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20个上帝(第三篇:萨拉曼卡剧社 上)12/25更新
惭愧惭愧,以前坑了一个题目,正在努力修改中(貌似越改越废)。这个系列的短篇,原本的定义是原来的超长篇的番外,不过有自己的完整世界观设定,所以在被长篇折磨的时候拿来做了醒脑的练习。为了不继续坑下去,打算就按一个章节一个不超1万字的完整短篇来操作算了。
以上,纯粹是moris没话找话说。就这样。2楼放文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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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个上帝...........................第一篇 雪鸟的初啼 2楼...........................第二篇 五个新月 5楼...........................第三篇 萨拉曼卡剧社(上) 6楼
第一篇 雪鸟的初啼
一
那个年轻人在斯汀尔村出现的时候,雪下得正大,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个村子被称为螯针(Stinger)看来并不是浪得虚名,在进村的路口,年轻人摔了一跤,狼狈地爬起来时,发现右脚上紧紧咬着一个捕猎夹子。在雪地里走了很久,麻木的右脚倒也没感觉到多大的疼痛。不过,到底是谁在大路上偷偷放下这个捕猎夹子呢?
村子里所有的窗口都是黑洞洞的。这个冬天的夜晚,村民们都睡下了。
年轻人捋了一把头发,把积雪抹掉,淡黄色的头发显露了出来。他拖着脚,走到离村口最近的一所房子,敲了敲门。没有回音。年轻人又拖着脚,敲了其他几家人的门,然后停下来,呆呆地站在棉絮一样隆起的空地上。
村长家的小女儿阿斯特丽德最先看见了他,还没等年轻人打招呼,她马上缩回了房间里。不一会儿,花白胡子的老村长端着一把黑乎乎的猎枪,打开了门,嘴里还在嘟哝着什么。他的老伴在后面帮他打着提灯。
“是谁?”
年轻人弯腰行了个礼,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头上的雪。雪簌簌地落着,他的淡黄色头发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一个又饿又冷,还受了伤的过路人。”
“过路人,你看见来路上的狼了吗?”
年轻人抬起头,他有一双欢乐的墨绿色眼睛。
“没有狼,狼都到柯烈森山脉里觅食去了。托村口捕狼夹子的福,我得在这里借宿几天了。”
村长仍然端着猎枪,眯着眼睛往黑暗里年轻人的身后望去。一阵风裹着碎雪扑过来,老伴手里的提灯一歪,罩子掉了下来,把火种打湿了。
村长终于放下了枪,用手指一点,新的火苗刷地跳了起来。
“进屋吧。要是别人,根本不会理会你,谁让我家是村长呢。”老头嘟哝着说。
二
年轻人在火炉旁取下捕猎夹子,请村长的老伴打了很少的一点水,细心地把血污擦洗干净。“真幸运,夹子的弹簧松了劲,不然你可就断了。”他看着血肉模糊的右脚自言自语。村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很不耐烦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这雪得下足一晚。早点睡吧,这儿只有稻草和火炉,别烧着了。明天脚好点了就赶路去吧,再晚两天柯烈森的山口都得封住了。没人能从狼嘴里回来。”
年轻人谢了老头儿,用里面衬衣撕下来的布条小心地把伤口扎好,就和衣躺在门口铺好的干稻草上,很快睡熟了。村长的两个女儿吉娜维芙和阿斯特丽德起夜、打翻衣架的动静都没有把他惊醒。
他睡到很晚才起床。雪已经停了。门口有人在叫吉娜维芙,嗓门很大,年轻人觉得耳朵里嗡嗡响的。
“这是谁!快告诉我这是谁!”一个外表粗鲁的农民指着睡在草铺上的年轻人冲着吉娜维芙嚷嚷。他年纪不大,却蓄起了一部大络腮胡,头上戴着德国北部最近正流行的复古宽边帽,因为脾气很冲,帽子时不时会被他激烈的手势打下来。
吉娜维芙不说话,这个姑娘看上去并不比那个农民脾气好多少。她叉着腰,似乎正准备用排山倒海的怒骂回敬对方的大嚷大叫。
“我叫路加,从西边来的。”年轻人适时加入了谈话,好脾气的墨绿眼眸友好看着大胡子的脸,“昨天被村里的捕猎夹子打着了,在这里借宿。”
大胡子狐疑地望了路加一眼。“西边的能力者吗?”他问道。
“我不打算隐瞒我的身份,确实是能力者。”路加说,“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全世界有80%的人是能力者。”
大胡子生气了,他冲着路加大叫,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我就不是能力者!不过这没关系,我照样能把你们这些瘦弱的小鸡一巴掌打翻在地,你们哼都不敢哼!”
“闭嘴,雅各!”吉娜维芙叫道,“你这样子让我们丢脸!”
她准备把做饭用的勺子扔雅各脸上。路加好奇地看了眼这个女孩,她有一脸的雀斑,年纪看来还很小,乱蓬蓬的头发顺便往两边梳去。她不喜欢雅各,或者说不太喜欢雅各,因为她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停地往窗外看。
一个看上去很灵活的男孩子在外面无聊地捏着雪球,他刚刚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昨晚被路加扔到窗外去的捕猎夹子。
“喂,雅各!”那男孩叫道,“我猜我昨晚打着了个大猎物,瞧这夹子上的血。”
雅各走了出去,看了看夹子上的血,回头瞟了眼路加脚上的布条,然后一巴掌打在那男孩的脸上。
“你这笨蛋,往哪埋的夹子?你早晚会把行善积德的老好人耶稣和彼得的脚都给夹断!”
那男孩被打得晃了好几下,捂着脸往屋后跑去。吉娜维芙的视线追了过去,直到他消失在村子背后。
雅各拍拍身上被树枝掸下来的积雪,向路加伸出手:“真抱歉,这是我的兄弟埃德蒙干的恶作剧。回头我会给他足够的教训。我给你拿些药草来,在柯烈森山地很管用。”
路加微笑着接过了他的大手,用力握了握,手心感到非常温暖。“不用了,我有其他的疗伤方法,把珍贵的药草留在更需要的地方吧。”
雅各突然冷淡地将路加的手甩开。“是啊,你们这些能力者当然有好方法啦。不过我们懂得照顾自己的工具和药草,在柯烈森山区不比你们活得差多少。”
雅各拉开大步往村外走,也许已经忘记了在后面抄着勺发呆的吉娜维芙。不过他大概想起了阿斯特丽德,因为在临近村口的时候雅各大喊了一声:“阿斯特丽德,告诉你姐姐我改主意了,明天再过来吃饭。我要去山里捉雪烈鸟去。”
吉娜维芙也听到了,她把勺子一扔,直接走进屋去。
阿斯特丽德绕过村口走进屋子,她是个长相颇为清秀的姑娘,十七八岁左右,看上去和剑桥国王学院那些喜欢听巴赫、谈论苏珊桑塔格的女生没什么两样。不过,阿斯特丽德的眼睛比她们都要明亮,里面似乎带着山村雪后明蓝的天空颜色。
路加叹了口气,不是非要想起当初伤害过自己的女生们,现在他的心里更多的是想念在剑桥图书馆里浪费的青春。阿斯特丽德也到了可以拿书本到大学读书的年龄了,但现在的剑桥,几乎所有的课程都浪费在思考如何利用和开发自己的能力上,还不如就让她像株小树一样在野外生长着,在倔强的雅各和吉娜维芙呵护下,长出不受污染的明蓝色幼芽。
阿斯特丽德羞涩地跟路加打了个招呼,踮起脚尖,拖着裙子走到厨房去。
她的能力,应该跟她父亲一样是X级能力吧。
三
路加开心地从挂满积雪的树杈上掉下来,圆溜溜地打在井口边上,随着猛烈的一弹,飞到雪地里陷了下去。接着,路加跳了起来,汪汪狂吠着迎向村口,一个温和的年轻人正对着路加走过来。路加看到了年轻人的脸,没错,就是自己的脸。
沿着柯烈森山脉吹过来的“路加”告诉站在村口的路加,山口已经被雪封住了。
路加缓缓吐了口气,恢复了单一的意识。刚才他隐约感觉到一只雪烈鸟的气息,也匆匆忙忙地通过它的眼睛看到了两个笨拙的男人的身影。但意识很模糊,毕竟有好多日子没有好好操练过自己的能力了。
阿斯特丽德现在坐在井沿上,穿着厚厚连裤袜的两条修长的腿垂下来,不安地打着节拍。
“雪烈鸟是脾气暴躁的鸟呢。”阿斯特丽德说。
“嗯,它们也是获得X级能力的生物。”路加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不是在害怕雅各他们,他们是经验丰富的猎手了,对付雪烈鸟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现在柯烈森山口可能有冬狼。”阿斯特丽德紧张地搓着手。
“雅各是个很有趣的男人。他是村里的人吗?”
“哎,他是吉娜维芙的未婚夫。爸爸打算让他们明年就成婚。这是雅各跑到村子里来找住处时答应爸爸的。据说他不喜欢和那些能力者在一起。”
“哦,是这样啊。”
“你能帮他吗?”阿斯特丽德出神地望着远方,那种眼神路加太熟悉了,这是恋爱的神态。连当事人都未必了解的心情,不知为什么路加却分外清楚。
“一定可以。”路加说。
阿斯特丽德惊讶地看了路加一眼:“但你还没听见我的请求就答应下来了。”
“我了然在胸。”路加有点自负地说道。
阿斯特丽德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我不喜欢用能力偷窥别人的想法。雅各就从来做不来这样的事情。但我每次要他帮助,心里都会明白他一定能够做得到。”
面貌清秀的姑娘挑起眉毛,带点挑衅意味地望了一眼路加的脸,似乎在说:“你呢,你也能给我这样的信心吗?”
路加笑了笑,望着更远处的山地。白色的远山在明蓝色的天穹下分外清晰,一股轻烟从山上的枯树林里冒了出来,不是有人在生火就是有人在开枪打猎。
“我们这里有个传说,据说听见走雪鸟的第一声啼叫的女孩,就是村里下一个结婚的幸福人儿。”阿斯特丽德神往地望着北方的天空,“雅各和埃德蒙大概想打到一只走雪鸟,送给吉娜维芙,好哄她开心。不过这里的雪烈鸟比走雪鸟多得多了,一直都没活捉过一只走雪鸟。”
“它真的会叫吗?”路加问道。
“春天到来的第一天会叫的,然后就从林子里消失了,直到第二年秋末再回来。不过,从来没有人听见过它们在冬天里发出过啼声。”
路加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白色的纸条,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那是什么?”
“我一直在找的一个人,我从西方穿越柯烈森,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人。”
“呵呵,是个女孩吗?”阿斯特丽德轻轻呵笑了一声,大概意识到自己有点放肆了,马上把身子坐得笔直的。
路加微笑着,这回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个女孩,有如此敏感的直觉,却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人类,大概都是这样吧。
自己追逐的那个女孩,大概已经跟自己一样,是G能力者了吧。
那是接近死亡和神明的力量。
四
到傍晚,雅各和埃德蒙都没有回来。
村长家的两个女儿坐立不安起来。吉娜维芙嘴里嘀咕着,搓着双手在厅里走个不停。阿斯特丽德开始沉默起来,只管用手指绕着梳好的辫子,呆呆地盯着火炉里的黄色火焰。
村长想把火弄旺一点,他的手心冒出一团火焰,但没有打着壁炉里的柴火,反而把屋里的电源烧坏了。
这样的场景,路加见得太多了,许多人都想利用自己的能力获得方便,结果只是徒劳地增加烦恼。路加得不断地提醒自己,即使是G能力,也会受到不知基于什么规律出现的“天谴”干预。这样才能让生命摆脱能力的束缚。
其实,像雅各一样,靠自己,没有能力也不是什么坏事。人类数千年以来都是这样奋斗过来的,难道因为某个奇怪的天赋之夜,就改变了世界上的一切不成?
