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瓦特佐伊

  第三章 瓦特佐伊

        1

  二○一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十點十五分。

  一邊走在秋高氣爽的商店街,一邊仰望清澈的藍天。有一道淡淡的雲拖過的天空,與和煦的陽光相映,醞釀出恬靜的氣氛,兩隻小鳥啾啾叫著,開心地掠過天空。最近我不由自主地養成了一仰望天空就會去找有沒有無人機的習慣。

  從幾天前的「空戰」以來,隱形無人機就此銷聲匿跡。影片網站也並未再上傳新的空拍影片,顯得安分了些。另一方面,我們的「威利」後來也都沒找到,星乃懊惱地看著螢幕說:「只要GPS能復原,就可以找出位置了……」而我在那天後,也一直去各個推測墜落地點找,但畢竟是在山上,實在很難發現。找警察和鄰近設施問過有沒有人送來這樣的「失物」,但目前沒有好消息。

  ──話說回來……

  隨著時間經過冷靜下來一想,就覺得令人最好奇的事仍在於這件事到底是誰做的。星乃和我去收集外星生命的樣本,在發現的時間點就展開妨礙行動。怎麼想都覺得只可能是早已事先在追蹤我們的無人機,若是如此,也就表示他們一直在監視銀河莊。然而星乃已經將銀河莊的保全系統強化到更勝從前,在這樣的狀況下,到底是誰用什麼樣的方式在監視呢?而且那麼多架的無人機編隊,又是從哪裡派出的?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是單一個人辦得到的。

  ──六星衛一……是他嗎?

  不知道是不是理所當然,第一個想到的嫌犯還是那個可疑的單眼鏡男。既然是正在推動無人機事業的Satellite公司,要安排無人機多半輕而易舉,而且監視工作也是只要僱用人手就辦得到。資金、組織,以及動機,這一切全都指向了他。

  可是,要怎麼揪出他的尾巴?我方也用無人機跟蹤?

  我正想著這些沒結果的念頭……

  「啊,是這邊這條路~~」

  黑髮少女開朗地笑著,拉著我的手。

  今天我和葉月出來玩,說是有一間比利時鬆餅出了名地好吃的店,所以邀我,說一定要跟我去吃。最近我對葉月的邀約幾乎全都拒絕掉,心想偶爾也得陪陪她才行,於是就這樣一起來到了商店街。

  「哇,好時髦的店喔~~」

  我們要去的店是一家裝潢以白色為基調,寫了店名的招牌有著流利造型的店。招牌上寫著「瓦特佐伊 ~比利時與法國家常菜館」,放在路邊的菜單看板上寫著「今日推薦菜色」,附上照片列出了多種鬆餅與淋上巧克力醬的甜點。看上去就覺得很甜,伊萬里大概會很喜歡。

  「啊,太好了,有空位。大哥哥,我們進去吧。」

  「嗯。」她拉著我走進店裡。亮度較低的燈光下,看到的是一塊被和外面同樣的白色牆壁所圍繞的素雅空間,播放著像是古典樂的慢節奏音樂。感覺介於咖啡館與餐廳之間,給我一種偏貴的午餐店這樣的印象。

  「歡迎光臨~~!」

  最先過來的是一名穿著荷葉邊制服的少女。她亮麗的草莓金髮燙捲了垂到胸前,榛果色的大眼睛打量著我們。

  「請問幾位~~?」「兩位。」「幫兩位帶位~~!」少女店員以流暢的日語為我們帶位。她告知「今天的推薦餐點是鬆餅甜點拼盤」後,就快步跑回店內更裡頭。

  「好漂亮的女生耶~~」

  「就是啊。」

  「不知道是哪一國人。」

  除了她以外,店內還有兩名店員,其中一個是高個子的金髮少女。座位大約有八成都坐了人,以高中女生與粉領族居多,但也有些老夫妻或攜家帶眷的客人。

  「久等了,為兩位點餐──呃,平野?」

  「咦?」抬頭一看,站在餐桌前的金髮少女睜圓了眼睛。她身材高挑,眉毛顯出倔強氣息。現在和平常不一樣,頭髮綁在背後比較低的位置,和剛才的店員一樣身穿荷葉邊制服。

  ──原來是伊萬里打工的店?

  「平野,你來找我啦?」

  「沒有,是碰巧。」我震驚之餘看著伊萬里。「這制服,妳穿起來很好看。」

  「啊,是、是嗎?」

  伊萬里突然臉紅。

  「總覺得這個,荷葉邊輕飄飄的,本來還以為我穿起來會不好看。原、原來,穿起來好看啊?」

  「嗯,很好看。對喔,記得妳說過是法國料理的店啊。」

  「嗯,是我媽媽的朋友在經營的店,說本來是比利時人開的店。」

  伊萬里把托盤抱在胸前,有點忸怩地解釋。

  「比利時菜跟法國菜,這組合還真有點稀奇啊。」

  「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可是比利時就在法國隔壁,聽說飲食文化跟法國也很像。一開始開這間店的夫妻似乎就是法國老公和比利時太太,所以才會開這樣的店。」

  「不好意思。」

  「店名『瓦特佐伊』就是比利時的奶油燉菜,本來的意思是『熬煮』或『雜煮』的意思,所以店裡的菜色也有種多國籍的感覺。」

  「不好意思。」

  「平野你吃過道地的比利時鬆餅嗎?我們店裡的鬆餅是配合日本人的口味調整過,但風味還是完全不一樣喔。如果不介意──」

  「店員小姐,不好意思!」這時葉月放粗了嗓子。「我想點餐!」

  「啊,原來妳在啊,小不點。」

  伊萬里的眼睛突然瞇了起來。

  「妳太小隻,我沒看見耶。」

  「唔唔唔……」葉月懊惱地皺起臉。從剛才伊萬里就一直澈底當葉月不存在,似乎讓她理智斷線了。

  「唉~~為什麼去到哪兒都會遇到那個太妹啊~~」即使點完餐,葉月還是一副滿心忿懣無處宣洩的模樣。

  她跟平常一樣……吧?

  我看著這名稚氣的少女,想弄清楚之前有點掛心不下的事。

  就是前不久,真理亞對我說的話。

  ──總覺得最近,她突然變成熟了。

  其實我也一直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她有時會露出成熟的表情,做出不像小孩子會有的舉止。

  「大哥哥,你在看哪裡?啊,你又在想葉月以外的女生了吧?」

  「才沒有。」

  「真的嗎~~?」

  ──是我多心了嗎?

  今天的葉月看上去就是平常的葉月。開朗稚氣,有點任性,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幾分鐘後。

  「久等了!這是『鬆餅甜點拼盤』!」

  伊萬里負責的餐點端了上來。

  「哇,不得了的東西上桌了。」又白又大的盤子上疊著形狀獨特的方形鬆餅,上面鋪滿了鮮奶油與巧克力醬。比照片上的大,看上去就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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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本店自豪的特別甜點,非常適合放上InstantGram吧?」

  「哼……還可以啦。」

  葉月咒罵之餘,看到眼前堆得像一座小山的甜點,還是看得眼神發亮,用手機頻頻拍照。

  「這個啊,是我提出構想,然後店長採用的餐點。」

  「好厲害喔。原來是妳想出來的?」

  「起初我是在素描本上畫了很多種,由店長給一些建議,做出試作品。然後──」

  伊萬里說到一半,裡頭就傳來喊話聲。

  「好啦~~那邊那個新人──!」

  轉頭一看,一名五十歲左右的女性從裡面探出頭。

  「上班不要摸魚~~」

  「來了~~!對不起~~!」伊萬里很有精神地回話,然後小聲說了句:「她就是媽媽的朋友,這裡的店長。她人很好,可是有夠會使喚人的耶。」接著又說:

  「平野,你慢慢吃……那邊那個小學生,別把鬆餅弄到地上了。」

  「我才不是小學生!」葉月氣得發抖。

  「好的,S拼盤兩份~~送去五號桌~~比利時薯條和巧克力蛋糕是三號桌~~」「知道了~~」開始俐落工作的伊萬里和熟練的女店長之間如此對話。感覺氣氛很居家,想來是很好的職場。

  「大哥哥,來,啊~~」

  「不要這樣啦。」

  「啊~~」葉月硬把叉子叉起的鬆餅遞向我。我不是那麼愛吃甜點。「啊~~!」

  我心想真拿她沒辦法,吃了一口,嘴裡立刻滿是甜味。只是鬆餅本身不會很膩,滋味很平衡,可以一口接著一口吃。

  「那麼,大哥哥也餵葉月吃~~」

  「自己吃。」

  「咦~~大哥哥好小氣~~」

  葉月假裝生氣了一會兒,但有玩到「啊~~」似乎讓她心情好了些。剛才我和伊萬里說話的時候,她顯然一直不高興。

  偶爾她和從旁經過的伊萬里激盪出視線的火花,我們就這麼度過一段在各種層面上都很甜的時光。

  「唔……」

  忽然間,葉月悶哼一聲。仔細一看,她用手按住臉的右側,顯得有點難受。

  「怎麼了?」

  「嗯、嗯……有點。」她按住臉,靜靜地吸一口氣,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就離開座位。看到她走向化妝室,我有點擔心。

  我正想著今天最好早點結束……

  「S拼盤含飲料套餐一份,熱咖啡一杯,外帶的巧克力鬆餅一份……含稅一共是1544圓。」

  我和在打收銀機的伊萬里對看了一眼。她注意到我後,笑咪咪地露出營業用微笑。看來她已經完全熟悉女服務生的工作了。

  這個時候。

  「──大哥哥。」

  我驚覺回神,抬頭一看,發現不知不覺間葉月已經回來。她才剛離席,所以我有點吃驚。

  「怎麼這麼快,已經不要緊了嗎?」

  「…………」

  葉月一直盯著我的臉看,然後把視線轉向收銀台前的伊萬里。

  接著問起一個奇妙的問題。

  「大哥哥。」她喉嚨發出靜靜的吸氣聲。「你經常來這間店嗎?來見伊萬里姊。」

  「咦?這間店不是妳介紹給我的嗎?」

  「……我都忘了。」

  葉月以冰冷的眼神看著盤子裡剩下的甜點後。

  「我們出去吧。」

  她對鬆餅看也不看一眼,抓起了自己的手提包。

        2

  這天傍晚。

  我送葉月回到家,前往銀河莊的途中。

  「嗨~~平野同學。」

  一輛汽車從後方接近,從車窗看得見一張熟悉的臉孔。

  「……秋櫻姊?」

  「我剛好來到這附近。」宇野秋櫻從駕駛座探頭,瀟灑地揮了揮手。她開的車是亮麗的酒紅色,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看起來有點像戰鬥機。「要不要我送你一程?這樣宙海也會高興。」

  「姊姊妳不要亂講話。」

  副駕駛座上坐著Universe,也就是宇野宙海。她趕緊叮嚀堂姊。

  「堂姊妹一起開車兜風啊?妳們感情真好。」

  「我們約好上完補習班就一起吃飯。」

  「是嗎?」

  「如果不介意,平野同學要不要也一起來?」

  「啊~~一起吃飯是不行,但如果妳可以載我到那邊的便當店,會幫我很大的忙。我好久沒有這樣走一整天,腳好痛。」

  「請請請~~」秋櫻答應得很乾脆,開了後車門的鎖。

  我上了車,眼看車子就要駛動時。

  「啊!」

  宇野短聲驚呼,看向身旁。聽起來像是BOT48新歌的旋律播放出來,她趕緊打開包包,拿出手機。

  「不好意思,我接一下電話。」

  宇野慌忙拿出手機,應聲:「喂?媽?」

  「……咦?」

  她的情形不對勁。「……嗯。」「……對不起。」宇野一邊講電話一邊不斷道歉。她的臉色轉眼間愈來愈蒼白,身旁的秋櫻也注視著表妹,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幾分鐘後,宇野放下手機。她臉色蒼白,雙手發抖。

  「喂、喂……妳要不要緊啊?」

  我感到擔心,這麼一問,少女就窘迫地告知:

  「怎麼辦,被媽媽發現了……」

  十分鐘後,當我們抵達宇野家,對方已經在門前等著我們。

  一名身高和女兒差不多,身材苗條的中年女性。只是,她那略呈方形的眼鏡給人一種有點凶的印象。

  「啊~~連我都跑來,實在不巧啊。」

  秋櫻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微微嘆氣。她本來在車上說在門前放宇野下車後就立刻離開,但大概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在門前等著。因緣巧合下,連我也一起跟來,但我也不知道是因為擔心她,還是單純覺得就那樣回去會很尷尬。

  秋櫻把車停在路邊,這名中年女性──宇野的母親,對秋櫻來說是嬸嬸──先朝駕駛座敲了敲玻璃窗。秋櫻關掉引擎,下了車。

  戰端突然開啟。

  「秋櫻!」

  兩人一開始對峙,母親這一方就以強烈的語氣斥責。

  「我不是說過,叫妳別接近我家女兒嗎……!」

  「那個,嬸嬸。」

  「我女兒現在正面臨很關鍵的時期!高中二年級的秋天,實質上已經是考生了吧?妳總不會連這都不懂吧?」

  「這我懂。可是宙海她不是從國小就一直很認真在念書嗎?有時候也需要出來散散心啊。」

  「妳這樣引誘她,要是她考不上學校,妳要怎麼賠她?妳負得起責任嗎?」

  「不,這……」

  秋櫻露出為難的表情,但母親這方繼續嚴厲追究。她似乎沒發現坐在後座的我。我想起前不久,不小心在宇野家的廁所聽見的談話。

  宇野坐在副駕駛座,擔心地看著她們兩人。這場一碰頭就展開的脣槍舌戰似乎讓她不知如何是好,看得出她的肩膀在發抖。

  「她啊,在志願調查表上寫了大眾傳媒相關耶。」

  「咦?」

  「怎麼想都是受了妳的影響吧?搞不好她迷那個莫名其妙的偶像,也是受妳的影響,浪費那麼多錢!」

  「是不是浪費,應該由宙海來決定。妳能不能尊重一下宙海的選擇?」

  「妳又這樣扯開話題!就一張嘴能言善道!」母親這方毫不假以辭色。「就退一百步來說,妳的人生是妳的,管妳要當記者還是什麼都儘管去當。可是我們家女兒不一樣,她有好好進行人生設計,朝著穩定的將來努力。」

  「妳所謂穩定的職業,還不就是公務員嗎?」

  「公務員有什麼不好?」

  「不是公務員不好,只讓她選公務員才是問題。這世上有那麼多職業。」

  「可是,其中穩定的職業少得用手就數得出來,妳知道嗎?不是能用一輩子的國家證照,就是絕對不會倒閉的大型優良企業。可是,如果綜合這種種因素來考量,還是公務員──」

  下一句話深深刺進我心裡。

  「CP值才是最高的吧?」

  我有種視野整個扭曲的感覺。先前我明明是站在支持秋櫻的立場聽著,不知不覺間,卻在宇野的母親身上看到了自己。

  「自己喜歡的事情,等確實穩定以後,假日再做就好了。」

  一副什麼都懂的表情,高舉陳腔濫調的理論……

  「要是沒有錢,到頭來就會連喜歡的事情都沒有辦法做喔。」

  還加進一些像是威脅的說詞……

  「畢竟如果退休以後年金和存款不夠,會想哭的可是她耶。」

  看似在擔心對方,實際上卻根本沒在聽對方說話。

  「小孩子還沒出社會,所以做爸媽的得好好看著小孩才行。」

  高高在上地高舉乍看之下有道理的理論。

  ──「她就是我」。

  從她嘴裡說出的話;冰冷的態度;CP值;避險;穩定僱用;終身總工資;年金;存款;退休後;社會地位;經濟信用;未來成長性──一臉得意的表情講出一大串這些論調,聽起來真的很有道理。這種自以為是個現實主義者來發表分析結果的模樣,實實在在就和我──平野大地一模一樣。

