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校][穗史贺雅也][在暗夜中寻找羔羊][第3卷][简繁]

在暗夜中寻找羔羊3

作者:穗史贺雅也

画家:シコルスキー

译者:何宜叡

扫图/录入:Ozzie

校对:ClairAKB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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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人的儿时玩伴风子,自从进入高中之后,一直无法融入同学之间的相处,每天都过着孤独的生活。寂寞之余,风子跑到合人的学校附近,发现合人跟几个新朋友相处愉快,让风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风子又换上道具服,在车站等候合人的归来。某日,风子的学校出现了一名击落星星的长发女子,大家都称她为:替人实现愿望的“流星少女”—— 降临在合人身上的厄运,又会对三个女生的恋情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新世代爱情青春物语,感动最终卷!

穗史贺雅也

10月12日诞生,第二届MF文库J轻小说新人奖〈优秀赏〉得奖人。

【作者推荐小说:月と力エル(3)】

(暂译:青蛙与月亮3)

虽然可能会被卷入战争,甚至是丢掉一条小命,不过我还是成功地来到地球。之后正如月球的山椒鱼算命师所言,我真的阴错阳差地成为小说家,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第一部:完)

シコルスキー

昭和57年生,定居神奈川县的插画家。以‘十三番目のアリス’(电击文库)等这些轻小说的插图为主活跃中。

喜欢电影、猫。

个人网站“グググググ”

http://sikorsky.sakura.ne.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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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落樱续纷

  假发。

  那一定是假发。

  级任导师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阐述“高中生活之于人生的重要性”,而我的视线也被侃侃而谈的老师所吸引。不过严格说来,吸引我的不是老师的言论,而是他身上的那颗大头。

  老师毫不保留地向大家分享他的高中时代,在台上说得口沫横飞,可是在台下的我却对他的高谈阔论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仔细地观察台上的假发老师。

  年纪大概三十几岁吧,应该还不到四十岁。身材还满结实的,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运动健将。不过微微凸起的啤酒肚格外刺眼,最近应该不常运动才对。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师看起来正气凛然,应该是个不善说谎的老实人。

  至于老师的头部。

  老师的头发看不到杂乱的发丝,梳理得十分整齐。不过真正的毛发应该梳不出那种形状,所以八成是假发。

  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呢?我故作镇静地环视教室,大家都专心地聆听假发老师的经验分享,没有人注视着老师的某一部分,也没有人跟我一样坐立不安。

  “老师,那是假发吧?”

  啊,好想说出来,好想吐他槽喔。那种发型、那种角度,不就摆明了等着让别人来戳破、不就等着让别人来揶揄吗?一定是这样的嘛!

  ……不过班上的气氛相当正常,看来除了我之外,其他同学都很自然地接受了老师的假发。有问题,难道大家都是外星人不成?

  我有点沉不住气了。

  好想举手发问。难道都没有人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吗?

  可惜的是,这间学校真的没有可以跟我分享秘密的人。

  今天是我高中入学的第一天。

  太阳高挂天际,是一个适合入学的日子。走进校门之后,一整排樱树映入眼帘,从校门一直延伸到校舍的入口。不经意地抬起头来,漫天飞舞的花瓣之中,蓝色的天空清晰可见。

  好一幅美丽的画面。缤纷的落樱,仿佛是对即将展开的高中生涯最大的祝福……相信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同学,心里面都有这种想法。

  奇怪的是,我非但没有这种幸福感,心里面反而郁闷得很。

  老实说,我一直不认为自己适合就读这间高中。参加考试的时候,就已经隐约有这种感觉了。正式成为这间高中的学生之后,我更加确定自己是念错学校了。

  (插图008)

  这所学校算是前几名的志愿,每年的新生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佼佼者,这点可以从班上同学的神情之中得到佐证。每个人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社团活动表现优异,中学时期从未无故请假或是旷课,简直比模范生还要模范生。相反地,我在气温十度以下的早晨绝不轻易离开被窝,冬天的时候直到中午才去上学更是理所当然。像我这种懒散怠惰的人,当初实在不应该报考这所学校。

  吸引我参加入学考试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我的儿时玩伴也想报考这所学校。

  以我中学三年级的成绩而言,报考这所学校简直就跟把报名费丢进水里没什么两样。记得去年夏天,我公开表示要报考这所学校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赞成,甚至连我的儿时玩伴都持反对的立场。

  可是我依然坚持己见。经过焚膏继晷的努力之后,成功地考上心目中的志愿。

  俗话说有一得必有一失,我虽然达成宿愿,却也失去了许多。中学时期的好友全都去念另一所高中,甚至连促使我报考这所学校的儿时玩伴,也没能成为我的同学。我们同时参加考试,结果他被刷了下来。

  草加合人,儿时玩伴的名字。他跟我同年,就住在我家隔壁而已。自从三岁那年搬来之后,从幼稚园、小学,甚至是中学我们都黏在一起,我们已经当了十二年的同班同学。

  得知合人打算报考这间学校之后,我拼了命地努力读书,想不到他居然落榜了。也就是说,我失去了就读这所学校的动机。

  天下事之惨,莫过于此。

  想要消遣导师的假发,却找不到可以分享这分惊喜的合人或是其他的朋友。

  钟声响起。

  假发导师轻咳了几声。

  “下一堂是入学教育,休息时间结束后以班为单位移动,要上洗手间就请利用现在。”

  说完之后,假发导师就离开了教室。

  环视全班,所有的同学已经分成好几个小集团了。

  真了不起,我心想。

  我没办法像他们一样,跟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攀谈。

  仔细回想起来,我好像未曾主动交过朋友。

  对我来说,所谓的朋友就是合人带来的人,所谓的朋友关系就是我、合人再加上那个人所构成的关系。所以跟我交情要好的朋友,就等于和合人交情要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有自己主动去交过朋友。

  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想积极地融入群体,却也不愿当个独来独往的居家宅女。没有朋友的校园生活可不好过。就如同在非洲大草原一样,无法成群结队的动物是找不到东西吃的。

  没办法成群结队还不要紧,但是至少还是交些朋友比较好。不用多,一个两个都无所谓,交到了朋友,校园的生活就可以快乐许多。

  好,先在脑海中来个沙盘推演吧!

  首先必须先制造交谈的机会。我现在最想跟别人间聊什么话题呢……?

  “我叫做世田谷风子,以前念三中。对了,我们的导师是不是假发男啊?”

  “咦,你也发现啦?”

  “对呀,我们真是有默契。”

  别傻了。

  导师是不是假发男,应该是稍有交情的朋友才可能聊到的话题,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不会聊得那么深入的。

  坐在座位上兀自发愣的同时,班上同学的嘻笑声阵阵传入耳中。教室内的欢乐气息更突显我心中的孤独与寂寞,两种情绪汇集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宣泄的怨气。

  都怪合人没考上啦!

  如果合人变成同班同学,我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以前就算是重新编班,被迫跟其他的好朋友分开,合人也总是陪在我的身边。我跟合人聊天的时候,班上的其他人偶尔也会加入对话,或许是合人跟其他人聊天的时候,我也会趁机参上一脚,所以并不怕找不到交朋友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如果合人也在场,他一定会同意“导师是个假发男”的推论。而且呢~不是当场表示赞同,就是要我保持低调,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就好。

  合人跟我虽然常常吵架,基本上我们两个还挺有默契的,毕竟已经黏在一起十几年,平常也几乎都在一起吃饭。大家都说两个人呼吸同样的空气、吃同样的食物,就会拥有相同的思考模式和价值观,甚至连对方在想什么都很清楚。这句话的真实性如何,我不便置评。不过合人心里面想些什么,我大概都猜得出来。

  ……可是合人却总是不明白我内心的想法。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上课钟声响起,宝贵的下课时间就在我来不及跟同学攀谈的情况下结束了。

  原来独行侠的时间就是这样度过的。

  视听教室的入学教育结束之后,今天的课程也到此告一段落。

  结果我还是没跟任何人交谈。

  即使早已是预料中之事,还是让我的心情沉重无比。

  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独立的人。老爸长年在外出差,一年难得见上一面;老妈大概一个星期才会出现一次。所以从小我就学会了一个人生活的本事。我是那种可以自己一个人料理三餐、晚上独自入睡的孩子。这些年来我就是过着这种生活,满心以为举目无亲的高中生活应该也难不倒我才对。

  不过平心而论,这种生活都是建立在“合人在我身边”的前提上。无聊的时候找合人准没错;不喜欢独自用餐的感觉,到合人家搭伙就对了;不想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还可以跑到合人的房间里大闹特闹,直到困了、倦了才打道回府。没错,这就是我打发寂寞的方法。

  离开视听教室之后,我拨开人群走出校门,朝着山脚下的车站前进。

  学校位于一块微微隆起的台地,从车站走到学校,必须经过一段还不算短的缓坡。上学的时候满辛苦的,放学的时候就轻松了。可是说也奇怪,我的双腿却仿佛灌了铅似的沉重。

  垂头丧气地走下斜坡后,我不禁想起了合人。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合人就读的学校应该没什么过去认识的死党。那里是二次招生的学校,本校毕业生报考的人数不多,算算几乎是没有才对。也就是说,合人的处境大概也跟我差不了多少。

  说不定……

  我停下了脚步。

  说不定合人现在也跟我一样孤单。

  一想到这里,先前的郁闷突然一扫而空,沉重的步伐也跟着轻快起来。

  没错,一定是这样。合人以前从未跟我分隔两地,或许他现在也感到十分不安。嗯,一定是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干脆到车站去找他好了。

  于是我飞快地冲下斜坡,脚步轻快无比。

  这个点子真是不错。到车站去等合人,然后跟他一起回家。无精打采的合人只要看到我,一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们回家之后一起吃晚餐,再悠哉地入睡。

  一想到这里,我的精神就突然抖擞了起来。看来我也满现实的嘛!