那个天赋之夜给予了地球上80%的人超能力,其中多数属于X能力,只有少数人获得能够操纵事物规律的S能力。而路加所持有的能力,则必须从S能力中进一步艰苦修炼才能顿悟。
这种能力与天谴同在,天谴甚至限定了全世界能够获得这种能力的数量,20个,不多也不少。这20个能力,就被称为G能力——Power Of God(上帝的权柄)。
这个世界上,有20个上帝,其实已经非常多了。
路加常常想,也许,这世界上多数的人在掌握了能力之后就抛弃上帝,以为自己能够取代上帝,成为自己的主宰。但是,也只有这20个真正接近传说中的神的人,才更深刻地感受到有更高层次神灵的存在。
可敬畏的神灵,为这20个人设立了天谴。谁也无法解读,谁也无法预测天谴的来临。
这些话不知道被谁记录在一本圣经的夹缝里——这部圣经在天赋之夜后被称为“神的遗书”。X能力者和S能力者大多数对这些语句半信半疑,但路加确信,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神秘,也更正确的语句了。他的全部生命体验足以为此作证。只有曾经逼近神的人才能明白,神是如此的不可接近,永远比你强大。
路加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村长正骂骂咧咧地试图用手指上的火焰把电源重新焊接起来。阿斯特丽德一动也不动,美丽的睫毛在她妈妈拿出的老式提灯的光晕里颤抖。
“你不准备去找雅各他们吗?”路加问村长。
老头儿耸耸肩:“雅各是勇敢的猎人,如果只是一晚上不露面就提着灯笼去找他们,那是对他勇气的侮辱。”
“这是个借口。”吉娜维芙冷冷地说道,“埃德蒙他们留下一批房产。你还能用我再换别的男人的聘礼。”
村长沉着脸,搬出他的老猎枪,用布反复擦着枪杆。
“我马上去找他们。你瞧着,我马上去找他们。”
吉娜维芙不再说话了。不过,过了一会,老头偷偷地把枪又放回了原处。枪管擦得锃亮。
阿斯特丽德突然哭了起来,挥舞着手帕冲到了外面的雪地上。
“让她哭个够。那个埃德蒙小鬼不知道哪方面迷住她了。经过这一次她才能知道,不能对没经验的男人太过殷勤。”村长伸手阻止了要跟着冲出去的妈妈和吉娜维芙。
路加拖着伤脚,打开门,也走到了雪地上。阿斯特丽德正跪着扒在井口前哭泣,几滴晶莹的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路加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听,冬雁的声音。”
孤单的冬雁滑过天际,发出响亮的叫声。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冷的冬天、这么黑的夜间还会有这样一只鸟儿飞过。
阿斯特丽德站起来,静静地听了一会,突然点了点头,转过头面向路加。
“我能听懂动物的说话,这是我的能力。刚才那只鸟儿好像说了些不吉利的话。”
路加惊讶地看着她。阿斯特丽德坚定地迈开步伐,向等在母亲提灯下的姐姐走去。吉娜维芙张开双臂,让阿斯特丽德痛快地哭上一场,两姐妹快速地说了两句话。吉娜维芙马上抓起屋旁的一根柴火,跑到井边去,用力敲打起一根挂在旁边老树上的铁轨。
当当的声音传遍了全村。一家一家的人从温暖的屋子里跑了出来。
“听我说,我,阿斯特丽德,能听懂鸟兽的话。”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声音附和着:“对,我见过阿斯特丽德和老沃德的那只老猫坐在一起对话。”
一阵哄笑。有几个老成点的声音叫道:“那只猫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回去睡觉吧,小丫头。除非你听见哪只禽兽跟你说了后天乐透彩票的大赢家选的号码——不过我猜要是那样的话,你也不会非得半夜敲铁把号码告诉大家一遍。”
老村长仍然站在一边嘀咕,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阿斯特丽德咬住嘴唇,似乎要将奚落的话都嚼碎了,吞下肚子去。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接着猛地睁开眼睛,带着一股坚毅的眼神扫视着全场。
“你们可以选择相信,或是不相信我。冬雁告诉我,雅各和埃德蒙被狼群围住了。他们就在柯烈森山口那边!他们需要我们的救援。狼群被雪堵在山口外面了,很快就会返过头来袭击村子,因为只有这里才有它们能吃的东西。”
人群沉默了一下。有人嘀咕着:“上帝,她好像真有跟畜生交谈的本事。”
“对,跟她爹一样,都有巫婆一样的手段。”
人群中的声音开始大了起来:“冬狼?!要我们怎么去对付它们?我们的弹药都不够打兔子吃的。惟一敢用刀子和斧头跟它们干架的雅各去了哪里?”
阿斯特丽德突然大声喊叫起来:“你们相信我,还是宁愿去相信明天早上自己留在屋子里被啃剩的骨头?你们愿意回屋子里睡大觉,等着狼群来敲门,还是愿意等着我一个人去把雅各他们救回来,然后擦掉他们留在雪地上的痕迹,让冬狼在村子外面几百里地另找食物去?我去找雅各,然后和他一起背着冬狼的尸体回来。谁想跟我去?”
没有人响应。村长摸出那把猎枪,嘟哝着要自己的女儿赶紧回屋里去。“天亮再想办法。”
“不!”阿斯特丽德大声哭了起来,“雅各,雅各在雪谷里。你们都可以不去,我要去,他是雅各,他是阿斯特丽德的雅各,他是我惟一的雅各!”
阿斯特丽德往前一扑,跪在雪地里,伤心地大哭起来。
“原来是雅各啊!”吉娜维芙失声叫了起来,跟着跪在旁边,用手扶着阿斯特丽德的肩膀,“那个人原来是雅各啊,唉,我这蠢女人还一直以为你也想着那个小鬼埃德蒙呢!”
另一个人的手放在了阿斯特丽德的头上,轻轻拍了拍。阿斯特丽德抬起头,看见路加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起来吧,我和你去找那两个迷路的猎人。”
“拿枪的都去。”吉娜维芙推了一把自己的父亲。他正呆站在门前,手里的猎枪掉在地上,被吉娜维芙抢了过来。
有几个村里的年轻人跑回家里拿枪。其他的村民则在大声议论着这事有多么不合规矩,多么没有理智。
五
路加拖着伤脚,走不了多远,就被性急的吉娜维芙和村民们拉开了距离。
阿斯特丽德托着他的手肘,焦急地跺着脚,一会望望黑沉沉的山路,一会望望路加血迹斑斑的绷带布条。
路加又笑了,他慢慢地移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别着急,阿斯特丽德。你说谎了吧?关于你的能力。”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除了猫,应该不能跟任何动物对话吧。可惜村里没有猫了,而且上午我曾经进入过村子里狗的身体里,没有发现任何你能够和它们交流的迹象。”
阿斯特丽德红着脸,嘟起嘴,一言不发地看着路加充满善意的墨绿色眼睛。
“吉娜维芙没有危险,他们走了条岔道,足够他们在里面兜到天亮。狼和雪烈鸟都集中在北边的雪谷里,雅各大衣都被撕破了,不过精神挺好的。他刚和埃德蒙把一只快200磅重的巨狼打翻在地。”
阿斯特丽德一把抓住路加的手,脸上兴奋得出现了潮红。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看到的?我们怎么过去?”
“继续拉着我的手。”路加说。
阿斯特丽德照做了。突然间,她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一推,在雪地上空飞翔起来了。
一瞬间,她能听见东边山路上传来几声枪响,那是吉娜维芙他们。还有被枪声激起的鸟群,一拨一拨被惊醒的雪烈鸟愤怒地在半空中盘旋。白色的雪团在自己身边飞旋,地面上隐约出现了更大面积的灰白相间的地形——其实那都是狼群。
阿斯特丽德感觉到自己被装在一只雪烈鸟的躯体里,正反复朝下方盘旋。突然,她看见了雅各。埃德蒙扑倒在地上,试图去捡被死狼压在身下的猎枪。雅各正挥动随身斧头砍向一只冬狼。另一只冬狼从后面看不见的角度扑了过来。
阿斯特丽德大叫一声,挥动翅膀飞扑下去,嘴巴一张,一连串的冰柱刺入冬狼的体内,那只身躯庞大的狼一下子翻了过去,把自己阵营里的几只小狼撞下山坡去。
越来越多的雪烈鸟加入了战局。这地方只听见狼和雪烈鸟的尖叫嘶吼。阿斯特丽德用雪烈鸟的眼睛搜索着雅各的身影。他在那儿,跟狼搏斗着,浑身散发着男人的味道。那个小小的身影,不断地把狼砍翻在地,有时发出粗野的嚎叫。有时雪烈鸟也袭击他,冰柱打在雅各的斧头上,有一会儿他看上去已经支持不住了。
“阿斯特丽德,我的能力叫‘人格分配’。”路加的声音不知道在哪一边响了起来。“应该说,我能替代所有的大自然活动,并将自己的人格分配到自然界各个过程中。如你所见,早上路边的狗,夜里天上的雁,都在用我的眼睛在观察世界。”
“我得帮助雅各!”阿斯特丽德说道,但她感觉到自己离开了雪烈鸟的身躯,往更高的天空飞去。空气里微小的冰晶充满刺激的味道。
“暂时离开人的生死,去体验下夜空的壮阔吧。”路加的声音说。“现在你和我的人格联系在一起,共同决定着我的领域内的世界变化。不能被个人的思想蒙蔽住了,去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道路。”
“不!不!我要在雅各身边!”阿斯特丽德叫道,如果有眼泪的话,她一定会把它滴在路加的肩头上。但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意志往更高的天上飞去,而路加仿佛消失在无际的夜空里。她感到自己孤单一人,俯下身看见遮盖整个世界的云层不安地翻动着,头上的星辰露出了猎户座和冬季大三角的轮廓。
阿斯特丽德不知道这种想哭又想呼喊的感觉是什么。但路加明白,他多次被自己的能力震撼。在那星空之外,有更高的存在怜悯地俯视着自己,就像自己怜悯地俯视人间一样。
“那团雪要被移走。”路加的声音说。
现在阿斯特丽德身处的高度又降低了,她能清晰地看见整个柯烈森山脉。正是因为这种新月状的走向,它才被命名为柯烈森(Crescent Mountain),仿佛在更古老的命名年代,真有什么神明在天空俯瞰过它的形状一样。
大多数冬狼聚集在被雪堵住的山口。它们异常焦虑,冲着东边寂静的山的影子哀号。围住雅各和埃德蒙的狼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不过,不断有健壮的冬狼离开山口,往雅各的方向跑去。
“不!”阿斯特丽德失去了理智,她挣脱了一直温和地托着自己的力量,以俯冲的姿势扎入厚厚的积雪中。在雪里她充满了力气,突然跃了起来,带着狂暴的风声卷向狼群和雪烈鸟们。雪足够厚,她的一击大概有700磅重,很多狼还没来得及跳开就被打断了脊梁。
“埃德蒙!”雅各的声音响了起来,“看那雪!耶稣老好人来帮忙了,你还活着吗?小兔崽子。”
“脑袋还在。”埃德蒙微弱但相当镇静的声音回答着,这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在雪里抬起满是雪屑的脸,即使在昏暗的雪光里仍然显得相当俊朗。
吉娜维芙喜欢的那个小男孩。阿斯特丽德心想,现在她已经变成了雪。雪一样冷静的目光凝视着埃德蒙的脸,那上面有种雅各永远不会具有的神情——那是稚气、忧虑和沉思的混合物。吉娜维芙喜欢他有时忧郁的脸。
阿斯特丽德突然为自己能够理解姐姐的心思而感到内疚。为什么以前理解不了呢,为什么要逃避自己对雅各的思念呢。
“别愣着了。这边的狼和鸟都清理了。让它们走吧。”路加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为什么不把狼都消灭了。它们会掉头到村子里去的。”
“不会到村子里去了。它们的目标比村子更广阔,它们要穿过山口到东边的国度去,现在山口的雪都被风刮到山谷外面了。目标达成,就不要再伤害任何生命,它们是组成这个世界的幸福和悲伤的一小部分。”
阿斯特丽德猛地一跳,从雪里跳到了空气中。她看见长长的灰色纵队正雀跃地往东边的乔木林冲去,小狼们胆小的嚎叫混杂着雪烈鸟扑翼和发射冰柱的声音。
再往回转去,阿斯特丽德看见雅各和埃德蒙正放下猎枪,把最大最重的冬狼尸体背在背上。男人们低声交谈,隐约能听见兴奋的话语:
“没有看见走雪鸟。不过阿斯特丽德和吉娜维芙会高兴的,她们会一人有一条漂亮的狼毛围脖。”
“不过,雅各,我以为阿斯特丽德不会为一条狼毛围脖高兴的吧,她可能想要些别的东西。也许你活着回去她还会更高兴点。”
“凭着老好人耶稣的草鞋发誓,我认识的娘儿们都喜欢狼毛围脖。”
阿斯特丽德在空中转了个身,看见通向村子的路上点起了火把。再往山上飞去,她看见了路加,雪在他的头上化了开来,把淡黄色的头发弄得湿漉漉的,平静的面容跟老好人耶稣非常相像。旁边是阿斯特丽德自己,跪在路加面前,双手握着他的右手,像圣洁的处女在向天父祈祷,雪光打在自己光滑的脸上。
阿斯特丽德怔怔地看着这两个外表幸福的人,心里突然有种空空的感觉。
六
有人推了她一把,阿斯特丽德跳了起来,松开了紧握着路加的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害羞起来,把双手藏在身后。
“是你吗?阿斯特丽德!”吉娜维芙的声音传了过来,火把继续往山上移动。
“唉。”阿斯特丽德应了一声,听见雅各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迅速地转过身,凝望着远处的黑暗。对雅各的思念重新又填满了那个空空的地方。
吉娜维芙喘着粗气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扶住阿斯特丽德的肩膀:
“看!看!那是什么!”