  宇野在發抖。她聽到一半就摀住耳朵,可是我沒有話可以對少女說。因為那就是我。傷害她的那些話,就是我的話。

  「考試結束前,不要接近我女兒!」「這該由宙海決定!」「那些沒營養的偶像周邊,妳來負起責任丟掉!」「妳敢碰宙海最寶貝的那些東西,就算是嬸嬸,我也不會原諒!」「妳這是什麼口氣!晚點看我怎麼跟妳老家──」

  「不要再說了!」

  我聽見了叫聲。

  不知不覺間,宇野已經下車。她站在兩人前面,肩膀發抖,像是在說已經夠了吧。

  「宙海,妳不要說話。」「就是嬸嬸的這種態度──」

  「不要吵了!」

  宇野搖頭。

  「已經……夠了,不要吵了……」

  宇野眼眶含淚這麼一說,「宙海……」秋櫻就難過地放低聲調。

  秋櫻咬脣,說聲「對不起」,但還是先對宇野的母親點頭致意,然後打開車門,將宇野留在副駕駛座上的包包交給她本人之後……

  「……先走了。」

  她靜靜地留下這句話,發動引擎。

  車子開走時,宇野和我對看了一眼──我覺得是這樣。

  她眼眶含淚,求救似的看著我,但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什麼都辦不到。我和秋櫻不一樣,一句話都反駁不了,也沒辦法伸出援手,就只是縮在車子裡不出來。

  彎過轉角後,車子停了下來。

  「唉~~」

  秋櫻趴在方向盤上掙扎地說了。

  「我實在是好糟糕啊……」

  她按住額頭,懺悔似的垂下頭。

  「請問,為什麼糟糕?」

  秋櫻有好好反駁,站在堂妹的立場為她反駁。

  「我不要緊。因為我吼了,痛快了,說聲再見,就不用再見到嬸嬸了。可是宙海不一樣,她要一直住在家裡生活,直到離家獨立為止。」

  可是秋櫻反駁的話沒有錯。我這麼一說,她就搖搖頭說:「不對。」

  「至少不應該在她面前說。宙海她啊,很善良,所以會受傷。我和嬸嬸爭吵,她會覺得都是她的錯,會因為這樣而痛苦。」

  「這……」我很想說這沒道理,但仍把後半句話吞回去。現在我們談的不是有沒有道理,而是事實。

  那個綁辮子的正經少女心靈受創的事實。

  「我真是不貼心啊……唉……」

  車子往前開了。

  秋櫻似乎陷入自我厭惡,頻頻嘆氣。

  不貼心還好得多了。比起明明看到同伴中槍,卻只會縮在安全地帶的我,那樣好太多了。

  ──CP值才是最高的吧?

  宇野母親的這句話深深沉入心底。

        3

  路燈微弱的燈光照亮的巷子。

  我在不熟悉的地方下車,只好靠著不太靠得住的方向感先沿著路走再說。我該找個地方買便當就直接去找星乃,但又不想懷著這種心情回去。

  ──妳這樣引誘她,要是她考不上學校,妳要怎麼賠她?妳負得起責任嗎?

  走著走著,宇野母親的這句話就在腦海中掠過。

  負得起責任嗎?的確是這樣。我是不用說,就連秋櫻對宇野的人生以及她們母女的問題而言,都是局外人。就算宇野最終考大學或就業失敗,我們也不可能對這個結果負得起責任。出學費的,還有就業時能當她身分保證人的,都是宇野的雙親,不是我。

  ──我們家女兒不一樣,她有好好進行人生設計,朝著穩定的將來努力。

  穩定。

  這句話就像毒藥似的行遍我全身。和我過去自己有過的主張一模一樣。找個穩定的工作,退休後有存款和年金。

  在那兒說話的人,是宇野的母親與秋櫻。然而我卻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實際上是我在那兒痛罵宇野。偶像?妳在說什麼鬼話?想當那種東西,將來會沒飯吃──換作是前不久的我,肯定會這樣主張。不,就算是現在,我的真心話又是如何?

  宇野宙海當不上偶像,這是已經確定的二○二五年的未來。而宇野確定的路線是縣府公務員這條穩定性極佳的路線。現在支持她的夢想,就像是把她從牢固的石橋拉到快要垮的吊橋上,怎麼想都覺得風險太高了。不,幾乎就像詐騙一樣吧?

  的確,現在宇野多半很難受。放棄夢想是很痛苦的事,而忍著不去碰偶像這個興趣應該也會很難受。可是,現在好好念書,將來得到穩定的職業,這才是像樣的人生吧?要說什麼尊重當事人的意思這種漂亮話,將來會付出慘痛代價的還不是宇野自己?

  涼介那時候沒問題。涼介當醫生是已經確定的事,他有著只要努力就能考上醫學系的能力。這是我親眼見證過的未來。

  伊萬里那時候也沒問題。她會當上服裝設計師,所以我能放心支持她追求夢想。他們兩個走的都是保證能夠成功的路線,是不會錯的選擇。

  可是宇野相反。她正要從縣府公務員這條保證能夠成功的路線偏到偶像明星這條確定會失敗的路線。只要照她母親的話做,宇野的將來肯定會很安穩。考上當地很難考的國立大學,當上縣府的員工,雖然算不上富翁,但有著一帆風順的人生等著她。要當偶像的歌迷,等一切都安穩了也還能繼續當。

  答案已經出來了,但我卻還得在宇野背上拍一記,把她扔上危險的吊橋嗎?年輕的時候,這樣大概也行。可是將來呢?退休以後呢?我有辦法為她負責嗎?

  我明白追逐夢想很重要,我在這「第二輪」的人生才總算學到了這點。是伊萬里教我,而我鼓勵涼介追夢,這才想起星乃教過我的──A×C=P。所以這我明白。我明白對宇野而言,那就是她重要的「夢想」。所以我不會嘲笑宇野,嚮往成為偶像明星的宇野反而很耀眼。她的眼神中沒有謊言。這我懂。

  可是我知道。宇野的未來。穩定的公務員路線,與豈止不安定,甚至確定會失敗的夢想路線。石橋與吊橋。

  什麼才是對的?該選的選項是什麼?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做才好?

  少女的臉浮現在腦海。她雙眼含淚,像隻擔心受怕的小羊。可是我連一句話都沒辦法對她說。我縮在安全的地方不出面,我沒有膽子,我沒有勇氣像秋櫻那樣去承受對方的謾罵。那個時候,我應該要想著「管他的!」就衝出去。我明明應該知道這點,但我就是辦不到。

  經驗值不夠。人生的經驗值不夠。可是,我害怕失敗,累積不了經驗值。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走上陌生的路。

  一條連一盞路燈都沒有,一片漆黑的夜路。

  ──糟糕。

  我想事情想過頭,根本沒在看路。我失去了方向感。車站是往哪邊?