  于是我沿着通往车站的斜坡一路跑下。被我超越的其他路人虽然报以莫名其妙的眼光,我却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几十分钟之后,我站在绿丘站的验票口等待合人。

  绿丘站是距离绿丘高中最近的地铁站,也是合人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车站的旁边就是大楼,算是地铁沿线规模较大的停靠站,不过验票口却只有一个。也就是说只要守在这里,一定就能逮到合人。

  穿着绿丘制服的学生陆续从站内出现,合人应该也快到了才对。

  我突然有种不耐烦的感觉,就好像合人迟到了似的,即使我根本没跟他约定见面。

  可恶,到底要让我等多久啊?

  我不时打量着手表上的时间,总觉得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秒针移动的速度简直跟蜗牛一样,怎么不快一点呢?

  就在我跟手表玩起大眼瞪小眼的游戏时,合人突然从马路对面的人行道现身了。

  终于来了!

  本想立刻跑到合人身旁,但眼前的景象却迫使我不得不隐身暗处。

  合人跟两个穿着同样制服的男生一起走在路上。

  等、等一下,他居然已经交到新朋友了?会不会太夸张啦?

  我躲在柱子后面观察合人的模样。

  合人跟另外两人一起进入车站不远处的速食店。

  为了避免被合人发现,我刻意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姗姗进入速食店。找到合人之后,我点了杯饮料,挑了个斜后方的位置坐下来。相隔距离虽然近在咫尺,中间却隔了一株盆栽,倒是不必担心被合人他们发现。

  合人拿起一根薯条,跟同学聊得正起劲。

  “开学第一天就到处乱跑,这算什么嘛!”

  我嘴里暗骂一声,合人当然听不见。

  “……嗯,没错!”

  合人与同学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我耳中,语气显得十分雀跃。

  看着兴高采烈的合人,我的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放学之后为什么不直接回家?今天是我们的开学典礼,枫姊说要亲自下厨为我们庆祝呢!结果你居然跑到这里来打野食!过分,太过分了!

  手心突然一凉。

  装饮料的纸杯被我捏破了,桌面出现大大小小的水滩。我连忙以面纸将桌面擦拭干净。

  高亢的笑声传入耳中,仿佛在嘲笑我的孤独与狼狈。当然,是我想太多了。

  感情真好……郁闷的气氛笼罩在我身旁。

  为什么合人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难道他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眼前的合人看起来好陌生,不像是我所认识的草加合人。他穿着不同的制服,跟我不认识的人有说有笑,过去从来没见过合人的这一面。

  合人是我幼稚园、小学、中学的同班同学,从小就一起行动,他的朋友自然也会成为我的朋友。可是现在跟合人相谈甚欢的朋友,却是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太天真了。满心以为踏入一个新环境的合人,也会跟我一样适应不良,我甚至还有跟他分享内心不安的念头,更期待从他日中听到“班上同学都不认识,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开口说话”或是“还是跟风子在一起比较自在”之类的感触。

  仔细想想,我真的太一厢情愿了。

  合人的交际能力不错,很快就能跟陌生人打成一片。同样是面对陌生人,我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敢开口,合人却可以在短时间之内跟对方相谈甚欢。

  这时三人的笑声再度传入耳中。

  按捺不住的我决定离开速食店。

  踏出店门的那一刻,高亢的笑声从背后传来,深深地刺伤了我的心。

  我搭上电车,回到柿木阪站。

  我独自一人爬上柿木阪。合人与朋友的笑声依旧缭绕耳际,挥之不去。

  合人是我的儿时玩伴,看似亲密,却是一种相当薄弱的关系。

  真希望我跟合人是一对姊弟。就算当不成姊姊,妹妹也勉强可以接受。

  如此一来,我们的关系将永远不会改变。即使到了地球另一边,也不会改变彼此的关系。

  偏偏事与愿违。现实世界的我们,是处于就读不同的学校也会令人忐忑不安的关系。

  我抬头看着天空。

  蔚蓝的天际万里无云,看起来格外地遥远。

  我最不喜欢晴空了。

2 可爱的女生

  “风子、风子……”

  不知道是谁在叫我。

  “嗯……”

  我慢慢地睁开眼皮。

  合人就站在面前。

  穿着制服的他面带微笑,眼神十分温柔。

  这种表情十分罕见。通常合人在面对我的时候,只会出现两种表情,一种叫做困惑,一种叫做无言。

  “早啊,风子。”

  平常的我大概会冷嘲热讽一番,不修理他一顿誓不甘休。不过我的羞辱中枢大概暂时罢工,嘴里居然说出再平常也不过的回答:

  “有事吗?”

  “我想向你道歉。”

  “道歉?”

  我大概猜到合人想说什么,一颗心跳得好快。

  “对不起,之前都没发现你对我的好。”

  “唔……”

  心脏的跳动愈来愈快。

  “我这个人就是太迟钝了,所以之前一直没注意到。不过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你对我的一番心意。”

  “那、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了,风子。”

  说完之后,合人朝着我伸手。

  哔哔哔哔。远远传来闹钟的声响。

  “来,一起上学吧。虽然我们念的不是同一所学校,至少还可以一起走到电车的车站。之前没跟你一起上学是我的损失,从今以后,我要好好地补偿你。”

  于是我握住合人的手……

  然后从床上摔了下来。

  闹钟的电子音效宣告早晨的到来。

  全身上下疼痛不堪。

  我按停桌上的闹钟,看看指针的位置,确定自己没有睡过头。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倾泄而下,看来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

  走下楼梯,拿起门口的报纸。头条新闻是最近喧腾一时的企业丑闻,照片中的董事长还是总经理在记者会中鞠躬道歉。

  将报纸摊开放在床上,再把闹钟压在上面。

  球棒呢?球棒到哪去了?

  拿起被我丢在一旁的金属球棒,我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挥。

  清脆的声响传入耳中。

  一次、两次、三次。

  压在报纸上的闹钟瞬间化成金属与塑胶组成的残骸。

  以报纸将残骸包起,丢进不可燃垃圾的回收筒。

  呼,爽快多了。

  这已经是本月分毁在我手中的第三个闹钟了。严格说来,这不算是爱护地球的行为,不过那又怎样?地球也没特别爱护我,我又何必要爱护它?

  脱下充当睡衣的猫头鹰道具服之后,我换上学校的制服。

  普通的服装真是一点特色也没有。

  不知道有没有准许学生穿着道具服上学的学校?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拉着合人一起去报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引起了我的不快。

  于是我走出玄关,锁上大门,骑上自行车。

  是的,我骑自行车上学。搭乘电车上学的话,必须爬上校门前的斜坡,骑自行车反而可以避开这段路。我家住在斜坡上面的台地,虽然也得爬上一小段路,却比从车站走到学校轻松多了。

  我的通勤工具就是去年生日的时候得到的登山车,当时可是羡煞了合人呢。

  才刚骑出去就在路上碰到了合人,他好像也正要上学。

  “早啊。”

  “你怎么一副没睡饱的模样?”

  “早上就是想睡,我也没办法。”

  “一日之计不是在于晨吗?”

  “对了,今天早上好像听到一声巨响,你又做了什么?”

  “听错了吧。”

  “是吗?听得满清楚的。”

  “不关我的事,要不是你……”

  “我怎样?”

  我为之语塞。

  怎么又做那种梦呢?这个月已经第三次了。

  “谁教你昨天半夜睡昏了头,把我冰在冰箱里的蛋糕吃光光。”

  “我跑到你家吃蛋糕?”

  傻瓜,你还当真啦?