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从山上跑下来,把雪往两边踢开。它如同热带鹦哥一样鲜艳的头冠披挂下来,在眼睛前晃动。
“嗒——嘎——嗒——嘎——”
走雪鸟发出刺耳的鸣叫,飞快地往山口方向奔去。那声音虽然并不悦耳,却带给两姐妹异乎寻常的震动。
“天啊,不敢相信,这里只有我们俩女孩听到了走雪鸟的声音!”吉娜维芙兴奋地搂起阿斯特丽德跳起了小步舞,一边往前面的枯树林里招手,“埃德蒙——我们在这里,快过来!”
阿斯特丽德看到了雅各,她匆忙回过头来看路加。路加还坐在石头上,跟吉娜维芙同来的村里的年轻人似乎不大搭理他。但他依然微笑着,看见阿斯特丽德回过头来,就挥手做了个手势:
“这是走雪鸟的初啼哦,虽然不太悦耳,但终归是幼鸟成长的一个阶段嘛。到春天,走雪鸟的声音就会变得成熟而动听的。”
阿斯特丽德似乎意识到了话里的什么东西,但对雅各的思念迫使她匆忙朝路加笑了一笑,就热情地转向了两兄弟。她围着雅各又跳又笑,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才会再次想起那个坐在石头上的金发青年吧。
该告别了。
路加愉快地看着前面的两姐妹和两兄弟,拖着伤脚站了起身。
毕竟是初恋嘛,无论他们将来会发生什么,这一夜男人勇敢的战斗,女人温柔的寻求都会留在他们的记忆里。也许他们会分开,也许不会。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爱的是谁,应该怎样去爱。只是他们心里以为,自己在爱着。这些青涩的感情终将过去,生活在前面等待着。
路加的视线在阿斯特丽德和两兄弟中稍小的埃德蒙脸上停留了一会。他们是那么敏感的人,这个闭塞落后、连说话都带有古代文言味道的无能力者聚居村落,会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之地吗?
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了,路加想。
他悄悄地站起身来,拖着脚往山口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七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路加把自己分散在柯烈森山脉的每个部分,任凭脚步在雪地上踩出单调的声音。走出山口,眼前的路开阔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前方有G能力者的召唤。
那会是谁呢?朋友?敌人?还是情人?
路加停住脚步,微笑着聆听雪融化以后滴落到各种东西上的声响。落在松针上的声音是一个“A”字,落在冰河上的声音是一个“N”,“I”字从屋檐上滴落到草窝里,“T”是直接落在路边废弃的马车上的声音,还有一个“A”,在路加自己的心里颤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反复读过许多次的纸条,里面留着所有他必须追踪到底的线索。路加轻轻念出它的落款:
“A-n-i-t-a,我的安妮塔。”
呜哇,被严厉批评了呢。好吧,其实我原来真的想完结算了的,现在看来,貌似又留了个坑。吭哧吭哧,好吧,在今年结束之前努力填完。理解版规,对人生貌似也有重要的动力作用呢。
第二篇 五个新月
一
“Holly、holly、holly、holly…”
霍莉躺在红色的沙发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的,不光是自己的名字,此时她的脑海里正浮现出家乡高大、漂亮的英国冬青树(English Holly)。正是圣诞节前后,如果在以前,精心砍伐好的冬青一定已经做成了漂亮的圣诞树,上面挂满送给霍莉的红袜子礼物。
在霍莉栖身的这个城市,没有人会想到给这个寂寞的女孩送礼物。霍莉怔怔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落地窗的帘子一会飘起来,一会垂下去。人孤单的时候,连过堂风也格外地无聊。
圣诞节已经被世人忘记很久了吧?
霍莉的手机突然发出铃铛的脆响。霍莉叹了口气,懒懒地伸出手去,拿起被扔在一旁的手机。
“什么事啊,恩内斯特?平安夜也不让人闲着啊?”
手机里传来那个男人低沉的冷笑声:“不过是个平常的夜晚罢了。8号街又出事了。”
就知道会是这样。霍莉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声,站起身来把绿色的大衣拉紧,随手拿起身边的红色鸭舌帽。
长长的马靴踩在肮脏的雪地上,看来旧城区的石子路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了。路上没有人,只有霍莉的踩雪声孤单地回响着。她走过了圣维特大教堂的废墟,穿过两个广场,有名的查理大桥就在眼前。霍莉没有踏上桥面,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走进一条窄小的背阴巷。
恩内斯特在里面等着她。这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着优雅的山羊胡子,眼睛神经质地眨动着。合身的灰色大衣,精瘦的身材配合着清癯的脸庞,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孤独的神情。霍莉经常管他叫“我们的K”,因为她觉得挂在本城大文豪故居里的那张K的照片,“简直跟恩内斯特一模一样”。
“第三起了。”恩内斯特用力踩了踩脚边肮脏的残雪,漫不经心地说道。
霍莉点点头,望着巷子中心那堆只剩下灰烬的残余物,弯下腰去。不仔细看的话,也许会以为那是一堆被烧过的旧衣物,但霍莉从衣服碎屑里掏出一张不锈钢的身份牌。
“是我们的人。”霍莉闷声闷气地说道。
“大概爆炸就发生在他体内。”恩内斯特说,“连最小的肉都与骨头分离了。他的骨头,现场一点也没找到。”
“原子解体了?”霍莉略带讥诮地回答,她的眼睛并没有离开死者。“你怎么知道这是个男人?”
“女人不会穿这样的大衣。”恩内斯特说。
“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堆破布条而已。”霍莉站起身来,长长地吐了口气,似乎要把尸体带来的所有晦气都吐出去。
恩内斯特手插在大衣兜里,忧郁的眼神盯着对面墙上的一个小斑点。
“瞧啊,又是那个。”
霍莉眯起眼睛,她有点夜盲,干脆走了过去,用手抠着墙面上那个小小的白色标记。
“又是同样的新月啊。”
“要求增援吗?”恩内斯特摇着头说。
“暂时用不着,我们先回总部,查一查这个。”霍莉晃了晃手里的身份牌。
他们让那具尸体停在原地,就离开了。后半夜飘起了小雪,把所有的犯罪痕迹全都掩埋在白茫茫的霰雪里。
二
“艾薇!”女老板隔着帘子招呼自己的服务生。
艾薇在窗子前转过头来,不高兴地摇着脑袋。“菲比,他们又在那里放了脏东西!”
菲比也不高兴地摇着脑袋:“艾薇!如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老惦记着别的地方,那你就辞了工作守在那儿好了。虽然客人不多,但要维持我们的生存,是不是应该更努力些呢?”
“好啦,知道啦。”艾薇嘟囔着走了过来,从菲比手上接过一个大大的托盘,上面放着咖啡、奶油面包和白糖罐子。
“对,是我要的东西。”脱掉绿大衣的霍莉示意艾薇把东西放下,一边迫不及待地端起杯子来,伸长脖子吸溜了一口滚烫的咖啡。艾薇不小心笑了出来,因为她觉得霍莉的动作很像从笼子里伸出脖子来喝水的鸭子。
霍莉已经不年轻了,但皮肤还是白嫩得跟二十出头的女孩一样。她有一张典型的英国人的脸庞,下巴略微突出,精心梳理的茶色短发下是一对掩藏不住焦虑的浅褐色大眼睛,这双眼睛现在正盯着面前的女服务生。
艾薇个子偏矮,头发乱糟糟的,又长又干,额头上还翘起一根呆毛,跟霍莉精干的职业短发形成鲜明的对比。与一头乱发正好相反,艾薇稍微往上翘的小鼻子、饱含东方风韵的黑色眼眸以及薄薄的、多数时候轻轻抿起的嘴唇,都在暗示着眼前这个小美人有着敏感的内心。
“我的样子好笑吗?”霍莉也微笑着,对艾薇说道。
艾薇点了点头。“只是觉得你这样子很像一只小鸭子。你是这附近的人吗?最近老看到你过来吃早餐。”
“不,我只是因公事过来一趟而已。”
“这样啊。和街角的脏东西有关吧?”
霍莉放下杯子,警惕了起来。“什么脏东西?”
“你何必问我呢。我不能随便说出那个词啊,这里到处是能力者,万一事情被传到外面去就麻烦了。”
霍莉皱起了眉头,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应该也是能力者,但霍莉不能判断她的能力属于哪一级别。
“为什么不先问一下我的能力是什么?你那么随便就能跟陌生人搭讪吗?”霍莉问道。
“我不需要知道这些。”艾薇平静地回答,仿佛为了说明自己的自信,她放下托盘,大方地坐在霍莉对面。
霍莉像受到刺激的鼬鼠一样坐直了身体,肌肉绷得紧紧的,贴身的白衬衣和灰色呢子长裙上出现了不自然的皱纹。
“嘘!”艾薇夸张地用手指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不要紧张。我又不是长袜子皮皮,而且我跟你一样都说英语。你知道,在说捷克语和德语的人里面总是找不到朋友。”
霍莉叹了口气,往餐馆的沙发上靠去。“我叫霍莉,你呢?”
“艾薇。”
“呵呵,在冬春之交,我们是唯一的绿色呢。瞧,Holly(冬青),Ivy(常春藤)。”霍莉并不常开这样的玩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这个女孩面前特别地轻松。
“艾薇的花语是忠诚和感化,所以呢,霍莉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问题,艾薇可以帮助你。”
“不,没什么。”霍莉的眼神一闪,又恢复了冷淡和警惕。
“艾薇!”菲比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愠怒。
“好吧,来了来了。”艾薇冲着霍莉做了个鬼脸,起身拿起托盘回到厨房去。
菲比叉着腰,在厨房窗口处盯着艾薇。
“你老是这样,随便跟客人交谈。万一出事怎么办?别忘了,你是个无能力者。”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人能伤害到我。”艾薇平静地回答,神色里有说不出的骄傲。
三
恩内斯特在9号街的邮筒前停留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周围有可疑的人。
在“能力暴乱”之后,城市里的人已经不再习惯在某个街口逗留。哪怕朝霞再漂亮,也看不见往日的查理大桥上凝神沉思的诗人们了。如今在街上逗留的,多数是能力密探和恩内斯特与霍莉这样的护民官。
恩内斯特迈过积雪,往一家门面半开的杂货铺走去。
“一包骆驼牌的烟。”恩内斯特冲着店门口说。
店老板探出头来,一脸的警惕。“闪开点,往后站一些。我给你拿去。”
很快,一包香烟扔了出来。“拿着就走吧,不用钱了。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能力。如果你是来游玩的(鬼知道还有没有这种人),就该买点波西米亚水晶,然后马上收拾东西逃出这里;如果你是当地人,为什么不通过网络订购?面对面交易那么危险的事情,别指望我会轻易相信你!”
