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世界游戏 (第一部1~10章,未完结)
咳咳,其实应该说是属于幻想系吧,虽然故事开头的背景是选择在19世纪的伦敦,但架空成分甚大,不能算现实系或同人……呵,新人对此有些区分不清;废话不多说,发文,等砖拍。
第一部 妖行雾都
1 贵族想做什么
谁也琢磨不透贵族这种生物究竟会做些什么,尤其是在不列颠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她养育出来的特权者们,并不像如同早熟后迅速溃烂的果实般的意大利诸邦,爵位不过是一张与支票等价的头衔,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就可以买到与换取;英吉利的贵族们是一种古老的生物,它不像坐拥数千年历史的中国的公侯伯子男那样古老,但是却没有像中国那样因为朝代的更替,而令这些地位朝不保夕地丧失。古老的血脉顺着家族之树的粗壮枝桠繁衍生息,一代一代光荣地遗传下去,从传说中的亚瑟王到莎士比亚笔下的亨利二世,再到都铎王朝。国王被送上了断头台,臣属或有被株连,但是贵族们并没有遭遇到法国大革命时期几乎被杀个精光的厄运。
时光交错,羊吃人的时代徐徐拉开序幕,对内压制住人民的反抗,对外先后战败西班牙与法兰西帝国,这些在内外盘剥中捞足了资本的新贵们创造了大英帝国三百年的盛世,将它打造成一个巨无霸般的海上怪兽,一个太阳永不落下的壮丽之梦。然后,在维多利亚治世的繁荣与安逸之中,创造了盛世的生物的后裔们也不可避免地开始了腐化堕落,在被闪闪发光的金币、波尔坦美酒与美人肌肤般柔滑的上等丝绸充斥的大厦之中发出腐烂的芬芳。常常有世袭的爵爷成为市井传闻中的邪恶的化身。那些躲在阴影中残暴作案的凶手,之所以迟迟没有被警探逮捕,纯粹是因为凶手本身即是上流社会成员。爵爷们为了打发无聊而组成秘密的俱乐部,在其中调教伪娘,试验幼童,摧残少妇。这些不真不确的传闻四散纷飞,将民众对上位者的不信任达到了顶点。
谁也把握不住贵族这种生物究竟会做些什么。因为他们的动机只是出于无聊,因为这个时代的娱乐项目并不丰富,不要说索尼游戏机,就是连乒乓球也没有被发明出来。他们可能会善意大发建立一家慈善机构,比如说孤儿院,然后在倾听报纸上对自己义举的赞美之辞时,极尽克扣剥削之能事——虽然他们并不缺钱,依然不放弃哪怕一便士的捞钱机会。他们也可能从下等人中收养一名美得过火的养女,然后将她的肚子弄大后加以抛弃。不受限制的权力并不算最可怕,最可怕的是不受限制的权势,可怕的是在权势重压下无能为力的司法机构。
至少,在被从贫民窟中挑选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充满了疑虑的。过程简单而滑稽,虽然双方都显示出了他们所能表示的最大程度的理性。在被上流与中层阶级共同摒弃的贫穷街区内,突然莅临了一位看似大人物的少年。黑发黑袍黑瞳,丧服的颜色充斥全身,仿佛连若有若无的呼吸中都飘逸出一股死神的骸骨味道。他从黑色的马车上一跃而下,紧握住漆黑如夜的手杖,毫不在意地站在淤积着肮脏垃圾的街道中央,在那些酒鬼醉徒惊诧的围观中稳稳地走进街道的深处,在由残破灰暗外表的方块房屋组成的曲折的迷宫与臭气熏天的熏风阵阵中前行。一路上撂倒了三个扒手,四个强盗,都是不长眼企图上去捞好处的,然后都被他用那根异常细长、看似轻轻一掰便会折断的黑色手杖出人意料地撂倒到一边去。
之后无人敢以阻拦。来访者在那些不幸的抢劫犯与小偷额头上放下一先令,仿佛那样做是在执行一种交换的仪式;随后起身径直走进肮脏的灰色方格的最深处,指节轻轻叩击门扉,推开虚掩的门,虽然家具破旧且稀少、空间狭小到一目了然,但是不失整洁。
“小姐……您认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吗?”缺乏血色的唇绽放出弯月形状的笑意,不知怎地总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整个人浸湿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中,宛如金色的幽灵,定定地望着少女。
“不认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而且这样贸然地闯入别人的家里,是不是很不符合礼仪呢?”
“……”
明显地露出了无语的表情,并不是那种‘穷人居然还会追求礼仪’的蔑视神情。此刻浮现在少年脸上的,根据女孩看来,仅仅是一种混合着失望的表情而已。
“果然,”到访者喃喃地说道,“虽然抱有希望,但是最后还是以失望落幕。喂,话说回来,你真的没见过、没听过歇洛克这个人名?他毕竟与你同一姓氏啊。”
前半段是对自己说话,后半段的主题又对准了少女。那个棕色头发的女孩坐在不大的床上(因为没有桌椅),生活的艰苦在她的身上多少留下了痕迹。眼睛很明亮,但是脸色更加苍白,胸部更是致命的平坦。完全的营养不良的结果。她淡然一笑,仿佛对此了然于胸。
“唔。最近是不是寻金迷们越来越多了啊。三天两头都有人来上门拜访我,难道仅仅是因为我的姓氏?”
少女的视线投放到墙上贴着的几张报纸上,便是那种花一便士便可以买到的那种廉价小报,微微一瞥,找到自己想要的字段,随口朗诵起上面的某节:“……兹寻找名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男性人类一名,凡有提供线索或找到具有本名之人者,皆可得一百英镑之酬谢……”
等到她以悦耳的声音将这篇‘寻人启事’读到一半,少年不失时机的轻轻咳嗽了一声。
“福尔摩斯这个姓氏,很少见不是嘛。”
“所以——刊登出这篇寻人启事的家伙——他是谁?‘男性人类’,真是非同一般的称呼词;‘可联系贝克街221号伯爵修处’——这个叫修的伯爵,他的头脑与他的爵位绝对不是成正比的。他完全可以凭借特权去政府查看户籍——”
“爵位不一定代表财富,昔日显赫的破落户们也不少。”
少年友善地提醒道。
然而换来的是不留情面的讥笑。
“一个可以为了寻找一个人而随意掏出一百英镑的伯爵,我并不认为他有多贫穷。也许是与别人打赌,也许是得到了神秘的占星术的什么提示才采取的举动,总而言之,真是不知道这些贵族们的脑袋里装载的是脑浆、还是白色的肥皂泡沫。”
“很恰当的比喻。”微微一笑的少年说道,“一百英镑,相当于男职员一年的薪水啦。东方有句古话叫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总之,看来最近你烦恼不断,而且不是那种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喔。”
“那是自然的!”少女激动地站起来,肩膀耸动,深褐色的眼睛中射出炙热而忿怒的光芒,顺便将声调不经意地拉到一个高点,像是在拉小提琴——“和你一样问这种无聊问题的人这些日子接踵不断地前来拜访,烦都烦死了。追根究底地问我是不是知道那位只有上帝才知道存不存在的歇洛克先生。”
也许是觉得自己太过激动,少女重新坐了下去,“但是你与他们有一点不同。”
“喔?哪一点不同?”
少年好奇地探过头去问。
“你的打扮像是上层人,言行举止也不像是在上层人之下。是吧,贝克街的修伯爵先生。”
被对方一语道破,少年低头望了望地板上被白蚁腐蚀的痕迹,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最后果断地说道:“我是他的朋友。”
“虽然骗不了任何人依然要坚持下去,这就是所谓的矜持吗?貌似贝克街的房东赫普森太太可不这样认为啊,阁下。”
少女的眼神可谓是凶狠的,语气可谓是严厉的。不是吗,任何人被百般纠缠之后,面对罪魁祸首,都会保持着一种特殊的、与好感绝缘的情感。
“唔哈,看来福尔摩斯小姐已经实地考察过了啊。”
修反而笑了起来,将手杖揣在腋下,轻轻鼓掌。看见了她的真实感受,接下来将要考察她下面的反应,想必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不错喔,我就是修本人。”
然后……陈旧的房子里突然爆出了一声快要垮塌般的闷响。
“可以的话,不许打我英俊的脸,虽然你的粉拳是那样可爱,但我还是不喜欢鼻血……”
“废话哪有那么多,打哪里不是伤害,乖乖让我揍一顿以解心头之气就是了!”
被少女火箭一样奔过来撞倒,被压在下面的修蛮不在乎地看着逼近的拳头……当然,惨叫声也是不可避免的喽。
一番激情(激情?)下来后,少女发丝纷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要擦汗吗,我有手帕的。”结果修的发言被当事人完全无视。
“不用——多说废话,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寻求消遣?一个古怪少见的姓氏可以给你带来快乐吗?”
急促的呼吸并不能阻止她的问题,修抹着鼻血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毫不在意地回答道:“我只是要寻找一个传说中的男人。”
“那个男人,歇洛克先生是美男子?”
如此一说,她看修的目光也变得怪异起来,显然是想歪了什么。见此情状修连忙加以解释。
“我是正常的男性,丝毫没有其他方面的取向——不要用那种不信的眼神,我只是很仰慕他的事迹而已啦。这一次过来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寻找他……但是这个世界上似乎并没有他的存在,没有办法,我只好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刊登寻人启事寻找他。结果,却是只有一位叫做艾琳-福尔摩斯的美丽女孩呢。”
“嗯……”
听完这番话后的艾琳沉思了片刻,也许任何女孩都对美丽这个赞誉没有免疫力,她的语气多少温和了些,“听上去你像是从外国,不,是从其他世界上来的一样。”
修满脸苦笑地打哈哈:“是吗,基本上你没说错,哈哈……”
“既然没有这个人,你所谓的仰慕他的事迹又是从何而来?”
“来自于福尔摩斯探案集啊。”
纯粹是理所当然地,修条件反射性地回答道。
“……”
艾琳无语地双手着地,无数黑线从额头降下。有过这本书吗?她并不知道。修丝毫不惊讶地看着她如此激烈的反应,继续捂着受伤的鼻子,用她完全听不懂的词汇自语着。
“是啦,这里也没有柯南道尔这个人,真是诡异,莫非门这边的通道对应的既不是现实世界,也不是异次元时空,仅仅是多个平行宇宙中的一个?这么说的话我这趟岂不是白来了,可恶啊可恶。”
他究竟在说什么呢——
“好了,既然索取不到大侦探的签名,我也不能作走马观花的观光旅游。面前不正好有一个福尔摩斯吗。将她培养成名侦探再索取签名的话效果或许一样也说不定喔。”
“你究竟在说什么——”
自问自答的某人,似乎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另一人的怒气值正在迅速满槽中……
然后,她对上了下定决心的修的眼睛。瞳孔中填满了饱满的深黑色,人们遇上这种颜色时,第一感受总是捉摸不透。即使她想从中寻找到真诚、或是真实的感情存在的蛛丝马迹,也显得并不那么容易。这个发现无疑令艾琳的怒火滋生。
“唔哈?嗯,我是说,跟我走好了。”
修不假思索地说道。
——摆出恩人的姿态,用冷酷的神情说,“你也不喜欢贫穷的味道吧。”然后自以为可以用这句魔咒将别人攫取——“你接下来还会说什么?”如果他敢那样说的话,不管他是不是伯爵,一样要挨自己的拳头。
等等,似乎之前自己已经这样做了呢——
修将要说些什么,好打动艾琳的心呢。
2 离奇的失窃案件
正午的明媚阳光普照大地。高耸的烟囱如林般竖起,它们形成的紫红色雾团徐徐散去。喧闹声像沸腾的海水四下泼溅;在包含了工业废渣的浑浊大气中,川流不息的马车行进在平整的街道上,而路上的行人也是一样的众多。忙忙碌碌、熙熙攘攘。这些元素无形中制造出一幕并不如何井然有序,但是却充满了高效率的街头剧。
马车中的调查员们并没有过多地观察人群的举动。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关注,作为一个政府发薪的职业,他们如果不能在这个岗位上作出成绩,创造业绩,想必很快就会丢掉饭碗,连养老金都拿不到。
车厢里那个下巴尖尖的中年男子,有着一双灵活的眼睛,总是转动着打量周围的一切,仿佛要从中参悟出什么重要的秘密。这是赞美的说辞;如果换成是一个批评家的说法,那就是拥有獐头鼠目般的外貌,兼备一双贼眼溜溜的双瞳,很不讨人喜欢。
这位绅士扫描了一眼路上行人,接着快速地缩回,似乎那里有他害怕的事物似的。正赶上十字路口的堵车,几名报童匆匆忙忙地喊着当日的新闻,从马车旁的人行道上跑过。空气中传来马粪的臭味,绅士习以为常地抽搐了一下鼻子。
还有多久才能抵达目的地?显示出担心的模样,他从怀中取出黄铜外壳的怀表,皱着眉头看了看时间。
“十一时二十三分零十二秒。该死,这一趟肯定要迟到了。这该死的交通总是误事,主管道路畅通的官员应该为此负责。”
他厌恶地说道,很明显,这是个对任何拖延与误点都抱有反感之心的人。如果可能,他的生活中应该只有一种节奏,那就是精确。
“也许应该制定一条法律,凡是导致交通不畅的官员,都应该让他们将路上的马粪吞进肚子里去,相信这样一来在呕吐的同时,那些官吏的效率一定会提高不少。”
坐在对面座位上的男子笑了起来,显得很是开心。这让他看上去多少显得有点没心没肺。但是很明显,这个笑话仅仅令手握怀表的人更紧地弯起眉头,啪地一声合上表盖,很不悦地开口道:“你的玩笑开得过头了,葛莱森。”
“行啦,别那么严肃。我也只是说说也已。”
“粗俗并不符合你的身份。”
“可是他适用于大众,要不要听我说一件趣事?不要瞪着我,反正闲着也是无事,除非你想下车步行——这里距离郊区路还远着呢。”
鼠眼男子锐利地瞥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被称为葛莱森的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看得出他并没有接受同伴的意见,只是单纯地将它撇到一边去,很快又换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看,我们这些公务员也算是这个国家的中等人了,无论是职权还是薪水;但是没有规定说我们必须与那些有产业有地位的贵族爵爷们一样,随时保持着优雅的语言嘛。更何况那些公侯伯子男们口中冒出的也不是天籁之音。”
“喔?”
他稍微抬起了眼睛,“你想说什么?”
“一个传闻而已,不过真实性很高。”
葛莱森故作神秘地凑近了点,将声调压低。一个讲故事的好手。
“有一个有着伯爵封号的新贵——我不说他是笨蛋,在公共的社交场合闹出了大笑话。也许是灌多了威士忌吧,他开口向他人询问钟点的时候,居然用‘time’取代‘clock’,一个低级的语法错误,不是吗?【1】也只有那些没学过正规英语的外国人,才会惹出这样的笑话。”
“更为可笑的是,在一群淑女绅士要么掩口而笑,要么目瞪口呆的时候,此时自然有人会为了吸引美丽小姐们的视线,承担起绅士的义务前去‘友善’地提醒伯爵阁下他犯下的小错误。不过难能可贵的是他居然还能够保持足够的镇定,为自己分辩。他说——‘不必等一百年,我们最后看看谁对谁错’,啧啧,一个受难的先知形象就在这里展现出来了,不过,也仅仅是注水的先知而已。”
一席话说完,他自鸣得意地首先笑了起来。并且观察同伴的表情,看看他是否会符合着发出笑声。不过令人遗憾的是,他的同伴只是身体向后一仰,像是在思考重要的问题。
“伯爵么。说起来,似乎最近有那么一位,在泰晤士报这样的高雅报纸与街头的三流小报上连续刊登寻人启事。很是引起了一阵骚动。你是不是在说他?”
