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系】信与花

信与花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长大。

——法伊【辑】《一千零一支雁羽》

终于来到这座沙漠中的古城。

我向人打听哪里有免费水，七折八绕进到这家酒馆。

“老板，来杯不要钱的柠檬水！”我说。

老板是个戴牛仔帽的中年男子，胡子翘翘像被洪水冲翻的桥。

“我不知道小哥你是怎么听说的。”老板说话时胡子一颤一颤，态度十分豪爽，“我这家店，旅行者喝水可以不要钱，但要拿一件旅途中的故事来换。”

话虽如此，还是给了我一杯柠檬水。

“小哥有故事就说，我这里水管够；没有的话，喝了这杯就速度上路吧。”

我举起水杯透心凉地灌了一大口，舔舔嘴唇，便从旅行包中拿出一张信纸。信纸上有反复折叠的痕迹。纸质异常古老，让人觉得轻轻一碰就会化为尘埃。笔迹稚拙，像是孩子用心一笔一笔写就的。

“我在来这座城的途中遭遇风沙，迷失了方向。风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小绿洲。”

我将信递给老板，示意他读读看。

“那里人迹罕至。绿洲中央有一具白骨，体型像小孩子。这封信就叠得好好的，放在白骨的口中。”

“哦？”

老板同时挑起眉毛和胡子，露出极感兴趣的表情。

信是这样的——

旅行者：

若你见到这封信，愿意为我把它带给雨城的库里斯吗？

下面的话说给库里斯。

库里斯。

我快死了。死前想到的，全是那天晚上和你在城墙上的约定。那天晚上夜色真的很美好，不是吗？我们在城墙上，看见环绕四方的白色沙漠。

这个地方一百年前叫做雨城，如今可是一滴水都没有了。你说。外面这片沙海也是死气沉沉，一定一朵花都找不到吧。

我不服气。因为与天相连的沙漠，看上去实在太美丽。如果一朵花都没有，沙漠不是太孤单了吗？

我和你约定说，我一定，会从沙漠里找到一朵花，带回来给你看的。

你摸我头笑我傻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多希望永远拥有你的笑容啊。

我是趁夜悄悄上路的。水壶灌得满满的，可是在风沙中丢失了。我很害怕，很想回家，可是已经一个人走了太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是不是受神眷顾呢？临死前，我真的找到了一朵小花。只有一朵，很憔悴地开在沙漠中央。现在，我就坐在这朵花的旁边给你写信。我真的好想把这朵花带回去给你看。见到这朵花，你就相信沙漠里有奇迹了吧。因为这个奇迹，你是否会再多喜欢我一点呢？

可是我不忍心摘下它，否则花儿和沙漠都太可怜了。再说我也已经回不去了呀。当初突发奇想，随身带了纸和笔，真是太好了。我愿为你画下这朵花儿的模样。这样，旅行者为我带回这封信时，你就知道我不是骗你了。

为免信纸被风吹走，我决定把它含在嘴里。为免口水把信弄湿，我是快死的时候才含的。这封信我不知道读了几遍。天气好热。喉咙好干。库里斯，好想你。

真希望旅行者可以快点找到我。这样花儿还没凋谢，他也可以为我和花儿作见证了。

亚璃耶妲

信纸正面反面都写满了字，似乎还有未写完的话，实在没余地了，只好无奈地署上名字。纸的角落是一朵花，很认真地画了枝叶与花瓣，顽强而枯干。

老板又把信从头看了一遍，然后神情严肃地说：“我就是库里斯。”

“骗鬼呀。”

“啊，被拆穿了。”老板哈哈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希望我这么说的。”

“你信这个故事吗？”我一边喝柠檬水一边问他。

“信啊。”老板说，“虽然我不是库里斯。”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白骨旁边已经找不到这朵花儿了。不过那里成为了一处小绿洲，有一眼泉水，几丛青草和寥寥几朵别的花。这封信上的花儿，也许是预感到即将涌现的水源，才先在那里扎下根吧。”

“小哥你也是珍惜花儿的人啊。等我一下。”

老板为我加满柠檬水，就走进吧台后面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厚厚的书——

《一千零一支雁羽》。

书名是相当古朴的字体。整本书散发着一种在时间中沉淀下来的尘埃气息。

“这是一个叫法伊的作家辑录的书信集，收纳了一千零一封书信。”老板一边翻书页一边对我说，“其中署名库里斯的人就收了十封，全是写给一个人的。”

“亚璃耶妲？”

老板笑而不答，将其中一封信指给我看——

亚璃耶妲：

距离你离开那天已经十年了。我不知道在这片沙漠中穿行多少次，从一个群落走到另一个群落，始终没有发现你的身影。

每次我都做了充足准备，带了足够的干粮与水，预备见到你就带你回家。无论身在何方，总是区分正确方向；无论身处何时，总是计算着水和粮可以支持的日子。我不愿意在见到你之前，就在这片白沙上，与你天各一方地死去。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惊觉，就是因为行程太合规矩，我才一直找不到你吧。你向来不是合规矩的孩子。也许我应该放下太多的食物，放弃辨别方向的努力。也许应该让风把我吹走，吹到随便什么地方。你会在那里等着我，一如往昔，无论有没有花儿。

你成为了沙漠的孩子。

我在沙漠里走过许多绿洲，我相信了沙漠不是死的，也不是孤单的，为什么你还是不回来呢？我多希望在下一次见到的花儿旁边有你的存在。沙漠，花儿，还有你，我想象不到比这更美丽的图景。

如今我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天幕低垂，繁星闪烁。如你所说，夜晚的沙漠宛如天堂。我依然止不住幻想，在天边的某一处，会出现你小小的稀薄的身影。那是我一生也不想放弃的追寻。

亚璃耶妲。

想你。

库里斯

老板自己倒了一杯扎啤，与我碰杯。

沙漠里的这家酒馆，令我疲惫的身心，感到淡淡的温情。

“说起来，小哥，”老板问我，“为什么你可以那么断然否定我是库里斯呢？”

的确，住在这座沙漠小城的老板，并非没有可能。不过——

“那是当然的。”我说，“库里斯是我爷爷。”

这是…浪漫主义吧…

开头想直接出现沙漠场景，也为中间老板的骗人话打一个小伏笔。结尾其实是在写到结尾的时候才想到的，一是出于文似看山不喜平的初衷，二是传达出一种库里斯虽然找得那么苦、最后还是平平淡淡找人结婚、孙子都有了的微妙的现实感。但是zerwei君的理解令我不胜欣慰。结尾确实稍稍拖一下比较自然。

快渴死时，意识突然清楚了一下，这是回光返照。人到这步就没救了，但可以集中仅存的意识做一点事。信在白骨嘴里能保存好，是因为有神的守护。神是什么呢？《新约·约翰一书》4：8下 神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