恩内斯特从积雪里捡起香烟,耸了耸肩,抽出一根来。没有多余的动作,香烟自动冒出了火头,恩内斯特贪婪地猛吸了几口,然后无聊地朝查理大桥的方向望去。
人人都有能力,真是理想化的世界。不知道是哪个愚蠢的上帝做出这样慷慨的事情。
有人会读心术,有人有电击属性,有人天生凶暴,刀枪不入。这些人全都一个接一个死在街头,因为没有人会再容忍一个对自己不公正的世界,尤其是当他们都发现自己成为了超人的时候。没有人会再容忍其他人。
“能力暴乱”的时候,恩内斯特正好被苏格兰场派遣来到这里。他亲眼目睹古老而庄严的主城堡被强大的磁暴攻击,大教堂和塔楼一座座崩塌在面前。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靠着全身发射出来的铁钉,在街头的邮筒前占据了一个暂时安全的位置。恩内斯特看见那个男孩子眼神里的惊恐和更深处的憎恨,那个孩子还没有成长到足以区分世界的不公与平等,就被其他的能力者扼杀在9号街的邮筒面前。他和学生时代的恩内斯特有同样闪烁的眼神。
幸好这只是X能力者的暴动。当政府意识到拥有能力的公众已经无法用宪法和理性约束的时候,S能力者被动员起来了。
屠杀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被世界赋予的X能力,以使用者不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而得名;S能力者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的超人。尽管X能力者能模仿任何自然现象,这不过是世界的表象;而S能力者掌握的是这个世界隐藏在表象下面的意志——他们能操纵事物的规律本身。X能力者在他们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恩内斯特是S能力者,和多数S能力者一样为强权组织效劳。因为S能力者更能理解世界运作的法则,没有维持秩序的强权者,世界就会在能力者的堕落中沦丧。恩内斯特是聪明的人,恩内斯特是忧郁的护民官。他热爱这个世界,但不爱生活在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恩内斯特扔下烟头,一直眯着的眼睛看见一个孤单的人影正用胳膊支着脑袋靠在查理大桥的栏杆上,出神地望着阳光下的伏尔塔瓦河。
四
“盘查陌生人?”霍莉冲着电话问道。
恩内斯特在电话里给了肯定的答复。霍莉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句,从餐馆舒适的沙发上抬起头来。
天已经大亮了,通宵查资料的困乏刚刚被咖啡的热气带走。霍莉在餐桌上留下了饭钱和小费,打开门,走到雪后清爽的空气中。几个查理大学的年轻学生急匆匆地低头走过,深灰色的学院装在晨风中猎猎抖动。他们显然不是陌生人,这座半废弃的城市跟全世界的名城一样,已经根本看不见几个陌生人了。
对他人的恐惧不断滋生,他们讨厌旅行,他们恨旅行者。
所以,不能让那个陌生人被杀害。霍莉想,她匆忙地沿着石子路跑下去,远处的查理大桥在雪雾里漂浮,给整个世界带上了不真实的感觉。
但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从前方传来。9号街的邮筒突然跳到了霍莉身处的11号街上来。
霍莉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面跑去,古老的石子路在她脚下嘎吱作响。
五
艾薇目送着霍莉跑开。“菲比,但愿他们别再把脏东西扔到那个地方。”
“但愿他们把脏东西都扔到你脸上!别老愣着,快来帮忙!”
“哦,可怜的菲比妈妈,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不用老装作一副忙着应付生意的模样嘛。”在菲比看来,艾薇的口吻实在让人生气。不过菲比知道,只要这个小姑娘微笑着看上自己一眼,自己马上就会忘掉她无礼的言论。
“艾薇!艾薇!快把东西收拾起来,你就可以回到你的破烂角落呆着了。”
“是的,我的破烂角落。”艾薇突然不笑了,用手指划拉着蒙在玻璃窗上的水汽,“今天回去以后,那里一定装满了豌豆。我要睡在豌豆铺的床上。”
她的手指慢慢地在窗上画出一个新月的形状。
六
霍莉一个滑步冲进9号街,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躺在地上的恩内斯特。这个男人现在看上去无比狼狈,小胡子上沾染了大量的尘土。
“爆炸了?你还好吧?”
恩内斯特撑着地面,狠狠地吐出一句骂人的话。
“是个黄头发的年轻人,爆炸之后就不见了。”
“陌生人在这座城里很容易能再找出来。不要浪费时间了,快把经过给我说说。”
恩内斯特开始骂骂咧咧地说起话来。总之,那个男人正靠在查理大桥上看风景,就被恩内斯特带到了附近的9号街。那人看上去很好说话,甚至主动供认自己是从西方过来的,一路穿越阿尔卑斯山区,前天刚刚到达这里。他还送给恩内斯特一只柯烈森地区的狼爪。
恩内斯特从大衣的兜里掏出那个东西。霍莉接了过来,好奇地盯着形状怪异的雪白腕爪。还能看得出是冬狼身上的一部分,上面留着西方国度常见的商品标签。大概是某种纪念品或者护身符吧。霍莉意兴阑珊地把狼爪丢还恩内斯特。
“带回总部当纪念吧。顺便让米拉彻底检查一下。”
恩内斯特嘀咕了一句,大概是今天真倒霉之类的话。霍莉从大衣腋下的枪袋里掏出手枪,仔细检查了下枪栓。“然后呢?我猜他是英国人吧?”霍莉不露声色地问道。
“他说他在剑桥念过书。你怎么知道的?”恩内斯特惊讶地看着霍莉。
“那个狼爪上的标签上用水笔写着一行英文而不是德文。”
恩内斯特低下头仔细翻看狼爪,果然上面写着“有人靠车,有人靠马”这一行英文。
“《圣经》诗篇20篇7节,我外婆最喜欢的几段诗歌之一。”霍莉盯着那行字,心里又想起了家乡的温馨圣诞节。带老花眼镜的外婆总是缩在暖和的躺椅里,等圣诞钟声敲起时,就会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挥动手杖,用力念出几句圣经上的祝福话语。她的举动当时总是被霍莉和其他孩子取笑。
让圣诞节什么的见鬼去吧。霍莉心酸地想着。
但我们要提到耶和华我们神的名。外婆总不会放弃念那句诗的下一句。
“恩内斯特,爆炸是怎么发生的?”霍莉问。
“大概就在我拿到狼爪的那一瞬间,我就被气浪掀翻在地了。”
“嗯,邮筒被炸到了别的街道。而你只是被掀翻在地。那个人不想要你的命?”
“谁知道呢。”恩内斯特习惯性地耸耸肩,脸上又露出抑郁的神情。
霍莉在街道上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尘土和积雪上自己的脚印。
“没有那个人的脚印。他跟着你进来的脚印看来已经被气浪冲掉了,但居然连离开的脚印也没有,有点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恩内斯特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
“如果他的能力只是引发‘爆炸现象’的话,应该不会出现这种飞天遁地的事。”霍莉冷静地说,“也许,我们碰上了个S能力者。”
“那就麻烦了。”恩内斯特平静地回答,“可能是别的政府或者组织的人。我闻到阴谋的气味了。”
他用手指着街角飞扬的黑色尘土,霍莉顺着手指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老城广场那边转了过来。她戴着绿色的绒帽,穿着一身红大衣。
七
“是我邀请你们来的。我也可以替你们付账。”艾薇微笑着说。
“当然用不着,我来请可怜的K这顿饭。”霍莉说。
霍莉和恩内斯特又坐在了菲比的小餐馆里。恩内斯特看上去已经饿了好几天了,趴在自己的盘子里大嚼起小牛排来。
原本已经准备打烊的菲比又来了干劲,在厨房里忙着切这个,烤那个。炸薯条的香气飘过来,霍莉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果在我老家,圣诞节本该热闹得多。”
“霍莉,现在哪里都一样。不再是以前的和谐时代了。”恩内斯特哼哼地说道。
“好不容易算是个节日。以前这家店,只有早上查理大学的借宿生们起来吃早饭才有点生意。黄金巷那边爆炸时我们都打算打烊了。不过啊,看到那个人一脸的饿相,我马上就想到可能有生意上门了。”艾薇指了指恩内斯特,毫不客气地在霍莉身边坐下,霍莉的身子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起来。
和早上不一样,现在的艾薇有点忧伤。
“他们又弄脏了我的角落。”艾薇说。
霍莉停下手里的叉子,探询地看着艾薇的脸。东方美人的脸上有种复杂的情绪。
“你的角落?在什么地方?”
“不在随便哪个地方。我喜欢的地方就会留下我的标记。”艾薇说。
“没有家吗,小宝贝?”霍莉说。
艾薇没有立即回答,她看了看外面的天空,雪后的天空很蓝,但从前在哥特式尖顶间飞翔的白鸽再也看不见了。
当然,现在连哥特式尖顶都不见了一大半。
“如果鸽子都有家,那我也有家。我的家就在那些角落里。有时候堆满了苹果,有时候是蚕豆。”艾薇抬头望着天空说。“我呢,我就是在蚕豆里长出来的小嫩芽。”
“艾薇!”菲比在厨房里叫艾薇。
“哦,我来了。”艾薇迅速站了起来,摆动着裙摆走了过去。
霍莉看着艾薇的皂白色裙子,轻轻叹了口气。
“真冷!恩内斯特你在做什么!”
恩内斯特从餐盘里抬起头来,小胡子上还沾着一点黑椒。“我想让脑子冷静一下,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好像在哪儿见过他的脸。”
“不要随便使用能力。咦,这是什么!”霍莉盯着沙发旁的窗玻璃,上面的水汽已经由于恩内斯特的能力“冰冻过程”而凝结成了冰霜。
一个小小的新月凝结在明亮的冰霜中。
霍莉仔细地盯着这个小小的标识,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恩内斯特,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再回总部一趟。”
八
米拉把狼爪扔回给恩内斯特。“德国的廉价纪念品,没什么特别信息留下。那行字如果有特别的涵义,也只有上帝和密探本人才知道了。”
“上帝什么都不知道。”恩内斯特嘀咕着,“有智慧的上帝才不会让这种世界存留下来呢。”
米拉根本不去理睬恩内斯特,她把脸转向霍莉。
“霍莉,你得把枪交出来。”
“为什么?!”
“新城区发生了枪击案,有人投诉我们的护民官胡乱开枪。为了预防万一,总部决定先把护民官的枪械都收回来。”米拉摇摇头,“这没什么关系,反正你们都有能力。”
霍莉无力地掏出枪,连枪套一起扔到化验桌上。“拿去吧,你们这些对大众唯唯诺诺的傻蛋。”
“霍莉!”米拉的脸色并不太高兴,“我们也不想这样。不过,这是当局的命令。”
霍莉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扫兴地吹着口哨:“至少昨晚送来的那个倒霉家伙的铭牌,你该告诉我结果了吧?”
“确实有结果了。是负责内务调查的理查德。”米拉突然压低了声音,“他在总部的职务没多少人知道,其实他是监视我们这些叛国者的密探。”
“去他妈的叛国者!”霍莉突然爆出一句粗话,“如果不是借助我们这些英国人,这个城市早就变成撒旦的游乐场了!”
话是如此说,但英国人着实也不见得有多高尚。“能力暴乱”之后两个国家爆发了争执,英国人首先命令能力者紧急撤退。然而,当时留在附近接受任务的霍莉和其他人并没有收到谍报。最后通牒的时限过后,他们被英国宣布为“叛国者”,永生不得踏入英国国界。
这里没有圣诞节,没人为霍莉祷告的人。即使站在米拉和恩内斯特中间,霍莉仍然感到孤单。
人不喜欢孤单,可能还是出于恐惧吧。霍莉站在总部的窗前,看着围绕老城广场的各种公寓大楼。每个窗里都可能藏着一个孤单的能力者,他们害怕出门,他们害怕每一个正常人投来的眼神。但如果让他们单独地站在窗前,俯视灰暗的地表,也许他们心里更害怕的是,就这样永远地与人群隔离,永远一个人为生存挣扎着。
一个黄头发的人孤单地穿过老城广场。霍莉木然地看着他走向K的故居,在门口那男人停了下来,把脸转向一个穿着红大衣的女孩。
然后两个人突然消失在空气里。
霍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突然清醒了过来。“恩内斯特!那个人出现了!艾薇有危险!”
她转过头,却发现恩内斯特也消失了。米拉端着咖啡,冷淡地耸耸肩。“嗯,又出去买烟了。他好像很享受给店老板带来危险的感觉。”
九
“艾薇!”霍莉闯进菲比的小餐馆。菲比吃了一惊。“那孩子刚刚出去了,说去查理大桥看看那边的石雕像有没有因为下雪而融化掉。”
“这是什么怪念头?”