“哦。你没说错。”葛莱森索然无趣地啧啧舌头,一副秘密被提前拆穿的痛苦模样,也许只是在做戏而已。相对于对面那个死板的家伙,他反倒表现得异常可爱。
“正是那个家伙,我们尊贵的伯爵先生,同时也是来路不明的暴发户。依我看只是一个无意中捞取了先人一大笔遗产,不晓得该如何花销,闲得发慌四处找事的小笨鸟,很快他的财富就会挥霍一空,然后重新变成穷光蛋。”
颇为难得的是,在他喋喋不休地恶意评价一个人的时候,另一位先生赞同地点了点头。在这一点上,他们似乎产生了难得的交集。
“行了,不用议论他了。无论他究竟能不能找到那位‘福尔摩斯先生’,都不关我们的事。现在还有更加紧要的事情要去做。”
这番话后,两名男子无语地闭紧了嘴巴。也许是语言的魔力吧,马车总算在堵塞之中开始疏通出一条通路。交通警察的哨子吹得又快又响亮,令人耳朵发痛,不过马蹄的鼓点轻快地响起的时候,很快就把这声音抛弃在车厢之后了。
他们在午后抵达至一座要塞型建筑前。这里是伦敦城的郊区。在巨大的砖块垒砌的围墙前马车停住。四个头顶熊皮帽的门卫穿着正规军的红色制服,手持来复枪,警惕而不失礼节地依序围拢前去,等待乘客的下车。
两位绅士从怀中摸出了证件,传递给其中一名门卫。年青的军人看罢抬起头,“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与葛莱森探长?”声音宏亮,并非怀疑,仅仅是为了确认而确认——
雷斯垂德点了点头,顺便重新掏出怀表看了看,将歉意写在脸上。
“很抱歉,我们本该在第一时间赶到,只是该死的交通又一次发生了堵塞。”
军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主管等人正在里面,请两位探长随我来。”
“也许能有一顿免费午餐招待也说不定喔。”
葛莱森以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以蒸汽为动力的铁制大门缓缓闭拢,他们走在光滑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前方是一座庞大的平顶双层建筑,外表是暗色调的铁灰色。士兵们为数众多,少说也有近百人,他们在宽广的庭院内不知疲倦地持枪站立,作为警戒森严的象征。
“这里一向如此吗?”
葛莱森有意无意地问士兵,那个带路的门卫僵硬了一秒钟后才回答:“这是最新的措施。您或许不知道,以前的警卫们现在已经被拘禁。”
雷斯垂德为这个回答点了点头。新的保安措施很严密,即使作为苏格兰场的特派员,他们依然接受一次次的盘查,直到步入大楼的最深处。大楼内部更显示出要塞的特性,鲜有窗户。即使有,也是那种特别细长狭小,即使将一个人从中剖成两半,也休想挤进来。于是顺带着,就连投射进楼内的阳光也变得蛛丝一般狭窄,丝毫没有给人视觉与心灵带来愉悦的那种快乐感,反倒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是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墓穴。
一扇硕大厚实的铁门阻挡了前路。门上没有着锁,呈现敞开的状态。两个持枪警卫站在门前,表情严肃得可怕。内部的空间一目了然,是那种棺材式样的长方形,高度与宽度形成的体积足以容纳下一艘小轮船,但是其中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事物。
“苏格兰场的先生们,正如你们所见的那样。”
说话声从背后传来。那是三名穿着军装的男性——以威严程度,尤其以最中间的那位为甚。
已经开始谢顶的中年男子礼仪形式地与两名探长一一握手,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他身边那位不停流汗的是这间大仓库的主管,约翰斯坦先生;他左边的黑发男子是某家军工企业的大老板,这里的货物中有他的很大份额;至于他,则是陆军部派来彻查此事的陆军准将。随后,格维兹准将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右手向外一摊。
“两位。这是一桩大麻烦,虽然打扰了你们的午休时间,但是在说抱歉之前,我还是要申明一个事实,这是近一百年以来,英国本土发生的规模最大的军火失窃案件。”
“也是最离奇的?”
葛莱森丝毫不顾同伴严肃的脸色,开口询问道。格维兹闷闷地看了他一眼,粗着喉咙说,“是的。可能与德国人有关。”
“让我们进去再说好吗。这里可是案发现场。”
大军火商沉声说道。别人默许了他的意见,一群人走进空荡荡的仓库,准将望了正在流汗的仓库主管一眼,后者正在尽着最大的努力保持着沉着,不过在别人面前看起来还是一看即穿的可笑便是了。
“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是的,仅仅是在前天,这批货物刚入库的时候,我还亲自督察核对过,数字绝对无误。”
“直到昨天晚间为止。”格维兹毫不留情地揭穿一个事实,并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之情。“行了,阁下,重复的发言你要说几次才算够?”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离奇的事情——”
“约翰先生,我的货物在您这里丢失,您只会以谁也不知道加以搪塞吗?”
军火商也忍不住抬高了声调。
“这是属于政府的军火,您只是占有其中的一部分份额而已,别搞错了。”
针对军火商的言论,格维兹也并不给予面子,直截了当,毫无宽容的余地。
“你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按照相关规定是不允许的,不要让我丧失宽容。”
于是雷斯垂德看见军火商的手垂下去抖了抖,乖乖闭上嘴巴。很明显。这位丧失钱财的商人并不仅仅在议会里任职那么简单,也许还有一个背景,这个背景令他得以进入案发现场与他们并肩而立,但是这个靠山比起这位准将来,还是显得微不足道。
“先生们,我认为现在不是争吵的时间。能详细说明一下案件过程吗?”
雷斯垂德站出来承担打圆场的角色。当然,这本身就是他的义务;旁人比他职务再高、权势再大也只好一一道来。
“请我们的约翰先生告诉你吧。仅仅一个晚上,四万吨军火,包含最新型的格林机关炮、1888式来复枪、以及堆积如山的子弹,在这个房间里神秘的消失无踪。然后,约翰先生说,谁也不知道会有这种事;他手下的警卫说,仓库的铁门紧锁,无人进出。难道是会穿墙的隐身人——我们姑且这样看——即使是这样,能够不发出一点声响,在一夜之间将整个仓库搬空?”
准将的声线粗犷,里面更添加了一股浓烈的威尔士土腔,附带激动中的讽刺。这倒省得雷斯垂德开口询问什么了;在他沉思间,葛莱森已经脱口而出他想问的问题。
“约翰先生,您能确定那些警卫的忠诚吗?”
“担任守卫职务的,都是些好小伙子啊。”
已经陷入晕头晕脑状态的主管叹着气回答。
“这要经过调查才会知道。无论如何,监守自盗的可能性不能排除。”葛莱森断言道。
“稍等一下。你们是如何确定,案件是在晚上发生的?”
雷斯垂德问。
“……因为昨天下午又有一批子弹入库,按照制度,主管与仓库管理员必须同时到场核查,确定数额无误,”准将代替了约翰说道,同时不忘鄙视地瞅了主管一眼,“当时的验货单明白无误;但是仅仅一晚,等到今天他们再度开启门上的大锁,想要搬货出仓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货箱已经不翼而飞,没有剩下一个。”
“门锁完好无损?”
“是的,但不仅仅是这个问题,这是南部最大的军火仓库之一,昼夜有人守卫,你可以想象,即使有人偷配了钥匙,他能无声无息地施展盗窃吗?”
“之前仓库有被窃记录吗?”
“自从我上任以来,从来没有这种状况发生,真的!”
约翰斯坦焦急地说道,雷斯垂德冲他鼓励地点头:“不必紧张,先生。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没有内贼,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仓库里某处藏有密道?”
这一回摇头的是准将,他跺了跺地面,脚下是坚硬的水泥。
“不必问啦。在第一时间我们已经四处搜查过了。墙壁与地面厚实地能够崩掉人的牙齿——如果有人真犯傻到想去动口的话。”
“在空气中神秘地蒸发?”
葛莱森打趣道,没人能笑出声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雷斯垂德不折不饶地追问道,“为什么初见面的时候,准将阁下会判定与德国人有关,是出于职业习惯吗?”
“如果不问作案过程,单纯以动机而言的话,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是我们的敌国操纵的地下组织针对帝国进行的破坏活动;当然,德国人嫌疑最大。自从三国同盟以来,那个叫威廉的陛下在对外政策上给帝国制造了不少的麻烦。【2】更何况这一回的军火是要运往急需支援的某殖民地战场,众所周知,德国佬正在与我们明争暗斗地争夺海外领地,这件事一发生,我们的军事行动要陷入停滞状态,显然他们的受益最大。”
仇恨德国。仅仅是如此还是小事。民族主义与本土情结令雷斯垂德对那个战败了法国,一路登天并且试图攫取世界霸权的国家同样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尽管如此,将军在慷慨激昂的背后,总像是隐藏了什么捉摸不定的东西……
“按照常规,犯下这样大案件的罪犯,总是会带有或多或少的炫耀的心理,在现场故意遗留下什么代表身份的东西——”
之前假装勘察,在仓库里东张西望,这时候突然冒出这一句话出来;雷斯垂德快速转身观察准将的神情,结果很令他满意:格维兹一直青着的脸突然白了一下。
犹如青石上划过了一道白粉笔。他暗自想。
“阁下,罪犯有没有遗留这样的东西呢?”
“……”
格维兹一反常态,保持着刻意的缄默。然而雷斯垂德相信,不管对方隐藏了什么,这种沉默并不会永远维持下去。
【1】百年前的英语词典上为了将‘正规语法’与所谓的洋泾浜语言分开,特意注明过,询问时间不能使用“What‘sthetime”,必须使用“What‘so‘clock”,结果百年之后,世俗还是战胜了骄傲,外来语取得了小小的胜利。
【2】三国同盟(TripleAlliance)
德国、奥匈帝国、意大利在维也纳结成的秘密同盟。它标志着欧洲列强两大对峙军事集团的一方初告形成。
3 你寄居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之间达成了交易。那时候对于她而言那也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对于贵族的不信任感——其实不仅仅是贵族,一切有权有势的人都在被怀疑之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可疑的,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饰住不道德的动机。在这样的心态下,面前这个冠以伯爵名号的少年是否值得信任,答案自不必说。但是他毕竟为她提供了一条道路,哪怕只是体现在口头上,这条道路依然如甘美的果实般充满了诱惑。
她不需要精美的食物,不需要众人仰慕的目光,更不需要高高在上的地位。
只是为了一个心愿而已。
“赫普森太太,我们回来了。”
夜幕下的贝克街被路灯的光芒所映照,蓝色的月光犹如精美的织物,在城市上空舒展开来。他满面笑容,一副心愿完成的满足模样。有必要那样高兴么。艾琳一脸不悦地看着他打开门——
然后就与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虽然夜才刚刚开始,然而寂静已经开始顺着自然的规律流淌。女性愤怒的叱责声将这一规律打破、颠覆。
“滚开!你这骗钱的家伙,无耻的骗子,少爷他不在家!”
那个将修撞翻在地的家伙连鸭舌帽都来不及捡起,爬起来就逃,仿佛后面有魔鬼在追逐一样。一名中年妇女,生着平凡无奇的面孔,袖管高高撸起,身材结实,一手持锅铲,一手持擀面杖,凶神恶煞地出现在门口,橙黄色的眼睛里溢满气恼,目视着矮个男子狼狈逃离。
精彩。艾琳暗自喝了声彩。强悍的感觉她一向喜欢。
然后妇人理所当然地,将目光转向了修。
“少爷~~”
凶恶的嗓门由于惯性,一时之间并没有拉回来,因此显得格外狰狞。修向后缩了一下。
“赫普森太太~~别生气啊,生气对美容可是不利的喔。刚才那位是?”
艾琳确定并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一瞬间少年的语气变得又甜又腻,听起来就像是撒娇的小猫般温顺,令她不由打了个冷战。
“自从修少爷你刊登出那寻人启事后,叫做福尔摩斯的客人突然多起来了呢。但是这些骗子想要突破我的守卫从少爷你身上骗取钱财,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啦哈哈哈哈!”
赫普森太太双臂高举,仰天长笑,惊起几只乌鸦断线风筝般天空乱舞。
艾琳无语中:“……”
修同样说不出话来:“……”
“她是谁?你的仆人还是房东?”
艾琳低声问。
“房东啦哈哈,说仆人你会相信吗?”
修苦笑着低声回答。
“少爷!”
在他们交头接耳间,赫普森太太猛然喝道。这一声呐喊加上年龄的差距,顿时将少年压迫得动弹不得。
“你也该收敛点了,你的财产不是用来肆意挥霍的,等到付不起房租我一样会赶你走人,毫不客气!”
在这番义正言辞的正理之下,修也只有点头喏喏而已。所幸这番训话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赫普森太太的怒气很快消散,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天这么黑了还四处乱逛,开膛手杰克与绑匪们可是会乘着夜色四处徘徊的哦,将你捉去可怎么办。”
“等一下啦,先别关门——”
“啊啊~~可怜的修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在玄关处站定,借着室内的灯光,赫普森太太大吃一惊,心痛地看着男孩脸上的青紫伤痕。
“难道你真遇上那些街头混混了?等一下,等一下——”
“您要做什么?”
“去找切菜刀砍掉那些不长眼的混蛋。”
“呃,那还是免了。”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修还是免不了暴汗。
“少爷您怎么能这样忍气吞声!不要说您是伯爵,就是一般人被人打了也要报警的!究竟是那个混蛋,竟然能忍下心去对这样美丽的一张脸下手?”
……这才是你想说的真心话吗?
不过艾琳还是不得不承认一点。修的确拥有一张清秀的面庞,如果粗看上去,会以为是女孩子——这一个见面时便产生的发现直到现在才被她所承认。
不顾修无声的反抗,她抛下厨具,抚摸着修的伤处。修挣脱了一下,她吃惊地看着他清了清喉咙:“赫普森太太,请容我向您介绍一下一位新房客。”
赫普森太太的视线顺着修,一路延伸到艾琳身上。惊诧地睁大了眼睛,仿佛头一回才注意到有这个人。
很不妙不是吗。艾琳看着她的眼神从难以置信变得阴沉,“是她打伤少爷您的?”
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啊。虽然同样身为女性,内部有着相同的构造,艾琳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她对修会如何说辞不抱期望。指望一个被你痛殴一通的人在法庭上为你辩护?还不如相信长老与文士们不会将耶稣送上十字架。她做好了承担一切沉重打击的准备。而这些打击,她从小到大已经司空见惯了。
“不,我路遇一帮流氓的围攻,是这位小姐救了我一命。顺便说一下,她姓福尔摩斯,艾琳-福尔摩斯。”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回过头促狭地向她一笑,然后因为,表情怪异地疼痛扭曲了一下。
真是该死,并不是有必要的话,她真不想去欠他的人情。她还不知道自己由于之前的交易要付出如何的代价,不想在这笔债务上再度雪上加霜——
“喔。我相信少爷你的眼光。毕竟少爷也开始长大成人了。”
什么嘛。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像是在观赏一件待出售的商品。而且你居然一句反对质疑的词语都没有,就这样接受了?你的狐疑的眼神呢?
