和孤独。
那曾经活在黑暗空洞中的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是要放声大哭般的那份无助和绝望,身在此处的自己,曾经一遍遍地体会到。
也许我再也无法逃出对黑暗的依恋了,我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种感觉。
就如同第一次见到的白日告诉我生存的实感,而黑暗中的自己则能感受到久违的依恋与死亡的气息。
两者的对照才能使我强烈地体会到自己活着。
那是,仿佛令人窒息般的美丽。
※
“伽蓝,你那天是和伊羽澈在一起吗?”
听见问话的自己不禁抬起头来。
正值午休时间的后半段班级同学大多都在教室中,而我也处于无所事事的阶段,一边看着窗外依旧灿烂得让人火大的阳光。
这样的气温,根本没办法出去僚望台。
在内心抱怨着的自己,接着便听见了针对我的对话。
“啊,你是说……”并不清楚对方口中所提的伊羽澈为何人,我稍微愣了一下才开口。
“还不认识吗?我以为你们的关系相当好呢,”站在身边的名叫络徘的少女轻轻皱眉,“我看见你们一起站在天台上。”
洛徘后面补充的话让她口中名叫伊羽澈的少女有了可以重叠的影象。看见我恍然大悟的神情,络徘在我身边点头道:“因为对象是伊羽集团的大小姐,所以再无聊的话题都回变成谈论的中心。”
伊羽澈的父亲是日本人,而外祖母则是典型的西洋美人。家庭除了在这个城市拥有一套大型的和式宅邸和产业外,在日本国内也有一定势力。
伊羽澈在外表上显然继承了外祖母的特性,在庭园女子高中也相当有人气。
我回头寻找伊羽澈的身影。她坐在离我两排的靠后位置,整个人如同睡眠不足般趴在桌上小睡。
从手臂间流淌下来的长发美丽而富有光泽,在阳光下呈现淡褐色。
但是无论如何,不管是那个第一次遇见的站在天台上的伊羽澈,还是现在静静睡着的她,都有一种很遥远的感觉。
放学时突然下雨了,并且逐渐增大。
站在教学楼的出口处,我望着呈现着灰色的天空,想到一连几天的持续高温将逐渐散去,心里轻松了许多。
教学楼中的人渐渐走空,我如同凝视着天空尽头般地抬头仰望雨滴坠落之处,就这样斜倚着水泥墙等待着璎。
然后,就这样,我又遇见了伊羽澈。
事先并没有看见响起的脚步声的主人,只是脑海中自然地出现了她的身影。
她在我身边停下,双手提着包放在身前的样子,让我想起日本的高中生。
“伽蓝也没有回去吗?”
“啊,在等我姐姐而已,因为高三放学比较晚吧,大概还要一点时间。”
轻轻点了点头后,伊羽澈转过头去:“亲生姐姐吗……真好呢。”仿佛梦呓般说着,接着便抬起头仰望正在飘雨的天空,一边伸出手去。
会这样回答自己,说明伊羽澈并未有过亲生兄弟姐妹的经历,但我本来还以为象这样的家庭应该会有不止一个继承人才对。
“也并不是只有我一个。”
“?”
像是察觉到我的想法般,继续仰望着天空的少女这样说着。
“爸爸,弟弟他们都在,虽然在这座城市里,我们家族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她是想说父亲和弟弟都不在身边吧。
气氛陷入了沉默,等待着的两个人距离不到一公尺,虽然就在彼此附近但是却没有说话,这让我静不下来。
但虽然现在的气氛如此尴尬,却不令人反感。或许因为双方都不是非常擅长言辞的人,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相反,我甚至感到有一丝温暖。
于是,我们就这样保持着沉默,直到各自等待的人到来。
做了简短的道别后,伊羽澈坐进了前来接她的黑色私家车中。
“我们回去吧。”目送伊羽澈离去的伽璎回头道。
我们共撑一吧雨伞走在雨中。
“今天那么晚才放吗?”