  我随手拨弄登山车的铃铛。

  “开玩笑的啦!”

  “你的玩笑话还真难理解。”

  “是你的理解能力太低了吧?”

  “下次开玩笑之前,请先举白旗好吗?这样子我就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了。相反地,如果不是在开玩笑,也请你举红旗好吗?”

  我从书包里面拿出白手帕,卷在原子笔杆上挥了几下。

  “原来是在开玩笑,真有意思。”

  “以后我会把这面白旗带在身边。”

  “感激不尽。”

  哼。

  我跳上自行车,使劲地踩动踏板。

  铃声响起,午休时间开始。

  下课之后,我立刻离开座位。

  到贩卖部买了炒面面包和咖啡牛奶后,沿着楼梯走到三楼,来到通往屋顶的阶梯之前。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通往屋顶的阶梯使用率并不高,午休时间更是杳无人迹、通风良好,又可以晒太阳。即使是在盛夏时分,也不会特别炎热,堪称是独自用餐的绝佳场所。

  我坐在楼梯上,享用炒面面包。

  独自用餐切忌浪费时间,这是我的生活准则,在学校的时候尤其如此。选择不受打扰的地方独自解决民生问题,是我对自己的坚持。

  因为我没有朋友。

  开学那天,我无法融入其他同学之中,同样的情况持续至今依然没有改善。期末考结束之后就要放暑假了,我很有可能必须在没有朋友的情况下迎接下一个学期的到来。

  刚开始时还勉强自己与班上同学产生互动。觉悟到自己不是这块料之后,只好乖乖地放弃。

  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这种个性是天生的,一点也勉强不来。不过也因为如此,更显得我跟这所学校的其他学生格格不入。

  脑海中浮现出不愉快的回忆,我想起被班上的女同学吊在树上的过去。

  ……忘了吧,别再自寻烦恼了。

  我将最后一口炒面面包塞进嘴里,结束了今天的午餐。

  接着我朝图书室的方向前进。

  我的午休时间,多半都是在图书室里面打发的。

  基本上我很喜欢图书室,因为这里是鼓励孤独的地方。独自在教室中虚度光阴,总觉得自己跟个废人没两样。不过图书室就不一样了,待在这里让我感到无比地自在。

  刚开始来到图书室的时候,整个午休时间几乎都在看书,不过一阵子之后就腻了。我不是个喜欢看书的人,也从不认为看书有什么好处。小说中的虚构人物是哭是笑不关我的事,我也对真实世界的知识没什么兴趣。

  不过图书室里面收藏了一些参考书和问题集,也有许多大学甄试的相关资料,念书便成为我打发时间的方法。其实我对参考书和问题集没什么兴趣,只是不想让期中考和期末考的成绩太过难看罢了。说什么都不能落得补考或是暑期辅导的下场。

  一想到快乐的暑假还得来学校上课,我就不寒而栗了起来。

  进入图书室之后,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面了。平常图书室没什么人,不过现在正值期末考前夕,躲在里面念书的人还真不少。

  其中也有联袂前来的二人组,不过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念书,反而像是来感受念书的气息。真正埋头解题或是研读参考书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压低音量传授解题的方法,或是玩起考前猜题的游戏。

  老实说我感到十分不悦。真正想念书的人是不会带朋友一起来的,一个人念书绝对比两个人来得更有效率。

  心里面虽然不是滋味,我也只能选择无人的空位坐了下来,解起英文的问题集。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打从中学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

  合人平常不怎么用功,临到考试前才卯起来临时抱佛脚。两人的父母基本上都是采取放任教育,从未关心过成绩。不过合人总以“成绩不好对自己没好处”为由,日以继夜地努力用功。

  开玩笑!怎么可以让念书的时间占据我跟合人玩乐的时间呢?心里面虽然大为不满,这句话当然不能随便说出口。

  无奈之余,我只好跟合人一起念书(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假装念书),偶尔跟他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一起度过纯粹属于两人的时光。当然,我也趁机念了点书,成绩虽然不怎么好看,至少不会落得补考或是暑期辅导的下场。

  那个时候真幸福……

  我摇摇头。

  现在想这些又能怎样?

  摒除杂念之后,我专心面对眼前的问题集。考试就快到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愈是想要专心,愈容易听见旁人的谈话。

  “……就是说啊。”

  谈话声传入我的耳中。抬头一看,声音的主人也是一年级的学生。

  “流星公主的传说嘛!”

  “流星公主?”

  “你不知道吗?全校的人都知道这个传说,不知道的人会被当成没有朋友的人喔!”

  ……哼,我就是没听过,怎样?

  心中虽然嗤之以鼻,耳朵还是不争气地接收所谓的“传说”。

  “沙知子在学校的屋顶亲眼看见的。当时她忘了带功课回家,晚上跑回学校,结果发现屋顶出现了一条人影。仔细一看,好像是学校的女学生拿着一把来福枪对准天空。沙知子抬头看着天空,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吓得她连忙将视线移回屋顶,才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会不会是看错啦?”

  “不可能,她说她亲眼看见的!”

  会把功课忘在学校的迷糊虫,为什么没有看走眼的可能?

  强忍着反唇相讥的冲动,我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图书室,理论上是不可以互相交谈的,更何况我又不认识她们两个。

  流星公主。

  我端详着英语问题集上面的发音记号,试着在脑海中描绘流星公主的形象。

  回到家中换上麋鹿的道具服之后,接到枫姊打来的电话。

  “要不要过来吃晚饭?”

  “……今天吗?”

  今天不太想再见到合人,因此我的回答替自己保留了一点转圜的空间。

  枫姊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直接化解了我的疑虑。

  “小合说他今天有事,不会回来吃饭。一个人吃饭好寂寞,你就过来陪我嘛!”

  枫姊的说话方式十分霸道。

  语气和声音虽然称不上蛮横,却有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威严。

  所以我只能乖乖地答应,然后挂上电话。

  一个人好寂寞。

  不知不觉中,这句话俨然成为我的口头禅。

  “合人,一个人好寂寞,今天陪我吃饭嘛!”

  “合人,一个人好寂寞,今天陪我出去玩嘛!游乐场怎样?目前正在举行夏季特别活动喔!放心,不会拉你去鬼屋啦!”

  之类的。

  ……不只“之类的”而已吧?我真是没救了。

  我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否则也不会做那种奇怪的梦。

  自从在游泳池中跟千早学姊和真昼一决胜负之后,我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几分钟之后,我出现在草加家的餐厅,与枫姊共进晚餐。

  今天的菜单是生菜火腿沙拉、烤鱼、马铃薯炖肉以及味噌汤。算不上丰盛,也称不上寒酸。每一道菜都是枫姊精心料理的,看起来十分可口。

  “偶尔跟女生一起吃饭也不错。”

  枫姊的心情不错,将白饭送入口中的同时,还不忘露出灿烂的微笑。

  老实说我很佩服枫姊。看到枫姊将内心的喜悦毫不保留地表现出来,我的心情也跟着好转起来。如果我也能跟枫姊一样,那不知道该有多好。

  (插图018)

  不过根据合人的说法,枫姊身边的人似乎都过得满辛苦的。

  “对了,你跟小合最近还好吧?”

  口中的味噌汤差点喷了出来。

  “总觉得小合最近老是没什么精神。”

  合人跟枫姊的感情很好,连我这个外人都很羡慕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要合人有什么烦恼,一定会找枫姊倾诉。

  想不到枫姊居然会向我打听合人的近况,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过所谓的“感情很好”当然指的是过去式和现在式,并不保证未来也是如此。

  我虽然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实际面对眼前的状况,却还是难掩内心的惊讶。

  连亲生姊弟都会出现隔阂了,合人当然更不可能对我这个“拟似姊弟”的人吐露心声。

  “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心事,偏偏他就是不肯明说,每次都说他很好,要我不必担心。”

  眉头深锁的枫姊夹起一块马铃薯。

  “不过你跟小合的感情那么好,他应该有跟你提起什么吧?”

  枫姊对着我露出微笑。

  我想起今早的梦境,不禁有些心虚。枫姊笑起来就跟合人一模一样,果然是一对亲姊弟。

  “连枫姊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说完之后,我连忙低下头去。枫姊的笑容无助于心神的镇定,只会让我良心不安。

  “没那回事,以前小合不是都会跟你谈心事吗?之前打破青蛙扑满的时候,他也急着找你商量呢。”

  枫姊居然还记得那件事。

  其实枫姊说的没错,以前合人不小心把枫姊刚买的青蛙扑满摔破的时候,确实是跑来找我求救。

  不过那是有原因的,因为扑满是被我跟合人一起打破的。

  青蛙扑满不是放在枫姊的房间里面,而是放在玄关旁边的柜子上。当时我跟合人在玄关吵架(起因是店家招待的巧克力分配不均),我愤而推了合人一把,结果合人的手撞到青蛙扑满。一声巨响之后,扑满在地板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于是我们暂且休兵,连忙研拟善后的对策。

  合人确实常常找我谈心事,尤其是难以对枫姊启齿的烦恼。不过,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并不代表未来也会如此。同样的道理能套用在枫姊的身上,当然也适用于我。

  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合人有什么心事。

  “不过小合跟你聊天的时候,心情好像还满不错的呢!”

