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羊乖乖——原创文配图活动
小羊乖乖
是的,我很疲惫。谢谢你们的食物和热水,现在我已经感觉好多了。然后,真想扑到温暖的床上,一觉睡过这个冬天啊(笑)。但难得有这个机会,请允许我将这次旅行中的见闻细细讲与你们。
外面风雪真大,不是吗?也许你们已经留意到了我身边这个大大的旅行包。别被它的外表骗了,它不重。
真的,一点都不重。
我是帝都大学的一个青年学者,做的是民俗文化研究。我曾经的导师是一位幽灵狂,迷恋一切飘忽不定的东西。我依然记得有次他给我们讲课,讲到一半忽然停下紧盯窗外,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外面的秋天里,一片枯黄的叶子正冉冉飘落。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说:“大地是相对接近永恒的存在,但生活在其上的一切是何等流离失所啊。”
受这样的导师影响,我在研究生时代就对流浪民族的文化多有涉猎,也通过特殊的渠道学习了几种古老的语言。后来有一天,我苍老的先生忽然抓住我,眼神里闪烁着迷狂的色彩:“我发现了!我发现了她!”他近乎叫嚷着说,“你去替我看看她!”
他说的是一个珍稀的民族里的一支迷失的部落。他在海洋似的资料堆里潜心翻阅,处处留意,终于让他发现那支部落的蛛丝马迹。他推测那支部落可能的三条流浪路线,都要赶在今年入冬以前穿过北方的草原,到达西部的海边,然后或者沿着海岸进入南方的山地。
“我已经老了。如果循着草木去找她,一定在见她面以前就像草木朽坏澌灭。但你还年轻,请你代我去找到我的情人,当面向她倾诉我的思念。若是可以,带回一件信物就更好了。”
稍微平静下来以后,先生如此深情地拜托我。
将一个民族当成情人,这种请求我如何能拒绝呢?于是我收拾行装,离开帝都,踏上了这片遥远的旷野。
谁知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大概早了一月有余。雪势又大,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世界都吞没在一片雪白的狂欢中。地平线上的松林都看不见了,空中满是眩惑的飞霜;一脚深一脚浅的足印,走过就被覆盖了。甚至来不及找到一处最近的小镇,我就这样在白茫茫的大地上迷失了方向。
直到夜晚降临了。视线微茫,耳边尽是风雪的喧嚣。也许是听惯了这种鼓风机似的声音,恍惚间我似乎在那一成不变的喧嚣中听出了死亡的寂静。
忽然一线歌声在无明中响起。淡如烟,轻似梦,萦绕着不愿散去。有时我觉得声音真是光一样的东西,在区别万物之前,就把自己和万物区别开来。于是我很容易辨清了歌声的方向,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雪原上一处巨大的遮蔽,夜里看不清全貌,只隐约见到一个高大的阴影。歌声是从阴影的底部传来的,我走进了摸索到一个入口。歌声愈发清晰了。我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却一时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我走进了蜿蜒的过道。似乎脚步声惊动了歌者,洞穴中忽然寂静下来,只听见浅浅的警觉的呼吸。我又往前迈了一步。忽然响起一个短促而清亮的声音,带着疑惧的语气。我迅速地搜索了一下记忆,不无激动地发现,这声音与我正在寻找的部落的民族语言十分相似。这声音所表示的词的意思是:“谁?”
我艰难地搜索词库,试图组织起一个完整的句子:“我是……旅行者,想……在这里……住宿,可以吗?”