听见我的问话,璎也只是不可置否地笑笑。
“我才不相信,倒是一直在不被察觉的地方偷看我们才是璎你的作风。”
“真是令人伤心啊,被蓝作出这样的评论。”璎回答道,但未作出明确的解释。
这更加深了我心中“果然就是这样”的想法。
“不过,还真是漂亮的人呢。”璎感叹道,想必是针对刚才看见的伊羽澈。
面对这样的评论,我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确实这是大家都公认的事实,但伊羽澈对我来说的那种“特殊”并不只局限于这一点。
※
从某一方面来说,伊羽澈本身是相较于一般人更为复杂的存在。
澈是双重人格的拥有者。
包括身为“表面人格”的伊羽澈和“内在人格”的伊羽彻。
两者在性格方面有一定差异,但准确来说就是彻主导的“内在人格”偏向为阴暗一面,占有的消极情绪也较多,或者说,她是伊羽澈体内的副面情绪占有者。
两者的发音相同,但却是相同身躯内的不同存在。
伊羽家因为先天基因遗传的关系,几乎每一代都会有拥有双重人格的继承人出生。
因此,伊羽澈和弟弟伊羽桐都是双重人格的拥有者。
但是……
黑暗中,被他人称为是伊羽澈的我如同前段时间一样,在这个时段的夜晚跪坐在房间中央。
今天刚与自己的导师进行了一场剑道比赛。
我在黑暗中弯曲手指,有些微的酸痛感传来。
……双重人格的两人无法同在一起,澈和桐就是因为此种原因被分开。
就如同身为“表面人格”的两人可以交谈一样,身为“内在人格”的伊羽彻和伊羽瞳也可以通过某种方式相互感应,长期被“表面人格”压制着的,“内在人格”会尝试冲破束缚的枷锁,成为意志的主导。而当同为“内在人格”的彻和瞳接触,产生影响后,局面或许会变得连“表面人格”澈和桐都无法控制。
但就一般情况来说,“表面人格”的力要比“内在人格”大得多,就如同盖子一样,将“内在人格”压制在身体内的空洞中,处于半沉睡状态。
“伊羽小姐,请你今天务必早点回来。”说话的是我的管家上原。对于他的话,我只是点了点头,虽然在我看来,这样的话根本没有意义。
我还是在这个时间出去了宅邸。
黑暗的气息,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兴奋地奔流着。
名为彻的我无声地笑着。
※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因为前两天下过雨的缘故,气温显得凉爽了很多,已经是十月初,但是暑气还是没有完全消去。
因为我和伊羽澈一样不喜欢在食堂用餐,所以通常是从家中或是便利店带来午饭在教室解决。今天则是伊羽澈主动邀请我一起去天台吃午餐,对方指定的地点是教学楼顶楼的僚望台,当我到的时候,发现伊羽澈正坐在靠墙的那面仰望着天空。
回忆到此为止,我拿着刚撕开的菠萝包的包装从沉思中醒来时,发现伊羽澈正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是想说,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没关系。”
“……那个,不要紧吗。”
摇了摇头后,她撕开自己午餐的包装。
“澈,这样可以吗。”虽然还有点不习惯,但是心中不知怎么却很开心。
“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个。”
“?”