  “这只是假象罢了,合人只是不想让我看穿他的心事。”

  “是吗?我想他应该满喜欢你的才对。”

  早晨的梦境再度浮现。凝视着我的眼神、深情告白的双唇。

  冷静,不要胡思乱想。

  枫姊口中的“喜欢”,跟我所认定的“喜欢”大不相同。枫姊指的是亲人之间的“喜欢”,她一直把我当成合人的妹妹。如同枫姊喜欢合人这个弟弟一样,合人也应该喜欢我这个妹妹才对。

  简而言之,跟梦境中合人所说的“喜欢”大异其趣。

  无视于我的心神不宁,枫姊继续开口说道:

  “所以我才以为小合有了心事之后,应该会第一个找你才对。”

  “我倒认为合人会第一个找枫姊。”

  这是我的真心话。

  枫姊露齿而笑,不再多说什么,这个话题也就到此结束。接着枫姊又聊起了她今天买回来的青蛙酒杯。

  向枫姊致谢之后,我离开草加家,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即将来临的期末考。

  念到一个段落之后,我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老妈到现在还没回来,工作大概又忙不完了吧。

  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合人的房间传出灯光,看来他已经回到房间了。

  本想找他聊天,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合人最近怪怪的,我也不怎么正常,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睡吧。

  于是我关上电灯,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等待周公的降临。

  几分钟之后,我发现自己一点睡意也没有。

  或许今天又会梦到合人吧。一想到这里,就让我想睡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发现自己愈来愈清醒,一点都不想睡。

  无奈之余,我只好从被窝中起身,将麋鹿道具服换成绵羊道具服。

  没办法,我现在就是想当绵羊。

  打开玄关大门会发出巨大的声音,所以我偷偷地从后门溜出去。

  跨上自行车,踩动踏板。

  自行车朝着学校的方向前进,白天在图书室听到的传说引起了我的好奇。

  学校是个注重空间需求的场所,因此多半都位于郊区或是比较偏僻的地方。对于学生而言,交通自然不会方便到哪去。

  我所就读的学校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得从最近的车站再爬过一个坡度很陡的坡道才到得了,十分地不方便。

  我家就在同一块高地上,所以不用爬坡就可以到得了,不过对于电车通学的人来说可是很辛苦的。

  既然地处偏僻,附近自然没有其他建筑物。因此当夜色笼罩之后,学校就成为一个绝佳安静的场所。

  我将自行车停在校门附近。校门这时候当然已经关闭了,不过以我的运动神经而言,区区

  校门还构不成什么威胁,两三下就爬过去了。

  (学校有个流星公主。)

  从图书室听来的对话浮现脑海。

  我眯起双眼远望屋顶,还真的被我看到一条人影。

  屋顶上面有人。

  距离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很确定那个人拿着一根细长的棒状物,看起来确实跟来福枪的枪身有几分神似。

  于是我穿过校园,朝着校舍前进。

  入夜之后的学校格外宁静,一点小声音都听得很清楚,跑上楼梯的脚步声更是格外明显。

  我心想,合人最怕这种状况了。

  穿过平常吃午餐的楼梯间,我来到了屋顶。

  “咦?”

  流星公主原本凝视着天上的星星,在发现我这个不速之客后,立刻将视线移至我的身上。

  长发倾泄而下,月光之下的她显得格外美丽。她的身上虽然穿着本校的制服,不过同样的制服在她身上感觉就是特别不一样,仿佛设计师的精心杰作。脚边的运动背包里面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闹钟。

  抱着来福枪的她露出一抹浅笑。

  看来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我不禁在心中向图书室的那个同学道歉。

  “你叫什么名字?”

  清脆细致的声音传入耳中,不比世界女高音逊色。

  “我叫风子,世田谷风子。”

  她真的很漂亮,令人不禁自惭形秽的美丽。卷翘的睫毛、细致的眉形,身上还隐约传来柑橘类的香气,大概是擦了香水吧。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

  对方打量着我身上穿的道具服,嘴角浮现出一抹浅笑。

  “绵羊。”

  “这是你的名字?”

  “没错,就是绵羊。很奇怪吧?”

  “名字就是名字,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虽然此,心里面还是不怎么舒服。她一定是看到我穿着绵羊道具服,所以才随便掰出这个假名来敷衍我。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又怎样呢?如果她真的想欺骗我,大可捏造一个更逼真的假名,既然以我的打扮当成取假名的依据,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也罢,在这种地方抱着一把来福枪的人,本来就不可能表明身分。

  自称绵羊的女生稍微调整她的坐姿。

  “风子,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风子?

  除了我的家人、枫姊和合人之外没有人会叫我风子,学校的朋友(或是同学也行,反正没那么亲近就对了)都是称呼我为“世田谷同学”,要不然就是“世田谷”。

  或许是察觉我内心的突兀吧,绵羊又开口了:

  “‘世田谷’念起来很饶舌,还是‘风子’比较可爱。”

  可爱?

  第一次遇到有人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过这不是重点。

  “你在这里做什么?”

  虽然蠢了点,却是十分合理的问题。

  “等待。”

  绵羊指着天空。

  “等待那颗星星。”

  星星?

  “那颗星星会在今晚十二点落下,我的愿望也得以实现。”

  ……基本上,会在这种时间抱着来福枪坐在屋顶上的人,就算说出这种话也不足为奇,反唇相讥反而显得我跟她一般见识。

  所以我决定当个听众就好。

  “也就是说,我要让那颗星星变成流星。”

  “这么做不太好吧?”

  “没关系,反正‘天上星有如恒河沙数’嘛!”

  说完之后,绵羊朝着我笑了一笑。

  ……她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在消遣我?

  不过绵羊手上真的拿着一把来福枪,看来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实现愿望?”

  “是的。”

  “你许了什么愿?”

  绵羊脸色一沉,旋即又堆满了笑容。

  “我喜欢一个人。”

  绵羊闭上双眼,伸出食指在半空中画圈。

  “不过我很胆小,不敢让那个人知道我的心意。光是看到那个人,就会让我心跳加速、喉咙干涩,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以我的愿望就是让那个人知道我喜欢他。”

  “就这样?”

  “没错。”

  “接下来呢?不想跟他交往吗?”

  “这个嘛……嗯?”

  急促的电子音效声突然传来,绵羊将放在脚边的闹钟按停。

  闹钟的声音。难不成……

  我静静地等待局势的变化。

  可是世界依然故我,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没有醒来,表示这不是梦境。如果是做梦的话,闹钟响起的同时,我应该也跌落床下了。

  “时间到了。”

  绵羊站了起来。

  坐着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一站起来才发现绵羊比我高出许多,应该跟枫姊差不多吧。

  只见绵羊拿起来福枪,瞄准天上的目标。

  我凝视着绵羊的指尖。

  绵羊扣下扳机。

  我的耳朵听到“咪嚓”的声音。声音并不大,不过在万籁俱寂的环境中,听起来还是格外地清楚。

  我抬头看着天空。

  一颗距离北极星差不多一指之遥的星星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光芒,消失在地平线的彼端。

  流星。

  绵羊闭上双眼,握紧双手贴在前额,模样甚是虔诚。向流星许愿的绵羊真的很美,她的美丽都在许愿的那一瞬间被释放了出来。

  流星消失之后不久,绵羊缓缓地睁开双眼。

  “这样就没问题了。”

  绵羊的脸上绽放出醉人的笑容。

  接下来的动作十分迅速。

  她开始分解枪枝。将来福枪分解成好几个部分之后,收进运动背包。

  动作十分熟练,看得出来并不是新手。来福枪在她手中像是大型玩具一样,分解起来毫不费力,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事情办完了,回家吧。”

  “等一下。”

  我出声叫住准备离开屋顶的绵羊。

  “有事吗?”

  绵羊回头看着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管你的名字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只想知道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没错,可是我不相信。”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告诉你吧。”

  绵羊的表情十分严肃。

  紧张的气氛降临在我跟绵羊之间。

  “我是正义的使者。”

  “……什么?”

  “邪恶总是在暗夜中蠢动,所以我将来福枪装在运动背包里面,好随时惩奸除恶。”

  “……不要耍我。”

  “咦,不喜欢吗?那换个说法好了。我是可怕的死神,徘徊于夜晚的街头,专门猎杀危害世间的恶灵。我在学校里面还挺有名气的呢!如果没听说过我的传奇,就表示你可能没什么朋友。”

  “够了!”