  昏暗的路上,兩旁的住宅也靜悄悄的。一幅讓人錯以為走進了幽靈城的光景。

  我得回頭──就在我想到這裡而轉過身時。

  我當場僵住。

  意料之外的──不,我內心深處多半料到了幾分──當我對人生迷惘,詛咒自己的失敗時就會出現的那個人物。

  「她」坐在圍牆上。

  從帽子下露出的栗子色頭髮;沒有風在吹卻在翻動的白色裙子;貓也似的慧黠眼神。她把圍牆當成長椅坐著,無所事事地雙腳盪啊盪的。

  「晚安。」

  戴著貝雷帽的少女就坐在那兒。

        4

  「嗨,好巧啊。」

  戴貝雷帽的少女就像個住在附近的朋友,很自然地跟我打招呼。

  夜色之中,她的雙眸彷彿蘊含了魔力的寶石一樣散發光芒,映出了我。從她那明顯還很幼小的身體,一雙又細又白的腳像鞦韆般盪著,將坐在別人家圍牆上這種沒常識的行為理所當然地融入景色當中。

  可疑的存在感。每次看到都會有種看不見的壓迫感。像是身體變重,卻只有少女身邊的空氣很輕盈,一種不可思議,令人心神不寧的感覺。那是不管經歷幾次都無法習慣的只有這個少女在場時會顯現出來的空間。

  「你不怎麼驚訝呢。」

  「……託妳的福。」

  我勉強吐出了台詞。都第三次了,腦袋多少總會靈光點。

  外表不重要。無論是她那稚氣的臉龐還是小小的身體,要談論這名少女時,那些都不構成意義。我所承受的這種不明所以的壓迫感,空氣變稀薄的感覺。到了現在,第三次遇見她,我才總算找到了答案。

  是魔物。

  我正在和跳脫了定律框架的魔物對峙。這樣一想,就覺得弄懂了壓在雙肩上的沉重壓力,以及令我縮起身體的戒心是怎麼回事。

  「竟然說人家是魔物,好過分啊。」

  不會吧?覺得不可能的心情和覺得果然如此的心情同在。她是魔物,所以讀心這點小事當然難不倒她。這證明了我的猜測。

  「要不要我來猜猜你在想什麼?」

  八成會猜中。

  「啊,什麼嘛,真沒意思。不可以這樣啦。因為驚奇才是人生,緊張刺激才是精髓啊。」

  少女微微瞇起眼,呵呵笑了幾聲。

  「那麼,今天我們就反過來吧。不談『你』,關於『我』的事情我什麼都說,你可以隨便問。」

  反正只會被轉移焦點。

  「你要不要試試看?」

  「妳叫什麼名字?」

  「IO。」

  「……咦?」這出乎我意料。IO?她剛剛說了「IO」嗎?

  「我的名字是『IO』,至少被人這麼叫的時間最長。你滿意了嗎?」

  「……妳還說得真乾脆啊。」

  「因為我們約好了。可是,這次輪到『我』了。」

  自稱IO的少女盪著腳問起。

  「你為什麼走在這樣一條路上?」

  「咦?」

  她又問了奇妙的問題。

  我朝四周一瞥。昏暗的市鎮,陌生的路。

  「也沒為什麼,因為我在發呆……」

  「不對。」少女搖搖頭。「你是自己走來的。用自己的腳,走自己選的路。」

  「我選的……」

  「對,是你自己選的。你不注意,不小心,這些都不重要。你自己選了自己的路,結果迷路了。可是這是你選的路,所以是你的責任,是你自己不好。」

  「是沒錯啦。」

  我不明白少女想說什麼。每次都是這樣。

  「──那麼,『她』呢?」

  「她?」

  「就是其實有想做的事卻因為周遭反對,無法選自己想走的路的那個女生。」

  「妳是指宇野?」

  「你不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嗎?明明自己想做,卻沒辦法自己選這條路。吃自己想吃的東西,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看自己想看的書。可是為什麼就只有人生,不可以自己選擇?」

  「這……」

  「選下去就好了。既然是真正想做的事情,就自己去選擇。」

  「妳等一下。」

  被她這麼輕而易舉地說出結論,讓我不由得想反駁。相信這就是少女的步調,我已經身在她的計略當中。但這也無所謂。

  「失敗了要怎麼辦?」

  「那也是一次經驗──」

  「不要講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我也要說出我想說的話。「妳說得倒輕鬆,說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都會變成經驗值。可是,就是因為不關妳的事,妳才說得出這種話。選擇了,失敗了,會付出慘痛代價的是宇野自己。而且宇野的夢想──」

  「不會實現。」

  「……沒錯。」

  我已經很習慣被她搶在前頭,但被她這麼明白地斷定還是很不舒服。不對,冷靜,這個少女是魔物。

  想來所有遮掩都不會管用。她那找樂子似的有點像貓一樣發光的眼睛,會把我心中想的念頭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直接拿我的意見去碰撞。

  「她的將來本來是得到保證的。她認真念書,考上難考的國立大學,還考上公務員資格,被縣府錄取。」

  「嗯嗯,然後呢?」

  「但是如果她想去當偶像明星,一定會把路走偏,會錯過穩定的將來。」

  「這你就錯了,平野大地同學。」

  「咦?」

  「『穩定的將來』是什麼?」

  「就是字面上說的那樣。」我拚命反駁。「有一定的收入,職場不會破產,也不會被開除……」

  「有一筆存款,退休後可以領到足夠的退休金和年金?」

  「沒……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對方說出年金和存款這樣的字眼,讓我硬是覺得有點突兀。這個不食人間煙火,像是從世界游離出去的少女講出這麼俗氣的字眼,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穩定嗎?」

  「咦?」

  「假設有充分的退休資金,這就是穩定?」

  「是吧,有錢不就會穩定嗎?從六十幾歲開始領年金,然後拿到一大筆退休金,老後的生活應該就會很安穩,就算生病也能安心吧。」

  「安穩?穩定?安心?」

  少女歪了歪頭,一副由衷無法理解的模樣。

  「也罷。所以,你們打算活到幾歲?」

  「幾歲……」我跟不上少女的邏輯。「大概八十歲,或九十歲吧……」

  「嗯嗯,也對。這就是人類的壽命。就這個國家的這個時代來說,女性是八十七歲,男性是八十一歲?等不到一百歲,幾乎所有人就會走到壽命的盡頭。不過,也不用算這麼細,人類過個短短一百年就一定會死。」

  「這……是沒錯啊。」

  「人類的死亡率就是百分之百。」

  少女連這種事情都說得很開心。

  「無論多麼堅若磐石的人生,無論多麼豐潤的資金,無論多麼高度的醫療,都沒有辦法停住人類的時間。人類有壽命,很遺憾,憑你們這個時代的醫學水準,基本上這是無從抗拒的真相。」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發光。

  「『人生的橋,對岸什麼都沒有』。」

  「橋……」

  「不管人生過得連石橋也要敲過才走(註:日本諺語,比喻很小心翼翼),人生的橋最後一定會有盡頭。如果把壽命一年算成一公尺,就看是到八十公尺、九十公尺,或者一百公尺……不存在所謂對岸,不存在過了橋之後的人生。你開口閉口都是穩定,但橋的另一頭,過了橋之後,什麼都沒有。人生不管走什麼樣的路線,選什麼樣的橋,最後的最後一定會結束──也就是說啊……」

  少女靜靜地宣告結論。

  「『人生當中,不存在本質上的「穩定」』。」

  她從圍牆上站起,低頭看著我這麼說:

  「但願在人生的最後,『橋』終於到了盡頭的時候……你不會在死亡深淵後悔。」

  戴貝雷帽的少女──IO,輕飄飄地跳到圍牆另一頭。

  我跑過去一看,圍牆內已經沒有一個人在。

        5

  發生了這種事情的幾天後。

  宇野那件事有了令我意想不到的發展。

  「我是船員平野大地。」『去買炸蝦便當來。』「已經買了。」『准許入室。』

  我聽見艙門開鎖聲,總算獲准入室。最近她似乎愈來愈不懂得什麼叫客氣,常會在我入室前要我去買東西。

  我一走進二○一號室……

  「哇!」

  突然就有個東西從我眼前掠過。這個物體發出嗡嗡作響的振翅聲迴旋,在空中持續懸停。

  「不要在室內飛。」

  「炸蝦──」

  「拿去。」我在她說完前就遞出了便當袋。結果一架相當小型的無人機伸出機械手臂,靈活地接住便當盒,回到房間裡頭。該怎麼說呢,真的是很無謂。

  仔細一看,室內還有許多大同小異的小型無人機持續懸停,聲響在密室內迴盪,嗡嗡作響地很吵。

  「沒辦法再安靜點嗎?」

  「威利1,著地。」

  星乃一聲令下,小型無人機編隊就當場著地。雖然底下是一大堆破銅爛鐵,但這些無人機各自找到了看來比較穩定的桌子、紙箱或書籍上停歇。

  「好厲害啊。聲紋辨識?」

  「很簡單的。還有像這樣的。」星乃舉起手,指尖用力往上一揮。結果一架無人機再度啟動,離地五十公分左右。她將手指往水平方向一彎,無人機就開始水平移動;手指放下,無人機再度著地。