“是彻。”一边说着,身边的少女一边在空中用手指比画给我看。
看样子是那个和澈读音相同的彻字。
“不过,如果学校的姓名登记有错误,应该去找老师说清楚。”
“不是的,名字没有问题,”没有继续看着我,名为彻的澈回答,“只是现在你所认识的不是伊羽澈而是伊羽彻而已。”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但是,潜意识告诉自己,这个名为彻的少女和之前和我交谈的她并不相同。
不过,因为发音相同,所以即使在众人面前这样称呼也不会感觉太奇怪,虽然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但是我还是就这样答应下来。
彻开始吃起自己的番茄鸡蛋三明治。
“她说想见你,”看见我惊奇的表情,彻继续说下去,“那个澈想见你,详细情形到时她会说。”
明天是周末,反正闲在家中也没有事情做。
“她说让你在市中心的商店街入口等她。”
在得到我的同意后,彻没有再说话,直到午休结束前都一直望着那片如同海洋般的蓝色天空。
※
夜晚。
伊羽家的宅邸。
准确地来说时间是将近凌晨,而与其他普通住宅区相比较,这座宅邸显得更加富有生机。
跪坐在黑暗的房间中央的被唤为伊羽澈的少女在这个时间整理好衣装。虽然身上仍旧穿着庭园女子高中的制服,但是她特别仔细地将长发盘起,用簪子固定。脸上已上了淡妆。
仿佛象是即将要去参加盛大舞会般,她就着庭院中射入的灯光端详镜中的自己。
缓慢地,象是慢镜头般,她抬手触摸着自己的唇角。
唇的末端呈弧度向上扬起。
她正在微笑着,
这不容否定。
在强烈的欢欣撞击下,她站立起身,准备出门。
这时,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即将外出的进度被打断,她露出不悦的神色。
拉开卧房通向走廊的门,伊羽家的大小姐向下俯视着正跪坐在房门外的管家上原。
“我没有告诉你过这个时间是不允许其他人打搅我的吗?!”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显现,没有问及管家所求何事,少女抬起头,与上原擦身而过,却听见来自背后管家的说话声。
“打扰伊羽小姐的夜行真是万分抱歉,”上原仍旧跪坐在地没有回过身来,“但是,桐少爷刚来电说他后天就到。”
伊羽桐?
正准备外出的少女在此刻顿住脚步。
自出生起澈就几乎没有见过桐,而父亲伊羽洋介更是将两人分至不同地域,从不来往。
桐的到来突然让站立着的少女感到不安。
并不是那个伊羽桐,
而是他身体内沉睡着的另一个人格,
伊羽瞳……
她下意识地咬紧嘴唇,
接着,
身着庭园高中制服的少女径直走出宅邸,
消失在黑暗中。
※
周六,也就是在和伊羽澈约定的那一天,我站在商店街的入口。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站在红色广告牌下的我面对着周末来往的人群。
对于澈会选择在这个地方见面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我以为她会选择更加安静的地方。
十分钟后,澈准时出现了。
换掉了平时一直穿的庭园女子高中的制服,今天穿的是浅色的短衬衣配七分裤,长发被扎起的澈,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她挥手向我打招呼,首先拉起我的手。
对于我来说,面前的这个澈更为开朗,或者说,她在举止和言谈中更为接近一般化。
随后的两个小时内,我们一连逛了五家商场。
“真是闷得要命。”在澈说这句话时,我们刚在一家名为afterwards的咖啡馆里坐下。“啊,真是对不起,”我停下正在喝的果汁,“因为平时就对逛街什么的不是很感兴趣。”如果是璎的话应该在这个方面比较有研究,因为我是那种万不得已非要上街才出去逛的人,每次到这种时候都会拉上璎一起去。
“不是这个,”发现我误解了她的话,澈果断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好久没有出来了。”
并不能理解她的意思,我只能边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冰块边望向坐在对面的少女。
“彻都告诉你了吧。”她突然冒出这句没有原由的话。