对方静默着。我猜是我蹩脚的语言让她感到一种令人困惑的熟悉。“你是外族人?”她忽然问。
我回想了一下“外族人”的意思,便点头道:“是的。”
对方再次静默了。这次过了很长的时间,我猜那时她脑中一定很混乱,不知道如何处置我。
终于她有些怯怯地,但不无小主人的样子,说:“你可以睡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说的“那里”是哪里。但既蒙接纳,我如释重负,便原地将旅行包放下来,披着大衣,打算就这样靠着包,坐着小憩一个晚上。
原本睡袋等一应物品,是打算到了旷野边最近的小镇上才采购的。如今连一星人间烟火都没见着就迷路了。一整天跋涉的疲乏爬满了我的身体,我也不顾及那许多,先睡了再说。
“多谢。”我轻声道,然后阖上了眼睛。
洞穴里虽然简陋,到底比外面安稳了很多。大衣像被子一样遮盖着我,风雪的肆虐声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与我们隔了一道海。海浪轻轻起伏着,托起我的精神,送往无何有的地方。
朦胧中那个声音又开始唱歌,但很遥远,仿佛来自月亮。后来歌声止息,我感到一个幽灵似的小小身影挨近来,犹豫着靠在我的大衣上。
我没有想太多,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身边挨着一个长发的小女孩,安静地睡着,洞穴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她容貌。我想她就是昨晚那个唱歌的人了。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目光,她也醒来,半睁着眼睛,揉揉脸。
我觉得肚子空空的,想去外面找些吃的东西,便对她说:“我出去……看看。你……再睡一下。”
她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是迷茫地望着我。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她便自然地转而依靠到我的旅行包上。似乎有点安心,又闭上了眼睛。
我轻声地沿着过道离开了洞穴。
外面风雪小了很多,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细细的雪花落在衣服上,洁白的地面微微有些晃眼。
我走出一段距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藉着雪光看见一棵大树。枯干的枝条高耸入云,青色泛黑的树干矗立在空旷的雪地上。若是以现代社会中的高度来比量,应该不下于十七层的高楼吧。仿佛从云间伸下一只苍老的手臂牢牢地抓住大地,以免大地被天外的飞雪吹走了似的。我们昨晚就住在那棵树脚下的树洞里。
银白的雪纹披了一树,使一片叶子也没有、枝条仿佛乱发散在空中的枯树焕发出生命的光泽。我不由得想起一些民族的神话,传说中的生命树,生长在圣殿外面天河的岸边。每月结不同的果子,叶子可以治病。眼前仿佛就是生命树的影子。
我怀着崇敬的心情,绕着大树走了一圈,却什么吃的也没有发现。没有别的植物,也没有动物,所见无非一眼也望不到尽头的雪地。我忽然想起那个唱歌的女孩,也不知她在这附近待了多久,但肯定比我对这地方更熟悉。若是她也找不到食物,这地方就真的是死地了。
怀着一线希望,我回到了树洞里。
女孩依然贴着我的旅行包,走进了才发现她微微抽着鼻子。
“食物。”她说。
“哪里?”我一激灵。
“里面。”她指着包说。
好厉害的鼻子。我赞叹着打开包,拿出干粮。原本就是应急用的食物,本不打算这么早就拿出来的。现在看来她也是与饥饿为邻的人了。
我掰下一块饼状的干面团递给她,自己也掰下一块。她捧着面团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又吐出小舌头舔了舔。“好香。”她说。原来是普通而廉价的食物,淡乎寡味的干粮,但此刻对我似乎也有极大的诱惑力。我却忍着,吃得很慢,预备她吃完了如果还要,我就把手上的给她。干粮原来只有够我吃一顿的量,预备的是万一在日落前找不到镇子,可以权且充一顿晚餐。现在还不知要待多久,不得不省着点。
她很快地吃完了,却没有再要,反而温和地看着我。“你也吃呀。”她说。我便将手里的一小块也咽了下去。
也许是被我喂食了的关系,她稍稍有些活泼起来,跟我也亲近了。“你从哪里来的?”她问。
我不知道“帝都”怎么说,只好回答:“一个……很多人的地方。”
“定居者?”
“嗯。”我点头,又反问:“你的……部落呢?”
“大家走掉了。”她自然地说,我心里一紧,“长老说今年雪会来得早,大家紧赶慢赶,赶在雪来之前就会到海边了。”
我不禁对导师推测的准确性深感叹服,又不由得为他深深惋惜。千算万算,还是少算了一步么?平素深居简出的老先生,对气候的变化实在不及流浪民族敏感。可惜得很,先生只能在梦中追寻一列远去的脚印了。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忽然想到这个不协调,急忙问她。大家都走了,为什么你留下来?
“因为我被选中,成为小羊了。”她说。
我隐约想起一些事,关于这个民族的风俗。我慢慢地回忆,终于想起资料上的记载,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民族在他们的历书七月初,公历九月末,有一个称为赎罪日的节日。在那天,一切节日仪式的末后,祭司会按手在一只小羊身上,宣布所有人的罪归给它,然后将它放逐旷野。年复一年都是如此。但我知道,有些部落,每逢第七年的赎罪日,会用一个未曾婚配的少年或少女代替小羊,让他或她在旷野上自生自灭。我不明白这其中有怎样的宗教寓意,只是读到这一段时,感到未免太残忍了。而如今,一个代替小羊的女孩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大家……放逐了你?”我问她。
“我只是带走了大家的罪。”她说。在她天真的声音里,“罪”这个词听起来特别地刺耳。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想起昨天的歌,没有听清的歌词,空灵而略带哀伤的旋律。我请求她:“那首歌……再唱一遍,可以吗?”