  「這是什麼魔法啊?」

  「很簡單的機制。我改造成不必用比例控制器,用『這個』就能操縱。」

  少女把像訂婚戒指一樣戴在手指上的指環秀給我看。

  「因為如果沒辦法更體感地操作,空中纏鬥就贏不了。」

  「妳還想打喔?」

  「當然。下次一定要分個高下。」

  看來那場「空戰」點燃了星乃的鬥爭本能,最近的她心無旁騖地在改良無人機。她的個性本來就不認輸,偏偏她最不缺的就是頭腦、時間與資金,所以小型化與自動化等等的改良都日益精進。

  「將來我會做到不管待在國內的哪個地方,都只要靠這個戒指就能叫出無人機。啊,平野同學的聲紋資料我也都先輸入進去了。」

  「妳根本沒把別人的隱私當一回事吧。」

  我說歸說,自己也試試看。

  「威利1,發射。」我試著命令,但什麼事都沒發生。

  「平野同學,這個。」星乃拋了個東西過來。我在空中接住一看,是剛剛才看過的戒指。仔細一看,上面有三個小小的按鈕。

  「這個,要怎麼弄?」

  「戴在食指上,用拇指按側面就是ON,放開就是OFF。指紋認證是我或你都能解除。還有這已經用GPS定位,所以光是讓手指前後左右挪動就可以操作。動得快就是加速,慢慢動就是減速。聲紋認證就是把戒指當對講機說話,雖然已經輸入的詞彙還很少。」

  「收到。」

  我照她的話做,把戒指套上食指,按住側面看看。

  「威利1,發射。」

  結果就有一架小型無人機開始轉動旋翼,輕飄飄地離地。

  「哦?」

  「這是室內,所以我把移動感應的靈敏度調低了。但一開始還是要小心點操縱。」

  「OK。」

  我慢慢將手指往左挪,結果無人機就緩緩向左移動。往上比就會上升,往下劃就會下降,對斜向操作也會好好反應。體感非常棒。

  「這樣一來,連技術很爛的妳都能操作啊。」

  「以嗯歐吼耶(你很囉唆耶)。」

  星乃已經開始大吃炸蝦便當。我一邊前後左右挪動手指,讓無人機繞著圈子飛,一邊問起:

  「這個,在室外也行得通嗎?」

  「午要歐得傲運傲(只要收得到訊號)。」

  「在東京都心也行?」

  「午要伊伊欸唬能用(只要GPS能用)。」

  「妳沒事這麼天才幹嘛?」

  「以歐吼(你囉唆)。」

  她把最後一口炸蝦便當吞下去之後……

  「只要事先輸入座標,也可以像送快遞那樣叫無人機趕去。只是因為太小型,有點怕強風。」

  「都可以開無人機公司啦。」

  我像樂隊指揮似的動著手指,讓無人機著地。

  接著……

  「我吃飽了。」「啊!」仔細一看,便當裡的炸蝦已經被吃得乾乾淨淨。

  「我的份呢?」

  「等你賠了威利才有嘍。」

  貪吃的少女嘴邊還沾著飯粒與塔塔醬,宣告得臉不紅氣不喘。

  我操作無人機,過完今天一整天,走出銀河莊時。

  手機響了。

  朝畫面一看,上面顯示著「宇野秋櫻」這個名字。

  「喂?」

  『平野同學!』說話聲從手機直衝而出。『宙海有沒有去找你?』

  「不,沒有。」

  『唔……』

  秋櫻為難地呼出一口氣。

  「請、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想起先前道別時宇野的表情,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對於我的問題,她以壓抑的聲調回答。

  她說,宇野離家出走了。

        6

  本來我和宇野並不是那麼熟。

  『平野同學,你的志願調查表還沒交吧?』

  『嗯,不好意思,我明天就交。』

  『該不會……平野同學對於選志願也會猶豫?』

  『咦?』

  『啊,沒有,不好意思,沒事。』

  在所謂「第一輪」時,我和宇野有過這麼一段對話。我記得的也就只有這些,但當時已經算是聊得很久的一次了。

  當時宇野也是擔任班長,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她似乎也不太有精神。『平野同學對於選志願也會猶豫?』──不知道當時的她心中懷著什麼樣的迷惘。

  我跑在夜晚的街上到處找宇野。從剛剛就撥了好幾次電話給宇野。

  我不是一個善良到會為了一個離家少女而奔走的好人。本來我屬於那種會說聲「交給警察就好」很乾脆地割捨掉的類型。只是,這次我曾經陪她聊過志願,而且即使隔著電話也聽得出秋櫻的聲調迫切,還有──

  ──CP值才是最高的吧?

  我跑在街上,腦海中仍不斷迴盪著宇野的母親那句話。

  ──重要的是,有穩定的工作、穩定的收入、穩定的退休生活。媽媽說的話有什麼不對嗎?

  這幾句話每在腦中播放一次,我就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這些話是從我口中吐出來的。過去我一直都是這麼想。CP值、效率、穩定、退休、存款、年金、退休金。一臉很懂的表情,高舉乾燥無味的說法,將對方的夢想與希望都一刀兩斷。這實實在在就是我過去所做的事情。

  宇野……妳可別做傻事啊。

  隨著時間經過,不好的預感在我胸口不斷高漲。腳自然而然走向宇野家,但坦白說我不明白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宇野都離家出走了,不可能會待在自己家。但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地方可以找,所以一邊不斷用手機重撥宇野的手機,一邊焦躁地走著。

  就在這個時候。

  手機響了。我心想該不會真的來了,拿起來一看。

  「……?」

  畫面上顯示著「公用電話」。這年頭還真難得有人打公用電話。會是誰呢?

  「喂?」

  我也可以拒接,但我想到也許是宇野,所以試著接起來,結果……

  『…………』「呃~~喂?」『…………』「是宇野嗎?」『…………』「對不起,我要掛──」

  正當我心想大概是惡作劇電話,準備掛斷時。

  『──三公園。』

  我聽見了這句說得有氣無力的話。

  「咦?」

  電話掛斷了。

  怎麼回事……?