“……”没有转过思绪来,我只能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放下正在搅动着的吸管,面前的少女没有看向我,而是掉转头去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在咖啡馆巨大的玻璃反射中,临近中午的阳光更显强烈。
“简单地说吧,伊羽澈本身的存在和你们并不相同。”缓缓地开口,面前的少女开始了她的叙述。
握着玻璃杯的我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她是双重人格的拥有者。”
坐在我面前的身为“表面人格”的澈微笑着回过头。
宽大的欧式住宅。
巨大的落地窗前摆放着供私人用的橡木色办公桌,窗帘被拉开比其稍短的距离。正是深夜,月光透过云层射入房内,让使此时房间内部的装饰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虽然仍处于气候炎热的状态,但在这个房间内却隐约透出一股压抑与寒冷的气息。
越发黑暗的房间内部,少年背对着落地窗站起。
“哈……哈……”他口中喘着粗气边直起身子边扔下半抱着的“重物”。吃力地直起身体,上身的白衬衣已经被半汗湿,面前倒在他脚边的“重物”呈不自然的姿势被扭曲,而少年身边直径两米的地面以及头顶的天花板上,则喷溅着黑色的不明液体,像是颜料被打翻的般向四周散射开。
“呼……哈……”少年像是很累般走向设置在办公桌旁的会客椅,坐在上面低头俯视那个瘫倒在黑色中央的“重物”。
窗外,摆脱云层束缚的月光此时射入室内,将刚才没照见的屋内景象显现出来。
躺在中央的,那的确曾经是人没错,从已经残破的外皮和骨骼,依稀可以辨出曾经的轮廓。
但是——
血肉混合着白色的骨骼从炸裂开的皮肤缝隙中显现出来,身体像是受到过强烈的挤压和体内爆炸,血肉模糊中到处混合着皮肤的碎片,但奇怪的是,骨骼几乎没有断裂,只是肉体像是曾被推入搅拌机中一样,露出中间明显的白色。人的脸早已辨不清,像肉泥一样混合着脸部的骨骼,勉强维持着轮廓。
面对着如此的景象,少年低头打量着躺在血泊中的人,像是在欣赏自己最自豪的作品般,歪着头露出孩子一样的笑容,诡异的唇角弯起,接着,他面对着尸体蹲下身去,顿时,更加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然而,像是自己喜爱的味道般,身着衬衣的少年用食指蘸着地面上的粘稠血液,放入口中。
拖到地面上的白衬衣角开始渐渐染上红色,他再次露出笑容。
(三)
从某些方面来说,伊羽澈相较于伊与桐更为幸运。
澈体内的“内在人格”彻似乎并未流露出与瞳一样强烈的占据身体主导力量意志,她在一直以来的斗争中都处于下风,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她都沉睡在身为伊羽澈的意志空洞中,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地,进行安静的休眠。
但是——
澈从未想到过身为“内在人格”的彻会主动苏醒并与“表面人格”交谈。
坐在璎整洁的床上,我的思绪处于游离状态,脑海里反复重现着伊羽澈告诉我的话“她希望和我做个交换,在这一年的时间内,她将成为身体的主导,在这之后,,永远沉睡在我的体内,不再争夺主动权。”
……
“拜托,蓝,,你也稍微重视一下我说的话啦。”璎的手大幅在我面前挥动着,脸上满是不耐烦的表情。“抱歉抱歉,我有在认真听啦,别介意。”我把思绪从与伊羽澈的那次会面中调整回来,重新重视起璎手中新收集回来的人偶。
西洋人偶的造型,却留有日本人偶的发型和外表,全身黑色的蕾丝长裙,深碧色的双目微微合拢。
人偶握在手中有冰冷的触感,而眼神仿佛有种使人窒息的魔力。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啊,”伽璎转过身去,面对着收藏人偶的橱柜,“怎么,有什么烦心的事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伽璎书桌前的窗户射入,让璎的及肩发在一瞬凝成橘色,她就这样侧身问我,但并没有与我的眼神相接触。
“……璎,”毫无缘由,我唤出声,璎凝神听我接下来的问话。
“你相信有真正的双重人格分裂成的,同一个躯身内的不同存在么?”