赫普森太太‘平和’地扫了艾琳一眼,并没有表示什么不满,“对于您救助了修少爷的勇敢行为,我表示感激。”一副公事公办的公务员口吻。
“之前我还担心,少爷大张旗鼓地寻找一个男人,他会不会有那种喜好……幸运的是,他总算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子……”
喀吧。攥紧拳头的艾琳发出了一个响指。危险的信号。见势不妙的修赶紧上前调解道:“赫普森太太,晚餐的时间还没有到吗?我的肚皮已经饿瘪了。”
“对了,对了。少爷,小姐,进屋用晚餐吧,今晚可是有房东太太特制的鲜美牛排喔。”
被调开话题的赫普森太太停止了用围裙抹眼泪的举动,露出笑容。她的手被修牵起,向屋里走去。他的步伐很急,仿佛生怕在玄关处爆发一场血案似的。有必要如此小心吗?艾琳不满地挣了挣,但最后还是被他拉着向里面走去。
在享用了一顿大餐之后——
进入二楼房间,从今天开始这里便是她新的居所,也许是一个家的所在。她理所应当地以主人的架势打量了一番厅室。陈设算不上奢华,但还是舒适的。客厅中央是大沙发。四周有被油漆的光泽覆盖的家具,一座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张乐谱和一个釉色蓝花瓶,花瓶中插有一朵红色的玫瑰。色泽鲜艳的地毯上编织着古怪的图案:金字塔、太阳、被蓝红白三色镶嵌的巨大翅膀在太阳之伤徐徐展开,手持类似十字架形状饰物的女子侧身像,架构出一幅非现代感的意境。墙纸是蓝色的,另有四张油画悬挂在墙壁四周。画面内容支离破碎,看上去像被肢解的人体,由多种色块凌乱地组织起来。这也许是反映了主人的喜好?这个想法令她迟疑了一阵子,看见他在钢琴前坐下,并没有演奏的打算,仅仅是观察着自己在新环境下的反应。既然如此,你自然准备好了我接下来的话了吧。
“品味真是差到极点。”
艾琳冷冷地说道。
实际上这不是最主要的。最关键的是她甫一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惊住。现在还只是春季的末叶,温度不算高也不算低,只是这个房间犹如冰窟,伴随着一种机器运作特有的嗡嗡的低沉声音。瞬间令她回想起冬天。
不堪回首的冬日。没有炭,没有柴,没有钱去购买它们。饥寒交迫地望着空空如也的餐桌,冰凉的四肢抖成一团,蜷缩在单薄的衣衫之内,也许下一刻就会被冻死。寒风从破烂的门缝中渗入,从破损的窗户中渗入,它们无孔不入而又无处不在。政府没有救济。可耻的贫穷。贫穷就是原罪。穷人之所以受苦是因为他们不思进取,活该受死。而不是其他。
烦恼的回忆交织在一起,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那些苦难的记忆,那些剥夺你心中温情的东西。世界待之你以冰冷,高高在上的人们围绕着温暖的火炉欢笑连绵,大吃大嚼,充满了幸福的滋味、而你无力反抗,只能回抱以冷笑。不公正,不公正——每到冬天的风与雪刮起时,她都会一遍遍地在心底抱怨,诅咒。
面前这个人也是高高在上的人群的一份子。她提醒自己道。
“啊,真抱歉。我是忘记关上空调了。”
但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心脏像是被火焰攫取住一样痛楚,哪里管到另一个人在说些什么。
“空调这种东西,是1881年美国总统格菲尔德遇刺后的副产物,由于当时的高温,应她夫人的要求,相关部门专门制造了一台降温机器……艾琳,你在听吗?”
闭嘴。闭嘴吧。停止你自以为是的介绍,你没有资格直呼我的姓名。
她已经在火山的边缘。然后想起了与他的交易。强迫自己恢复冷静,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但是这只能令她的语气格外冰冷。
一个不识趣的家伙总算是沉默下来。观察她的脸色,站起身打开了一扇内室的门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没有准备双人床,今晚你睡我的房间好了。”
拳头。不过给他避了过去。如果当初他也会如此敏捷,自己不会揍得他鼻血直流。
“听我说完。我睡客厅沙发。行了吧。”
“喔?呃……”
瞬间丧失了动手的理由。修望着她叹了口气。不过没再说什么。
怎么?对自己的表现失望?很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挑选了我,没有任何人逼迫你。
那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床很整洁,被单很温暖。门反锁起来也很安全,但是她心神不宁。安逸来得轻而易举总是会令人感到不安。就寝的时间太早了。外面街道上的灯火还很明亮,与贫民区的黑暗有着天壤之别。这种光芒是她所无法习惯的。午夜的钟点敲了十二下,艾琳从不安的浅眠中苏醒。她走下床,将赤裸的脚趾塞进宽大的拖鞋中,将门上的铰链打开,想找点水喝。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沙发。但是停了下来。除了她自己外,没有其他均匀或急促的呼吸声。沙发上没有一个人。
艾琳心怀不解,那家伙会不会是睡晕头从沙发上滚下来,滚到客厅的某个角落里去了?但是目力所及。黑漆漆的客厅里空无一人。充当被褥的毛毯空荡荡地铺在沙发上,手触摸之下只有冰凉,显然主人已经离开了很久。这么晚了,那家伙到哪里去了呢。自己也一直没有听到客厅门开启或是有人下楼梯的声音。
她走下楼梯,在房屋内的各个区域展开探索,除了透过门缝看见酣然入梦的房东太太外,最后的结论是,整个房子里只有她们两人。
“算了,我管他做什么,不过是一个伯爵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艾琳重新上床睡觉。
事实证明艾琳如果为此而一夜无眠,会是很傻的举动。因为等到翌日清晨,当艾琳走进客厅的时候,便看见包裹在毯子里呼呼大睡的少年,甚至连早餐都不去享用,一觉睡到下午红日西垂。
“呼,累死了。”
他在餐桌上一边满不在乎地接受完赫普森太太关于少爷省略了两餐会弄坏身体的唠叨,一边捂着嘴打着醒梦的哈欠。刚送来的晚报摊开在桌布上,标题耸人听闻:一百年来最大最神秘的失窃案,在昨夜的伦敦郊区发生!
哟呀。看到这题目,她的第一反应是哑然失笑,应该不会是他做的吧。案发时他并不在居所内嘛。
不过,就女人的直觉来看,那也说不定……
4 所谓病急乱投医
苏格兰场的办公室内,雷斯垂德探长陷入烦恼的思绪中难以自拔。那种消沉与阴暗的气息像是化身实体般扩散开来,令见到他的人都尽可能地避远一点,唯恐沾染上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空气中就仿佛有一股冷风在吹。归根结底,是由于军火失窃案的调查工作迟迟没有进展。在雷斯垂德看来,这完全要归咎于准将的不合作——这些军方的人物们总以为他们是在处理自家后院的相关事宜,苏格兰场的警探们完全没必要瞎搅和。但是实际上呢。这些军人们想要紧紧捂住后院的疮疤,尽可能地使其不要变换成丑闻,令他们在公众面前难堪——真是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
尽管诸多抱怨,雷斯垂德在腹诽的同时也没有丝毫办法。在格维兹准将面对他的质询采取了断然拒绝回答的应对之后,他也无法强迫准将出示其可能掩盖的证据;就自己所处的职业操守来看,没有查明真相,那么这无疑意味着他的失败。
不过,这股子烦恼,也已经是两星期前的事了……
现在,还是在同一地点。探长先生用与消极截然不同的讽刺语气评论着某件事情,“也许……我不知道格维兹阁下怎样看待这些案件:单纯的巧合?不,他面子上还算过得去,至少与军火失窃案不同,那些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嘛。”
对面的男职员无疑并不在意他的观点,仅仅是应和着嗯了一声,眼光集中在办公桌上的一枚戒指上。银色的金属环之上镶嵌着圆形的绿色宝石,他伸手将它取起,尝试着往各个指头上套去,最后以叹息收场。
“连我的小拇指都套不进去,这戒指真的是给人类佩戴的吗?”
“也许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这种宝石经过专家鉴定,结论是很逼真的人工仿制品。”
雷斯垂德苦笑一声:“难道那窃贼以为,他留下的人造玩具可以抵偿他所盗窃的商品款项?”
男职员有些惊异地张大眼睛,看着自己上司难得地说了一个冷笑话。他显然在期待探长下面还会说些什么更毒辣的语言。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雷斯垂德已经不再做声,恢复到原本的姿态,用他令人憎恶或钦佩的刻板,从抽屉里取出几份卷宗再度浏览起来。
卷宗上的文字与附带照片……职员甚至不必去看,不仅仅是由于文件上的每一行字他都熟记的缘故,更是因为在诸多报纸记者因为竞争而深入的报道渲染之下,每一桩案件的每一处细节都刊登在报纸上,一清二楚,甚至比官方文档有过之而不及。
继伦敦西区的军火库莫名被盗后,相关报道相当简略——新闻审查官们并没有根据新闻自由的原则公正办事。上级的指示是将这件事的影响压缩到最小化。这样做无疑是出于一种忧虑最大化的考虑:想想看,几万吨货物在警戒森严的仓库内尚且不能免于失窃的命运,平民百姓的私有财产——无论是藏在家中保险柜内还是银行金库内的,又怎么能得到保障呢?
第二个因素可以说是大选日期临近……执政的诸公谁也不想给反对党抓住把柄掀下台。至于第三个因素,正如雷斯垂德之前所说,完全是军队方面的面子问题。出了这种丑闻,作为保管方的军队自然是颜面无光。虽然不能将事情压下来,至少也要让她的影响最小化。
不过,在那之后,相关的离奇案件相继在大伦敦地区再度发生——
一座钢铁仓库神秘失窃。当人们打开紧锁的仓库大门的时候,原本堆积如山的钢铁不翼而飞……
一座煤炭仓库神秘失窃。当人们打开紧锁的仓库大门的时候,原本堆积如山的煤炭不翼而飞……
一座机械仓库神秘失窃。当人们打开紧锁的仓库大门的时候,原本排列整齐的联装式蒸汽机不翼而飞……
这些事件的共同点都是——货物吨位巨大、都是在一夜之间神秘消失、仓库失窃前都是处于密封状态、仓库中没有发现任何密道、仓库的警卫都对天发誓,他们忠于职守,对一切毫不知情。随后的调查似乎也能证明他们的清白——笑话,就算他们想偷,又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六小时内,在太阳升起前避开周围居民的耳目,将那些吨位沉重的东西连渣都不剩下(实际上也是如此,煤炭仓库内地面光洁得可怕,完全不见一丝煤渣),全部运走?
这正是令警探们头痛不已的地方。
如果将一切归咎于超自然现象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人力无法对抗神迹,上级也不会下达死命令要求尽快破案。但不知道是作案者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威名呢还是其他思想作祟,每个现场的地板上他都刻意留下了一枚绿宝石戒指,仿佛要嘲笑警方的无能一样。
好啊,这不是赤裸裸的宣战书吗?雷斯垂德被这种胆大妄为的行径激怒了,一下子便被吸引进去了。窃贼刻意留下的线索只有这宝石戒指,有人认为这种线索是企图令警方误入歧途的小伎俩,但是雷斯垂德并不这样看。既然能犯下这样大的案子,自然也不屑去误导警方的视线,想必窃贼心中也是充满了骄傲和自豪:看看吧,我就把信物留在这里。即便如此,你们也捉不住我。
他们反复检测那些戒指。它们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的精美,戒指环是铝与银的完美搭配,上面印有美丽的蔓藤形纹路,只能判定是机械而非手工打造。最后有人在戒指内侧的花纹间,用放大镜找到了隐藏的字母的痕迹,顿时如获珍宝。等到将那些字母一个个拼写纸上完毕,却无言地望着彼此,像是在看笑话。
“dwc,dwc……”
放下卷宗的探长重复着念着这几个缩写,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已经不再投向文卷。
全部字母排列从右至左如下:DestroyWorldClub。可以说是不符合语法的产物,因为中间没有of,词语的排列也不正确;但是这个错漏并不能阻止警探们了解短语的意思。一目了然。毁灭世界委员会、或被称为毁灭世界俱乐部。
“至少我们知道了两件事:第一,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而且这个地下组织的实力一定相当强大。第二……也许刻字的人英语没学好吧。”
葛莱森在案情讨论会上长篇大论,口沫横飞地诉说众人皆知的发现。真是笑话。这种夸夸其谈、逢迎上级的家伙却在三年中两次晋升,直到与自己平级;而他雷斯垂德,十五年的苦熬也不过刚到探长级别——世事真是变化无常而又充满不公。
轻轻地摇摇头,雷斯垂德将不良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不说别的,两人的关系并不像狗与猴子那样紧张。一个花里胡哨但是知道分寸,一个严肃刻板但是懂得忍让,总体来说这两个侦探共事期间,还没有在案情以外发生什么激烈的争执过。
男下属善解人意地递过一杯咖啡,问要不要加糖。雷斯垂德随口说,不必了,越苦越好。
苦啊,真是一趟苦旅。一剂苦药。苦涩在口腔中慢慢融化,顺着食管一路流淌。虽然振作了精神,却令人在思维的迷宫中越陷越深。
完全把握不住线索。惯性的破案方式遇到了新的问题,在因循守旧中一筹莫展。
“几个被盗的仓库的货物种类之间的关联性就是它们都是战略物资,所以对岸的那个敌国肯定逃不脱干系。”
“德国人要联装蒸汽机干嘛?那种落后产品就连我们也已经淘汰,调查报告说失踪的蒸汽机也只是销售给清国等未开化国家;德国的技术方面有很多已经在我国之上,他们没有必要偷窃这项技术。这一点请诸位注意。”
“错了,不管怎样,这都是打击我国经济运转的手段,也许是德国人——”
“为什么都是德国人?”
“注意你的言辞,文明世界的公民们哪一个谁不知晓那个帝国的勃勃野心?谁说此举不是打击我们海外市场的手段呢。想一想订单发出,商品迟迟未至的后果吧!”
完完全全继承了军方的思维,一门心思向德国佬身上扯。能不能说些别的?可惜不能的样子,唉。
“世界毁灭委员会这个组织,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毁灭世界喽,词义如此啊。”
“这是对大英帝国赤裸裸的挑衅。是一个想将我国主导下的世界秩序打破的恐怖而邪恶的组织,他背后的黑手一定是——”
“普鲁士人,德意志人。日耳曼佬,没错吧。”
“……咳,你说得没错。”
正常的讨论变味了一场宣扬民族主义的闹剧,锋芒所向总是直指德国。看起来,那些个破不了案又想升职(不丢饭碗就不错了)的警探们,为了避免职位不保,铁定会在报告分析书上写上对德国不利的话题,内阁、议会与军队想必都很乐意看到这一点。一根能将英伦三岛上散漫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团结到一起的,绞死另一个叫做日耳曼的强大竞争对手的粗绳,何乐而不为呢。
真是荒诞。
“探长您好。”
男下属恭敬地招呼道。沉思中的他正想应答,猛然想起这必不是在称呼自己;抬起眼,却看见葛莱森已经走进了办公室。一身女人身上才会有的香水味道,如果拆开他高耸的领结,脖颈上大概都是唇印吧,雷斯垂德鄙夷地想。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有心情四处闲逛寻花问柳,真是无可救药。
“你好,勤劳的泰伯。好久不见。雷斯垂德老伙计。”
完全是出于礼貌,雷斯垂德站起身来,顺便活动一下太久不动而麻木的腰板。
“喔,葛莱森,又去调查什么新的线索了?”