“那孩子总是这样,说些奇怪的话。不过,你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一定是想着非出去不可。”
霍莉冲了出去,菲比的店离老城广场不远。霍莉站在店门口,努力辨认查理大桥的方向。但一阵风吹过来,从老城广场那边扬起一阵灰尘,正好迷住了她的眼。
“当心!”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来,有力的胳膊一把搂住霍莉的腰,两人滚在地上。
就在那一瞬间,菲比的店爆炸了。窗玻璃被震得粉碎,一片画着新月的玻璃正好落在霍莉面前。那个男人——恩内斯特牢牢按住霍莉的手,像是怕她乱动会碰上这些锐利的碎片,新买的骆驼烟掉落了一地。
连续的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霍莉和恩内斯特抬起头,身后的房子正在熊熊燃烧。即使发生了那么巨大的爆炸,周围的公寓里也没有一个人走出来。但是霍莉坚信,现在每个用厚厚的窗帘遮掩着的窗子后面,都站着一个不敢出门的能力者。
“你们这群懦夫!帮凶!纵火犯!”霍莉愤怒地冲着想象中的窗户挥动着拳头。
“一切结束了,霍莉。”恩内斯特冷淡地说道,他的胡子在火光里不安地抖动。“可能是针对你的袭击。如果不是我刚好路过看见店里的火光,恐怕你就被那些玻璃片切成两半了。”
“你是说,针对我的袭击吗?”霍莉喃喃地低语着,她往前踏了一步,把那片画着新月的玻璃踩得粉碎。前面的石子路板上,隐约能看见一只断掉的无名指,上面的婚戒仍然在火光里闪闪发亮。菲比,看来也是有幸福家庭的人啊。
“绝对不能原谅!”霍莉抬起头来,火光在她坚毅的脸上闪烁。不容易被察觉的两行清泪在脸上流淌下来,马上被霍莉甩掉了。
“艾薇!艾薇!你在哪里!”
但艾薇再也没有出现。
十
霍莉在查理大桥上不安地来回走动,恩内斯特手插在衣兜里,咬着烟,有点严肃地看着霍莉。
“别这样,霍莉,只是一个平常的案件而已。”
“平常的案件?你是说每个发现新月标志的地方都会发生的杀人案件吗?我想起来了,那个从柯烈森回来的人怎么说的?难道这个该死的新月是柯烈森恐怖分子的暗号吗?”
“柯烈森没有恐怖分子,亲爱的。别把自己的仇恨强加到不相关的事物上。”
霍莉狂叫了一声,用力把手里一直紧握着的石子扔进伏尔塔瓦河里。恩内斯特注意到石子掉进水里的一刹那,水波不容易被察觉的波动。
“引力异常?霍莉,你得控制住自己,别让自己变成能力的屠夫。”
“我不能忍受下去了!”霍莉大声叫道。
恩内斯特点了点头,好像什么都明白一样,又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根烟。“我知道了,你对那个小女孩有特别的感情。”
“谁?艾薇?哈哈!”望着恩内斯特那张隔岸观火的脸,霍莉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愤怒。她的心头突然一动,究竟是什么在刺伤自己这颗已经硬得容不下随便一个男人的心脏?
味道浓郁的伦敦腔英语,和自己相配的绿帽子和红大衣,那个小姑娘美丽的面容和可以感受到的脆弱内心,异乡人的孤独,还有,那个漂亮的名字艾薇——有那么一瞬间,霍莉仿佛又看见家乡的冬青树下缠绕着的常春藤,活像一棵真正的圣诞树。
“你又哭了,霍莉。”恩内斯特无可奈何的声音传了过来。
“别理我,K。”
“好吧,我到新城区去转个圈。刚买的烟都掉雪里弄湿了。”
恩内斯特离开的声音让霍莉呆了一会儿。又是一个人了,霍莉的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起了自己的名字:
“Holly,holly,holly.”
突然霍莉跳了起来,她看见刚才恩内斯特站立的位置上放着一张地图样的纸张,看上去是心不在焉的某人把它往大衣口袋里放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霍莉无聊地捡起纸张,果然是一副地图。上面画着当地老城区的几条主要街道,是护民官的通用地图。
其中4号街、6号街、8号街和11号街上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新月,这正好是四起杀人案件中发现新月标志的地方。以4号街为起点,恩内斯特用一条淡淡的铅笔线把它们连了起来,并顺着它们的曲率,拼凑出一条新月状的闭合曲线。恩内斯特在新月线条的另一个端点上点了个浓重的黑点,上面画上第五个新月标志,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充满疑问的英文单词——Maybe?
霍莉呆呆地看着地图,从嘴里挤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家伙,又不等我就…..”
兜里的手机突然传来了铃铛声。霍莉犹豫了一下,拿起了手机。
“霍莉?我是米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把第一、第二起案子的尸体身份都弄清楚了。虽然都是便装,其实都是来自英国的….”
一声巨大的爆炸打断了米拉的陈述。
“不!”霍莉跳了起来,往总部方向跑去。
第五个新月,正好被恩内斯特画在总部的位置。
十一
米拉死了,总部的档案室被付之一炬。
“恩内斯特呢?”霍莉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现场清理人员摇了摇头,表示没有见到过。“这条围巾可能是他的。”另一个警探把掉在档案室废墟上的半截围巾拿起来给霍莉看。霍莉摇摇头。
即使这条围巾是恩内斯特的,也可能是以前他在咖啡室抽烟时丢下的。这人太丢三落四了。霍莉又想起第三具尸体,那个从人体内部爆炸的威力把最小的骨头都炸碎了。如果这次爆炸是从恩内斯特体内开始的话,他本人有可能已经变成城市里的灰尘了。
十二
霍莉往家里赶的时候,已经是圣诞节的晚上。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人在乎圣诞节吧?活着的人不在乎,死掉的人更不会在乎。
“我在乎,霍莉。”一个细微的声音响了起来。
霍莉吓了一跳,神经质往周围看去,没有人,连城市常见的流浪狗都没有。
“因为我不让你看见我。”
“艾薇!”霍莉大声叫了起来,“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比以前活得都好。”
“你在哪里,让我看看你的脸!”霍莉冲动地往前迈了一步,但一堵看不见的墙仿佛横隔在自己面前,有一个隐秘的空间霍莉一直走不进去。
“不要。”艾薇的声音说。
“为什么?”
“霍莉,我喜欢菲比。我很难过。”
“可怜的宝贝。霍莉想抱抱艾薇,霍莉我也很想哭啊。”霍莉说,一边张开了臂膀。
“不,霍莉。我的心有很大很大的裂缝,我恐怕,不能让你见到我这张堕落的脸。”
“出了什么事情?那个黄头发把你怎么了?!”
艾薇的声音“咦”了一声,好像很奇怪霍莉怎么会知道黄头发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悠悠地说道:
“他很好。那个人。他和菲比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他是谁?他对你干了什么!”霍莉愤怒地挥动着双手,冲着空无一人的空间叫道。
“我是个奇怪的女孩。”艾薇的声音缓缓地说道,仿佛带着说不出来的忧伤,“这里就是我的角落。每天从菲比那里回来,我就呆在我的空间里,我在里面慢慢地创造出新鲜的玩意。我说要有光,于是就有光,在空间外面没完没了的黑暗包围里,我的角落有只属于我自己的光。我造出很多奇怪的南瓜,假装南瓜公主,让小花栗鼠赶着马车带我去游行。只有我单独一个人呆在这个空间的时候,我才是个放荡任性的孩子。有一次我造出了个英俊的少年,我偷偷地抚摸他,和他接吻,但他总是像个木头一样傻笑。”
“艾薇?”霍莉惊讶地问道,她原本以为艾薇可能只不过是个X能力者,但这种创造新的空间和物体的能力,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最强大的S能力者所能掌握的范围。
不过,如果只是催眠幻术呢?
“这是我的‘绝对领域’,一切听从我的命令。在我的角落里,世界是最温柔美好的东西,它只属于我一个人,为我一个人献殷勤。但在外面的世界里,我甚至讨厌菲比,讨厌她身上无时无刻的烟火味,讨厌她见到狗狗时假装撒娇的声音。我讨厌德国人,讨厌捷克人,讨厌奥地利人,讨厌中国人。我拒绝一切我不喜欢的东西进入我的角落。有一只可怜的小猫被我捡了回来,放在角落里,后来它在漂亮的豆荚丛里拉屎,我就讨厌它了。我把它和它所从属的那部分空间一起消灭掉了。”
霍莉往后退了一步。“艾薇?”
“霍莉,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女孩。我是孤儿,从小就有脏兮兮的恶习。那时没有人真心喜欢过我,和我真心说过话。菲比喜欢我,但我有时也讨厌她,我无可救药,是犯罪的人里面最肮脏的小虫子。但那个男人救了我。”
艾薇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他是个好脾气的年轻人,脚有点瘸。他来到我的领域里,静静地注视着我。我害怕他,让他从我的角落里滚出去,甚至打算杀了他——主啊请原谅我。但我做不到,他好像渗透到了我的领域里的每一个角落,我甚至觉得如果杀了他,连我自己都会同时消失。他对我说,我持有的这种能力,是更高的主特别的祝福,如果不用爱的心思去浇灌它,它就会吃掉我的心灵。他让我去想象被别人拥抱的感觉,让我想想卸去能力接纳被人怀抱的感觉。于是我就想到了你,霍莉。”
“啊?唉?”霍莉发出吃惊的声音。
“霍莉,你在餐馆逗留的时候,我的领域已经把你的所有东西都展现给我看了。我把你的记忆具象化了,我创造了十几个主观年来体验它。我想我会喜欢你的味道,喜欢你那种浓浓的、像吃奶糖和巧克力一样痛苦的思乡念头。常春藤缠绕着的冬青树是我还没有能力的时候就让我牵挂的东西。霍莉,这个城市里只有你一个人和我一样,幻想着在一个没有爱的地方过着自己孤单的圣诞节。只有你一个,穿着我也穿着的绿色和红色的圣诞衣服。”
前面的空虚里传来艾薇的抽泣。
“可是,霍莉,我知道,你不会像我爱你那样去爱我。我也不能理解你试图体恤政客和罪犯心灵的想法。这些东西,如果我真的试图去拥有,会刺伤彼此的。那个男人和你,是我在失去菲比后最温暖的两个火源。可是,我对你的爱越强烈,我就越体会到我和你不能接近。我不想在想象中失去你,霍莉。但那个男人不同,他甚至可以包容我的一切。霍莉,那个男人,他好让我在意啊。我心里的缝隙只有他能够填补。对不起,霍莉,我要去追随他的脚踪,离开这个城市。所以我来再看看你,仔细地看看你,好让我在以后的岁月里有些东西可以回忆。”
“艾薇!别这样!至少让我看看你的脸!”霍莉大叫起来。她的双手激动地颤抖着,许多微小的黑洞出现在两旁,引力开始扭曲空间,霍莉打算直接撕扯开艾薇创造的紧致空间。
“不要这样,霍莉。你的‘随机引力’没法动摇我的领域。我的领域已经属于G能力范畴了,这种能力是不能为个人所独有的。”
“艾薇,我又是孤单一个人了吗?艾薇?”霍莉放弃了努力,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不,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艾薇说,“不过,得过了今晚,把最后的危险度过之后。”
“什么意思呢?艾薇?艾薇?”霍莉大叫,但艾薇没有回答。
她大概已经离开了。
十三
不想回到那个冰冷、孤单的公寓,霍莉跌跌撞撞地往查理大桥方向走去。
一个孤独的男人身影伫立在那些形态各异的雕塑中间,他叼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霍莉走上桥面,因为有些夜盲,她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我也要抽烟,借个火。”霍莉说。
那人动也不动。这时霍莉回过头来,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恩内斯特?”霍莉惊讶地问道。
恩内斯特忧郁地点了点头。“有人要杀死我。”他说。
“我知道,米拉已经被杀了。我想我也很危险,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追踪那个黄头发的男人去了。”
“可是,没有找到那个人吧?”霍莉冷冷地说,“我知道你就是在浪费时间。”
“不,我找到了凶手。”恩内斯特说。他的山羊胡子在烟头的火光下不自然地抖动着。
“是谁?”
“霍莉,别装了。”恩内斯特面带怜悯地看着霍莉。
霍莉愣了一下,有点惊讶地看着恩内斯特。
“前三个死者都是英国人,第三个还是当局布置下的暗哨。我从知道死者身份开始就意识到了,凶手一定是个英国人。”恩内斯特的眼神如同鹰隼一样锐利,盯着霍莉的双手。
“所以你怀疑我?”
“你和那个黄头发的男人和那个叫艾薇的小姑娘,分明就是一伙的。在菲比餐馆吃完饭后,趁着你上厕所的时间,我和菲比聊了聊天,知道那个新月符号是艾薇画下的。你为了掩盖你和艾薇的关系,把餐馆炸了。其实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总部资料室吧?那里有暗探上呈的报告,很多是关于叛国罪的控告,也许里面哪一份就有你的名字?国务部最近连续破获了几起泄密的大案子,前两个死者都是涉案的英国间谍,可见你已经预先知道了风声。为了保护自己吧,为什么连米拉都不放过?”
