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 谣
那个夏天,是在山里的老家度过的。
夜晚的时候,最初是坐在葡萄架下乘凉。抬起头向上看可以望见在城市里被人工光所遮掩的繁星,这几年对周围林木的砍伐并没有影响到这里的天空。
随后听见漆黑的山林里传来如同夜莺般清亮的歌唱。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暧昧不清的歌词也渐渐清晰的浮现出来。
那样的句子,让我不安的望向悬挂在半空中的满月。
……
在老家的童谣里,有喜爱歌唱的精灵。
小孩子玩乐的伙伴。
当时是这么相信着的。
****
在充满战争似的压迫感中,7月过去了。于是我,龙米迎来了高三上学期前,最后一个暑假。
说是暑假,其实也不过是最后冲刺前两周的休整罢了,在这所住宿制的重点高中,学生们也基本留在学校备考。
养父母不厌其烦地在打来的电话里唠叨着高考的重要性、要我好好复习之类的话题,而我也只是随口敷衍似的应答,伪装成他们所熟知的,成绩优秀且乖巧文静内向的养女。这或许也是我17年来唯一自己学到的事情。
所能做的反抗也是收效甚微的……或许也只是社会上所说的,所谓的青春期叛逆?
不,那样的事情……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吧,我百无聊赖地想。
无端的,在别人自习的假期,我即没有和养父母或者老师商量,也没有告诉不多的几个熟人,独自离开了学校。
这样的行为不过是一时的兴起罢了,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事实上我平常所做的事情鲜少有涵义。不过这么轻易的给自己的行动下定义……还是有些盲目和武断了。
至于目的……大概只是想出去散散心吧。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我对自己这么解释着。
开始并没有想到一个确定的目标,只是盲目的思索着前进的方向。名为活着的事情,对我来说大概只是顺着本能的指引罢了。
这次出行的目的地,本来也是随意在地图名册上挑选的,完全没有考虑到风景名胜的因素。确切点说就是位于山区的某个冷门旅游地,即缺少人文景观,也没有什么出名的自然景色……当然也可能是当地有关部门宣传不到位的缘故。
那肯定人不会很多吧。
****
载着数量稀少乘客的班车摇摇晃晃地驶在盘山公路上。
淡淡的柴油味弥漫在车厢中,即使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我也能闻到。
已经走上山路有好几个小时了,带有节律性的颠簸不由让人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上车前取出的书本已经合着放在膝盖上,本来打算趁着空闲阅读的,但看来这样的状态……并不适合读书。
老实说,这样的状况不由让我感觉更加的无聊,所以我把目光移向玻璃窗外的景物。
对了,老家的样子……大概仍然是这样的山地吧……已经有7年没有回去过了呢,不知道当时被掩埋的村庄现在还有没有人居住。
窗外的精灵发出絮絮的低语和歌唱,但此时的我完全无法听清那些句子,也没有打算去仔细辨别意思,任由意识陷入混沌的休眠。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班车嘎吱一声刹住了。
我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睡梦中的残象仍然在眼前挥之不去,只能呆滞地坐着,一边怀疑被打断的幻梦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持续下去。
似乎是路上有人在公路上拦班车。
然后有人走了上来。
那是个大约20岁左右的女性,留着披肩的直发,提有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包。虽然容貌也挺俏丽,让人不自主的注视,但最吸引我的是她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事物的表层现象一般的犀利,但又并不是锐利,反而带着某种柔和的味道。
象是无视了前面大批的空座位,她女性直走向了最后一排,也就是我独自霸占的空间。当然,要说“霸占”或许有些夸张,因为我也只是抱着背包倦缩在右后方的角落而已。
而她坐在了左后方的座位上。
“嗨,好啊。”
在落座后,女性挥起手跟我打了个招呼。