其实面前人只是流连于社交舞会的旋律与淑女小姐们的温柔乡之中,不过雷斯垂德并没有点破这一点。葛莱森也故意装糊涂。大家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还好说,要是真的揭开,那也只能兵戎相见了。
“收获是巨大的,同时身体也是很疲累的。”葛莱森说着,不客气地向海绵垫的椅子上一靠。这个不忠于职守的花花公子。
“这样啊,如果没那么重要的话,能不能向我们描述一下您的进展?”
葛莱森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雷斯垂德,以及一边的泰伯,突然笑了起来。
“我有一个很有趣的情报,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
“……又是故事吗?”
“不,听我说。”葛莱森将领结向上拉了拉,也许是注意到雷斯垂德的视线总是不怀好意地聚焦在自己的脖子上,“这一回真的很有趣。在琼斯侯爵家举办的社交舞会上,一个女巫华丽丽地登场了。”
“美女?”
泰伯眼睛一亮。
“谁说不是呢。”
葛莱森耸耸肩膀,刻意不去理会另一位探长已经开始皱起的眉头。
“一个东方人,据说还是一个前公主。”
“我不明白,这与你我又有什么相干。”
这一回又换对象了吗,看来本国的金发、棕发女子已经令你的胃口厌倦了,想要那些瘦弱的、裹着小脚的,加以‘疼爱’?
一丝无声的笑容划过雷斯垂德唇际。
“她可是有相当准确的灵视能力喔。不但能说出你过去的往往,还能够看穿人未来的命运。即将发生的事情她也能够预见得十有八九不差。很有意思是不?”
他忍不住抬起头正视葛莱森。一个荒谬的想法浮出黑色的水面。
“你的意思是,她……能够帮助我们破案?”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般的对手,自然要采用非一般的手段。试验一下,失败了无可厚非,但是因此破案却能够加官进爵——你不一起过去看看吗?”
“我想你最好提前预备好失败的打算。”
这句话雷斯垂德并没有说出口。那个男职员泰伯正在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这场上级间的交流。这下好了,不管他同意与否,不出多长时间,探长们寻找一个东方小脚女巫当做破案工具的逸闻,很快就会传遍全局。
“对你的八卦我不抱指望,但是如果能姑且一试的话,我也可以跟在你后面,看看你的结果。”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提议的事情由你去做,我只是协同观察而已。况且雷斯垂德并不相信那个神秘的东方女子会为他们的工作带来什么重大突破,如果要丢脸的话,那也应该只是属于某位异想天开的先生而已……
5 怒气无可阻挡
“地球是围绕太阳旋转的,但是知道这一点对我的人生有帮助吗?”
她不太耐烦地说道。
这样说的话的确没有。不过试探还是要继续的。
“你可以根据地球绕日的周期来判定四季的交叠,预测日食的出现嘛。想想看日食出现,明朗的天空突然变成一团漆黑,光线如同朦胧的影子被固定在光圈的四周。地平线上一片壮丽的昏暗,那该是多么美的景象啊。”
“判定四季、预测日食,这些工作自然有人会去做,所以即使我不去明白它的原理也无所谓。我只要按照他们的预测,准点抬头仰望太阳被吞噬的天空便是。如果预测不准,嗯,反正丢脸的又不是我。”
“……完全正确,(小声说)但是为什么我有要哭泣的感觉。”
附加说明。修正在按照契约所规定的内容,为将艾琳-福尔摩斯小姐培养成一名名侦探而努力。上述这一幕是发生在他试图向艾琳传授一些常识的时候发生的事件。
如果要将个人简历整理成一份清单的话,应该加明一点:这位艾琳与书中的歇洛克先生一样,对天文常识不屑一顾,修不知道这该不该算意外的惊喜。而且艾琳在一般意义的文化层面上并不缺乏。那种因为贫穷无法入学导致的文盲现象在她身上并不存在。她可以很流利地朗读泰晤士报上的每行每段,而不会为其中的某个生僻单词而停顿,那全都应该归功于她的已故父母,给予了她良好的教育。
有时候修也会衍生出疑虑与不安。自己的决策究竟是对还是错?他将她引进门内,目的是履行自己的名侦探育成计划,不管对方是男是女,他都会同等对待。然而那股疑惑完全出自对艾琳性格的观察上。激烈与温和的落差在她身上形成了明显矛盾的两个点。她可以很快与赫普森太太打成一片,互相间贴心地交换厨具变武器的战斗法则,也可以在心情好的时候说上几句俏皮而得体的话;但是,但是——她心中流淌着的憎恨令他吃惊。那种憎恨的火焰来自于身世,来源于悲惨的社会。他似乎隐约地听到她的心声,这个不公正的世界必须为她的苦难负责——然而修纵使想改变这一点也无处着手。
似乎生活中布满能够勾起她悲惨回忆的按钮开关,一旦无意中按下,就会不客气地起爆。从她来的第一天的空调事件上就可以一窥端倪。这之后为了空调是否开启的问题,她与他之间发生了一场不太激烈的战斗,结果以修的全面败北而告终。其实原本自己不会失败的,但是谁能想到她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房东太太拉拢过去呢。
“这种机器实在是太吞钱了,您看看为了它,修每个月必须交多少电费?”
“唉,过度的寒冷容易引发感冒,更严重的甚至会导致肺炎,这可是不治之症啊。一想起可怜的伯爵的未来会在病房中度过,真是令人担忧。”
于是在这种巧妙的迂回战术加直截了当的危言耸听之下,赫普森太太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新房客一边,二比一的人数优势逼迫修不得不妥协,被强迫打开窗户享受纯天然的温度。唉。如果她能向对待赫普森太太那样温柔点对待自己就好了,可是修也知道这是一个奢想。无疑,她仇视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那个伯爵的身份。早知道的话就不必幸苦地攫取这样一个爵位了,那可是一个要欺瞒住女王政府、瞒天过海的惊险故事。谁能预料到贵族也会有受到大胆无畏的鄙视的一天?也该跟她谈谈心了。防患於未然。激烈变幻的情绪如同夏日中突入而至的骤雨,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他看着她的眼睛。决心、无以言喻的气势构成的坚硬,在她的瞳仁深处闪亮。钻石。他不止一次想起了那个词。
这个女人,如果你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的话,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你。不过在此之前,也许你注定要去经历磨难。生活不会将甜蜜轻易地赐予某个人,它总是需要一种代价作为交换:有时候是亲人,有时候是寿命,有时则是感情、自由,甚至是肉体……
“艾琳,你觉得贵族是一种怎么的生物?”
“寄生虫。吸食着人民的鲜血,自己却无所事事、基本上是在坐吃山空的寄生虫。”
意料之中的答案。
“……喂喂,说这种决断的话之前,不要忘记我是什么。”
“你?”
女孩笑着扬起头,“初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曾被你的外表唬住。但是接触过后发现你的确不太像贵族。然而你还是有爵位的,喜欢玩弄人的命运的——”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眼光很自然地抛向房间的另一边。显然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为了防止某人的过度难堪而保留有余地。
‘初次看到你的时候会被你的外表唬住’——是在说我徒有其表吗。
‘接触过后发现你的确不太像贵族’——是啦是啦,我不是原装货,只是山寨版。
‘喜欢玩弄人的命运的’——后缀词会是什么?寄生虫?魔鬼?不管怎样看都与褒义词绝缘的样子。这样的三重语义转折句真是足以将人逼疯。
“你就是这样对你的契约者说话的。好。我要罚你没有晚饭吃。”
她做了个鬼脸。她知道那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也许还要来一场决斗,我尊贵的伯爵大人?不戴上手套怎么能行呢?”
她在考验自己的耐心。然而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胜利者,在被培养成他心目中所想的职业人之前,他断然不会将她抛弃。既然他不是她的主人与监护人,同时却要尽供养的义务,提供免费而可口的食物,耐用而好看的衣服。漂亮的鞋子与发带等等。也难怪艾琳会不太像贵族宅邸里常见的那种家猫,它们是不敢对主人挥舞肉垫下尖尖的爪子的。修无法驱逐她,这是一个难得一见的诱惑,丧失了它,自己在这个国度里也就失去了大部分的乐趣。
“我哪里不像贵族了,给我个解释好吗?”
“你的手指。”
她仿佛不经意地攀上他的手指,一股奇妙的战栗传来。她轻轻抚摸手指内侧的茧子。
“像那种专门握笔杆的人才会有的,我们街区有一个穷作家便是那样。”
生活源自于观察。经验源自于积累。虽然这种事实显而易见,他还是为她暗自叫了一声好。
“这种理由太过牵强。我无法接受。”
尽管赞叹,他依然要摆出不屑一顾的姿态出来。看看她还能有什么绝活。
“真的要说?”
艾琳皱起了眉头。就如同他见过的那些思考重要问题时眉头高皱的古希腊哲人们——不,至少她比那些老头子要青春可爱得多。
“说吧,我想听一听你的真实看法。”
郑重的语气是必要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将真实两个字压得特别紧,想必她不会听不出来。
“那么好吧。我实话实话,你不许生气。”她的语速用得很慢,相当慢,就算是咬文嚼字也不过如此。
“我所知道的贵族,顶着伯爵、侯爵或是其他头衔的,都是一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尽管他们宣称自己的体内流淌着高贵的蓝色血液。但是谁不知道呢,他们之所以有今天的荣耀、权势与财富,绝大部分出自他们的祖先立下的功勋,鲜有出自自己之手的劳动成果。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可以维持着一种高傲。那是种可笑的、为死人自豪的高傲,哪怕先人的尸骨已经在墓地里躺了足足有一千年,连骨渣都没有剩下半分,他们还会为此继续自豪下去。目中无人,自高自大,仿佛那些比自己地位低贱的人生来就是要受到自己的摆布。同时又是自恋的典范。仿佛同性间只有自己最漂亮,仿佛只要自己一招手,那些美丽的异性就会纷纷扑到他的怀中,央求着甜言蜜语与亲吻的宠幸——如果这么有本事的话,自己跟自己做好了,何必非要命令女人登上自己的床来消磨时光呢?你怎么了?”
“我觉得我倒在地上了。”
“你已经倒在地板上了。”
她所言句句属实。修的的确确被她最后一句呛住了。虽说有心理准备不假,但是实在是太……太过于激烈的表达了。
“这就是你不像贵族的地方。自信而不自恋。夸张而不高傲。也许有‘善良的’贵族吧,但他们注定被自己的出身所束缚,望向人的眼神中即使有怜悯,那些是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怜悯,仿佛你之所以会不幸是因为你的命运,而我之所以不会不幸也是因为我的命运。但是如果我指望在你的眼睛中能够看到这一点——似乎是末日审判时也不可能的事情吧。”
不过是短短几个星期而已,她能够从自己身上读取出这么多数据。有些连本人都不知道。
“你没开作弊器吧。”
“你又在创造什么新单词?”
“而且你有时候会自言自语一些听不懂的词语——Multiverse、Paralleluniverses以及刚才的……【1】完全不顾别人的目光。”
“就像是精神病人?”
“没那么夸张。但我印象中的贵戚们可不会做出这种举动。”
“怪人总是会有的啊。”
“……”
“历史上也有很多有爵位的科学怪人的,比如说十八世纪的XXXX……”接下来他开始举例。乘着现在的机会稍微改变一下她偏颇的观点,未尝不是一件坏事。某个一生孤僻但是科研成果极其丰硕的家伙,却不谙世事,当仆人借钱看病的时候,随手递过一张令仆人目瞪口呆的大数额支票【2】。
“那只是孤本,不是普遍现象。”
她叹口气,双手支在脑后,一副并不服气的样子。“还是说。你愿意当一个怪人呢。”
天知道。如果你对我的身份不加鄙视的话,我倒宁愿做一个怪人。但是无法很好地扮演伯爵这一角色,总是令修很不爽快。在这场游戏中,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表演天赋,或是自己能够当一名好演员。这个想法现在受到了打击。
“回归正题吧。如果你愿意扮演暴发户的话,别人的视线自然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有意无意间,她也使用了‘扮演’这个词。果然察觉到什么了吗?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艾琳。如果你将所有的贵族都看成是庸俗的暴发户的话,你的愤怒与冲动会不会减轻一点?”
他相当诚恳地说道。此言甫毕,两人之间马上陷入了沉默之中。沉默的无形的冰形成了难融之壁。沉默的呼吸扬起了逃逸之尘。他不去看她的眼睛。观察她的反应。也许自己此时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看成是不恰当的挑衅,他有些后悔,自己过于直截了当地进入主题,也许应该说得更委婉一点才是。
沉默许久,艾琳微微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
再熟悉不过的敲门声不失时机地响起。他既不满,又庆幸。连忙起身为赫普森太太打开门,得知有熟人上门拜访的消息。
菲戈德男爵的公子名叫小菲戈德。修与他在社交舞会上曾经有过数面之缘,修对他谈不上厌恶。但也没有多少好感。如果要说一声朋友,那可是勉为其难的事情。虽然这位先生以前曾经登门拜访过一次,但那一次他险些给冻成南极企鹅……
那个金发青年一入门,便活力满满地与修握手:“好久不见,吾友。最近俱乐部里也不见你人影,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状况呢。”
“好久不见。准男爵阁下。我以为你不会到敝处来做客了,上一回你可是大呼冷得受不了的。”
修笑着握了握那细嫩白皙的手。菲戈德不以为意地回应以微笑,走进门来。
“上一次我还以为进了冰窟……话说回来,那种新产品叫空调吧。等到我继承了父亲的财产,也要买回一台来。不要说,夏天高温的时候这玩意一定会派上用场了。”
“那你可就要失望了。它还没有量产型,我也是委托几个厂家加以组装后才生产出来的。怎么,你今天来是为了商讨它的购买权?”
“当然不是。哈哈,听说你雇佣了新女仆……咦,今天你怎么没开空调啊?”
金发青年愣了一下,无疑是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艾琳。紧接着笑道:“怪不得,伯爵阁下家中已经有了一座冰山美人,想必气温已经够低了。”
“哈哈,好幽默的笑话。(艾琳:笑话不幽默还叫笑话么,汗。)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艾琳-福尔摩斯小姐,贝克街221B的新房客。”
“喔~喔喔!这么说你的寻人启事终于有了结果?”
在他眼神的反复催促乃至恳求下,艾琳总算勉勉强强地离开了沙发,在菲戈德身前偏着脑袋观察了他一秒钟;然后,无非是“我很高兴认识您”之类固定的台词……
“您就是赫普森太太口中的那个浪荡公子?”
她冷哼一声,“我很荣幸认识你,同时为你的父亲不幸——他养了一个满脑子只想继承财产,不愿意开辟自己道路开创事业的不孝之子。”
完啦。果然不愧是艾琳。憎恨总是令语言变得加倍毒辣的调味料,修算是见识到了这一点。看来刚才的谈话并没有对她产生什么影响。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口中的美人会施加如此强烈的打击,菲戈德一时之间呆立在那里。
“你来找修做什么?邀请他去进行花销巨大的赌博?还是寻花问柳的舞会?”
在艾琳的气势压迫下,菲戈德也算是久经风月的老手了,回答还是断断续续的颇显慌乱,“不,我想这位小姐您是误会了,我只是前来拜访,嘿嘿……一个老朋友而已,没有什么不良企图……喂,我亲爱的朋友,你要为我做证明啊!”