  就算想打回去,對方是公用電話,而且內容也讓人莫名其妙。是所謂的怪電話。

  ──三公園。

  第三公園──雖然聽不清楚,但聽來像是這樣。

  如果是市立第三公園,記得的確就在這附近。用手機一查,發現徒步距離大約五分鐘就會到。

  一個有氣無力、冷漠、低沉的說話聲。總覺得以前也聽過……

  ──小心。

  「不會吧……」

  我嘴上嘀咕,腳步已經踏了出去。

  五分鐘後。

  都這個時間了,夜晚被路燈微微照亮的公園裡,當然沒有小孩子在玩。寬廣的公園,只看到零星散布的遊樂器材落寞地佇立著。

  月見野市立第三公園。

  我走進公園,走了一小段距離,但結果還是一樣,沒有一個人在。說來是理所當然,但如果真是這樣,那通可疑的電話到底是想說什麼呢?不,真要說起來,半夜跑來這種公園的我才不冷靜吧。

  我打算離開,但又沒有下一個應該去找的地方。就算去宇野家,如果她母親跑出來,多半反而會讓事情更複雜。

  接下來該怎麼辦……正當我茫然看著手機通話紀錄時。

  我聽見了微微的聲響。

  轉頭一看,公園的遊樂器材──外觀是巨大瓢蟲──的洞裡,有東西動了一下。看起來倒也像是有人探頭看我,然後又把臉縮回去。

  「是誰……?」

  我叫了一聲,但沒有回應。

  我心想:會是遊民嗎?但又覺得既然都來到這裡,就弄個清楚吧。如果真的情形不妙,狂奔逃走就是了。

  我想到這裡,走近瓢蟲型遊樂器材,找個合適的洞口往裡頭看。

  「啊……」我們四目相對。

  只有微弱月光照進的昏暗瓢蟲內部,有個抱著雙腿縮起身體坐著的少女。她看著我,眼睛因驚訝而瞪大。

  「平、平野同學?」

  我忍不住叫了對方的綽號。

  「Universe……」

        ○

  瓢蟲裡比我想像中寬敞。

  我彎腰鑽進像是蟲蛀的洞裡一看,就看到穿著便服的宇野宙海,而她身旁莫名放著一個紙箱。

  「我坐這裡,可以嗎?」「嗯……」少女無力地回答,當我一靠近,她就將紙箱往自己身邊拉近一些,挪出了空間。我隔著這個紙箱在她身旁坐下。地板冰冰涼涼,公園的沙摸起來很粗糙。

  「你怎麼會知道這裡?」

  「呃~~……」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出那通幾乎無言的「怪電話」,但也覺得解釋了反而可疑。

  「秋櫻姊聯絡我,我就在附近找……自然而然找來這裡。」

  「這樣啊……」

  宇野並不細問。現在她大概也沒那個氣力吧。

  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但宇野想不開的表情讓我有所遲疑。

  拉起視線一看,瓢蟲內的光景就像陌生的異世界。半球狀的空間被淡淡的黑暗填滿,小小的洞口透進了月光。舉例來說,就像個小小的星象儀。

  我朝默不作聲的宇野瞥了一眼後,再次看了看位於我和她之間的紙箱。仔細一看,發現這就是以前宇野拿給我看過的那個裝了偶像周邊的紙箱。就是藏在壁櫥裡的那個。

  「這東西,是怎麼啦?」

  「嗯……」

  少女只轉動視線看向我。黑夜裡,只有她的臉頰白得醒目。

  「媽媽……要我拿去丟掉……」

  ──啊,這是真夜參加廣播節目公開錄音時的劇本。我參加後援會企畫,結果抽中了,厲害吧?這可是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拿得到的喔。

  「喂,妳說丟掉……」我看著紙箱。宇野介紹這些周邊的時候真的很開心的樣子。對宇野來說,這些應該都是她的「寶貝」。

  「妳認真的嗎?」

  「起初,我是反對的。」宇野把臉埋到抱著的雙腿說。「可是,媽媽好生氣……所以,我忍不住說了聲『嗯』……」

  我隱約想像得到。之前宇野的母親和秋櫻起口角時也是咄咄逼人,彷彿在說自己絕對是對的,以不允許任何妥協的強勢口吻逼問對方。

  宇野不抬頭,說了下去。

  「媽媽她……打電話給回收業者……看到卡車開到家門前,我就突然……害怕了起來。所以,不知不覺間……我就拿著這個,逃家似的跑出來……」

  「所以才躲在這裡嗎?」

  少女的頭在雙腿上微微一動。

  「也不是說非丟掉不可吧?」我試著說出心裡想到的念頭。「像是找個地方藏起來,不然乾脆寄放在我家?」

  「可是……這樣就會變成在騙她。」

  「咦?」

  「因為我答應過媽媽,說要丟掉……」

  「這種事情只要別說就不會穿幫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

  她說到一半就停了。我聽見幾聲無力的鼻子吸氣的小小聲音。

  ──她真的沒辦法違逆爸媽啊。

  我想起了之前聽宇野說過的話。『一有人對我說什麼,我就會心臟揪在一起,再也沒辦法抗拒,連話都說不出來,思考會停止。』她本人是用這麼一個說法來形容自己。

  精神上的奴隸。

  相信有的人聽了會笑,會覺得怎麼都上了高中還只會對爸媽言聽計從。但我多少能夠體會她的心情。

  小孩是無力的,無論對爸媽,對老師,對這個社會,就是會極為無力。無論口頭上怎麼看不起爸媽或老師,如果爸媽不答應就沒辦法升學,也沒辦法去工作,別說出不起學費,連生活費都無法籌措。跟爸媽意見一致時就沒事,爸媽願意多少妥協時也還算好。可是,當爸媽真心──就像宇野的母親那樣,用強勢的語氣展開「支配」時,小孩就只能變成「奴隸」。有人說得簡單,認為只要說服爸媽就好,但無論知識、經驗、立場還是道理,都是爸媽占優勢。如果有人對國中生或高中生說:「爸媽是可以說服的。」我就會想對這個人說:「那你有辦法說服母公司的總經理嗎?」當對方握有壓倒性強大權力的時候,說什麼「反抗不就好了」是不顧現實的理想論。我擅長察言觀色,這些年來跟爸媽與老師周旋得很得要領,所以很清楚這點。正面硬碰硬只會受傷或弄得很麻煩,得到的東西很少,消耗的能量很大,整體而言只會吃虧。這點我非常清楚。就算毅然離家出走,如果爸媽不蓋章,就連要住的房子都租不到,一份工也不能做。這才是現實。

  宇野也許極端,然而,絕對不是例外。我們違逆不了雙親。即使表面上違逆,對於我們在法律上與經濟上都從屬於雙親的事實,哪怕一毫米都沒辦法撼動。「未成年」就是這麼回事。

  我瞥過去看著宇野的側臉。她臉頰僵硬,全無血色。雖然無法違逆爸媽,但仍然無法丟掉這些「寶貝」。少女在兩難的處境中動彈不得,僵硬的面孔看起來好脆弱,簡直像隨時都會碎裂的石膏像。

  「──平野同學。」

  接著少女以顫抖的嗓音宣告。

  「我有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這個……」

  宇野咬緊嘴脣,然後像是過度呼吸而吸不了氣似的痛苦地擠出話語。

  「你……可以替我……」她勉強說出了這句話。「拿去丟掉……嗎……」

  說完又把臉埋到腿上。顫抖比剛才更劇烈。

  「這樣好嗎?」

  點頭。

  「真的?」

  點頭。可是,顫抖並未平息。

  「其實,這個……妳不想丟吧?」

  「可是──」她總算抬頭。那是一種像是要哭,但又對某種沒道理的事物累積了滿滿怒氣似的悲痛表情。「我答應過媽媽……說會丟掉。」

  「妳說錯了,是被逼著答應吧?」

  「…………」

  宇野答不出話來。她就只是看著我,然後壓低視線。

  「好啊,既然這樣──」

  我打開紙箱。用指甲撕掉側面的膠帶,將這機關似的蓋子掀開,從中拿出一本書。《星葛真夜First寫真集》。是有著親筆簽名的珍品。

  「妳說要丟掉,那麼這本寫真集妳也不要了吧?」

  「…………」

  宇野沒拉起視線。她的臉仍然貼在腿上,像是不敢看。

  接著我「唰」一聲撕破了紙頁。

  這一瞬間,宇野震驚地猛一抬頭。她彷彿心臟破裂了,雙手用力按住胸口,發出「……唔、啊!」這種不成聲的哀號並看著我。

  「我沒撕。」

  我把手上的紙張往紙箱上一扔。那是我從錢包裡拿出來的幾張收據。

  「妳還是很寶貝這些吧?」我把寫真集還給宇野,她就以發抖的手接下,珍惜地緊緊擁在胸前。

  「你好壞心……」「對不起。」

  宇野當不了偶像明星。這是二○二五年已經確定的未來。所以我不知道宇野去當偶像以及支持她這個夢想,對宇野而言是不是好事。

  只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

  ──為了不抹煞自己。

  這個時候,我想起了之前聽宇野的堂姊秋櫻說過的一句話。

  剛剛我佯裝撕破寫真集時,宇野感受到了一種像是自己的心臟破裂的痛。這本寫真集──這箱子裡的種種偶像周邊不只是東西,而是她的心臟,已經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如果撕毀了這些,人就會──