在我问完后,房间再度陷入异样的沉默。
随后,我看见璎转过身,面对我微笑着,而此刻的奇异感却使我觉察到,她的内在并未展露笑容。
仿佛一副打着素描阴影边框的画作,那微笑着的双唇在我看来却如同哭泣一般。
“啊……那的确是,相当悲伤的存在。”面前璎的回答,如同叹息。
※
明亮的白日的阳光由头顶射下,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因为现在并不是休息日,而且对于这个时间来说,正是学生和上班人群工作的时间。
少年一个人走在略显燥热的街头,皮肤较一般人稍白,低着头向前走,整个人如同精神不足般微弯着背,视线聚集在前方偏下的位置。就外人来看,他的身材属于纤细型,十六七岁的外表,却有着超出他年龄段的身高。
少年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商店橱窗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像,上身的白色衬衫的一角像是曾经沾染过什么,隐约现出棕红色的印记。
“啊……居然还是洗不干净啊。”拉起衣角看的少年像是觉得很伤脑筋般歪了歪脑袋,像孩子一般扯起嘴角。
“嘛,算了。”放弃手中的衣服,白色的少年决定继续向前走去,因为有急切地想去见的人,所以他现在才在这里。
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才使现在在这里的少年陷入疯狂的迷恋。
但是,就具体来说,那个人并不以真正的肉体形式出现在外界。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已经发干的嘴唇。
距离上一次的见面已经过去几年的时间。
所以少年对他所钟爱的对象的认知只停留在几年前的时光。
“彻……”含糊不清地喊出一个字后,外表为伊羽桐的少年再次迈出步伐。
※
那是一个雨天。
雨水打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声音在我听来如同重物敲击地面的钝音,人群的熙熙攘攘声正在靠近,在头顶的视线上投下阴影,朝我们围拢过来。
血,从我的手指缝中缓缓流出,继而滴落在地面。
滚开,全部给我消失,不要过来。
颤抖着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璎的躯体,茫然地面对着因为车祸而围拢过来的人群,内心的挣扎和呐喊却在继续。
都给我闭嘴……
然而却发不出声音,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呆呆跪在原地。
什么也做不到……
然而——
脚步声在靠近,在水泥地面水潭中映出模糊的倒影,继而在我的身前停留下来。
棕红色的长发及腰的女子,灰色的双瞳无神而空洞,然而却身着大团花纹图案的和服出现在我眼前,血红色的花朵在女子的胸前绽放开来,与璎流下的血美妙地契合在一起。
缓缓地,那个人影伸出手来,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颜色,在铅灰色的那一日记忆中,却白得耀眼。
僵硬地跪在地上的自己的喉中却突然发不出声音。
女子的手按上璎的前额。
霎时——
空气碎裂开来,人群的嘈杂,身后因交通堵塞引起的引擎和鸣笛声一概消失,而面前站立的日本女子的身形则如同分子一般迅速分离。
融化成如同泡沫一样的女子的身体蔓延上了璎的身体,从惊愕之中醒来,我开始努力拽开璎的身体,越来越细小的泡沫,划过身体时有着如同冰霜般的寒冷,而璎的身体却如同吸收的海绵一样,逐个吸收沾到身上的女子身形变化而成的泡沫。
“璎!”
我尖声呼喊,如同陷入疯狂般挡开企图更多涌入璎体内的泡沫。
“不……不要”女子身形变成的泡沫发出颤抖的声音,转换目标朝我涌来,
冰冷,
全身如同被浸入深海中,睁不开双眼。
脖子上传来被扼住的生生的冰冷的疼痛。
喘不过气来。
“璎……”迷蒙中的我只能断续地喊着这个单音节,直到又一次袭来的冰寒挤出肺部的最后一丝气息。
彻底地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触觉,
因为没有媒介,
在这样封闭的空间中,
思绪持续下沉……
然而——
“蓝……蓝!”
听见什么地方有呼喊自己声音的我皱起双眉,
“……唔。”如同回音一般响彻在耳边的呼唤声,将我的思绪从黑暗的深渊拉回,视线渐渐由模糊变为清晰。
“璎……”映入我眼帘的是璎凑近我的脸庞,如同慢镜头般,我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脸颊微凉,混杂着马路上的沙石和应该是泪水的液体。一旦身体开始恢复自由活动,大脑也开始恢复转动。
刚才的那个女人到哪里去了,还有,还有那些……
忍住脑中传来的剧烈疼痛,我环视四周。
人群开始散去,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般,只是各自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仿佛对这个刚才还已没有生命迹象的少女的生还感到疑惑。
“她不在这里。”面对我的举动,璎只是从我面前站起身,而此时她的双眸也只是凝视着马路的对方,并未与我的视线相对。
阳光白的耀眼,从阴霾的空中冲破云层而入。
我仰望着她的侧脸,那是我从未从璎眼中看到的冷漠。
“她在哪里,你……是谁。”这句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然而面前的侧脸突然笑了,有着璎的相貌的她转过头来,
白色的阳光,将面前曾经熟悉的脸映得模糊不清,然而只有轮廓却分外清晰。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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