“你想听啊?”她似乎很高兴,也知道我说的是那首歌。
我点头。她便很认真地唱起来。这次我记下了歌词——
(小羊乖乖)
小羊乖乖在何处 低头喝水呢
郁郁葱葱树林里 青草溪水边
小羊乖乖在何处 欢快奔跑呢
苍苍茫茫旷野上 白沙碎石间
小羊乖乖在何处 细声叫唤呢
北风飘飘雪纷纷 月夜山之巅
小羊乖乖在何处 安然入睡呢
至高父神怀抱中 光明天外天
我猜这是他们部落里传唱的摇篮曲。在女孩独自徘徊在旷野上的一个多月里,也许这是她唱得最多的一支曲子。我几乎不愿想象这样的场景:年老的祭司按手在她头上,然后所有人带着家眷和羊群往天边走去,渐行渐远,只留下她一个。不知道她哭过没有,一定是在没人的时候才唱起这支歌。仿佛自己依然是很小的孩子,因为被庇护着,在这世上不用害怕什么。
连续三天都是颇大的风雪。我想过要出去寻找人烟,但如此紧密的风雪实在是太大的威胁。我可不想在不知何处倒下来,就被野狼拖去当冷冻食材了。因此就与女孩继续待在树洞里,分享着微薄的食物,一边祈祷雪快停。
女孩却是开心得很,似乎完全不知忧愁为何物。叽叽喳喳和我说了很多,但说得太快,我只听明白了一部分。大意是在说从前与大家在一起的一些琐碎的小故事:谁家的大叔喝醉了酒,谁家的母亲为女儿做了新衣服。从她口中出来都像无比幸福的事。
我有时也与她交流。拜她所赐,我的口语和听力都长进不少。有次我问她:“大家都把罪归给你,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不会呀。”她说,“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本来每个人都要被放逐,现在只要我一个人留下,大家可以继续往前走,这已经是父神给我们极大的恩赐了。”
“可是你那么无辜……”
“不是呢。”她反对,“我身上也是有很多罪的,不信我做给你看。”
说着她鼻孔里哼一声,一跺脚,一仰头,头发都甩在胸前,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这是骄傲。”她说。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大概是要表演一些罪。我竟然感到一点点有趣,但是洞穴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神态。我忽然想到一件道具,便让她等一下,然后从旅行包里拿出一盏手提式节能灯。
好在出门前充足了电。我把灯放在地上,摁下开关,一束光柱便涌出来,明亮地将她笼在其中。
她惊呆了:“你是神吗?”
“不是。”我断然否认,“这只是一件……工具。”
她依然惊讶:“要有光就有光,好神奇……”
我笑笑,让她再表演一次。也许是灯光营造了舞台似的庄重气氛,她格外认真起来。再次一哼声,一跺脚,一仰头,头发都甩在胸前。这时我仔细看她的脸,眉头微皱,细而挺的小鼻子下,优美的唇线紧抿着,尖尖的下巴不屑地往前探。仿佛用鼻孔看人一般,将骄傲者的情态表现得惟妙惟肖。
她身上穿的是白色的细麻长袍,绣着金线。这是圣徒的衣服,虽然已满是脏污和磨损的痕迹了。
“怎么样?”仿佛瞬间变回可爱的邻家小女孩,她期待地问我。
我回过神来:“很棒。都可以做……演员了。”
我想不起“演员”这个词,也许他们的语言中根本没有,所以是用我的家乡话说的。
“‘演员’……那是什么?”她稚拙地重复一遍我的发音,问我。
“一种职业……就像你刚才那样做姿态给人看,做得好就会得到称赞,还可以赚钱。”我尽力解释了。
“哦?不错嘛。”她说,“我想我可以做这个职业。”
“我也认为你可以。以后带你去一次大剧院,做一回演员看看吧。”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啊。”她答应了。我猜她也不知道剧院是什么,但这次没有多问,因为她要继续表演了。
仿佛全身筋骨突然断了似的,她软倒在地上,侧着脸,蜷起小腿,手指无聊地在眼前空虚地画着,一边嘴里嘟囔:“好烦啊,不想工作……”
这应该是“懒惰”吧。
我想鼓掌,但怕打扰她。她趴在地上,一心一意地懒惰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一手妩媚地支在地上,一手撩起长袍的下摆,半遮半掩地露出苍白细瘦的双腿,然后用手腕的侧面遮住脸,微微垂下眼睛。“啊……”风情万种地一声叹息。
这是“色欲”吗?