  「宇野。」

  我站起來。宇野抬頭看我,她的眼睛被眼淚弄得像是水面倒映的月亮一樣搖曳。

  「我們走。」

        7

  我們兩人一起前往宇野的家。宇野一直珍惜地雙手抱著紙箱。即使我提議要幫忙拿,她也絕不放手。

  途中我聯絡了秋櫻,但因為收不到訊號打不通。於是我先傳了訊息:『找到宇野了,我現在送她回家。』

  隨著離家愈來愈近,宇野表情的緊張比例也逐漸升高。不知道她是認為拿著「這個」回去會被罵,還是怕這麼晚還不回家會被責怪。不管是哪一種,宇野的表情都像個一心只想著不要被罵的幼兒一樣無力,我在她的臉上看見了曾幾何時涼介有過的表情。

  大家都是小孩。星乃就不用說了,涼介、宇野,就連那個我行我素的伊萬里,和母親吵架時也曾奪門而出。而我足足活了二十五年,仍對自己的人生方向沒有信心,才更是最不成熟的一個。

  一來到家門前,宇野停下腳步,然後看了我一眼。我問了一句:「可以嗎?」她就微微點頭。於是我按下門鈴。

  小小的鈴聲在玄關口迴盪。

  「宙海!」門被用力打開。

  宇野的母親一瞬間露出像是放下心來的表情,但目光立刻停在女兒懷裡的紙箱上,表情轉為陰沉。

  「妳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我們說好門限是八點吧?」

  「嗯……嗯。」

  宇野立刻垂下頭。

  「回收業者已經回去了喔。妳答應過我要丟掉這些吧?」

  「嗯……」

  少女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受寒的腳上冒出雞皮疙瘩,微微發抖。她的身體苗條又嬌小,像是隨時都會癱倒。從兩邊辮子的分邊處露出的白色後頸,像初生軟毛般纖細的髮絲在搖動,顯示出少女萎縮的精神。『我胸口就會揪在一起,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以前宇野是這麼評論看爸媽臉色的自己,想必她現在也處於這樣的狀態。

  「妳又跟秋櫻在一起了吧?」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心中湧起了一股遲疑,不知該不該插嘴管她們的家務事。但我立刻揮開這個念頭。我不要再像上次那樣只有自己躲在後座,躲在安全地帶發抖了。

  「好了,進來吧。去洗個澡,今天早點睡。『這個』明天媽媽幫妳丟掉──」

  「──不好意思!」

  我出聲說話,踏上一步,宇野的母親就吃驚地瞪大眼睛。大概是先前門擋出了一個死角,讓她沒注意到站在她女兒斜後方的我。「你是什麼人?」狐疑的目光刺向我。

  「是跟我同班的,平野同學。」宇野幫忙打圓場。

  「同班?」母親愈來愈狐疑。「是你帶著我們家女兒亂跑?這樣我會很為難,畢竟現在正是關鍵時期,要是被警察帶去輔導,你是要怎麼賠?你該不會跟我家女兒──」

  「不、不是啦,媽。」宇野趕緊否定。「平野同學是來幫忙找我。他擔心我。」

  「──我在家裡聽妳解釋。」

  母親只把女兒拉進家中,就要關門。

  「你是平野同學,是吧?謝謝你送我們家女兒回來。可是不好意思,時候已經晚了,今天可以請你回去嗎?相信你爸媽也在擔心。」

  「我會回去,可是,我可以說句話嗎?」

  「什麼?」

  視線刺向我。她的表情是在說:你打算說什麼?

  但我不退縮。今天有唯一一件事,我說什麼也要她答應不可。

  所以,我悄悄攔在她們兩人之間,把宇野護在身後。

  告訴她──

  「可以請妳答應不要丟掉這個紙箱嗎?」

  「……啥?」

  她表情一歪,眉頭皺起,儘管表情經過壓抑仍掩飾不住不愉快,是宇野一直感到害怕的表情。而我也真的感受到了少女在我背後小聲倒抽一口氣。

  「你在說什麼?」

  「就是說,希望妳不要丟掉這個紙箱。這裡面裝著宇野──裝著令嬡最寶貝的東西。所以,希望妳不要丟掉。」

  「這不關你的事吧?」

  她瞪視的視線刺在我身上。但我繼續說:

  「令嬡一直很喜歡這個偶像明星。所以這對她來說,是非常寶貴的東西。」

  「就說了,這不關你的事吧?這是我們家的問題,請不要插嘴管別人的家務事。」

  「可是……」

  「別說那麼多,你回去就對了。」

  宇野的母親更加重了語氣。

  但我不退縮。我背後有宇野,有個小小的孩子在發抖。

  「那些周邊,請妳不要丟掉。只要妳肯答應,我今天就回去。」

  「你給我適可而止。要是你再這麼糾纏,我可要聯絡你爸媽了。」

  「無所謂。可是,請妳答應──」

  「不要講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母親大喊。宇野在我背後全身一震。

  「你自己明年也是考生了吧?你應該知道現在是很關鍵的時期吧?我們家女兒也一樣,所以她沒有時間去迷什麼偶像明星這種東西。這種東西啊,等將來能好好賺錢再買就行了。」

  「不是這樣的。」我一再反駁。「考試很重要,但這個紙箱裡的東西,對她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寶貝。請妳諒解這一點。」

  「我剛剛也說過吧?這就是不負責任。如果這樣害我們家女兒考不上好學校,你打算怎麼賠?她啊,國中和高中都因為身體不舒服,考試表現不好,明明模擬考都是A級……所以,考大學就是她回歸像樣人生路線的最後機會了。如果這次再失敗,你打算怎麼賠?要是沒考好,之前所有為考試而念的書都會白費。你負不起這個責任吧?」

  「責任……」

  「對啊,你要去玩,考不上好學校,那是你自己的責任,可是你沒辦法連我們家女兒的責任都扛起來吧?學費誰來付?重考班的費用誰來付?知道了就回家去,然後不要再接近我們家女兒了。」

  責任、學費、重考班費用,這些字眼現在聽起來都帶著幾分威脅的意味。舉例來說,就像是用來逼對方屈服的交涉牌裡很強的牌。這個母親這些年來,就是這樣斬斷女兒的反駁。不對,不是這位母親,我自己以前也是這樣。

  「你聽好了,我們家女兒要朝穩定的志願走,所以大學也要好好去考國立大學,然後還要盡快開始準備公務員考試。迷偶像這種興趣,等生活穩定了,到假日再玩就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是不懂得這種優先順序,所以做爸媽的得好好教才行。我說的話,你懂嗎?」

  對方的嘴吐出了各式各樣的道理。這些乍聽之下很有道理的話全都好乾燥,好尖銳,我正面承受著這些話語,愈看愈覺得對方的嘴、臉孔還有話語,就和「我自己」一模一樣。我現在面對的不是宇野的母親,而是我自己的話、我自己的道理、我深深沉迷的CP值、穩定、訣竅、老後生活會很悲慘等──我就是在面對這種種說理。

  我沒有「夢想」。沒有像伊萬里,像涼介那樣,將來想實現的夢想。所以,我沒有足以正面反駁這些道理的「自己」。我沒有辦法抬頭挺胸說比起CP值、比起穩定,我有更想實現的夢想。而且這是宇野的人生,是宇野的夢想,我並不站在應該插嘴說三道四的立場。這個做母親的說得沒錯,我是個無關的外人,根本負不起責任。