意外的问候语让我的触觉中出现了些许不真实感,就象梦境和现实带着瑕疵结合起来一般。
“……”
无言地转过头,我把目光重新投向她。
“泰戈尔诗集,很喜欢文学吗。”女性看着我膝盖上的书说。
“……还好吧……”
我低声说着,重新望向窗外。
汽车早已经重新开动起来了。能看到的景物,就和我所听到的歌谣和絮语一般,迅速的从身边溜走。
但是——开始暧昧不清的歌词渐渐清晰的浮现出来。
似曾相识。
就这样陷入了睡眠中。
****
……
精灵的歌词仿佛是不详的预言一般。
但我无论怎么张望,也无法在这样的夜晚窥见它们的身影,视野内最吸引人的是那深蓝色的夜空。因为最近这几天刚下过雨的缘故,此时的天空比平常显的更加的明亮,被繁星所点缀着。
“那歌声……”我轻声说着,一边望向身边的父亲。
但包括他在内,所有的大人都听不见那声音。
——7年以前,我曾经这么天真的认为,那只是有些奇怪的歌谣罢了。
但可惜的是,那样的歌谣实际上只有我能听见,所以那时,我连它所代表的意义……都不明白。
实际上是指——灾祸吧。
在做一个梦。
梦里面只有黑暗的空间,而我就在那黑暗之中俯视着周遭。方向,距离,还有时间感都完全的迷失于其中,身体就这样完全无法找到依托。
自责,懊恼,后悔。
梦境充满了恶意,紧紧缠绕。
****
“醒来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坐在身边的女性正带着关切的表情看着我。
“下雨了……”我望向窗外。玻璃窗上已经裹上了一层水帘,看来雨还不小。
“你突然就陷入了象是昏迷的情况,还在流虚汗,吓我一跳呢。”女性咯咯地轻声笑了起来,“要是你再不起来,恐怕我都要求司机把你送医院去了,身体现在感觉还好吗?”
“……还好……”
“看来没那么快停呢……是不是来错了时间呢。”
女性也望着窗外,象是自言自语般。
精灵讫语般的歌词还在我耳边回响。
“呐,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她低下头问我。
“……不是身体的问题……”
我嘟囔着。
虽然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她却显得意外的成熟干练。总之,就象是大姐姐一般的感觉。
但此时的我无心去思考那些繁杂的琐事,只能一边祈祷着一边望着汽车窗外。
“还有一小时,就到目的地的车站了哦。”
“一小时……吗。”
“恩,是位于山腰的小镇上的车站,已经是位于风景区里面了;不过看来来的时机有些不恰当呢。”她带着有些抱怨的口气说。
“恩……”我简短的附和着。
前方的某处,盘山公路会发生塌方。
恰好经过的汽车也会伴随着塌方陷落下去。
这是精灵的歌谣告诉我的未来。
将在一小时之内发生。
现在的我只有不断的自责着,却也无力改变什么。
这样的我……不如去死好了……
假如可以改变点什么的话……
内心不断的篡动着。
不会在看到别人的死亡时还沉默不语吧。
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也不会发生。
我只有紧紧握着双手呆坐在座位上。
——不断的诅咒着自己。
****
我——龙米——小时候是个在别人眼中很奇怪的孩子。相比于和同龄的小孩子玩乐,我更喜欢和隐藏在树丛中的精灵还有象猫、狗之类的小动物说话。总之,那样的世界才是我的天堂,和一般的女生一样玩洋娃娃过家家之类的游戏……象是很愚蠢似的。
那样的事情,听起来不是非常怪异吗。
所谓的与精灵和动物说话这么一类事情听起来大约象是童话里的情节一般不可思议。
完全违反常识吧。
但可惜的是,那样的交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障碍。
父母只是把我所说的“能和小动物说话”、“听到精灵的歌声”之类的事情当作小孩子无知的童言或是童谣的选段,所以那时候的我只能是带着些许与众不同的新鲜感,暗暗地兴奋着。
然后那个夜晚,精灵们用哀伤的曲调轻唱着不详的歌词。
****
“身体又不舒服吗?”身边的女性露出担心的表情看着我,“要不要……”
倦缩在座位里的我正颤抖着。
“……不,不是……”
我摇摇头,但那象是快哭出来一般的情绪,即使拼命的想抑制住,泪水也不由滑落。
“哎哎哎?怎么了啊。”
女性惊讶地说。
于是鼓起残留的勇气。
“前面……”我戚戚地说着,“公路会塌方……”
简直象是为了博取别人同情一般的语气,一般……都会被当成笑话吧。
但——无论怎么样,我都不想再看见那结局,否则我无法原谅这么久以来试图置身事外的自己。
即使仅仅是细如蛛丝般的依恋,却也不愿意如此不堪一击。
“你是认真说的吗?”