谁要替你承担艾琳能够杀人的视线啊。
“主角光环。王霸之气也不过如此,你自求多福吧……”
总之,能喃喃说出这些令当时人不解的词语的修,显然是自愿进入了‘怪人状态’,一点也没有为可怜的准男爵辩护的打算。
“撒谎。你与修交谈的第二句便提到了女仆。联系到这位伯爵的言行在交际圈里并不一定能吃香,与其说有朋友上门来看他,倒不如说你是专程为了看我而来的才更恰当吧。”
她目光炯炯,犹如能将迷雾撕扯开来般锐利。
“那么,我漂亮吗?”
“没,没错。”
“我棕色的眼睛中闪耀着天使般的光泽吗?”
“啊,的确是那样。我的女士——”
“‘漂亮’与‘天使般颜色的眼睛’。‘我的先生’,就是不知道您用这套招数诱骗了多少女孩子?”
“……”
“不说明也无所谓。你身上至少残留有至少三种香水味道,想必不是你自愿抹上的。你上衣左侧口袋较右侧略有鼓起,以其形状判断应该是手绢。这种东西男人鲜有携带,很大可能是某位女伴的馈赠。更关键的是你左右两边的耳轮上均有齿痕,且形状并不相当,并不是出自一人的杰作吧。”
艾琳的笑容更加甜蜜,也更加危险。被她一大段推理滔滔不绝地压下去,一般人自然接受不住,更何况是涉及到隐私。修已经提前做好了哀悼某人的准备。
“说!你究竟有几个女友!”
“不……不算多,只有六七个而已。”
“六个还是七个,是男人的话就要明确一点,不准糊里糊涂!”
“六,六个,再多没有了。”
“哦。总算有一句真话了。想必是你强迫她们的吧。”
“是她们自愿的,千真万确,我没有强迫任何一个啊。”
“尊敬的准男爵先生~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神啊,圣母玛利亚啊,请你洗刷我的冤屈吧!”
修已经捂住眼睛,不忍心观看菲戈德扑通一声对着一个小女孩下跪的场面了……
结果就是准男爵在被准侦探一番精神折磨之下,崩溃逃跑的结局。BadEnd。场面之凄惨落魄,就连习惯了把客人从里向外赶的赫普森太太也忍不住同情地叹气。
临上马车的时候,菲戈德还摔了一跤,被修扶起后甚至头也不敢回。
“我的朋友,你怎么会找到了这样一个……一个……”
显然已经丧失形容能力了。接下来哀叹道:“我看你是没办法在维德伯爵的舞会上搂住美丽的舞伴跳舞了,如果你不怕回家后被盘问到渣的话。”
说着他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像是被寒冷刺进了骨髓深处。
“习惯成自然。话说维德伯爵又要举办新的社交集会了?这一回有什么新花样?”
虽然很同情他的遭遇。不过起码的社交情报,修还是要抓住时机问一问的。
“这样说的话……貌似会有一个东方来的女巫登场……别提了,我没有想到女人也会如此可怕。”
真是活该,这是你惯常拿女人当被褥的下场。
修送他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后面,艾琳正在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们。
好吧,他承认自己的失败。
【1】Multiverse、Paralleluniverses:平行宇宙之意。至于作弊器,好吧,在电脑游戏出来以前,这个词想必还没有完全诞生在世界之上。
【2】十八世纪的XXXX:该科学家姓名被作者遗忘,但是他的基本事迹,怪物还是记得得相当清楚的。
6 社交舞会与闹剧
只不过是一个叫做维德的伯爵举办的舞会而已。喷抹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水味道的请柬,标明了时间、地点与主人……以及被邀请者。
而且她的名字很显著地名列其中。与其说是对修伯爵大张旗鼓找到的女伴产生的兴趣,倒不如说是作为一种消遣更加恰当。他们肯定很好奇,想看看这个女子是何方神圣。只要他们厌倦,大可以随时扭过头去,用冷漠与不搭理将前一秒钟还感到兴趣的对象抛弃到一边去。
可是她为什么要被迫穿上长长的套裙呢?尽管艾琳一再抗议,自己并不喜欢,而修也并不在意在舞会上因为同伴的衣着而丢脸。实际上他似乎更喜欢看见她穿男装,头上再戴上一顶灰棕色的猎鹿帽,仿佛这样的话就完成了他心中完美的侦探典型了。提出异议的却是赫普森太太,她将这个舞会看成是展现女孩子青春与美丽的良好机会。因为她的虚荣心与孜孜不倦的劝诱之下,与她妥协的结果就是,长裙还是必须要穿的,但是允许她自由挑选种类。
于是她最终穿上了那条深黑色的长裙。如果不像夜空下飞舞的黑色翅膀的蝴蝶,至少也很符合丧葬上丧服的颜色。不得不说裙子很麻烦,她一向都不喜欢并且视之为累赘,那些该死的裙摆在你奔跑时总是会产生绊住的效力。华而不实的典范。正符合那些贵族的形象。一想到那些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穿着丧服进入大厅时,脸上可能会浮现的惊恐表情,她就感到由衷的快乐。能让她所仇恨的人们痛苦的一切事情,她都会下定决心去做。
至于修……好吧,她承认,他是想努力想将自己的性格扭转过来。但是如果真的如他所愿,她也不会再是她了,而是被塞进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个身体里,仅仅保留有艾琳一个虚名的生物。但是为了补偿他的这份努力,艾琳还是没有拒绝这份请柬,她将与修一同赴会,而且压抑住暴躁的情绪,去重新见识一下久违的贵族们。
他们在下午六点钟左右出发,夜幕笼罩下的伯爵府邸实际上是一座庄园。三层高的建筑物外表闪耀着亮丽的白色,静静地矗立在大片的绿茵开阔地后。耀眼的爱迪生牌灯泡装饰在门厅处提供着令阴影无处遁形的光亮。大厅内部却是截然不同的昏暗,仿佛两个世界。燃烧着的火把将四周笼罩在一种怪诞的、宛如中世纪的复古氛围之下,仿佛这个幽暗的空间里随时都可以召唤出啃着人肉的魔怪、或是一丝不挂的魔女。提琴乐手们奏出整齐单调的乐章,如铁黑色的河流流淌过绿色的墓地般刺耳。男宾们穿着正式的礼服,手中要么高举盛满芳醇之物的高脚酒杯,要么搂抱着某位姑娘尽情曼舞,要么在同伴之间高谈阔论不已……本来按照正常的规律,故事就应该这样开展下去。但是当她走进大厅,除了诡异的乐曲声在尽职尽责的乐手们手中继续流淌外,面前的景象着实诡异:一大群男女宾客凑在一起,以大厅深处角落为圆心聚集着,形成了一个整齐的半圆却鸦雀无声。仿佛在那圈子最中央有什么神奇的宝物般。只有寥寥数人站在圈子外面,要么是冷漠性格,毫不关心;要么是仆役,只能履行自己的义务。
修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他们无形中被冷落,除了迎接他们仆役与侍女外,绝大多数客人们的脊背对着两人,浑然不知新客人的到来。艾琳不禁有些失望。
“他们在围观什么?”她听见修在压低声音问一名侍者,“社交界的新宠?”
“阁下,那是安洁蜜莉小姐在表演降灵术。”侍者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修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啦。我记得菲戈德先生提起过的,舞会上会出现一个巫女,不过,她不是东方人吗?”
“她的名字是她的监护人所取,原来的名字发音据说非常拗口,所以便被舍弃了。”
“喔。不管怎样,也是一个女巫吧。若是在中世纪,那是一样要上宗教裁判所设立的火刑架的。侍者,替我保管一下衣物,这里实在是闷热。”
这里并不热啊。温度适宜,甚至凉爽得过了头。她甚至感觉到手臂有些发冷。艾琳隐隐约约地觉得,修向来如此是因为他来自一个过度炎热的地方,这样的话,他喜欢将空调开到最低档的理由便充足了。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已经落在后面。那侍者恭恭敬敬地让到一边,接过修脱下的披风,眼神很自然地瞥了他身后的艾琳一眼,仿佛只是顺带一瞟。但艾琳敏感地察觉到,他正在以职业角度审视着自己的身份,看看她究竟符合那种类型,然后做出相应的——殷勤或冷淡的服务。而且那眼神瞬间读取过她的外貌,接着在脸上做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犹如戴上了精美的面具;他判定这位伯爵先生是将一个下层的小丫头带了过来,凑凑热闹、寻寻开心。
“这位小姐是维德阁下专门邀请的贵宾,知道吗?”
修头也不回地说道。就仿佛他背后生有眼睛。那侍者倒是吃了一惊,瞬间将笔挺的胸膛挺得更直。艾琳开心地笑了一笑,不客气地索要了一杯上等的香槟。既然一大群人都凑在一处,她大可以四处走走逛逛,而不必担心招惹来白眼。
酒精的味道很美妙。在贝克街居所里的时候,修只会提供一种叫做可口可乐的黑色饮料,据说是治疗咳嗽的药水。对此她早有不满,现在终于可以小饮一番。
长条的方桌上摆放着食物,自然她也不会选择客气,大快朵颐。隐隐约约地,她似乎看到拐角的黑暗中站着两个妇人,用折扇捂着嘴,低声议论着什么。
这时候只能怪她的听力一流了吧,即使细微若蚊吟,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东方来的小婊子居然也成为社交的中心人物了,真是可笑。”
“艾妮,听说她以前是某国的公主?真的假的?”
“是缅甸还是占南,我记得不太清楚了。算了,反正都是被大英帝国所灭亡的黄皮肤土著,没区别啦。你知道吗,当初她来的时候,谁看得起她啊。杰尼逊少爷将她弄上床调教了一阵子,她还以为少爷爱上了她,死皮赖脸拉扯着他不放手,最后自然被赶出去喽。”
“像这种下贱的女人居然也配有今天的位置,等到那些男人们三分钟热度一过,谁还会去理睬她啊。”
附和的、低沉的笑声穿透过来。一个嫉妒的女人。她起先以为她们是大屋的女佣,假装不经意地凑近点后才发现,这两人穿着过于艳丽的套裙,身上的香水味道扑鼻而来。她皱起眉头:看来是那种专业的、以出卖自己肉体为生计的职业者啊。
但是她们凭什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即使对方好歹是一个公主。她以前只是单纯地将世界划分为两个等级,吃人的人与被吃的人,现在却懊恼地体察到自己的谬误。被吃的人也会去吞噬别人,用她们蔑视的眼神,蔑视的口吻,去摧毁那些更加弱势的灵魂。
……她真的很想上前给她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那低沉的、如地狱般压抑的话语声隔着人群传入她耳朵,打破沉思时,艾琳吃了一惊。然后她才领悟到,正是人群中心处的那位小姐,安洁蜜莉在说话。声调支离破碎而尖细,犹如玻璃碎片。有了刚才她偷听到的对话为证,这种声音中如果包含有悲哀,她自然能体会得更深——只是很遗憾。如果要形容的话,她可以举出一张被无情撕碎的纸张作为例证,却无法从中找出一丝悲伤的影子,只是例行公事般的麻木和漠然。
“你的好运气将会在今天之后,太阳第三十三次划过中天的时候到来。金钱会充满你的口袋,富庶将作为你的影子,永远不会分开。”
那是在对某人进行着预言吧,所谓的降灵术,据说是将神灵俯身到自己体内,借身体主人之口诉说着命运的齿轮将会如何运转。艾琳不相信这种东西。从来不。如果真的有神灵存在,她的父母也不会那样早的离开人间,而且是以那样悲惨的方式。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的心中充满了好奇。她踮起脚尖,试图看看那位小姐长什么模样,结果失望地发现,所有人都比他要高。这些长得太高的稻草们呆呆地围在一起,完美地阻挡住她的视线。
“嘘,别打扰他们自得其乐。”
修竖起一根指头在嘴唇上,作为对她的告诫。提醒她不要为这些琐事动怒。艾琳哼了一声,转身走上通往二楼的螺旋阶梯,在平台上居高临下朝下眺望。她十分地惊讶。那个坐在被众人围观最中央的东方女子的态度是多么的沉静啊,如果是换了她,想必不会保持这种完美的静态。她身穿一身洁白的洋装,黑发如漆,顺滑地披散在肩头。眼睛微微闭起,鲜嫩的红唇以缓慢如溪的速度回答着那些渴望知晓未来者的诸多提问。
“她很美,不是吗?”
“一个瓷娃娃而已,没什么值得伯爵阁下你去特别夸赞的。”
那时他们已经并肩站在平台上,修甚至掏出了一副小型望远镜,去一窥安洁蜜莉小姐的芳容。仿佛是察觉到这种窥探,洋娃娃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站了起来;然后,然后细小的胳膊坚定有力地向上方挥去。首次发出了近似于人类的语气。
“那边的先生,能请您下来吗?”
这一下子,他们总算得到了姗姗来迟的欢迎仪式,众人的目光呼啦一下子都集中在楼梯上。那些眼神里有不解、兴奋、恼怒、嫉妒,种种多多的感情顺着视线压迫过来。修放下了望远镜,将它随手递给她。
“您找我有何贵干?安洁蜜莉小姐?”
“……”
黑发女子突然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空洞的、仿佛洞穴般漆黑的眼睛,从眼瞳之中寻觅不到一丝光线的存在。那时她在想这位小姐是否是个瞎子,正常人的眼睛永远不会呈现这样诡异的色彩。
“请让我看看你的未来。从刚才起,我就发觉那个方向有难以言喻之物在逼近。”
他很自然地走下去,好奇的人群自愿替他分开道路。他将手伸向她,大大方方、毫无造作扭捏。那个傻瓜。她不禁暗自骂道。谁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谁的命运就注定被他人所操纵。
……她的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也许是在泄露着内心深处的不安,也许是一种伪装;毕竟,如果别人的目光都像现在一样集中在那过长而纤细的眼睫毛上,谁还会去注意那只被握住的手?
“呀!”
一声惊呼,手被断然甩开。
“黑暗、漩涡……巨大的,漩涡——没有光,只有一片辽阔的无垠的血海。那是……未来。是你的全部未来。你必将永远伴随着死神收割着他人的生命,血泊中蹒跚而行直至永恒……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身下的椅子如变调的发条娃娃口中发出的怪声吱呀不停。那言语化身成深黑色的、粘稠的诅咒,在空气中挥之不去。每一个人都在看他,艾琳也在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替他担心,并且急急忙忙地提起裙摆、迈下阶梯。如果没有人知道那句预言是么意思那才是怪事,于是投向少年的各式各样的眼睛里充满了同一种惊骇的情感,也许下一秒不到便会化身为憎恶。
她呼出一口气,站定。突然发觉自己如此幼稚单纯。如果这件事他应付不了的话——如果他无法应付的话,他也就不会发出一声桀骜不驯的笑声,将平素的慵懒与随意、以及必要时伪装出来的高雅抛弃到一边去了。
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想象中修举起了手杖,对准做出预言的少女。
如果是她遇上了这种情况,想必会用激烈反诘的招式加以瓦解,“告诉我。是谁给你的权利,又是谁在背后指使着你,去肆意诽谤一个贵族?”如果他那样说的话,她不会像往常那样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并且递上拳头。
“你看得真准,我可爱的小姐。”
艾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还有一丝侥幸。希望他下面会有所转折——
“但是你不觉得,你恰恰是在为这个世界下了末日通知书吗?——我的命运,即此世界之命运。如果我要毁灭,这一个世界当陪葬物也不够呢。”
哎呀。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嘈杂。真是经典的台词,可惜莎士比亚没将它写进剧集里去。那是专属于魔王的口吻,如果是演戏,那么已经超越了她所认识的修的界限,达到了超一流的范畴。人群化身难堪的沉默,重新为他辟开一条道路。路两边的人尽量向后缩,似乎不敢与之接触。她看见他走了出来,却又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件东西。
“这是给你的奖励,小姐。”
接着那小小的环状物在他的手里一扬,便稳稳地落到了那女孩的膝盖上了。她看得血液发凉。她没有看错。那是一枚闪亮的绿宝石戒指。与报纸上刊登的、那个冠名为DWC的犯罪组织遗留在罪案现场的戒指照片似乎没多大差别。她注意到角落里,那不参与围观的数人中,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靠了过来,似乎被这一场闹剧所吸引。那始终不忘插在口袋中的右手,与执念般不加变通的眼神,总是令她想到刽子手这个词。
戒指落到地上。摇摇晃晃地,摇摇晃晃地,少女站了起来,四肢颤抖着,随后发足向外飞奔,众人愣在当场,没有一个去拦截她,便看见她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了。
“阁下,暂且不追究您刚才的发言内容。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您该对莫里亚蒂教授作何交代?”