“我很抱歉,恩内斯特,我知道你和米拉正在热恋。”霍莉冷冷地说。
恩内斯特嘴上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真的是你?!霍莉!竟然真的是你?”
“事到如今,”霍莉依然冷静地说道,“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也许,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为英国服务。”
恩内斯特双手颤抖着,似乎想说出什么来,但他的脸上已经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愤怒。
“为什么对米拉那样,为什么?”
“你杀死米拉的时候,为什么不问这句话?”霍莉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恩内斯特停止了颤抖,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只是一些猜测而已,但你的反应已经暴露了自己,我亲爱的K。”霍莉双手做好战斗的准备,冷冷地盯着恩内斯特,“我承认我是英国间谍的时候,你的表现让我吃惊,原先准备借着愤怒将我击杀的手段,为什么突然收了回去?对不起,恩内斯特,我讨厌英国政府,我根本不是你的同伙。”
恩内斯特徒劳地摆动着双手。
“你的能力也不是‘冰冻过程’吧?虽然你经常装作克制不住的样子,让周围的东西都冻起来。其实,真相应该是,你能操纵热的流动是么?”
“对,我的能力是‘热相流动’。所以能够同时制造强力爆炸,只要让空气中的分子突然间受热膨胀就可以了。”恩内斯特说,他的山羊胡子已经停止了颤抖,“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你去买烟的时候开始。”霍莉说,“菲比的店爆炸时,米拉说你去买烟了。可是,你是从后面把我扑倒的,我当时站在店门前,我的后面就是菲比的餐馆。这足以说明当时你就在餐馆里。”
霍莉微笑着伸出右手,黑洞已经储备在手心里。霍莉接着用嘲讽的口气说道:
“所以我想起了你吸烟的习惯,你总要亲自去买烟,也不管这样会给店老板带来多大的恐慌。其实,你的烟瘾太大了,吸烟时根本就来不及去掏打火机,就直接让热量流动点燃烟头吧?你知道这点怪癖可能会泄露你的能力,所以每次总是背着我和米拉,跑到街上去买烟,不敢让我和米拉发现吧?”
霍莉摇摇头:“在总部爆炸以前,你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好。第一、二具尸体被发现时你都不在现场,也许当时那个跟踪的暗探得了你的什么好处。因为我在查资料时发现,前两次都是暗探为你做的不在场证明。第三次案件,也许是那个暗探逼得你太紧了,你把他杀了后马上通知了我。因为这次没有暗探为你作证,我们这些叛国者只能彼此作证,所以你首先通知了我。后来我想到,我甚至一开始都没有认出尸体的性别,而你随口就用‘他’来称呼死者,这更让我确信了。恩内斯特,你真是个不谨慎的罪犯。”
恩内斯特用阴冷的眼睛盯着霍莉。
“还有那个黄头发男人的事件,一开始你想创造出一个类似第三桩案件的骗局,把异乡人杀了,完成那个新月的造型,好将警探都引入歧途,为你最后毁灭总部的通敌证据铺平道路。从拿到你故意泄露的地图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因为菲比餐馆的连线画在新月线路上实在很牵强,要表现那个新月形状,最佳的地点是你想要杀死黄头发男人的9号街。
但你恐怕杀不掉那个男人,因为我刚刚才得到情报,那个男人比你强大得太多。对你来说幸运的是,那个男人并没有对你制造爆炸的企图进行报复——这也很符合他的性格。但不幸的是,你心里的恐惧迫使你干下了新的罪行。你杀害了无辜的人。
你比我还早发现黄头发男人跟艾薇谈话,你担心艾薇会将事实透露给我。于是你赶去菲比的店,但没找到艾薇,却发现我也跟着来到了店里。当时也许你想立即杀害我,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可怜的菲比成了惟一的受害者。”
“我曾经想过,让你活着背我的黑锅,替我最后的消失作证也不错。”恩内斯特冷冷地说。
“不要回避你的邪恶。你在第一个杀人地点看到了艾薇的新月符号,那本来是艾薇张开自己的领域玩耍的标志。看到新月标志后你大概想到了用连环符号暗示来误导侦探的主意。所以,不管你当时怎么转念,看到艾薇在菲比店里画下的新月符号时,你已经骑虎难下了。不毁掉菲比的店,你的新月计划就会化为泡影。所以,杀害菲比,这是你的恶行里最恶的一桩,因为你本来可以不必这样做。
最后,再强调一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死米拉。当时,第一、第二具尸体身份的发现,是米拉在爆炸前的一刻才告诉我的。你在这里露面时,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同时赶到,也不曾考虑清楚,自己应该编造个什么谎言来说明你知道尸体身份这件事,在那一刻我就百分百肯定,你就是叛国的凶手!”
恩内斯特苦笑了起来:“米拉的事情我不想解释,已经没有什么话语能够表达我的后悔了。我在当时一定是个恶魔。不过,霍莉,我要活下去,这点比什么都重要。难道你没有因为背负着‘英国叛国者’这个名头而受尽屈辱吗?霍莉,这里没有其他的能力者,跟我一起走吧,回英国去。”
“我想念家乡,但我不会以一个恶魔的身份回到家乡。人活在这世界上,不能背离自己的准则和道路。恩内斯特。”
恩内斯特苦笑了起来:“那个答应在查理大桥带我走的家伙骗了我。不过,霍莉,你也讨不了好去。你的能力是‘随机引力’,让原子力聚合成小型黑洞,但我能制造强大的热涡流和热熵,把分子流全部都分散,你是不是已经发现,周围的分子全部在做剧烈的布朗运动?不,不,你的黑洞一点办法也没有。”
霍莉静静地站在桥面上,手里的黑洞消失了,空气的涡流正在卷起她的绿色大衣,似乎要将她掀到河里去。
“不,恩内斯特,我不是孤单一人。”
仿佛为了响应她的话,涡流停止了。恩内斯特的眼睛惊骇得几乎凸了出来。
“我、我的能力…..”
“能力是阴影里的属性,太依赖能力的话,人就是属于恶魔的奴隶。”霍莉说,她厌恶地看了软瘫在地上的恩内斯特一眼,回过头,迎向那个向她走来的身影。
“艾薇,在你离开之前,能让我吻你一下吗?”
艾薇微笑着张开臂膀,踮起脚尖,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霍莉热情的唇贴在艾薇冰冷的唇上,闭上了眼睛。
“什么时候再见面呢?”霍莉说。
“在我完成了路加的使命之后吧。我要帮他把一份口信带到萨拉曼卡大学去。他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叫安妮塔,但她失踪了。我要帮他联系在世界各地的朋友们。霍莉,那个人现在被我的领域禁锢着,但我离开后你一定要小心啊,那是个跟过去的我一样邪恶的人。”
霍莉微笑着看着艾薇的眼睛:“不,宝贝,你从来都是个天使。我猜,那个把恩内斯特骗到大桥上的人,就是你的领域造出来的东西吧?”
霍莉回头对着恩内斯特看了一眼,他已经昏厥了过去。
艾薇点点头,走进了黑暗中。
“再见了,我的霍莉。”
霍莉冲着黑暗挥了挥手:
“再见了,我的艾薇。我会在绿色的布拉格再等你回来的。”
她潇洒地摇了摇头,转向查理大桥下的河水,一串清冽的泪珠掉了进去。
第三篇 萨拉曼卡剧社(上) 一
戴着绿色绒帽的女孩在“社会和人类心理”学院外的长椅上等了一会儿,轻轻地用手拂去落在苏格兰裙上的花瓣。这时她转过头,认出眼前走过的小胡子西班牙人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弗莱教授?”
弗莱教授停住了脚步。他是个皮肤略黑的高个子,长发带点卷曲,只有上唇留着两撇小胡子。比较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其中一只呈现明显的透明死色,流露出嘲弄的神色。从他的举止看不出具体年龄,有可能是四十岁,也有可能只有三十上下。
“春天到了,连姑娘都懂得跟老教授打招呼了呢。”弗莱笑着举起手来,热情地向长椅上的女孩打了个招呼,“你是哪个学院的?来找多明戈的吗?还是来找特洛伊的?啊,后面这个就算了,估计不太可能有女孩子找他。”
那个女孩坚定地摇了摇头:“就是找你来的,教授。我是路加的朋友。”
弗莱教授伸出去的手突然停住了,他小心地往两边看了看,把一只手指放在唇边。
“嘘。”
“嗯?怎么啦。”那女孩好奇地问道,“没有人在注意我们。”
“谨慎没坏处,尤其是你提到了那个人。你叫什么名字?”
“艾薇。”那女孩噘起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在我的领域以内没有危险,放心好了,教授。”
“不,不。”教授轻声说道,他的眼睛盯着自己楼上的办公室。艾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高大的巴洛克式落地窗里似乎有个人头一晃,就消失在阴影里。
“那是特洛伊,我的研究生。他暂时没有危险,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们来说。”弗莱突然又活跃了起来,“你从剑桥来的吗?我的路加派了这样漂亮的小白鸽过来,一定给你准备了足够的食粮吧?不过,我在办公室里的收藏,就算你是个公主都得流下口水。”
艾薇好奇地跟随着弗莱走进这座古老的建筑,门里非常寂静,古老的旋转式楼梯上回荡着弗莱教授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的皮鞋单调地敲击着楼板,发出机械的铿锵声音。
二
“对不起,刚才碰面的只是我的替身。”弗莱教授靠在舒适的躺椅上,大笑着向艾薇道歉。他的相貌跟刚才带艾薇上楼的替身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嘲弄人似的表情更为明显而已。
艾薇有点生气地看着那具已经停止活动的身躯。“了不起,居然瞒过了我的领域。是S能力吗,还是更高阶层的能力?”
“不,不,瞧你说的。这只是普通的人类智慧和技艺罢了。我嘛,也不怕你笑话,也就有点X级的能力而已。不过,我猜,你对这个已经很清楚了吧,我的小G能力者。”弗莱的目光突然从温和的嘲谑变成了锐利的探询,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
“那不算什么?”艾薇毫不在意他的眼神变化,自顾说起话来,“你的替身在下雪时会全身冒出白烟吗?或者说,夏天游泳时会不会掉在水里浮不起来?”
“真会说俏皮话,不像英国妞儿,简直是西班牙人哪。出来吧,胆小鬼特洛伊。”弗莱的表情又松弛了下来,他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按了一下,壁橱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冒失的年轻人咚地一声从里面摔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呆到我走为止呢。”艾薇粗声粗气地说道,她瞥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特洛伊和弗莱教授一样留着褐色的卷发,面孔稍显瘦削,鼻子很尖,下巴稍微突出,让他看上去有点像犹太人。特洛伊的一双眼睛闪闪烁烁地,不敢往艾薇身上望去。
“特洛伊在女孩子面前非常腼腆,有点像当年的路加。我想,路加一定跟你说过他对剑桥那些听巴赫的女孩们做过的糗事吧?呵呵。”弗莱眯起眼睛,打量着艾薇,似乎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可以用来打趣的地方来。
艾薇摇摇头:“他没有把这部分记忆展现给我看。他给我留下的记忆里只有你的外貌印象。”
“那么,特洛伊,回你宿舍去。你们剧社不是有活动吗?”弗莱眼睛稍微眯了一下,大概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对特洛伊说道。
“我只是回来找我的大衣。”特洛伊说,他有一副异常动听的嗓子。艾薇好奇地盯了他一眼,这大男孩居然脸红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马上、收拾回去。”
似乎因为窘迫到了极点,特洛伊匆忙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大衣,低着头往大门走去。但弗莱教授的替身正好挡在门前,特洛伊愣了一下,突然转身往敞开的窗户奔去。
“唉!当心!”艾薇叫道。特洛伊并没有犹豫,他搂着大衣径直往楼下跳去。
这可是六楼!
艾薇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往窗户跑去。弗莱教授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从窗口望下去,特洛伊的尸体呈大字状趴在大学内院的石板上,鲜血从他口鼻喷了出来,染红了旁边的白石子。
“哎哟这人怎么回事!”艾薇冲动地大声嚷嚷。弗莱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
“别管他了,就为了他的血,打扫大学内院的勤务组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抱怨。他只是着急赶去剧社排练而已,也许见到你太过害羞也是原因之一。”
“你是说他因为见了我而去寻死吗?”艾薇气愤地说道,“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咦?”