我才突然意识到她身上穿的是多么单薄,白色的细麻布贴合着十来岁少女青涩的曲线。晚上睡觉时她会挨近我身边,也是因为太冷的关系吧。
我脱下自己的大衣,走近为她披上,小心地把她包裹在中间。
她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安心了。
“好暖和。”她低声说,“暖和得我都要哭了。”说着真的哭了起来。
明亮的光线将她低头抽泣的模样连着影子一同描绘出来。环抱着膝盖,细削的肩膀颤抖着。大衣就像鸟巢,衬着她的形貌仿佛晚归的乳燕。栗色的长发在青冷的树根穴壁前,染上了一抹温柔的光。
虽然一分再分,一省再省,最后的干粮还是在第四天早上吃完了。本就是一个人一餐的量,硬是让两个人吃了两天多。而外面的风雪还没有停息的迹象。积雪已经没了小腿的一半了,在树洞入口处塌进来,形成一方舒缓的小雪坡。
将近午间的时候,女孩披着大衣来到我面前。
“吃我吧。”她说。
“……别开玩笑。”我吓了一跳。
“不是玩笑。”她解开大衣,将没什么肉的身体呈现在我面前,“别忘了,我已经不是人类,是小羊了。没东西吃的时候,杀小羊来充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所以请把我当作食物吧。”
“别开玩笑。”我只好说。
她又坚持了一次,我依然认为这是极荒谬的事。她大概也知道说不动我了,便拖着大衣到角落里缩了起来。
好长时间安静非常。
我不禁担心起来,走过去问她:“你还好吗?”
她却往一边倒在地上,无力地侧卧着。“咩。”她说。
我不禁感到背上一阵毛骨悚然——她是决定扮演小羊了。第一次见她扮演动物,我却怎样也愉快不起来。反而感到极其悲伤,甚至在悲伤中夹杂着一丝恐惧。
“你别这样!”我大声说。
她有些害怕地蜷起身体,但依然固执地咩咩叫着。
我不堪忍受了,蹲下身去,握住她的手,想扶她站起来,像人类一样站起来。却更加惊恐地发现她的手像火一样烫。我的手仿佛被灼烧一般,又按上她的额头,热度没有丝毫减轻。她真的发烧了。
是什么时候生病的,我完全没有印象。也许在我遇见她之前,她就已经病得很重了,这几天都是强打精神而已。
我把大衣像被子一样为她盖好。旅行包里没有任何药品,但就算有,在她身上又能发挥多大效用呢?我只能静静地守在她身边,听着时间仿佛死神的车轮一般悄然而有力地碾过。
她睡了过去。
夜里,雪停了。我走到洞口,看见圆月的光芒照彻了天地。生命树静默着,风也不再吹了。无限宽广的雪原在树下铺展开来。
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声响。女孩竟然站了起来,披着大衣,扶着墙,一步步地向洞口走。“让我……看看外面。”她说。
我忙扶着她走出了树洞。皎洁的夜光将她瘦削的身形勾勒得清晰无比。她轻轻放开我的手,靠一个人的力量站着。我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平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在用力汲取天地的能量。
忽然她放开脚步跑了出去,仿佛离弦的箭,速度之快甚至我追不上她。她大声地呐喊着,仿佛要呕出灵魂一般呐喊着,身后留下深深的脚印。
披着大衣的女孩在无垠的雪地上奔跑,插上了翅膀似地飞奔。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逃离的方向倒在了生命树下。
她被她的父神接走了。
我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后来都是琐碎的小事而已。我把她背回树洞,倒空旅行袋,把她装进去。然后背着她,向月亮升起的方向走。直到见到你们。
我答应她要带她去剧院。也答应过我的导师先生,现在都为他带回去了——旅行包里的小小身体,流浪民族的遗孤;既是情人,也是信物。
LA君演唱版:《小羊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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