许久,一个不客气的声音发问道。
“莫里亚蒂教授?”
“那个女孩可是处于教授的监护之下呢——您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声音毫不客气,仿佛举出人尽皆知的事实,而鄙夷不知晓这一点的对方。这个名字真是耳熟,仿佛在哪里听到过……艾琳顿时失神了。
“原来是他啊。这场游戏有趣多了……不是吗?”
轻轻地,仿佛听见了一个不可多得的笑话,修居然微笑起来了。
如果她没有看错,不,她绝对没有看错。此刻挂在修脸上的表情,绝对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人类,也许还是要用魔王来形容,才更准确点吧。
7 艾妮之死
她呼出一口气,满怀懊恼,无精打采。积蓄日益空瘪是人老色衰的结果。三十年。这个冰冷的数字像附骨之蛇牢牢地依附在她的皮肤上,无论使用什么样的化妆技术、喷抹如何高档的香水,都无法阻止皱纹的蔓延。皮肤不再富有弹性,腰肢开始粗化,头发开始生硬粗糙。那些曾经在床上将男人迷惑得神魂颠倒的肉体早已随着时间的漂移化为了过眼烟云。她唯一能够指望的便是在大大小小的舞会、沙龙中将某些涉世未深的菜鸟,或是那些有独特的性嗜好的爵爷勾引过来,指导前者或是让后者压倒在身下,尽情地发泄,然后从他们的钱袋里攫取出足以令自己维持富裕生活的钱币。
然而她今晚注定失望。猎物们出人意料地被一个骚货吸引,那个皮肤黄得要命的小猴子据说是某个很有名望的教授收养的宠物,还取了一个人模人样的名字:安洁蜜莉。靠着一套妖言惑众的巫术蛊惑男人的眼球,为她痴迷,心甘情愿地围着她,只是为了索取一个上帝才知道是真是假的预言。她在阴影里对着同伴毫不留情地讽刺着,编织着最刻薄的语言。这样做异常地畅快。她感到体内压抑许久的怨气,随着自己的诉说倾泻出去。作为一个女人,她自认自己如今的生活是不幸的,她为此喝了很多酒。那样至少可以麻醉自己。
舞会结束前的余兴节目令她吃惊不已。那个狂妄的菜鸟伯爵,能够当着众人的面吐出世界将随他灭亡的狂言,真是不可一世。十足的丑闻。看来他这一辈子是甭想继续在社交界混下去了。
不过她还是很感激他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他的豪言壮语,那个叫做安洁蜜莉的猴子不可能失态地逃出去。她目视着冷色调的夜色。活该,死了最好。阻碍她生计的下等人都将不得好死。
她收起折扇,继续观望。那个名叫葛莱森的苏格兰场的警探,他身边的那位不讨人喜欢的先生以前从未见过面,此刻眼睛正紧盯着伯爵,仿佛竭力想从他脸上挖掘出一块金子下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身穿一身怵人的黑长裙,急急忙忙地走近伯爵——那是他的情人?看起来不像,女孩的容貌勉强算是接近美人,然而胸部却是令人惊诧的平坦。她只看了一眼就从女孩身上缩回视线,收回她的关注,正常男人是不会对那种身材产生兴趣的,而会产生性趣的某些人,据她所观察到的,今天并不在场。
舞会就此草草散场了,主人维德伯爵面色不愉地与客人告别。而兴奋的客人们还在低声交谈着,菜鸟刚才的发言足够充当他们在茶余饭后相当一段长时间的谈资。没有人注意那些孤身的女人,包括她。
“……”
一个贵族公子与她擦肩而过,看年龄还是不满二十岁的青年,同时塞在她手里的还有一张包有硬物的纸团。她的心怦然跳动到一个高点,在门厅里背对着其余人,急急忙忙地拉开纸条,上面以铅笔书写着极其漂亮的花体文字,邀请她在汉伯宁街某住宅共度春宵。在纸条内包裹着的,赫然是两枚金灿灿的英镑。她张开嘴,难以置信好运的降临,她还看见那个青年在走上标示着身份的家徽的马车上前,对她羞涩地一笑;这给予了她很好的心证。这也许是一个才初接触社会的孩子,目睹了年长的同伴们寻花问柳,自己也忍不住想实践一番,但是门第与道德观限制住他,迫使他不敢正大光明地上前搭讪,只能采取这种私下的勾搭;其实这有什么呢,政府里那些高官,不照样背着自己的妻子,去与情人、或连情人都算不上的娼妓偷欢,丝毫不顾自己的神圣的婚姻殿堂上对神的誓言。
脸皮很薄,想伸手去吃却又开不了口,将女人当成是鲜美的嫩肉。她下定决心,可以从他身上狠狠捞上一笔。这种类型只要与他上床,碍于面子,为了自己不会开口宣扬,他将不得不掏出更多的钱来。
算你运气不好吧,小子。她沉吟着,上了一辆等候多时的公共马车,夜晚的薄雾开始泛起,朦胧但依然可视,整条街道都仿佛陷进了灰色的流动海洋中。她按照纸条上面提供的地址报上了要去的地方,那是一栋附带着不太大的庭院的别墅,那个青年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等你好久了,亲爱的女士,我应该怎么称呼您?艾妮,对吧。”
“您知道我的名字,这真是我的幸运。菲戈德先生。”
他一头金发在夜色下如顺滑的丝绸泛着光,洁白的牙齿伴随着有些不安的笑容微微露出,伸出手,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正规的礼节。她望着他弯曲的脊背,想象着等一会儿,这脊背即将在床上赤裸,泛着黑黝黝的汗水,随着肉体的冲刺而呈现有节奏的颤抖。这种淫欲般的想象总是令她意醉神迷。年青真好啊。她用贪婪的视线,打量着对方微微泛红的皮肤,光洁的额头,没有鱼尾纹的眼睛——
“我收到了您的纸条,先生。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向我准备了一场新的家宴?”
如果说她想表达什么,那也不过是探查他的反应,借此更深地观察他的性格类型,好进一步将他套牢。菲戈德的反应出乎她的意外。他虽然依然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却有些扭曲与抽搐,以至于那只攥着她的手浑然忘记缩了回去,甚至紧张地流汗。当他再度开口,却是公式化一般空洞的套路语言。
“是的,艾妮女士。我衷心地希望你与我能……共度一个令彼此满意的夜晚。”
他向后退了一步,直接撞上了篱笆。如此的失态。她在心中撇撇嘴,又是一只菜鸟。这个发现无疑激励了她。但仍需小心翼翼,别吓跑了这只小猫。让她的钱袋落空。
“我很可怕吗?阁下?”
她抛了一个媚眼,附送上一个妩媚的语调,想将他像蛇那样缠绕住,将他吸引到自己身边。但是他更大规模地后退,仿佛丝毫不能理解这种打趣的语言,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女人……女人都好可怕。没错,都好可怕。”
他嘴中如此念叨着,步步后退,眼神发直。怒气开始在她心头升起。怎么回事——这个人——难道不是你邀请我来的?这种态度又算是怎么一回事情?
她上前想拉扯住他,阻止他后退;这个举动却被他看成是攻击的标志,索性转过身就要朝门的房间跑。不能容忍,现在他是她的猎物,她下个礼拜衣食的着落,不可能让你逃掉,要将你彻底压倒。
扯住他的衣领。
拉住他的胳膊。
他的反抗中蕴藏着的力气之大令她吃惊。但终归没有甩脱开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候,也许顾忌着什么,菲戈德少爷总是保留了几分力气。他缓缓对门行走,她紧紧贴在后面。只要进了客厅,关上门。凭借她几十年养成的床第技术,他很快就会沦陷。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身后泛过一阵微风。
奇怪的声响。粗重的呼气,肆无忌惮地喷吐在她的脖颈上。那是谁?一个挡路者,一个路人?还是菲戈德的一个忠心的仆役,现在前来解救他的主人?艾妮无暇多想,本能地回头。
然后她便看见了。
那白色的面具四周被黑色的斗篷严密地包裹起来,面具的颜色异常惨白,如同死人脸上涂抹的粉。只有下颚露在外面,血红色的剑齿獠牙张开着,显著的呼吸声从喉管深处一吸一吐。
然后她看见了,他手中握着的,散发着寒光的刀刃。
杰克、杰克、杰克!!!
这个念头将那个在暗夜的东区街头连续行凶,将数名妓女残酷杀害的怪人形象结合到了一起。她瞬间放开了对菲戈德的操纵,一声惊呼。
“可恶的女人,今天就是你的末日桀桀,桀桀”
杰克快乐地笑着,扬起刀子。她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坐到地上。她曾经听过的类似的笑声,屠宰场的工人常常会如此欢快地工作。只是这地面还真是冰凉啊……她混乱的思绪最后被这种冰凉所完全占据,仿佛只要存在了这个念头,就会将一切外在伤害完美地抵御在外。而那短刃已然挥落。
杰克哈哈大笑,慢条斯理地摘下面具。她听见菲戈德的脚步声:满是踌躇,前进了一步,后退了又一步。她毫发无伤,困惑不已。
“你还害怕女人吗?我的朋友?我的刺激疗法效果如何?”
“不,那个……那个叫做艾琳的女子,实在太可怕了,不不,如果世界上所有的女子都跟她一样,这世界没救了……”
“拜托,你还没有痊愈吗?”
杰克的刀刃就在她脸颊边自然地垂落,无疑,对方并不想伤害她,只顾着与菲戈德对话。那声音她很熟悉,又是一个在聚会上常见的贵族子弟。
“只不过被一个女人吓到,就产生了针对所有女性的恐惧症,连看见自己的母亲你都要害怕到哭闹一番,菲戈德你还真是搞笑。看看,仔细看看这个女人,这也是女人,却被我吓倒了。女人这种生物,你不想被她所谓的气势压倒的话,手持一把刀架在她的脖颈上就行啦。”
“……谢谢,我感觉比以前好多了。”
“看,果然如此吧。你受到了女人的惊吓,反过来就应该看看女人怎样被惊吓。负负才能得正!我的朋友,这对扭转你的恐惧心理还是很有好处的。”
菲戈德沉默下来……她恍惚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是被人耍了,一场闹剧的牺牲品。他招呼她出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治疗他可笑的疾病。寒冷冻结了她的胸腔内外,不想发怒,丧失气力,目视着菲戈德弯下腰,将几张钞票甩在她的膝盖上。
“你受惊了,女士,这是给你的补偿。”
她咬紧了嘴唇,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的悲伤。一边扮演杰克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着,“看吧,我帮你挑选的人儿没错吧,像你这张有名望的脸蛋,小姐们早就对你比她们床头的首饰盒还要熟悉,也只有这种的低级娼妓,才从没看见过你,这个计划才能成功。”
“你要怎样感谢我?我可是好心好意帮你摆脱了恐惧症的困扰啊。”
“行了,不要再多说了。”
他似乎压抑着怒气。真是奇妙,被惊吓的是她才对,他有什么发火的资格?
“喂,别搞错。当初你不满意我的计划的话,大可不必给她递纸团啊。她不过是个妓女。”
这样一来,那个菲戈德应该无话可对了吧。她本打算直到自己恢复了冷静,才重新站起,但末尾这句话迫使她立马起身。她用尽了所能掌握的最大的气力,攥紧那几张纸币,仿佛只有它们变得皱巴巴的,她才会好受点。拍拍裙子上的灰,腿部很是酸痛,绝对是刚才着凉了。
“需要我给你叫马车吗?”菲戈德抢上一步问,却被同伴嘘了一声,“别管她。”
于是她不受阻碍地向外走去,路程短暂而漫长,她不敢回头,仿佛后面有真实的怪物。然后那个人又挡在她侧面,十指前伸,如同木栓。
“把菲戈德给你的纸条留下。我不想你借此闹出什么丑闻出来。”
那话语一反刚才对菲戈德的亲热,冷冰冰的不似活人。她低着头,忿忿地取出纸团甩给他,同时那两个英镑却掉落在草丛中,她弯腰很不容易地捡起。
“去吧。”他最后说,如同宣告葬礼结束。她一步不停,不想停止,本能地觉得他们的视线正聚焦在自己背后。她只想尽快脱离这个该被诅咒的地方。
“啊?!”
菲戈德惊讶的叫声,如离弦的箭飞过来。
那声尖叫里充满了不祥,促使她决定奔跑。却被身前的那个人所阻挡。他像是刚刚才从雾海中诞生出来,灰蒙蒙的颜色像是他的皮肤附着其上,一把拉扯住她的胳膊,粗鲁而生硬。
“那是什么?!”
菲戈德的尖叫继续传来。她只来得及看见对方的瞳孔,多么美丽,像金色的满月。整个瞳仁细成一道黑色的针缝,野兽般的色泽。
唰。拥有金色眼睛的生物举起了雪亮的小刀。这又是一场安排好的闹剧?她只想放声大笑。然而在此之前,可怕的液体源源不断,湿漉漉地泼洒在她的身体上。那只有血才配拥有的鲜红甚至泼溅进她大大张开的眼睛。这时她才领悟到那是属于自己的血,从她的喉管中迸发,如强力的弹簧,顺着光滑的创口向死神献祭。死亡。可怕的死亡抽干了她的气力,她的灵魂在痛苦中挣扎,这苦楚异常短暂,然而已宛若炼狱。
嘶。又是轻柔的一刀。这一回的目标是在柔软的小腹,一路深入肠道,恶毒地搅拌。将驻留其中的肉块割断,然而这只是痛苦的末端与尾声。她痉挛的四肢已经不再感受到疼痛,灵魂正如一缕轻烟,迅速逃离这具饱含创伤的躯壳。
只是在随后保留有意识的一瞬间,她流出了眼泪。那双月亮般的双眸,是多么的美丽,致命而美丽。有多少人会心甘情愿地为了一睹它的真容而死去?
1888年4月7日。这一天,艾妮-查普曼死了。
8 精彩一夜
这一夜必将充满了战栗、恐惧与狂乱。诸多非现实的色彩叠加在真实的雾影中。仿佛太阳第二天不会升起,伦敦将化为无人的死城。
那只是她的雾气中的错觉、一种预感之类的东西。雾的蓝色面颊贴在马车玻璃的外面,不让人的视线去窥探隐藏在它后面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是什么呢?艾琳并不明白,然而女性的直觉告诉她,暴戾和凶残这对孪生子,似乎便躲藏在雾气的深处,借助她庞大的身躯的掩护,去犯下罪恶的勾当。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看看了修。少年在沉睡着,至少看上去是在沉睡。也许只要外面有一丝一毫的异动,他便会猛然睁开双眼,以十二万分的警觉去颠覆一切险恶。
“……为什么要那样说?”她问。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回答的,可是他偏偏选择了最脱离常理的一种方式。
“因为我厌倦了社交圈中的游戏了。”他答。很好的回答。生活在他看来难道只是一场能够随意变幻的游戏,只要他愿意,某一天心血来潮之下还会轻易地重返那个圈子?