  我生气了。原因不是绵羊不肯说真话,而是最后那句“没听说过我的传奇,就表示你可能没什么朋友”激怒了我。

  不为什么,只因为被她说中了。不愿面对的真相被陌生人挑明了说,任谁都会恼羞成怒。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我对你是不怎么了解,不过我只要了解重点就好。”

  “什么叫做重点?”

  绵羊的双唇突然印上了我的嘴唇。

  整个过程有如电光石火,实在不能称之为亲吻,不过绵羊的双唇确实与我有了亲密的接触。

  “你是个很可爱的女生,这就是重点。”

  绵羊往后退了一步。

  “后会有期,风子。”

  丢下满脸错愕的我,绵羊离开了夜幕笼罩的屋顶。

3 自由式

  早上醒来之后,合人站在我的面前。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眼神十分温柔。

  ……又是这个梦,我已经受够了。

  “我这个人就是太迟钝了,所以之前一直没注意到。不过,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你对我的一番心意。”

  好好好,又是同样的模式。

  合人逐渐贴近我的脸。

  ……咦?今天的梦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风子,闭上眼睛。”

  “啊?”

  “还是你比较喜欢睁开双眼?”

  无视于我的错愕,合人愈贴愈近。

  豁出去了。

  于是我闭上双眼……

  然后从床上跌了下来。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代的闹钟,正不知死活地兀自作响。

  我顺手抄起闹钟,直接丢向墙壁。

  当啊啊啊啊啊!

  闹钟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之后,停止了运作。

  之后我又抡起床边的球棒,毫不留情地朝着闹钟挥去。

  每挥动一次球棒,闹钟就会发生一次形变。

  直到闹钟再也不是闹钟的时候,我才恢复了平静。

  “……该去上学了。”

  我踩着蹒跚的脚步走下楼梯。

  穿上制服走出玄关之后,跟合人碰个正着。

  合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就好像是把疲劳与睡眠不足搅拌均匀之后,放入冰箱静置一晚的感觉,难怪枫姊会放心不下。

  “我今天听到好几声巨响。”

  “怎样的声音?”

  “拿球棒敲东西的声音。”

  还是被合人听见了。

  合人就住在我家隔壁,房间正对着我的房间,中间只隔着两扇窗户而已。只要其中一方弄出太大的声音,就会被另一方听见。

  “这是一种仪式。”

  “仪式?”

  “将符咒溶于小苏打水,连续三个晚上喷洒于闹钟,第四天的早上再以球棒重击闹钟之后,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这在我们学校算是满流行的一种仪式。”

  “真的吗?”

  我拿出前阵子以原子笔和手帕制作的白旗,随手挥了两下。

  “‘原来是在开玩笑,真有意思。’”

  合人的回答让我大为满意,于是我将白旗收进书包。

  这才发现合人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不要一直看着我好吗?会让我想起今天早上的那场梦。

  “为什么不敢看我?”

  “不为什么,难道你连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都需要理由吗?”

  总不能让合人知道不敢看他是因为今天早上的那场怪梦吧。

  合人叹了口气。

  “反倒是你自己,最近好像少了什么霸气,枫姊担心得很呢。”

  合人为之一惊。

  “老姊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你最近没什么精神,总是呆呆的。”

  “我才没有呆呆的,我只是看起来呆呆的而已。这是天生的,又不能怪我。”

  “谁管你是不是天生的,反正在别人眼中,你就是呆呆的嘛!”

  “这……或许吧……”

  合人陷入了沉思。

  “最近你好像很少等我。”

  “等你?”

  “在车站等我啊。”

  “拜托,我才不是在等你。”

  “不要假了。”

  “你就这么想帮我提东西吗?”

  “倒也不是啦。”

  合人忿忿不平地低下了头。

  “不管怎样,别在枫姊面前露出这副死样子就对了。”

  “也是……”

  合人有气无力地朝着柿木阪车站走去。

  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钟声响起,上午的课程终于结束了。

  我二话不说,直接冲向贩卖部。最近贩卖部的生意不错,有时还买不到我最喜欢的炒面面包呢。所以我的动作得快一点,赶在其他人之前抵达贩卖部才行。

  才刚走出教室,我就被人从后面叫住。

  “世田谷风子。”

  声音十分低沉,而且直呼我的全名。既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当然是想也不想就直接回头。

  同班同学大上就站在我的身后。

  大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略显杂乱的刘海盖住了双眼,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见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插图028)

  “什么事?”

  “上次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上次?哪件事?”

  “之后我被班上的女同学念了好久。”

  原来是那件事。

  我回想起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我正打算回家,结果被班上的同学带到校外,最后还被修理了一顿。

  “算了吧。只要你继续无视于我的存在,那件事自然会成为班上同学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然后逐渐被大家淡忘。”

  “嗯,有可能。不过……”

  大上吞吞吐吐的。

  真是伤脑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在欺负他呢。

  我跟大上其实没什么交情。

  事情发生在六月中旬,当时我跟大上同时担任班上的值日生。

  大上在班上也不怎么活跃,很少见到他跟其他同学走在一起。午休时间总是一个人四处闲晃,印象中也没参加什么社团活动。或许他也跟我一样,是个不适应团体生活的人吧。

  不适应团体生活也就算了,连分内的工作都不肯做,才是他最大的问题。每次一下课,大上总是溜得不见人影,从来没履行过值日生应尽的义务。

  我对他的这种行为十分感冒。值日生是大家轮流担任的,没道理他可以免除在外。可是说也奇怪,大家对他的行为似乎视而不见,也没什么意见。我跟大家不一样,敢让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简直就是向天借胆。

  第一堂课被他逃过了,可是从第二堂课开始,我就抓着大上去做值日生的工作。其他跟大上搭配的值日生不计较,我可不能容许他占这种便宜,这不但对我不公平,也无法向班上的同学交代。

  一开始大上当然很不情愿,最后还是乖乖地去做值日生的工作。

  我对大上的表现十分满意,不过这件事却在日后让我惹上了麻烦。班上的女同学只要有什么事情必须交代大上,都会透过我来转达。例如参加委员会的会议、或是要求他执行班级委员的工作,甚至连明天轮到大上担任值日生的这种小事,也要由我出面告知。

  一开始我拒绝担任班上同学的传声筒。可是少了我的提醒,大上就开始不交报告、不出席委员会议。他的解决方法也很直接,不是眼睁睁地让负责收报告的同学被老师斥责一顿,就是找其他的倒楣鬼代替他参加会议。

  通常遇到这种情况,我总是会出面数落大上一顿。只要我一站出来,大上心里面再怎么不甘愿,还是会乖乖地听话。

  久而久之,我真的成为班上同学的传声筒了。只要我命令大上做事,他就会说“我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合作”。

  看在我的眼里,这只是懒情的借口罢了。即使再怎么不喜欢团体生活,该做的还是要做,孤僻的个性绝对不能将拖累他人的行为变成合理化的借口。我也不喜欢跟班上的同学一起做事,可是我也努力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为的就是不造成其他同学的困扰。

  有一天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对大上说了些重话。结果大上似乎吃了一惊,连连向我道歉。

  从那时候开始,大上再也不逃避自己的工作了。

  不过这个改变却产生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有一次,跟大上一起担任值日生的女同学不经意地跟大上提起他的改变,结果大上的回答竟然是“没办法,世田谷会骂人”。

  这句话在班上造成“猫在钢琴上昏倒了”的效应。口耳相传的结果,“世田谷会骂人”变成了“世田谷会伤心”。“事实”成为加油添醋之后的“流言”。

  之后流言不但长了脚,甚至还生出翅膀。简而言之,最后变成了“世田谷喜欢大上,为了制造跟大上交谈的机会,才自愿替班上同学传话”。甚至还有人认为大上不做值日生的工作,是出于我的唆使……

  我的生活圈向来与流言的传播范围没有交集,压根儿就不知道流言的存在。或许是暗恋大上的女同学出于嫉妒,才会恶意中伤我吧。总而言之,流言在恶意与嫉妒的灌溉之下,一天天地成长茁壮。

  最后,班上的几个女同学把我带到校外,警告我不准再接近大上。

  “我还是想跟你道歉。”

  “……好吧,我可没逼你。”

  我皱起眉头,双手交叉在胸前。大上见状,立刻低头致歉。

  “对不起。”

  这家伙还真老实。

  不知情的路人看到这一幕,说不定还以为我在欺负他呢。

  “好,没事了。”

  我摸摸大上的头。

  “她们只是口头警告而已,又没真的动手。”

  “那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吧。”

  “不会啦,我才懒得理会她们呢。”

  再说合人也及时出现,带着我逃离现场。

  他真是一个怪人。

  每当我跟别人起冲突的时候,合人就会适时地现身。从幼稚园开始,历经小学、中学,不管是单方面的挑衅或是两方面的口角,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合人总是会把我拉开,或是充当和事佬。

  不过进了高中之后,由于我们念不同的学校,刚开始我还以为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呢。

  被班上的女同学押到校外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合人。即使是在跟那些女同学唇枪舌战的当口,我心里面还是期待刚好路过的合人可以替我解围。不过我跟合人念的学校不一样,可能性几乎是零。现在他应该正在跟开学典礼见到的那几个陌生人一起有说有笑的吧。

  可是说也奇怪,合人居然骑着自行车出现了。

  假装路过的他对我使了个眼色,趁着班上的女同学不注意的时候,我立刻跳上了合人的自行车,顺利地脱离险境。

  当时的合人真的很英勇。

  就像是……

  就像是白马王子一样。

  “……世田谷?”