艾薇回过头去,正好看见特洛伊从地上爬了起来,拾起大衣,拔腿往对面的哥特式大楼跑去。
“这、这太奇怪了。你们两个都是大骗子!”艾薇瞪大了眼睛,不满地嘟囔起来。
三
“从布拉格赶过来,花了不少时间吧。”弗莱靠在躺椅上,听艾薇讲完她跟路加见面的事。他一边点头,一边把手边的稿纸和笔墨往两边搁去,给办公桌腾出位置来。艾薇以为他会把重要的文件夹放上去,谁知接着弗莱教授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趴在上面睡起觉来。
“喂,你这样是听人讲述的态度吗?”
“对不起,这是我思考的惯用方式。路加就清楚得很,当年在剑桥他就没少受我的羞辱。”
艾薇生气地看着弗莱,脸上有点发热。“我就直接把他的口信交给你吧。”她打开自己的领域。
弗莱教授惊讶地看着淡绿色的空间边缘慢慢扩张起来。艾薇的领域碰到了弗莱,像吃冰激凌一样把他整个吞了进来。整个办公室现在已经变成了艾薇的角落,只要艾薇的念头一起,马上就会有新的东西诞生。
艾薇的手上正在创造这样一个东西。那团旋转的光逐渐暗淡下来,凝结成一个小小的人形。接着,人形露出了他的脸,淡黄色的头发,一脸傻笑,正是好脾气的路加。
“喂,路加。你好像长得不太一样了。”弗莱对着那个人形说。
人形轻轻一笑:“大概是流浪生活让我变得更纯粹了吧。我这次是想拜托你,查找下‘天赋之夜’当天以及其后一年内聚集在剑桥的能力者的下落。你有这个实力的。我特别地想请你查找其中的三个中国人。”
“让我猜一猜,其中一个是金,另外两个姓欧阳?”弗莱皱起了眉头。
“没错。”
“金的下落我知道,他回国了。虽然全球的通信中断了,我还是有办法能找到他的。不过,姓欧阳的两个,我无能为力了。”
“各尽人事吧。”路加的声音有点疲惫。
“路加,你的本体能听到我的话吗?”弗莱不安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艾薇注意到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其中一根的指节特别粗大。
“可以。借助艾薇的力量,我能跟这个领域保持联络。当然,艾薇,这件事了结后,我会把这个残余人格撤走的。”路加冲着艾薇点了点头。
“这我倒是不在乎。”艾薇说。其实我把霍莉的人格也复制了一份呢。她想。我一点也不在乎。
为什么有点想哭?艾薇努力忍受着掉眼泪的冲动。
弗莱叹了口气,他不经意地朝艾薇看了一眼。
“爱情是残忍的。忘了安妮塔吧,路加。”
“你不了解,弗莱。”路加平静地说,“并不完全是为了她。你还记得‘神的遗书’吗?”
“当然记得。我这里还有一份手抄本。”弗莱开始在书桌上到处乱翻。
“那里面有张字母表,不过只有20个字母,从A到T。必须把这些字母补全。弗莱,你把我填在L里,Luke;把艾薇填在I里,Ivy;把金填在K里,King;A里填上安妮塔,Anita。”
弗莱照做了。“不过,这有什么意义呢?”
“好吧,弗莱,这是能毁灭世界的20个人。”路加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他们凑在一起。他们就接近完整的神。”
弗莱顿了顿。“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信息?”
“我与地球直接对话过。其实这不重要,它只是暗示了有这个可能存在而已。不过,我在俄国遇到过一个人。他是某个跨国组织的特务。他们已经开始了这个工作。”
“什么工作?”弗莱和艾薇同时问道,两人对望了一眼,内心都有点紧张。
“组合一个新的神祗。他们有自己的目的。”路加说,“那个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找上我的。他很强大,但没有和我交手。反正我脱身了。”
“恐怕还是制服了那人之后再脱身的吧,我太了解你了。”弗莱微笑了一下。
“这不重要。关键是我从他的人格里读取了一点信息。一定有G能力者在干预这件事。他大脑里有一个单独的联系区域,只有代号为A的人可以打开。”
“代号为A?巧合而已吧。”弗莱喃喃地说道。
“我不这样认为。”路加的声音里有了点波澜,“他的另外一个大脑联系区域留给了代号为E的人,我从他的意识里能读到,这两个代号是神所预定下来的。”
弗莱的手突然握紧了。艾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了。
“那么,A,她是…..”
“你看,弗莱,你也用上了‘她’。不过,我还是抱有一丝希望。”路加的声音越来越低沉,“首先,我必须找到安妮塔和她的哥哥欧阳;不然,我就得把20人中的其他人都弄到一起……”
突然路加的影像扭曲了起来,像气球爆炸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怎么回事!艾薇!出了什么事情!”
艾薇不知所措地摊开了双手:“我不知道。刚才我分了神,去想春天的花瓣会不会把马约尔广场上的石头染上颜色。不过,这是路加自己的人格控制的影像,如果他自己不取消控制的话,不会那么轻易消失的。”
“那么说来,是路加那边出了状况。但愿他自己能够度过难关。”弗莱搓着手,不安地站起来走动,“我们还是相信他的能力吧。”
“我相信他的信心。”艾薇不动声色地纠正。
弗莱惊讶地看着艾薇,接着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对,对了,艾薇,这正是路加的方式。你真是聪明的女孩。走,我请你喝Jerez,西班牙最好的酒。”
“不行。我喝了酒会变成一只摇来晃去的鸭子的。”
四
弗莱准备带艾薇去马约尔广场那边的小酒馆。走出阴郁的大学楼,艾薇又看见了大学内院正中央矗立的那座雕像。它古老又骄傲,脸上的表情,在这个因为能力者而濒临毁灭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生动有力。
“那是另一个弗莱。”弗莱教授指着雕像说,“他是萨拉曼卡的标志,传说中的大学者——弗莱.路易斯.德.莱昂。我们这间大学匍匐在他的精神翼庇下,所以,即使在乱世,大学城依然保持繁华,富有理想主义。不过,对我个人来说,我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
他指了指环绕着大学内院的整座建筑:“那里面有全欧洲最古老的大图书馆,从1254年起直到今天,一直完整地保存着某些神秘的书籍。里面有我要的全部东西,艾薇,我就是靠呼吸这些书籍来活着的啊。”
“蠹虫。”艾薇说。弗莱哈哈大笑。
“你这性格真讨人喜欢。说实话,你是怎么穿过封锁来到西班牙的?”
“嗯。我只是看中了一只冬雁,趁它下来喝水的时候把我的领域挂到它的翅膀上。不过真费劲,它飞了足足大半个月才来到西班牙。我到处打听萨拉曼卡,又花了半个月走过来。”
“这次经历足够写一本艾薇骑鹅旅行记了。”弗莱一边附和着,一边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走过来的一名学生。
“早安,弗莱教授。”这是个美貌得惊人的男学生,看上去年龄不大,但举止里有非常成熟的绅士风度。他澄净的蓝眼睛正盯着弗莱身边的艾薇,高高的鼻梁下露出挑逗性的微笑。
“滚开,我只喜欢女人和圣人。”艾薇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那学生狼狈地收回目光,望着弗莱教授。弗莱点了点头。
“早安,多明戈。今天你不是请了假吗?”
“其实我只是给剧社写剧本睡得太晚而已。”多明戈说,“反正弗莱教授这边暂时也没有什么要做的课题。”
“你们那个剧社到底弄出什么了不起的戏剧来啊?”弗莱突然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多明戈的耳朵,那上面好像有个针孔一样的东西。
“在我多明戈的编排下,一定会是震惊萨拉曼卡的独幕戏剧。那么,告辞了。我的女主角罗莎蒙德在等我。”多明戈潇洒地把手往后一扬,匆忙往回廊走去。
弗莱看了自己学生的背影一眼,回头给了艾薇一个苦笑:“你一定以为我太纵容学生了。”
“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艾薇说,“我一点也看不出来,一点也不关心这个。”
但弗莱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面,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缓缓地说着不相干的事情:“我到剑桥访问的时候也是这样,学生都不当我是长辈。路加和安,就是这样认识我的。”
“哦?”艾薇好奇起来,“那个安,是什么样的人啊。”
“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我至今还记得她那神秘的东方面容,艾薇,有些地方你和她挺像的,比如说眼睛。”
“是吗?咦?”艾薇用手揉了揉眼,她忽然看见一只奇怪的生物从回廊那边走过来。
那是只巨大的怪兽,它的肩膀上伸出剑一样的骨刺,尾巴蜷曲,全身覆满羽毛,用两只后腿跳跃着,前腿缩在胸前,巨大而弯曲的利爪让人想到远古的恐爪龙。
“前面那是什么东西?”艾薇惊讶地望向弗莱教授,指了指怪兽出现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啊。”弗莱疑惑地看着艾薇的眼睛。
那怪物也用疑惑的眼睛看着艾薇。“啊,它看着我呢!真恶心!”
弗莱伸出右手,一只微小的机械怪物在手掌上伸长了身体,它发出嘶嘶的叫声,突然眼前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了起来。那只巨大的怪兽消失了。
“艾薇,恐怕是幻觉。”弗莱冷静地说,“你肯定见到了什么。最近不止一个学生传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是看见一只怪兽。不过,也许是什么能力者的恶作剧吧。”
“应该是种能力。不过,这可不是什么恶作剧吧。”弗莱的声音有点紧张。“看见脏东西之后,这些学生现在都昏迷在医院里。”
“唉。”艾薇说,“我倒是不担心这个。不过,萨拉曼卡难道不是一个和平使用能力的学院都市吗?”
弗莱点点头:“我们和其他学院是一样的,依靠大学里的S能力者来维持秩序。能力在这里不被鼓励用来做严肃的事情,而是作为娱乐的一部分,用来耍笑——这是西班牙人的民族特性。所以,看见怪物这样的事,一开始只是被当成恶作剧而被忽略了,等到发现学生昏迷事件越来越频繁的时候,人们才注意到这个不祥的前兆。”
弗莱“啊”了一声,突然拉起了艾薇的手。
“喂,干什么啊!”
“我突然不想去喝酒了,有件事情需要我马上搞清楚。跟我回办公室去。”
五
弗莱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层柜子,从里面掏出几个小小的人偶来。
“这是什么呢?”艾薇好奇地问道。她随手拿起一个,发现它的眉眼很像刚刚从楼上跳下去的特洛伊。
“我的小小玩具。”弗莱有点尴尬地回答,“这些其实都是我的研究生们。我想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为了能更好地跟他们讨论问题,设计了这些人偶来记录他们说过的话。”
“弄个录音笔不就行了吗?”
“不,这些人偶是我的特别设计。它们会观察赋予自己形象的主人,并记录、模仿他们的举动和神态。你知道,要弄清楚语言里携带的全部信息,观察人的动作和神情必不可少。”
艾薇有点佩服地看着这些精巧的机械人偶:“果然是这里的人类心理学教授啊。”
弗莱咧开嘴笑了起来,抬手擦去那只浑浊的瞎眼流下的一滴泪水:“其实,我在大学里读书时学的专业是机械和智能化设计,纯粹的理工科出身。”
“那为什么到社会和人类心理学院来?”
“艾薇,理性是可以达到完美的,但人心才是值得研究的课题。”弗莱指着艾薇手里的人偶,“比如说我的研究生特洛伊,他是个非常怕和女孩说话的人。你看,他在你手里就会做出试图挣扎和回避的动作,这种下意识的冲动其实是源于他的内心异常的洁癖,他害怕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尤其是女人。观察他的内心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弗莱顿了一顿,对艾薇说:“这个就是多明戈。我想先从他开始吧。”
多明戈的人偶穿着时髦,围着漂亮的围巾,一副十足的花花公子模样。
“多明戈,今天不是请假了吗?”弗莱对着人偶问道。
“没想到会碰上您。说实话,我昨晚累坏了,一点精神都没有。”人偶回答,用的正是多明戈磁性十足的西班牙腔英语。
“又跟女人鬼混了吧?”弗莱说。
“教授,别说得那么粗俗。我只是稍微在沙龙上多讨论了点哲学问题。”人偶说,一边不安地扭动着双手。
“嗯。你发现了吗?”弗莱转过头来对艾薇说。
“发现什么?”艾薇疑惑地盯着那个人偶。
“说话的方式。”弗莱冷冷地望向窗外,“同样的问题,多明戈的回答方式不一样。这个人偶表现的是常态下的多明戈。即使他在别人面前自大且倨傲,但在我面前,多少还保留着一些羞耻感。这点大概是装扮成他的那个人没有考虑周全的地方了。”
艾薇“啊”了一声:“刚才那个人是假扮的吗?”