随他吧,反正她从来不喜欢贵族,自然更不喜欢他们的聚会。
“看着那些人被我的发言震成一张张傻脸,艾琳你不高兴么。”
我很高兴——不对,当时因为只注意着你而忽略了那么多精彩的表情,一想到这儿艾琳便忍不住哀声叹气。
“真是可惜啊……”
她当时只是跟随着修的步伐。从门外守候主人们的马车夫口中得知,安洁蜜莉跑出了院子,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然后顺着原路返回。于是修雇佣的马车随之尾随。整个过程她宛如在看戏,而捉摸不定内在的结构。
——这个人做出一番惊天宣言,然后便跟在那个女孩的屁股后面,究竟想做什么?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艾琳没有多问。她的神经开始被更为重要的事情所绷紧,还是那种预兆。当年父母遇害前,她也有过这种不安的感觉,与现在何其相似。
有什么事即将发生——的样子。会如何开场呢。会带走谁去与死神亲密会晤呢?
“你的脸色并不好看。是不是为我吃醋了?”
她二话不说,挥拳相向,之后被手杖稳稳格开。
“不要乱开玩笑。我对你没有多少感觉。这里没有旁人,你可以实话实说了吧。”
“呀?说什么?”
看他一副故作迷糊的面孔她就好生气。想了想还是把拳头缩回去。要教训他的机会多得是。
“那个安洁蜜莉啊。你是不是被她操纵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胡诌了几句关于你的预言,然后你就顺着她的话向下延伸,扬言要毁灭世界。你没有发烧吧,或者是演戏演过头了?这样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跟在她的后面尾行?”
“嗯……”
他露出沉思状,天知道又在编造什么离奇的谎言。“如果我说我喜欢上她了?”他试探着问。
“那么不管你我之间有什么契约在先,我都会好好地奉送阁下一顿拳头盛宴。”
纵使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艾琳依然很不满意这种作风。艾妮,那个妓女是叫那个名字没错吧,与同伴的对话可是一字不漏地被她听了进去,很正常的,她对于玩弄女人感情的类型开始反感加倍化。
“如果要说的话,”他重新闭上眼睛,双手交叉,一个宛若祈祷的姿势,但是她明白他信奉的神从来只有他自己。“也许跟我的使命有关,但是我不能百分之百的断定,毕竟她身后还有那位教授大人,原著中那可是蛛网的主人来着的……【1】”
修还想说点什么,一声闷响从头顶上方响起,一个重物落在了车厢顶端。外面陡然一声惊叫,听起来像是车夫发出的,在中途戛然而止,如一根断裂的线。
“真快啊。”她听见他发出由衷的感叹;仅仅是短短的一瞬,攻击随之而来。金属锐利的穿透声有轻又快,一截剑尖毫无滞涩地穿透车顶,向艾琳的座位刺下。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然而狭小的车厢里不容躲藏。铮地一声,是修解救了她的危机,只见他的手杖中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朝她头顶奋力一挥,竟然将剑尖劈成两截。
断剑丝毫不迟疑,立刻从原处缩了回去。她手上接过修反递过来的剑,顿时明白那是他交托自己的防身利器。他另外掏出一把枪口加长的转轮手枪,对准车顶便扣动扳机。奇怪的是除了两声低哑的扳机撞击声,枪口冒出几星火花,居然没有任何巨大的声响发出。有什么东西自车顶落下,卷出窗外,她似乎有看见了一只硕大的蜘蛛的错觉。一时间除了马车依然在飞奔外,车厢里貌似回复了平静。但是她知道还没有过去,知道风暴还没有停息。袭击者依然在窥伺着——这些袭击者从哪来?他们针对的是修还是自己?
她没有疑问的时间。短暂的寂静之后,两道黑影突然从两侧窜出,紧紧扒住左右车门。另一只手握着重器劈下。玻璃音色清脆地加以碎裂,修在自己的方向补上一枪,将其击落;另一边过来的却是已经进入车厢。
不能坐视。不能置之不理。去死吧。你唯有一死。
她惊异于自己的冷静,手杖剑反手直刺而出,狭小的车门同时限制住了袭击者的动作。她明显能够感到,自己的剑已经顺利地插入了对方的喉头,仅仅是那么一下子,几滴温热泼洒,那个巨大的黑影顿时被抛到外面去。
“很漂亮的剑术。”修赞叹了一句,“以前学过?”
她点头,这时候没必要撒谎。之后轮到她反问过去,“他们是谁?”
修苦笑一声。“我哪里知道。”
“作为我担惊受怕的代价,将这把剑送给我如何?”
“行啊,你还真有眼光。”
她大感尴尬。刚刚的话仅仅是她用来调节气氛的工具,没想到他居然会真的答应下来。自己怎么可能去接收别人的心爱之物,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我才不要。”
“性命攸关的时刻就不要推辞了。”
很怪异,真的很怪异,究竟谁才是手杖的主人啊。
“如果我是刺客的话。只需要扔几枚炸弹就可以了。可见他们不想要我们的命。”
“如果切掉你几根手脚筋脉阻止你逃跑的话,那也没有杀你的企图。”
“你的想法还真是……残忍。”
“这世界比我的语言更残忍,你不信么。”
除了相信以外,她还有什么办法。
马车强烈颠簸了一下,巨大的惯性险些令他栽进她的怀里,然后被一剑穿心。
“他们控制了马匹。”
不是脸红的时候,艾琳马上明了,突袭者占据了车夫的位置,收拢了马儿的缰绳,现在车轮已经停止转动,浓雾中响起多人的脚步声。修看了看弹仓,也只有苦笑而已。
“如何?是分头突出去,还是重点突击?”
真是艰难的选择,尤其是在这种无法犹豫的时刻。就怕对方手中有枪……那样的话只能束手就擒了。
“分路吧。这样逃掉的几率更大些。我只能希望你不要死了。”
“你也一样。保重。”
“哼。你死了的话,这世界会为你而殉葬不是吗?只是不知道我死后会怎样。”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修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称得上温情的东西在流淌。之后他恢复常态,一如既往,甚至用手枪挡住嘴,打了个哈欠。
“走吧。”
他突然推了一把她,将她推出车厢。几道子弹形成的火线从她头顶掠过,她可以看见雾气中逼近的人影扭曲着倒地。而他退后,从另一边跃下。“先生们,我在这里喔!”他的弹仓里现在应该没子弹了,然而却为自己打倒了挡路的人。艾琳想要转头去帮助他,然而情势已经不容许她那么做;修遁逃的方向,已经响起激烈的拳脚声。她可以相对安全地逃开;她也必须逃出。艾琳咬住牙齿握着他交给自己的剑,直接向前奔去。
雾气成了她最好的屏障,她与某个人擦身而过,对方惊觉不对,扭头转身,艾琳看见他平举着一把手枪,但是她早已蹲下身体,手杖剑毫不留情地顺着地面划过,将那人的腿与双脚二分为四。痛苦的惨嚎在她的身后响起。她继续奔跑,跑啊!街道化身迷宫,平日里勤劳的巡警们究竟在哪儿?一个笨蛋可能要被神秘的杀手们捉走,而你们却不在位置上,你们这群不称职的家伙!她喘着粗气,一头扎进雾的更深处,完全迷失了方向。
等到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
在此之前,似乎有女人在尖叫。那又是什么在作祟?
她放缓脚步。目力所及之处,鹅卵石铺就的的地面上仿佛有一大摊绿色的布……后来她看清了,那是被绿裙包裹的女人。红色的血蔓延着,将裙子浸湿。那不知死活的女人身边,一个背影隐隐约约,但是她已经清楚地瞅见了背影手中有一截锋利的短刀。
背影回转头颅。仅仅是头颅在身体上方做全角度的旋转,颈部以下居然没有动一下。那头颅真真切切地转动到背后,无声地凝视着艾琳,以及她平举在胸的剑。那一对金灿灿的瞳孔犹如野兽,毫无保留地将兽性传递到艾琳那边。
“真是一个精彩的夜晚。”
不知为何,如果修在这里的话,艾琳总觉得他会这样说。
【1】这里指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对莫里亚蒂教授的比喻。原作将其比喻为统治着英国犯罪网络,在这张蜘蛛网中心操纵的大蜘蛛。
汗 瀑布汗~~~
“小子何德何能能得此谬赞”
貌似此时应该这样说才对吧……貌似
其实刚才本书从叙事结构配置到语法结构都被一位语言学高人批驳得体无完肤还好她一贯如此,我的写作之旅已经在她惊天地泣鬼神的反复打击下血迹斑斑,我真傻,真的~祥林嫂式苦难史诉说结束。
解释一下两位大大提出的宝贵意见,女主说话方式的确存在问题;但至于男主是中国人的小飞蛾……呵呵,白人也有黑发黑瞳的啊,还是怪物没有写清楚喵,再汗,这一点会在下一章解释清楚,感谢两位的评论,套用一句老话,“你们的评论是我写作的动力”,笑~~
另外不出意料的话,下一章开头会有邪恶的限制级描写,首先抬头问一下,轻国对此是禁还是保留意见?如果有禁区的话,我可以选择修改后发出
9 邪恶的事情
床在轻微地摇晃。女孩急促的喘息声悦耳动听,一对不大的鸽乳随着她臀部的起伏上下跳跃,随之被下方的男子握在手中反复把玩,于是呻吟声更加激烈了。她的黑色的长发来回飞舞着,显示着动作的激烈。
……葛莱森享受着这种服务。穿透比自己年幼的嫩肉,总是令他心神愉悦。女人这种生物对他而言,只是欲望的迷人化身、征服刺戳的对象。不管是不是被自己压在身下,即使是像现在这样坐在他之上,也依然难逃被征服的命运。
等到达极点,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呐喊。将粘稠的体液赠送至对方最深处,心满意足地拍打着她光滑的背脊,以及依然在颤抖的圆臀,将自己抽离她的体内。只不过是一笔交易而已。他借用她的身体驰骋,并非没有代价,但是好处依然很多,足以令这种代价被视而不见。
女孩慢慢地挺起柔软的腰肢,丝毫不去顾及他的视线。慢慢地起身,圆润的大腿内侧,不断有白色液体溢出,真是诱人的光景。她光溜溜地走进隔壁的浴室,不一会儿便听见淋浴特有的哗哗声,等到她出来,披着一件白色的浴袍,两眼依然合拢着不愿意张开,湿漉漉地坐在床头。
“我想要知道,有关开膛手杰克的情报。”
在她沐浴的时候,葛莱森点燃了一支雪茄,已经抽了半根。现在,习以为常地托住少女的下颚,将烟圈吐到了她的脸上。少女精致的五官开始扭曲,发出低沉的咳嗽声。他满意地盯着她的表情看,如同在观赏一件稀有的艺术品。只有在上床或是受到伤害的时候,女孩才会露出人类正常的表情,而不是死板一块。他欣赏着她的脆弱与无助,双手隔着浴袍按在了她的肩头。
“对刚才的床戏感觉如何?安洁蜜莉?”
如果是其他的女子,他断然不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开口,但是对着面前绵羊一般温或者说沉默的东方女子,葛莱森才会使用这种肆无忌惮的语调。
“很痛,真的很痛。”
一如他所料。她的反应与往常没有丝毫区别。也许无法令她产生快感这一点刺激了他,令他每次都着迷似的索取着她,希望能有一个不一样的回答,只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也许下一次你会感到快乐,我的小美人。”
现在言归正传。
“我要的,你能够提供给我吗?”
“按照惯例做事,葛莱森先生。”
安洁蜜莉的声音充满了漠然。纯粹的交换而已。他悻悻地想。倒是没有多说,将他抛在椅子上的大衣取下,从中抽取出一公文袋,交到少女手中。
“啰,你的主人所需要的,有关苏格兰场的一些有趣的内部情报,都在这里面了。你不会还要一一验收吧。”
她闻言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负责验收的人不是我。因为我看不见。但是我想葛莱森先生应该不会贸然地采取欺骗手段才对。”
这个小骚货,英语说得真是熟练。语法严谨,用词一丝不苟。如果不看外表,谁都会以为面前人是欧洲本土居民。那个闹笑话的修伯爵虽然是白人,但却没有她的语音这般醇正。
可惜你是东方人。葛莱森在心底暗自惋惜。身为王族的一员,祖国被灭亡,自己被当做战利品远渡重洋送到帝国的首都展览,然后等到民众的新鲜劲头过去,像垃圾一样被抛弃到大街上,就算是愿意做妓女也没多少人接受。人生的际遇还真是无常。
想到安洁蜜莉以前的公主身份,他忍不住又动了一番手脚才放开她。虽然双目无法视物,她还是熟门熟路地挟带着公文包走出房间。他慢腾腾地起床,洗浴,穿戴好衣服。等全套程序做完,他走出房间,通过漫长的走廊抵达一座被黑暗笼罩的小房间,安洁蜜莉在里面等候多时,已然穿戴整齐,一身哥特式黑色套裙,更增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息,丝毫未见刚才的激烈运动的痕迹。看来这里的化妆师还是蛮高明的。
“我已经准备好了。”她端坐在房间中央的圆桌旁发出宣告,他点点头,反手关上房门,坐到她对面。此时唯一的光源便是圆桌上那些闪烁着绿色荧光的塔罗牌。他静静地目视着安洁蜜莉开始做法。抽取、翻转、重新排列,这种他早已习以为常的手段,每一次观看前他都以为自己会厌倦,但是等到身处实地,却依旧兴味盎然,依然充满了对冥冥间可能存在的神明的敬畏,仿佛那不断移动、表面燃烧着鬼火一般的道具内隐藏着最深奥、最不可思议的秘密。那种无底容器般的神秘感令他心旷神怡。
最终,牌的行列呈现一个尖锐的三角形——她不是以一般人的方式以牌面去操弄和理解塔罗的意义,而是通过它们最后的整体形状去预测未来的状况。尽管离经叛道,却是屡获奇效。
“又到结论的时候了。”
他凑过头倾听。每一次她的预言总是恰当好处,提醒他该在哪些微妙的时间段,其余放心大胆地去拍上级的马屁,而不担心会拍中马腿;由于这种善解人意,葛莱森的地位得以节节攀升。但是光是阿谀奉承还是不够,会做人是一方面,你必须要有真正的功绩才能令地位更加稳固。葛莱森并不想去碰那个狗屁的连环失窃案,他的直觉告诉他,那种奇异难解的事件完全可能是一摊子屎,谁沾上谁就要倒霉。如果在另外的方面建立功勋,也只有在那位著名的杰克身上下手了。
“杰克……我所看见的是,他的眼睛是夺目的金色,经过了精密的伪装。他将会在十字架的顶点与中心再度作案。”
她慢慢说完。模棱两可的神谕。他一下子傻了眼。
“这是啥?”