  大上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没、没事啦,就这样吧。”

  说完之后,我急急忙忙朝着贩卖部前进。

  果然不出所料,炒面面包卖完了。我只好一边啃着火腿蛋三明治,一边在心里面诅咒大上。

  入夜之后,我换上熊熊道具服,再度出现在学校的屋顶。

  绵羊早就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我之后,对着我嫣然一笑。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这个人虽然讨厌,不过她的长相和声音还真是甜美,足以中和我对她的负面观感。其实我今天的目的是为了向她兴师问罪,如今这股气势早就已经消失无踪了。

  “怎么说?”

  “因为我冒犯了你。”

  大概是指亲吻吧。

  事实上那算是我的初吻,不过有人主张同性之间的吻不能算数,因此就技术层面上而言,我依然保有自己的初吻。

  “我没放在心上。”

  “是吗?我可是一直耿耿于怀呢。”

  绵羊轻轻晃动怀中的枪身。

  既然耿耿于怀,当初又何必这么做?

  “你到底有什么用意?”

  “这是一种仪式。”

  “仪式?”

  真是够了,她不想活了吗?

  “希望你永远幸福的仪式。”

  绵羊闭上双眼,双手放在胸前。

  来福枪的枪身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倒下。

  今晚的天气不错,天上的星星清晰可见。

  绵羊看起来相当愉快,不知道遇上了什么好事。

  我决定装作没听见。

  绵羊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差不多跟骰子一样大小的方形巧克力上面,刻着小小的英文字母。

  绵羊将巧克力往我这边一丢。

  我顺手接住巧克力一看,上面的英文字母是“L”。

  接着绵羊又丢过来好几颗巧克力。

  继L之后,依序是O、V、E。

  LOVE。

  “你吃错药了吗?”

  “不,这是我示爱的方法。”

  示爱的方法?

  我把四颗巧克力同时丢进嘴里。

  绵羊喜孜孜地欣赏我吃巧克力的模样。

  “风子,看来你真的没发现。”

  绵羊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发现什么?”

  “没事,当我没说。”

  绵羊抬头看着星空。

  好一个欲擒故纵的话术。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我也不必太过认真。毕竟对方可是流星公主,就算出现再多的奇言异行,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反而比较想知道绵羊喜欢的对象到底是谁。像她这么漂亮的女生,不知道会喜欢上怎样的人。

  “绵羊,你喜欢怎样的人?”

  绵羊抱着枪身略事思索之后,才煞有介事地开口:

  “像星星一样的人。”

  “星星?”

  “没错。眼睛看得见,却碰不到也摸不着的人。”

  说完之后,还拿起来福枪指向天空。

  “所以只好打下来。”

  “是哦,你跟他在哪认识的?”

  “……你今天似乎特别八卦。”

  “八卦?还好吧。难道你跟他的邂逅这么见不得人吗?”

  绵羊摇头否认,食指在半空中画起了圈圈。

  “开学典礼当天……算是一见钟情吧。”

  “你是本校的学生?”

  “那当然,看制服就知道了。”

  绵羊笑了出来。

  我有点想要知道绵羊的身家背景。包括她是几年级、住哪里、真实的姓名又是什么。

  不过这似乎有点违背常理。

  现在的绵羊就是绵羊,没有第二个身分。入夜之后在屋顶上击落星星的少女,就是我眼前的绵羊。

  询问真实姓名或是住址,似乎是朋友才会做的事。

  问题是我跟绵羊不是朋友。

  勉强说来,我跟她只是萍水相逢,称不上是彼此尊重、互有好感的朋友。

  “那个人真的很酷,就像肉食动物一样。”

  肉食动物?

  “那个人总是独来独往,似乎不喜欢跟人群接触。休息时间也是一个人行动,真的很酷。”

  绵羊的表情有些腼腆。

  应该只是不擅交际的人吧,我心想。不过我并未戳破绵羊的美梦,总觉得那应该是少根筋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绵羊不断地在半空中画圆,画着画着突然指着我。

  “现在该我发问了。”

  “天蝎座、AB型,喜欢吃汉堡和炸鸡,讨厌吃埃及野麻婴。”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你想问什么?”

  “你喜欢怎样的人?”

  “……”

  十分直接了当的问题,令我不禁陷入了沉思。左思右想,找不到敷衍搪塞的方法,看来我还是太嫩了。

  “你总有喜欢的人吧?”

  “……有是有啦。”

  “是怎样的人?”

  该怎么形容才好呢?真是一大难题。

  我试着想像合人的模样。

  “总是呆呆的。”

  绵羊使劲地点点头。

  “优柔寡断、缺乏魄力、担不起责任、神经跟恐龙一样大条。对别人特别好,对我却格外地严苛,只不过要他帮忙提个东西,就在那边抱怨连连,既小气又没风度。”

  绵羊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就这样了。”

  “虽然有那么多缺点,你还是满喜欢他的吧?”

  我无法否认,这也是我对自己最感冒的地方。

  “我也不愿意啊!从小到大一直黏在一起,多少也会日久生情嘛!”

  “你骗人。”

  “呃?”

  “你一开始就很喜欢他了。日久生情不是你的作风,你就像肉食动物一样,天生具备辨别

  猎物的能力。当你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自然就会在‘恋人’、‘朋友’、‘敌人’这三个选项之中将他分门归类了。”

  相当刺耳,不过却是真话。

  “告白了吗?”

  你见缝插针的本事可是真了不起啊。

  也罢,反正她也不可能跟合人碰面,我就满足她的好奇心吧。

  “我已经暗示他好几次了。”

  “结果呢?”

  “不痛不痒,一点感觉也没有。”

  “那当然啰,远距离射击怎么会有效果嘛。”

  “……”

  相当刺耳,不过却是实话。

  “你的做法就像射击两公里远的目标一样,如果对方是纤细敏感的人也就罢了,可是你的目标却是百毒不侵的绝缘体呢。面对这种人不能留情,一定要卯起来步步进逼,在零距离的状况下一枪毙命才行。”

  说到这里,绵羊突然自我解嘲了起来。

  “其实我也没有资格批评你啦。远距离射击不容易被对方察觉,可是近距离射击却是一颗子弹决胜负,赢了就是天堂,输了就是地狱,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确实有几分道理。

  我的子弹打不到对手,或许我根本不该对合人的敏感度抱持任何希望。仔细回想起来,我还真的从未明确地告知对方自己的心意。或许我躲在远处开枪的时候,其实也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投机心态罢了。

  真的要跟合人展开近距离肉搏吗?我一想到就害怕。

  就算不跟合人摊牌,他一样会替我提东西,一样会陪着我逛街,我们还是会黏在一起。

  不过这种不自然的关系无法维持太久。“儿时玩伴”的王牌,在战场上是起不了作用的。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合人的心房不就被千早学姊的短箭给射中了吗?

  可是我依然鼓不起接近合人的勇气。

  “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没事吧?”

  或许是察觉到我内心的不快,绵羊试图替我加油打气。

  “今天就让我为你射下星星吧。”

  “不要。”

  “啊?”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实现愿望。”

  绵羊眨了眨眼睛,显得十分疑惑。

  “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

  “你见过神吗?”

  “嗯……至少在车站和我家附近没见过。你呢?”