她手指触摸着嘴唇,认真地看着我。
“……不,但是……大概……”
“呐,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因为感觉……是这样的……”
这样的希望,被我毫无保留的厌恶却又喜爱着。
但,或许她也会象以前那些大人们一样,把我的话当成戏言吧。
“因为感觉吗……”女性竟然露出了微笑,仿佛是察觉了什么很有意义的事情一般,“仅仅是靠着直觉来这做出这样的判断啊。”
“对不起……但确实是真的……”
我慌乱地试图解释,但她却挥手打断了我的话。
“恩,我相信你,”她耸耸肩说,“所做的只不过是要错过那个点而已吧。”
于是汽车停了下来。
突然的停下,毫无征兆预兆。发动机的吵闹声突然的停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雨点击打车顶的嘈杂。一种冷意从身上褪去,却又渐渐浮现在内心,明明才是夏天。
身边的女性刚才在低声念着无法听辨的单词。
“只要错过那个点,就不可能遇见吧。”她对我说。
几乎没有听懂她的话,但直接告诉我,是的,她阻止了不幸,阻止了由于公路塌方导致的交通事故,本应会导致10余人死亡的灾难。
司机似乎不明白汽车突然熄火的原因,而且也没找到解决方法,直到在公路上呆了大约一刻钟,汽车才重新开始行驶。
“是你做的吗?”
“恩,是的,只需要用一个简单的魔法而已呢。”
“……魔法?”
“恩,我算是有魔法师的身份吧。”
女性用耳语般的柔和声音说。
不由惊颤了一下。
“不过并不是专职,大约只是爱好,恩业余罢了。”她解释着。
本来不会有人把这种东西当业余爱好吧。我别过脸去,望着窗外。
——希望,只是幻觉。
班车又行驶了大约半小时,在某个拐弯处,我看到了道路的塌方处。
在拐弯处,公路的外侧危险的陷落下去了一大段,露出了略带红色的土壤,当班车小心地驶过时,我看到了陷落下去的地方,是看不见底的悬崖。
假如汽车掉下去,估计会变成一堆无法恢复原形的废铁吧。
但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塌方处已经树起了护栏,挂起了警示牌;几个穿着黑色雨衣和红色反光服的公路管理人员正冒雨守在附近提醒着过往司机。
似乎……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
虽然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于是仍然满怀歉疚。
内心的冷意又开始弥漫起来,向周身散去。
——因为,我的缘故……
虽然避免了灾祸,但也确认了某个事实。
真实存在着的,无法回避的事实。
“呐,不是没事了吗,怎么还在哭呢。”
哭?
不知不觉,竟然哭了出来,混杂着各种情绪的泪水流进了嘴里。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还有些事情想确认下,感觉好点的话,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这个时候,她并没有带着笑意,却是认真而严肃的表情。
身体中弥漫的寒意略微放缓。
“其实……不,你……能先听我说吗。”
她点点头。
随后彼此告诉了姓名。自称为业余魔法师的女性,名字是伊然。
“我,是所谓的带来不幸的存在吧。”我低声说着,象是试图掩盖什么一样,而这也是一直试图无视的事实。
“带来不幸?”
“恩,是的。”
——七年前,我终于意识到了这点。
那时候,在这个国家东南部的山区里,某个平凡的村庄发生了一次自然灾害。
半夜发生的山体滑坡,将全村大约100人全部掩埋,只有一个10岁的女孩侥幸活了下来。
说是侥幸,不如说是仿佛有神灵在保佑一般,女孩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后来,被赶来的远房亲戚收养,视同己出的抚养着。
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我。
并且——
“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精灵的歌谣指向了注定的未来。
但在未来来临之前,没有人会去相信一个小孩子如同戏言般的话。
所以……我只有注视着歌谣中所预言的未来降临,毫无办法。
我将这样的事情告诉了魔法师。
“因此,你认为是你引来的灾难?”
“难道不是吗,不然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活着……”
音调渐渐变成哭腔,厌恶的回忆如同电影的剪辑片段一般回闪在眼前,身体也因为紧张而颤抖起来。
伊然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我想,龙米只是认为自己活下来是种罪过吧。”
“……不……但是……”
“呐,你还没弄懂吗,”魔法师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把所有责任归咎于自己呢,事实上这只是你——比其他人多一种感觉而已。”
“诶?”