  ──可是……

  有事情錯了。

  我忽然往後一看,宇野臉色蒼白,像是連站著都很難受。然而只有那個紙箱,她還是牢牢抱著。

  宇野將來當不了偶像明星。即使如此,還是有事情錯了。我怎麼想都不覺得把宇野宙海這個少女丟上確定會失敗的「夢想」路線是對的事情。但即使是這樣,此時此地,宇野在發抖,以擔心受怕的表情抱著珍惜的事物。逼她丟掉這些東西絕對不對勁,一旦做出這種事,這個少女心中大概有些事物會就此毀掉。

  忽然間,我想起了宇野秋櫻的話。

  ──如果啊,我現在「因為害怕,所以不再取材」,就這麼丟下這件事,我應該就會倒退回那個時候。我的心一定會死掉。

  她是這麼形容的,說心會死掉。

  ──這樣一來就完了。我會死。就算還在呼吸,心也已經死了。身為記者的我會死,宇野秋櫻這個人的靈魂也會死。像這樣抹煞自己活下去,比死還要可怕。

  靈魂會死──那個時候,我並沒有特別在意這句話。我本來以為那就像是一種記者的矜持,是宇野秋櫻式的一種對堅定心意的表達。

  但不是這樣。

  不只是秋櫻,每個人都是這樣。

  心。

  靈魂。

  抹煞自己而活下去這件事……

  「所以啊,呃,平野同學?」宇野的母親──不,是直到前不久都還是這樣的我自己──「請你不要擅自干涉我們家的教育方針。這是我們家的問題。」

  「──不對。」

  脫口而出的反駁,聲音低沉得不像自己發出來的。

  「不是『我們家』的問題。這是『妳女兒』的問題。」

  「咦?」

  「『的確,我沒辦法為妳女兒的人生負責。但妳也一樣』。」

  「你在說什麼?我是這孩子的──」

  「是母親又怎樣?」不知不覺間,我加重了語氣。「是母親,就可以決定女兒的人生?是母親,就可以丟掉女兒寶貝的東西?」

  「女兒的人生,做媽媽的我最擔心。是我懷胎十月生下她,從她還是個嬰兒就一直照看著她,養她養到十七歲,你知道嗎?我擔心女兒的將來,這是當然的吧?」

  「我不是在說這種事。妳的所作所為不是『擔心』,是『支配』。」

  「你說……這是支配?」

  「妳要逼女兒丟掉她最寶貝的東西,請問這不是『支配』,那是什麼?」

  「可是我女兒正面臨關鍵時期。偶像明星的周邊這種東西──」

  「就說妳這樣不行了!」

  禮儀禮節之類的念頭都被拋到腦後。我有一種確信,現在不用強烈的說法,對方就聽不進去。

  「這個紙箱裡裝的東西對妳來說也許沒用,但對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她覺得重要的東西,為什麼妳可以決定?不只是這個紙箱裡的東西,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將來』怎麼選擇,妳都想占為己有。妳是想搶走女兒的人生。」

  「你……」對方母親的拳頭用力握緊。她眼角上揚,身體發抖。她生氣是當然的。她被我這麼一個小毛頭,一個陌生人,說她對她親手養大的女兒,「想搶走她的人生」。這是天大的侮辱。

  但我不住口。

  「妳女兒的人生,就只屬於妳女兒。」

  不知不覺間,我胸口發熱。

  「這是妳女兒自己才能決定的事情。」

  聲音也百感交集似的顫抖。

  「妳說我不負責任,可是……」

  我呼吸急促,甚至有些難受……

  「要讓我來說,『妳也一樣不負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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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麼話不好說,竟然說這種鬼話!你才不負責任──」

  「那妳就負得起責任嗎!」

  我大吼一聲,對方的臉僵住了。

  「如果她!」我指著站在背後的宇野宙海大吼。「如果她,將來照妳的話活下去──照妳的決定,去讀國立大學,考過公務員考試,進了縣府,然後如果她對人生後悔了──妳就負得起這責任嗎!」

  「她怎麼可能後悔!公務員是這個國家最穩定的職業啊!為什麼會後悔!」

  「穩定又怎樣!」我已經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是自己說的話了。「不然是怎樣?當上了公務員,就可以拿到『人生重來一次券』嗎?退休的時候會送一台可以讓時光倒流的機器給她嗎?她的人生,妳可以拜託天神讓她重來嗎?公務員是有長生不老的特權嗎?可以時空跳躍嗎?」

  「你、你在鬼扯什麼……」

  「我才要說妳在鬼扯什麼!人生只有一次!不管是哭,是笑,是後悔得要死,就算等到失去了寶貴的東西,絕望……」我已經連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在說誰了。「自己的人生,只有一次啊……所以非得……自己決定不可……」

  「你、你……」

  宇野的母親全身發抖,彷彿說不出話來。宇野瞪大眼睛看著我。不知道她是傻眼,還是太震驚而動彈不得。

  「會死的。」

  ──就算還在呼吸,心也已經死了。

  「人一定會死。然後,也可能在還活著的時候就死了。要是連最寶貴的東西──連『靈魂』都出賣,那就跟死了沒兩樣。」

  ──像這樣抹煞自己活下去,比死還要可怕──

  「妳現在,就是想殺了妳女兒。」

  我正要說下去。

  啪一聲劇烈的聲響響起。

  臉頰上傳來的火辣衝擊讓我全身撞上鞋櫃,但我並沒倒下。被打巴掌這種事我早有覺悟。只要有覺悟,多少就忍耐得了。

  我不去管臉頰上火辣辣的刺痛愈來愈強烈,繼續說:

  「請妳答應我。」

  我慢慢鞠躬。

  「請妳答應我,不要丟掉,妳女兒寶貝的東西。」

  我低著頭一心一意地懇求。

  「我求求妳。千萬不要丟掉,妳女兒──」

  不知道為什麼,一股上衝的熱流直衝到眼瞼……

  「寶貝的東西──」

  沉默來臨,之後,「平野同學……」我聽見宇野說了這麼一句話。她的嗓音摻著哭腔,和顫抖、擔心受怕,以及嗚咽,混在一起。

  「請……」母親也一陣愕然,但還是擠出自己的意思。「請你,回去……」

  「妳答應之前,我不會回去。」

  「平野同學……」宇野像是精疲力盡,在原地癱坐下來。紙箱擺在她的大腿上,她仰望著我。「我、我……」

  我擔心起宇野,想去攙扶,卻在這時被人從旁用力推了一把。當我「啊」的一聲驚呼並失去平衡時,整個人已經跌出玄關外,門在我眼前緊緊關上,上鎖的聲音立刻響起。門即將關上之際,我和宇野對看了一眼。宇野還是在哭。我很想相信她流淚的理由不是出於投降或死心。

  「Universe!」

  我用力敲門,大喊。

  「不要放棄!」

  我不管會不會吵到鄰居,放聲大喊。

  「不要丟掉!」

  我一次又一次持續敲著門。

  「妳寶貝的……東西──」

  即使說到最後已經帶著哭腔。

  「絕對,不要丟掉啊……」

  門再也沒打開。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用袖口擦了擦哭得唏哩嘩啦的臉。

  ──我是在哭個什麼勁兒啊……

  我走出宇野家前院,來到馬路上。

  「啊……」大馬路上停著一輛眼熟的紅色汽車,宇野秋櫻靠在引擎蓋上站著。

  「啊,秋櫻姊,宇野剛才已經回家──」我一句話還沒說完,秋櫻已經走到我身前,然後輕輕將我擁入懷裡。她用右臂繞住我的頭擁抱我。

  「平野同學──」

  她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對我說:

  「謝謝你……」

  一想到是不是全都被她聽見了,就突然覺得很難為情,但她仍然繼續擁抱我。

  過了好一會兒,她放開手,用手指輕輕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我送你回去。」

  她以和堂妹一模一樣的哭臉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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