  “我也没见过。不过参加入学考试的时候,我真的相信神的存在。”

  于是我娓娓道来。

  “入学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念书。当时已经很晚了,我却没心情睡觉,心里面充满了紧张与不安的情绪。模拟考的成绩虽然不错,正式考试的时候却未必能发挥平日的水准,一想到这里,我就慌了手脚。在这种情况下练习解题当然是一点效果也没有,问题集上面的题目仿佛全都变成了外国字,看了好几遍还是看不懂。而且题目不是法文或英文,而是斯瓦西里语或是罗马尼亚语之类的冷僻语言。当时我真的很绝望,觉得自己铁定考不上。”

  真正让我绝望的原因其实是“就要跟合人分开了”。不过在绵羊面前,这句话可不好说出口。

  “所以我向神许了一个愿望,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神啊,请让那个住在我隔壁、正在呼呼大睡的笨蛋落榜吧。我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考上,别让那个笨蛋考上就好。做法由您挑选,让他突然肚子痛也行、被车撞到也好,甚至是前往试场的途中遇到即将临盆的产妇、被路人误以为是产妇的老公,结果跟产妇一起被救护车载走都可以,我没意见。”

  我偷偷瞄了绵羊一眼,发现她正聚精会神地听我说话。

  “结果神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考试当天,我的状况好到不行,考卷上的题目熟悉无比,每一题都难不倒我。虽然跟我的愿望有所出入,不过只要我顺利考上,照样能跟他念同一所学校,结局还是堪称完美。可惜神是公平的,他实现了我的愿望,让住在隔壁的傻瓜名落孙山,却也让我‘不小心’考上了。或许这是神对我随便许愿的一种惩罚吧!”

  说完之后,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告诉自己,以后不要轻易许愿。”

  “原来如此。”

  绵羊以怜悯的眼神注视着我。

  “不过这是我的经验,未必能套用在你身上,所以你还是尽管许愿吧。或许天上的神也是看人来实现愿望的吧。”

  可是直到午夜零时闹钟响起,绵羊都没有射击天上的星星。

  刺耳的铃声宣告考试时间的结束。

  监考老师收回考卷之后,头也不回地步出教室。

  呼,好累。我颓然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前几天的挑灯夜战收到了效果,结果还算差强人意,至少可以免除补考或是暑期辅导的厄运。

  回家吧。

  离开教室之后,我朝着自行车车棚前进。

  今天的天气满炎热的,毒辣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在我身上,震耳欲聋的蝉鸣更宣告溽暑的到来。

  回家之后,一定要开冷气清凉一下。

  不知道合人回家了没有……

  “世田谷风子。”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下意识回过头去。

  果然不出所料,大上就站在我的身后,手边也牵着一辆登山车。

  “找我有事吗?”

  “我要跟你比赛。”

  “比赛?”

  我为之一愣。

  “从这里到车站,骑自行车决胜负,怎样?”

  莫名其妙。

  “我家跟车站不同方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挑战?”

  “是、是哦?我还以为你也跟我同方向呢。”

  大上难掩内心的狼狈。

  他是想做什么啊?

  这家伙还挺有意思的,我心想。

  人虽然蠢了点,却还不算太坏。至少比那些联合起来跟我过不去的女生好多了。

  “为什么想跟我比赛?”

  “因为你的自行车满炫的。”

  “……好吧,我接受。”

  “真的吗?”

  欣喜若狂的同时,大上的脸上也浮现出不解的神情。

  “不过做事情总要有动机,不如我们来赌上一赌好了。”

  “赌什么?”

  “这个嘛……”

  我抬起右脚踱了几下。

  “失败者必须听胜利者的话,不得违抗。”

  “没得商量?”

  “你不愿意?”

  “……好吧。”

  “那就决定啰。”

  于是我跟大上将自行车牵到学校的后门。

  学校位于台地,不管从正门还是后门回家,一定都会经过下坡。

  从学校到车站总共有两条路。一条是直接通往车站的大马路,同时也是最短的距离,开学典礼那天,我就是沿着这条路来到学校。

  另一条则是后门的小路。这条小路虽然不比大路宽敞,倾斜度却和缓许多,而且相较于大路的笔直,小路显得蜿蜒曲折,称之为羊肠小径是再适合不过了。绕行小路虽然比较花时间,不过跟大路比较起来,行经小路的人车并不多,即使骑快车也不怕出事——以上是大上的说明。

  “我没走过这条路。”

  “路只有一条,不怕迷路,到时直直骑下去就对了。”

  大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也罢,大概是我想太多了。

  “别忘了刚刚的承诺。”

  “反正我又不会输,忘了也没差。”

  挺有自信的嘛,这样子才好玩。

  于是我们各自跨上自行车,并排在校门口。

  “我准备好了。”

  大上从口袋掏出十元硬币。

  “硬币掉落地面之后,比赛就宣告开始。”

  “……你是不是在考试期间用‘放松心情’的名义去租西部片回来看?”

  “……你怎么知道?”

  “算了,不重要。开始吧。”

  于是大上以大拇指将硬币弹向空中。

  不一会儿工夫,硬币跌落地面。

  我跟大上用力地踩下踏板。

  两人从人行道冲上空荡荡的车道,卯足全力拼命加速。

  路旁的行道树一一被我抛到脑后,偶尔出现的行人无不以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们。

  大上暂时领先几个车身。我以前没走过这条路,对路况不是那么熟悉,这点大上自然是占了上风。没关系,先跟在后面观察情况也是个办法。

  于是我紧紧地黏在大上的后面,不让大上把我甩掉。

  眼前出现了一个左弯,我跟大上不约而同地倾斜车身。其实我大可在这里超车,不过前面应该还有更适合决胜负的关键点才对,倒也不急在一时。

  骑着自行车狂飙的同时,我清楚地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喜悦流遍全身。现在的我十分愉快,原本以为是源自骑着自行车冲下斜坡的快感,不过仔细琢磨之后,发现不只如此。

  有人邀我跟他一起做同样的事情,这才是让我感到快乐的原因。

  进入高中之后,我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无论是上课期间、午休时间甚至是放学之后,都是独自行动居多。从早上踏进学校开始,一直到下午离开学校为止,这段时间我都没有朋友,除了我自己之外,还是我自己。虽然我本来就没有跟其他人打交道的念头,不过彻底的孤独真的很不好受。而且自从校外事件发生之后,班上同学几乎不跟我往来,更别说是跟我说话了。

  进入高中之后,我还是第一次与他人一起共同行动。

  虽然我不擅长与他人互动,不过这种感觉还满不错的。

  老实说我很感谢眼前的大上。本来打算赢了比赛之后,要他请我吃三个蛋糕。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一个蛋糕就好。

  第二个大弯道出现了。跟刚刚的弯道相反,这次是右弯。

  我打算在这里一决胜负。

  首先抄到大上的旁边,卯起来加速。百忙之中偷瞄大上一眼,他似乎吃了一惊,大概没想到我居然还有加速的能力吧。

  傻瓜,先声夺人才是决胜的秘诀。

  于是我使尽吃奶的力气踩动踏板,速度愈来愈快。

  可是下一秒钟,我却变了脸色。

  这个弯道的曲率比上一个弯道小了许多。原本以为可以轻松过关,没想到弯道的角度居然超乎想像地难缠,这种速度铁定弯不过去。更何况现在是下坡,即使不踩踏板,速度也会愈来愈快。

  现在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能尽量往右侧倾斜,左半部的前轮离地,一阵寒意从背脊直上脑门。

  刹车!我下意识地拉起了刹车,路边的护栏迫在眼前,上面的铁锈清晰可见。千钧一发之际,我滑过了那个要命的弯道。

  我重新调整好姿势。

  好险,差点就出事了。

  不过这么一来,我可就大占上风了。于是我用力踩动踏板,试图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加快速度。

  这时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我连忙刹车,回头往后看去。就在先前我差点撞上护栏的那个弯道,大上连人带车跌个四脚朝天。

  将自行车停到路旁之后,我跑到大上的身边。

  惊魂未定的大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活着吧?”

  “还好……刹车线断掉了。其实我知道这里必须减速,结果还是上了你的当。”

  “活着就好。我送你去医院吧,脚踝是不是扭伤了?”

  我抓着大上的手臂,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大上的手臂比我想像中还要纤细。

  “不、不必了,我自己起得来。”

  “慢着,你该不会忘了比赛之前的承诺吧?失败者可是要对胜利者唯命是从哦。既然我赢了,你就得乖乖听我的话才对。”

  “可是……”

  “怎么,输了才想反悔吗?”

  我将大上扶了起来,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你好轻喔,该不会是营养不良吧?”

  “我是属于吃再多也不会胖的体质。”

  “最好不要在女生面前提起这句话。”

  我扶着大上走到大马路,拦了辆计程车。

  计程车驾驶很快就进入状况,直接开往邻近的医院。

  幸好骨头没有异状,只是轻微扭伤罢了,休养几天即可。

  确定大上平安无事之后,我到医院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两瓶咖啡牛奶,当然是我请客。这场比赛虽然是大上主动提起,当初我不接受挑战的话,他也不会受伤,所以我或多或少都得负起一点责任。

  大上正在柜台前面等着批价。正当我准备靠近大上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和别人说话。

  一名绑着三条辫子的女生正和大上聊天。从两人说话的语气来判断,应该是大上的朋友。

  这名女生的身影十分熟悉,跟绵羊有几分神似。

  把三条发辫解开的话,发型应该跟绵羊一样才对。而且远远看过去,长相似乎也跟绵羊差不多。

  仔细回想绵羊曾经说过的话,还真找到满多符合之处。

  对照大上平常的行为模式,“像星星的人”确实是十分贴切的形容。

  难道她就是绵羊?