“其实所谓的带来不幸的存在,大概是指诅咒一类的事物吧,事实上我经历——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我想你应该不是这样的情况。
啊啊,龙米,你知道吗,地震发生前动物会躁动不安,做出很多反常的行为;是的,它们具有一种能力,就是在长期的自然选择中,具有的对自然界发出的预警告产生反应而已。
而实际上你所听到的,所谓精灵的歌谣,不过也是自然界发出的警告罢了,因为——你,也能从自然界中提取信息,或者称其为与自然交流对话比较易懂吧。”
伊然讲着听上去很奇怪的说明。
“我……与自然对话?”
“恩,你和存在于自然界的大部分生物一样,拥有和自然沟通交流的能力,也就是你所认为的‘精灵的歌谣’吧,那只是对于某些事情的预知,并不是判定或者决定,就如同刚才的公路塌方,你只是获得了‘假如这样下去汽车会在经过那时发生事故’这样的预警,于是呢,错开了那个时间点,就可以避免灾祸。”
“可是为什么是我……这样奇怪的事情……”
“事实上,这本应该是所有人类都拥有的能力。”
听到这样的话,我猛然抬起头,而她正爱怜的看着我——
“所有人……都拥有?”
“恩,本该是如此,在长期的进化中留下来的生物,本来都应该是这样,但是——人类,却是个例外。从利用火开始,人类更加相信自己的力量而开始忽视自然的低语;人类建立了城市,开始排斥毫无人工修饰的自然环境;人类开始肆无忌惮的使用自己的力量……也因为如此,在人类这个群体中这样的能力也渐渐成为了几乎毫无意义的累赘,于是被无视着,最后完全退化、消失,而你却不知为何——大约出于偶然——保留了这样的能力……”魔法师的语速渐渐放缓,停顿了一会,然后低声说,“其实我们都只是自然的一份子而已吧。”
“我……终究还是异类吗……”
伊然点点头:“但我想,这样的能力,其实也是种财富。”
假如真如同她所说的,那么我……或许还是应该开心才对……
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高兴起来,即使灾祸的发生和我无关,也并不觉得知道这些事是种很幸福的事情……
“对了,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也不可能察觉灾难的发生。”在到车站后,准备下车时,名为伊然的魔法师这么补充道。“所以呢,还是谢谢你。”
“……这个并没有什么可谢的……”
“毕竟只有你能提前预知,而你则勇敢的站了出来。”
魔法师认真地道谢着。
“拥有特别之处的人,也承受了高于别人的负担,”一起走出车站时,伊然如是说,“所以呢,假如觉得累了,休息也并不是什么坏事,但——终究呢,还是得直面只有自己所能了解的世界。”
——不仅仅是如此。
在和伊然挥手告别时,内心浮现了某个答案。
自己身周所有的一切……虽然简单而脆弱,但仍然是被这样的我,如此的依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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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的确来的不是时候。
旅游地这几天都下着稀稀拉拉的小雨,所以我也只有买了一把雨伞在旅游区内四处闲逛着。
不过出来散心的目的,终究还是达到了,精灵的歌谣也偶然能听闻,但幸好没有出现什么不详的涵义。
几天前在车站和伊然告别后,便没有再遇见她。虽然并没有完全明白她话里所有的意义,不过至少让我明白了自己所承担的并不是罪孽。
但——某种突兀的,毫无理由的想法冒了出来。
——名为伊然的魔法师,又究竟担负了什么。
也不知道,她是否有能够安心依恋的事物。
希望吧……怀着这样的希冀。
不管是怎么样的现实,现在的我也终将选择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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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文限制字数大好,多少短篇付之东流,浪费了就浪费了吧,姑且当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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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的猎奇一则
我喜欢的男生失踪了。
当我从电话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厨房的抽油烟机正嘈杂地鸣叫着,听起来想是不详的配音。电话那边,友人也是哭个不停——他们在下周就将结婚。
就将结婚……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男方不见了。
夜晚的时间很快就到来了,烧了一天的煤气灶也被我熄灭。
声音,从厨房传来。
咚咚咚的,象是在敲击金属一般。
我拿着可以防身的武器来到厨房,听到声音从煮了一天的大锅内传来。
“放我出去!”我仿佛可以听到他在里面那么说。
嘴角不由浮现了一丝微笑。
“啊啊,我是不会放你出去的。”
因为那样……你将不可能属于我,而是会和她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没事的。
我手指轻抚上冰冷的金属盖。
——很快,你将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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