“我所看到的一切。”
回答依然是那样简略。葛莱森已经忍受不住,他想要的绝对不是这么简略的东西。
“你能不能说的更详细一点?”“我不知道。”她答道,“神灵们只给予我她们想让我听的语言,想让我看的画面,至于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真相,她们从来不会主动说出口。”
他一下泄下气来。明白不管怎样掏弄,都无法再在她的口中索取说什么新情报出来。看来那几句话只能留待自己慢慢解谜了。至少,杰克的眼睛是金色的这一点,就已经是一个了不得的情报。
“真是含糊不清啊……”他低声抱怨。从座位上起身,“安洁蜜莉。明天晚上听说你要参加维德伯爵举办的舞会?我有一位同事想要找你咨询一下,关于失窃案的话题……”
他已经打定主意,既然预言如此含混不清,那么他还不如卖给雷斯垂德一个人情。如果他能从中找到破案的线索,想必个中功劳自己也有一份。
正在收拾着塔罗的安洁蜜莉闻言,中止了手中的动作。
“你要和你的朋友一起上吗?”
真是过分邪恶的话题,它带来的副作用就是令葛莱森遭遇雷打一样呆立原地不动——她不会是有意这样说的吧。
10 两人的战场
艾琳:
自己可没有闲心去刻意在乎不符合常情的事物。
女人尸体旁边的生物,它是人形也罢、空披着人皮也罢,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恐惧,那种难以释怀的、根深蒂固的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一旦它在心中落叶生根,自己将压根无法反抗。只能战战兢兢,呆在原地任其宰割。
所以不要去想多余的事情、反刍般遥想你下一步的命运。一旦它逼近,你要犹如训练有素的士兵,只当面前是训练场上的靶子。全神贯注——应付好每一下可能来到的击打,突如其来的速袭。
握紧你的武器!
深金色双瞳的生物的颈部关节嚓嚓作响,清脆得宛若树枝断折,整个身体反转向艾琳一边。移动速度相当之快,仿佛它的下肢不是脚,而是滚动的轮子。现在她可算看见它的全貌了,然而还不是真容:除了那双令人难忘的眼睛露在外面以外,它浑身上下被灰色的布料牢牢包裹,如同见不得光的麻风病人般。这并不阻碍它以一种堪称优雅的挥舞动作,将手中的利器以致命的美感刺出。
艾琳拔剑而起。两个身高彼此相仿的身影瞬间重叠,在他们之间伴随着一连窜金属擦身的交错声,并迸射出激烈的火花。
金眼回猱而上,她转身继续应战,态度之沉着,足以与一流剑手相比拟。一连串互斩绵响连贯发出,每一下打击都造成其中一方退后、上前、再退后、再上前……如同再严谨不过的舞步,顺应着冥冥中一种神秘的节拍。这样的回合持续了十余下,她脚步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运动,然而鼻尖上已经沁出细小的汗滴。并非出于紧张,而是力量上的劣势,体力的差距注定无法弥补。剑光雪亮,胳膊酸麻。对方是把匕首当短剑使用,力量之大令她惊诧,招招直指要害:心脏、喉头,丝毫没有逗弄的意思。每一下挡击都将力度透过剑身传递到她手腕上,造成恶劣的震颤。再这样下去的话她必败无疑——仿佛预感到自己胜利,金眼眼中的光芒更加明亮,她可以清楚地听见它轻松的呼吸。
铛。那刺向她面门的一剑被她堪堪拦截,然而整个人已经后退了几步,然后踩到了裙裾,一个绊脚。该死。她知道的,自己早就应该把那该死的长裙下摆隔断,好运现在已经离她而去了吗?她向后倾斜,金眼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它手中兵刃的长度注定它不能跳跃,只能弓下身朝自己直刺。她竭力保持着长剑与胸部平行,这样阻隔下一轮攻击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实际上她也做到了这一点:那致命的一击弹在了剑上,被完美地化解。手腕中的骨头刺痛不已。它的体力是无穷无尽的吗?如果还有下一击,相信不会再有如此幸运。
她摒起呼吸,也唯有赌上一把了,两剑相交间产生的极短空隙——尤其在他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情况下,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剑柄,这一次用上了两只手,将力量凝聚到顶点。
“喝!”
从她口中迸出强而有力的呐喊,这是战斗的号角,为了它动员了肺部所有残留的气体,选择了直劈而不是刺戳。她瞪着它的眼睛。来吧,如果你想与我同归于尽,就用你的匕首贯穿我吧,但是同时我也会将你的胸膛一分为二。看看谁究竟能笑到最后。
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也许它没有料到,眼前的猎物会如此凶猛顽强。手握的短刃微微一滞,像是在犹豫该向哪个方向挥动,是进攻还是防守?最后依然是条件反射性地回手,然而那一秒钟不到的迟疑已经足矣。唰。她感觉到剑身斩进了肉体,切断了骨头,那种鲜活的肉块在剑刃下战栗着分离,继而骨碎筋裂时产生的油般的滑腻着实令她惊讶,一种快感伴随着细微的战栗,宛如冬日中饮下了一杯漂浮着冰块的酒,传递进全身上下。新鲜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的敌人身负重伤,但仍有足够的气力向后跃去,察觉到这一点不由得令她为之刮目相看,尤其是它在遭受到如此重大的打击之下;那横贯前胸的巨大裂口看起来像是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伤口两侧的肌肉在血淋淋中蠕动,从中吐出网格状的血沫。
仇恨的金眼睛凝视着她;像是空气被抽空,那激烈蠕动的喉咙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惨叫。又一桩不符常情的事实。她没有追击,也没有那种气力,刚才的孤注一掷已经耗干了她的全部,于是只能眼睁睁地喘息着,目送它消失在弥漫的雾中。
随后,新的造访者不请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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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斯垂德:
那个小女孩无力地坐在地上,然而双手依然紧紧地握住剑柄。他记得在舞会上看见过她,那时雷斯垂德并未有多加留意,他完全被那位修伯爵的话语所吸引了。不,不仅仅是他那狂妄的话语;转折点也许正是在修想为自己的发言增添一点可信度,于是信手抛出了那枚绿宝石戒指的时候产生。当时他的心情是多么的激动啊,目光锁定在那戒指身上,仿佛有那么一根肉眼看不见的绳子系在那,现在将他的心脏狠狠拉扯住,让无声的惊喜化为迅速流动的血液,在周身上下的血管中欢快地流淌,强烈地呐喊。
那枚戒指!
还有那些犯罪组织在现场留下的戒指!
担惊受怕的女巫跑了出去,这样也好,这样一来葛莱森也不用再去征求她可笑的意见了。人的理性毕竟不能被迷信所占据。
令全场尴尬不已的少年伯爵也以凛然的气势大踏步走了出去,并没有回收他抛出的任何东西。很好。那个穿着丧服般的少女稳稳地追随着他,脚步匆匆,但并没有给雷斯垂德造成是去追赶情人步伐的印象。算啦。自己何必去管那是不是一个花瓶呢。
现在轮到他穿越进一时间鸦雀无声的人群,丝毫不顾及周围人的视线,便弯腰拾起那小小的环状物加以对比。绿色的方形宝石、银色合金的戒环、比小拇指还要小的直径、以及内侧精美的蔓藤花纹——很好,各项特征都很符合。当他迫不及待地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凑近观察花纹间可能隐藏的字母后,那分别以D、W、C开头的单词便又一次出现在自己眼中。
“中了!”
他高高昂起头,一改平日里严肃的形象,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就仿佛自己一生的心愿已了,从此死而无憾。这种欢喜欲狂的神情与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呐喊,无疑严重地打击了在场的某些淑女名嫒那纤细脆弱的神经。几个女孩受不了似的同时捂着额头向后倒去,她们各自的男友或女伴手慌脚乱地摸索出嗅盐【1】凑在她们鼻尖前,好令她们回复神智。同时先生们那饱含谴责的目光已经随着骤然皱起的眉头不客气地刺过来,有几人已经跃跃欲试,想要上去干涉他的无礼举动。一旁的葛莱森惊惶地望着同伴,仿佛对他的失常一时间手足无措,压根无法做出正常的反应。
但雷斯垂德已经全然不在意这种与他的案件无关的外界琐事了,他满头脑装载的,目前也只有他的案件。其他的一切都让它见鬼去吧,他仿佛看到荣耀与地位已经在向他招手——
“先生,您刚才令小姐们受惊了。”
发出声音的中年男子,貌似就是刚才谴责修的那位绅士,鼻尖下蓄着浓密的黑胡子。他的言外之意浅薄地要命,需要雷斯垂德恭恭敬敬地道声谦,一个小小的、不算过分的要求。然而雷斯垂德还是怀疑,那人仅仅是想把从修身上落下的面子追讨回来。毕竟,那个黑发少年刚才丝毫没有待见过他。
“先生。如果刚才有不当之处,我可以向诸位诚挚道歉。作为苏格兰场的警探,我怀疑中途离场的某人涉嫌一起重要案件。有可能的失态之处,还是恳求诸位加以谅解。”
他微笑着抬起头,神情不卑不亢。几个青年撇了撇嘴:不过是个小警察而已。但是黑胡子绅士脸色却不那么好看。对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责问挡了回去,水滴不漏。他只说‘可以’,却从未保证‘一定会’致歉。末尾的那句话倒是堵住了众人之口,既然人家已经恳求谅解,身为贵族的矜持,自然不好意思再逼迫下去。雷斯垂德心下冷笑,这种语言功力,自己早就在历次记者招待会上磨练得出类拔萃,你的这一点伎俩我又如何放在眼中。
左手按胸、完美地鞠上一躬,告别退场……这里的事情结啦。虽然维德家餐桌上的食物昂贵而可口,有很多连他这个中等收入的探长平素也无法品尝,但此刻他的的确确是一刻也不想久留,想必以后也不会有多大机会再主动过来了。
“不过这里的鹅肝还真是鲜美啊,比外面的餐馆要好多了。”
一丝遗憾还是划过他的脑际,在他迈出大门的时候。
他做了与之前的修相同的事情,询问车夫前面人的去向。随手召唤了路边一辆马车。他前脚刚上车,后脚葛莱森便追了进去,“雷斯垂德,你刚才真是太失态了!”他不加掩饰地抱怨道。
“这一点我承认。”他深深吸进一口气保持冷静,“抱歉,没有令你的咨询成功。”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结了。你以后不打算去参加这类宴会了?”
“从道理上看理应如此。”
“但是我却还是要去的,我的好雷斯垂德。”
“你这一回可是把我给害惨了。”
他一改往日嬉皮作风,唉声叹气。将自己带进会场的葛莱森今后想必会遭到社交人士的白眼,对此雷斯垂德也只能深表歉意了。
“振作起来,老伙计。只要我们能破获面前的大案,女王陛下想必会亲自授予爵士勋章,介时想请你去参加沙龙的名流们一定会多得数也数不过来。”
“果真这样倒也不错。”
因为这一句话的鼓励。葛莱森便仿佛重新振作起来,黯淡无神的双眼中重新发出了光,身子也挺直了一点。
“不过你真的以为你掌握了什么关键性的线索吗……”
连话说人自己都没曾想到这句话会产生如此大的效力,足以令对方瞬间加以反驳。就在他为此惊诧不已的时候,马车夫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怎么回事?!”
雷斯垂德很不愉快地询问车夫。外面传回的声音是惊慌和恐惧的合体儿。
“先……先生,尸体,前面有尸体!”
两位警探当即拔出大衣下的手枪下车勘察。丧失生命的躯体一共有两具,都是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的壮年男子,似乎是白种人。衣着寒酸。一个额头上有一弹孔,另一个直接被利器贯穿咽喉,两人手上致死还握有一把铁锤,锤身周围残留着一些玻璃的碎渣。
“喊附近的巡警过来,你,马上!”
以命令式的语气,雷斯垂德当仁不让地指挥着车夫。那可怜的家伙连声答应,掉转车头便走,自然也忘记了讨要车钱。
“玻璃残片可能来自车窗。难道有人袭击了某辆马车。”
葛莱森咋着舌头说道。
“不是某辆。也许就是先行离场的那位先生乘坐的那一辆。”
他们草草结束现场勘查,继续向前走;很快,一辆马车如无主之物,出现在他们视野内。马儿正在不耐烦地撅着蹄子刨地面,外面座驾上的马车夫的喉管被割裂,死不瞑目的眼睛呆滞地望着死气沉沉的雾海。葛莱森忍不住将大衣裹得更紧了一点。雷斯垂德划亮一根火柴,在碎裂的车窗与空空如也的车厢内探视了一遍,又凝视了一番车顶。直到火焰通过火柴梗一路烧到手指,他才惊觉地将它抛到一边去。
“发现了什么?除了车门上有几滴血以外,其他也就没什么了吧。”
“似乎如此。”雷斯垂德姑且同意同伴的看法,如果车厢里发现了伯爵的尸体,那才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那意味着线索的断绝。“现在天实在是太黑,得等到天亮一点再细细查询。啊,如果现在有一盏马灯在该多好。”
他低低地咒骂着,转过身来,听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呻吟,从正前方传来。他瞅了瞅葛莱森,从对方扭头倾听的反应中得出并非自己错觉的结论,于是以枪口前指,轻轻向声源处靠拢。——然后,那个胸口压在地面上的人出现在他们眼前。雷斯垂德多少有些奇怪,这个人的身材似乎不太合乎比例,上半身过长而下半身过短。而他双腿后面,似乎拖着两条带状的长缎,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他走上前两步,想探查明白。那人正在以极其缓慢地速度爬行着,每爬一下,那两条缎带便增长一段距离。“雷斯垂德!”葛莱森难以置信地大叫一声。于是他猛然间醒悟过来,那分明是两条断腿流淌的鲜血,那人的双腿居然自踝部以下完全斩断。虽然不谙医术,他还是想要走到那人身边做些什么,却迟疑了。对方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把手枪。
他勉勉强强抬起头,看见两人逼近,身体侧向一边,但是以失败告终。然而他终究不死心,试了好几次,最后终于翻了个身,仰面对着他们。这个动作令他的伤口加倍剧烈地疼痛,呻吟声变成了可怕的哀嚎;但与此同时,与扭曲痉挛的面部不同,握枪的那只手却稳稳地抬起,仿佛它与这个饱受痛苦的躯体并不是一个整体似的,对准太阳穴。砰。枪身短暂地振动了一下。
两名侦探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看来是有一场血战啊。真是凄惨。”苦涩地说着,葛莱森深深地叹息。“看来我们是来晚一步。”
“希望不要更晚就行。”
雷斯垂德毅然走入雾的更深处,期盼前方有更新的发现等待着他。果不其然,又是一声尖叫、以及随后响起的兵器互斩声,都在驱使着他。这种渴望驱使着他,然而最后看到的却依然是末尾。
真是不幸的一夜,雷斯垂德暗自想。棕发的少女席地而坐,看上去似乎是有点脱力,裙摆上那黑夜的颜色中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猩红。看起来她并没有受伤,只是呼吸有些急促,一双锋利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而在距离她不远处,静静地卧着一具人体,第一眼判断起来大致是女性,一动不动,是不是死了?在更后面的一座宅院的门口,似乎站着一个男子,像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也许是被刚才的一幕吓坏了吧。然而最关键的人物呢。他反复转动着眼球,试图寻找那个少年,却始终一无所获。事情似乎开始棘手了。如果自己能早来几分钟,不,十几秒钟,也许情形会大不一样。姗姗来迟的雷斯垂德,眼下也只有后悔不已了。他唯有祈祷之后的程序会进展得相对顺利一些,好使一桩谜案尽快了结,以完成自己对葛莱森的诺言。
【1】嗅盐(smellingsalts),又叫“鹿角酒”,是一种由碳酸铵和香料配置而成的药品,给人闻后有恢复或刺激作用,特别用来减轻昏迷或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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