弗莱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突然露出极为恐怖的表情。
“啊!”弗莱发出一声凄惨的怪叫。艾薇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正好看见弗莱教授高大的身影直挺挺地倒在书桌上,把各种书籍和文具打翻了一地。
被袭击了?
艾薇张开淡绿色的领域,感觉到一种难受的冰冷感觉侵入自己的内心。艾薇打了个冷战,就势往后一倒,落入自己创造出来的花海中。
难受的感觉消失了。毕竟这种能力还不能彻底侵占G能力者的领域吧。艾薇让自己的领域随着自己往前运动,她摸到弗莱教授粗大的指节,使劲一拉,把他拉进自己的领域里。
弗莱脸色苍白,牙关紧闭,大概已经彻底晕了过去。艾薇把教授放到自己创造的花床上,站起身来打量着办公室里的环境。
屋子里一切都乱了,窗子敞开着,在大学内院见到的那只怪兽正趴在窗台上,冰冷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艾薇。
艾薇手一抬,领域吞没了窗口。艾薇不想见到那只怪兽,窗户所在的空间被消灭了。
但那怪兽仍然存在,它漂浮在原来的位置,脖子上的毛渐渐地竖了起来,看上去马上就要扑过来。
“停、停手。你会把办公室给毁了的。”弗莱教授的声音传了过来。艾薇回头看了教授一眼,惊讶地发现他仍然闭着眼睛躺着,整个人陷在花床里。
“那个躺着的是我的替身。”弗莱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去相信它。那是‘欺骗’现象。”
“不是真的吗!”艾薇叫了起来。
“对,这是种很奇特的能力。虽然只是X级,但威力很大。因为人总要在某种‘欺骗’里才能活下去,能够制造这种现象的人很善于利用人心的弱点。艾薇,你看到的东西是存在你脑海里的残存印象,不要去理会它。现在解开领域吧,我们要找到它的源头。”
六
弗莱脸色惨白,他的替身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神色。
艾薇坐在楼下广场上的长椅上,被弗莱和他的替身夹在中间,红黑相间的苏格兰裙上又落上了花瓣。艾薇看着这些花瓣。
“这些花瓣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对手的幻象能影响多大的范围,更主要的,我不知道他是谁,要来干什么的。”弗莱说。
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滑稽剧面具。
“特洛伊,你刚才一直在剧社吗?”弗莱问道。
“对,我一接到面具里的蜂鸣器通知就赶过来了。”特洛伊说,他不知道该冲着哪一个弗莱说话,眼神在两个一模一样的面孔间游移,碰到艾薇的目光就马上低下头去。
艾薇觉得他很有趣。
“多明戈也在吗?”
“不,我们一直等到中午一点也没见他过来。”
弗莱点点头:“恐怕我们得担心下多明戈的安全了。罗莎蒙德呢?”
“开始的时候在,后来戏排到一半就走了。”
两个弗莱同时站起身来:“明白了,马上去找她。”
“那个人,就是‘欺骗’吗?”艾薇问道。
“不确定,不过她成为下一个被袭击的对象的概率很高。”
“那么,她会变成一只美洲蜂鸟吧?尾巴动来动去,嘴巴像针一样尖。”
特洛伊盯着艾薇,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他突然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地说道:“别、别胡说,怎么可、可能呢。你、你的想法真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说话的是弗莱,“留神点往上看,特洛伊,我发现假多明戈耳朵上的针孔来源了。”
特洛伊和艾薇都抬起了头,他们的头顶上果然盘旋着一只小小的美洲蜂鸟。
“那是什么?”特洛伊叫道。
说时迟那时快,蜂鸟扑动着翅膀冲了下来,针尖一样的嘴猛地向特洛伊扎去。
艾薇手一摆,把蜂鸟收入自己的领域。
“是只鸟儿,还是个骗人的坏蛋?”艾薇轻轻地笑了起来,蜂鸟徒劳地扑打着翅膀,仿佛被冻结在艾薇的领域里。
“艾薇!快离开!”弗莱叫道,突然俯下身去,一把将艾薇横抱了起来。
“哎哟,干什么!”
“我的小和平鸽,那是‘欺骗’!你的领域困住的不是蜂鸟,而是特洛伊!”
只听见砰的一声,特洛伊摔倒在地上。他笨拙地挥动着手臂,像是要赶走什么东西。
“教授,它叮了我!”特洛伊的声音传了出来。
旁边闲着的弗莱叹了口气,伸出了手臂:“忍着点,特洛伊。”
手臂突然弹开来,伸出一挺微型重炮,只听见轰的一声,特洛伊被炸得血肉横飞。
“天啊,你干了什么!”被另一个弗莱抱住的艾薇挣扎着想要走下来,但弗莱的手臂像铁锁一样有力。
“学生都被吸引过来了,我们必须离开。”弗莱说,“艾薇,那只鸟在你头上三十公分的地方,消灭它!”
艾薇深吸了一口气,手臂往上一移,这回她把所有的精神都倾注到那个被框住的物体上面,领域告诉她,正是那只蜂鸟。
“奇怪的特性。”艾薇嘀咕着,手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爆响,蜂鸟连同它存在的空间消失了。
弗莱依然抱着艾薇,低着头往回廊外面冲去,很快就走到了萨拉曼卡大学的门口,把学生的惊叫声和教授们的脚步声都抛在了后面。
七
“雪利酒。”左边的弗莱给艾薇倒上了一杯。右边的弗莱做了个“请用”的姿势。
艾薇小心翼翼地拿起酒杯,呷了一口。酒非常清凉,适宜春天喝。
“谢谢你那么信任我。”右边的弗莱微笑着说。
“我用领域复制了你的一部分精神。”艾薇说,“我觉得你应该还是一个好人。除非你比路加还强大,能够骗过我。”
“那是不可能的。”弗莱点了点头,“特洛伊被炸碎了,要等他完全复活得好几个小时。也不着急找多明戈,反正我们已经是他们的目标,坐着等凶手自己过来就好。”
他们现在坐在马约尔广场附近一间小酒馆的露天座位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阴谋。不过,我在布拉格就碰到过莫名其妙的袭击。”艾薇说,她又想起了霍莉和恩内斯特,心里微微一酸。
“自从中欧国家相继跟英国佬闹翻后,布拉格那边就没安静过。”弗莱嗤笑了一声,“英国佬应该很庆幸,天赋之夜的‘降福’是从剑桥开始向全世界蔓延的。开始几个最强的能力者几乎都落在英国,他们好不容易拥有一个重建日不落帝国的机会,可惜用力用错了方向。”
“艾薇也是英国人。”话是这么说,艾薇并不在乎国家间的这些恩怨,她哼着苏格兰的民谣《宽阔的海水》。
“那么,八年前,能力第一次降临到身上是什么感觉呢?英国人可是比全世界都早体验到这点。”
“嗯,酸酸的。”艾薇努力回想着,“好像蚂蚁爬满了全身,我想把它们拂下去,结果突然发现自己周围的空间发着绿色光芒。我那年才十岁。”
“我可是经历了一番痛苦呢,那是种要疼得爆炸的感觉。”弗莱说,“真是同人不同命。”
艾薇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了特洛伊:“那个,特洛伊被炸成那样,他痛不痛啊?”
“好问题。”左边的弗莱突然来了兴致,他坐直了身体,左边的死眼球发出异样的光芒,“基督在临死都会呼喊‘父为什么离弃我’,特洛伊也必须忍受复活的痛苦。从某些方面说,这个孩子是我见过的意志最坚定的人。”
“特洛伊?”艾薇想着特洛伊唯唯诺诺的害羞样子,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对啊。”右边的弗莱皱着眉头转动手中的酒杯,“只要他一恢复过来,马上就会赶到我在的地方。无论被毁掉多少次,从来没有一句怨言。这样的孩子,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多了吧。”
“话说回来,特洛伊的能力就是‘复活’咯?”
“不,并不仅仅是‘复活’那么简单。”两个弗莱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左边的弗莱悄悄地贴着艾薇的耳朵说道:“他和你一样,都是G能力哦。”
“咦?!”艾薇吓了一跳。
弗莱停了下来,那只干净的独眼警惕地看着酒馆的周围。
八
走过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这人戴着玳瑁色的宽边眼镜,嘴里叼着一根组大的雪茄,胖乎乎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麻斑。似乎是因为习惯了笑脸冲人,脸上一条夸张的笑纹贯穿鼻梁而过。
他随随便便地踱到了弗莱教授的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一抖,用《萨拉曼卡信使报》挡住了自己的脸。
“喂!”艾薇心想这人真没礼貌,她生气地用指节敲击桌面。
“喂,我说,劳。”弗莱却微笑着往后一靠,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今天我发现一只奇怪的蜂鸟。”
从报纸后面扔出一声冷冷的哼声:“欧洲没有蜂鸟。西蒙大娘家的‘托尔大’(Tortilla De Patata)把你吃傻了吧,弗莱?”
“其实我一直都不怎么爱吃西蒙家的鸡蛋土豆煎饼。劳,把你的老脸露出来,跟我的小姑娘打个招呼吧。艾薇,这是彭蒂菲西亚大学的生物学教授,我的老朋友劳。”
劳教授放下报纸,露出一张笑脸。
“幸会,美人儿,我就是传说中研究科学怪人的劳博士。”
“幸会,我叫艾薇。我说弗莱,西班牙人都爱这么嬉皮笑脸的吗?”艾薇在座位上欠了欠身表示回礼,嘴上却不肯饶人。
“劳可不光会嬉皮笑脸。”右边的弗莱说,“他是一流的生物学家。”弗莱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句:“劳是最早开展能力化生物研究的专家之一,这行当现在可赚钱了。啊,比我这个穷心理学家有钱多了,我说,今天这份酒钱不如就让劳来付好了。”
“萨拉曼卡大学的人最会装穷了,跟当年的NASA一样。”劳仍然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别眼红我啊,你看我这付没奈何的嬉皮笑脸,就是在实验里留下的祸害。”
“对啊,这就是在柯烈森山区研究雪烈鸟被冻出来的傻样。”弗莱说。
艾薇在两个老男人的唇枪舌战里插不了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她悄悄地张开了领域,把刚才复制的蜂鸟“记忆”拿出来玩。
“咦?”艾薇突然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盯着劳教授。
“真像,真像。”
“我像什么啊,中国小美人儿?”劳莫名其妙地看着艾薇。
“说什么呢?我是英国人!”艾薇生气地说道,“你的身上有一股跟刚才的蜂鸟一样的精神味道。”
两个弗莱同时“咦”了一声,站了起来。
“欺骗不了你啊。”劳爆发出响亮的大笑,他挺着大肚子,也站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响亮,艾薇烦闷得想把耳朵捂起来。她张开领域,搜索着那股怪异的精神力量。但突然间,那头怪兽又出现在眼前。
“不!不!不!”艾薇尖利地叫了起来。她激动地摆了摆手,露天的酒桌突然间消失了。
劳后退了一步,顺手把粗大的手杖握在手里,他的眼里出现了一丝恐惧。
“这是G!居然是G!”劳大叫起来,眼神冒出一股恶毒的光芒。
艾薇努力想把脑海里的幻象压制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领域。
左边的弗莱也跟艾薇一样呻吟起来,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但右边的弗莱却往前迈了一步,一把将艾薇抱住,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往萨拉曼卡大学方向跑去。
“站住!你这个傀儡,别忘了你的主人在我手里!”劳挥舞着粗大的手杖,向逃跑的弗莱大声呼叫。也许是累赘的大肚子让他无法追上弗莱吧,劳呼噜噜地喘起粗气来。
“这是国王授权的秘密行动!”他冲着闻讯赶来的酒馆招待和围观的行人挥动手杖,一边走近躺在地下的弗莱教授。
“瞧,老家伙,这回还是落入我的手里了啊。”劳教授狞笑着用皮鞋踢了下一动不动的弗莱,他的声音越变越年轻。
“闭嘴,多明戈。”弗莱有气无力地嘀咕着。一只脚狠狠踩在他的头上,把他弄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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