  我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毕竟我认识的人是夜里在学校的屋顶射下星星的流星公主,不是站在不远处的女生。

  所以我决定静待两人结束谈话。

  几分钟之后,绵羊离开大上的身边,从正面的出口离开医院。

  确定绵羊离开之后,我才走到大上的身边。

  “不好意思。”

  大上低头致歉。

  “输了比赛也就罢了,还得麻烦你亲自送我来医院。”

  “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我将一瓶咖啡牛奶递给大上。

  “自己想办法把车子牵回去吧。”

  “嗯……”

  大上老实地接过咖啡牛奶。

  本来想向他打听绵羊的身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我陪着走路一拐一拐的大上来到计程车招呼站。

  “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世、世田谷。”

  “嗯?”

  “谢谢。”

  大上低头凝视着脚边,小小声地开口。

  感受不到半点诚意。或许在他短暂的人生之中,从未开口向人道过谢吧。

  “说话的时候请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一种礼貌。”

  我出言纠正之后,大上显得更加难为情。

  “不过我也要谢谢你今天找我比赛。或许这对你来说是一段痛苦的回忆,不过我倒是玩得很高兴。”

  大上笑了,笑得十分僵硬。或许在他短暂的人生之中,也不常接受他人的谢意吧。

  目送大上坐上计程车之后,我沿着原路往回走,准备去牵回自己的登山车。虽然折腾了好一段时间,今天还是过得很快乐。

4 人工卫星的轨道

  期末考的成绩还算不错,我感到大为满意。看来保有完整的暑假已经不成问题了。

  结业典礼前的亲职座谈由于监护人缺席的缘故,我得到一个×。不过我才一年级而已,成绩不错,也没有素行不良的记录,监护人就算缺席应该也没什么关系才对。

  偶而为之的跷课,也不会影响到我的升级。再说我也不是班上的跷课大王,迟到早退的记录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顶多被导师念个几句而已吧。

  遗憾的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下午的导师时间结束,正打算溜出教室的时候,假发导师把我叫了回来。

  “世田谷,你过来一下。”

  我假装没听见,直接走出教室门口,准备下楼。

  老师从教室追了出来。

  “世田谷。”

  我还是充耳不问,一口气冲下楼梯。

  “一年一班十二号的世田谷风子!”

  连名带姓还加上班级跟座号,这下子总不好装作没听见了。

  于是我转过身来,抬头看着假发老师。

  老师,你的发型真的很诡异,早上出门之前先照个镜子好吗?一看就知道是假发,太明显了。

  这几句话差点冲口而出,不过我还是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有事吗,老师?”

  “我叫你好几次了,为什么都不回答?”

  “我以为老师不是在叫我。”

  “班上也只有你姓世田谷。”

  “这根柱子也姓世田谷,老师不知道吗?”

  假发导师打量着旁边的梁柱。

  拜托,开玩笑的而已啦,柱子上面哪有挂着什么名牌。

  假发导师认真的神情反而让我有些不耐。

  “老师找我有什么事情?”

  “三方面谈不是缺席吗?这样子不太好,不知道你母亲什么时候有空?”

  “一定要家长出席吗?”

  “没错。”

  “家母……一直都很忙。”

  “家母”并不是我的常用字汇,差点没让我咬到舌头。

  “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跟你母亲沟通,请她找个时间过来一趟吧。明天之前给老师一个答复,否则老师就直接打电话跟你母亲敲定时间。”

  假发导师下了最后通牒。

  何必这么尽责呢?公务员不就是图个温饱而已?你就是热心过了头,才会变成秃子。

  我在心中暗自咒骂,却无法忽视老师打算直接连络老妈的严重性,只好乖乖地答应。

  第二天午休时间,我试着以电话连络老妈。昨天老妈还是没回家,看来工作真的很忙。

  躲在平时吃午餐的楼梯间,我凝视着显示老妈手机号码的液晶荧幕。

  每次打电话给老妈之前,我总是特别紧张。

  老妈是个大忙人,几乎很少回家,晚餐也是在公司解决的,有时甚至直接睡在公司。或许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也或许是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总之我已经过了好一阵子没人照顾的生活了。

  之前我总是以简讯跟老妈联系,毕竟我不清楚老妈的作息,直接打电话并不恰当。每次发出简讯之后,老妈大致上都会在半分钟之内做出回应。回应的内容很简单,不是“好”,就是“知道了”而已。

  以前老妈总说打电话是占用对方的时间,迫使对方必须听自己说话,因此她不喜欢打电话给别人,也不希望接到别人的电话。

  可是我已经连续发了三封“下星期能不能找一天休假?”的简讯,老妈却半点回应也没有。

  其实我大可向假发导师表示连络不到老妈,不过假发导师应该不会相信这种说词。

  于是我只好乖乖地拨电话给老妈。

  响了七声之后,老妈才接起电话。

  “哪位?”

  有气没力的声音,感觉没什么精神。

  大概是被电话声吵醒的吧,我心想。老妈经常熬夜加班,睡到中午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是我,风子,吵醒你了吗?”

  “嗯。”

  “对不起。”

  “没关系。这种时间还在睡觉,说来说去也是我不好。有什么事吗?”

  “学校老师要你抽空参加亲职座谈。”

  “你做了什么坏事?”

  “才没有,顶多只是跷课而已。”

  “这还叫做没有?”

  “人家只是自动休假而已。”

  “算了。我下个星期都可以,你跟老师说一声吧。”

  “真的吗?”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又惊又喜。过去老妈总是以工作繁忙为由,从来没参加过学校的活动呢。

  “怎么,我到学校去跟导师会面,真有那么稀奇吗?”

  “就跟富士山爆发一样稀奇。”

  “贫嘴,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当然是你,要不然还会有谁?”

  “好好好,随你怎么说。我要去补眠了,再见。”

  说完之后,老妈就挂上了电话。

  于是我直接前往教职员办公室,向假发导师转达老妈的讯息。

  一星期之后,我跟老妈站在辅导室的门口。

  老妈穿着笔挺的白衬衫,看起来格外地容光焕发。过去我只在家里看过邋里邋遢的老妈,今天她的打扮让我感到格外地新鲜。

  我们坐在辅导室门前的长椅,等着跟老师展开会谈。除了老妈之外,现场还有班上其他同学的监护人。跟他们比较起来,还是老妈的外型最为抢眼,看起来格外地体面。人果然还是要衣装的啊,我不禁有感而发。

  中学时期的我曾经创下连续十天的上午都不去上课的记录。即使是崇尚自由的学校当局,也无法容忍我的行径,导师更是立刻拨电话给老妈。电话中导师表示想就我的行为跟老妈谈一谈,老妈却以“我跟老师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为由,当场让老师无话可说。

  之后老师将矛头转向合人,从此每天让我准时上学,就变成了合人的责任。合人是个老实人,为了老师交代下来的叮嘱,还真的每天都押着我一起上学。

  “看不出来老妈也满人模人样的嘛。”

  “当然啰,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嘛。”

  老妈露出得意的微笑,真不明白她在得意什么。

  “这算是一种恭维吗?”

  “好久没扮演母亲的角色,当然得打扮一番才行。希望会谈早点结束,到时妈妈再带你去好好地享受一番。”

  老妈说完之后,伸手摸摸我的头。

  其实我跟老妈并没有血缘关系。

  我出生之后没多久,亲生母亲就过世了,据说是因为产后调理不良的关系。等到我三岁之后,老爸才跟现在的老妈结婚。

  也就是说在我有记忆之后,老妈就已经常常出入家中,因此我总以为她就是我的“妈妈”。等到两人打算正式结婚,老爸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当然是听得一头雾水。最后老爸无计可施,只好指着老妈表示“她是你的第二个母亲”,我才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事实上我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才将心目中的“母亲”替换成现在的“老妈”。记得我还曾经问过合人“你的妈妈是第几个妈妈”,让合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而且合人还直接将我的问题转述给枫姊,在合人家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老实说我对合人有点不好意思,老爸也真是的,怎么会跟三岁小孩说这种事呢?等到我懂事之后再告诉我也不迟嘛!不过每次跟老爸提起这件事,老爸总会回答“坦白是一种美德”。看来老爸的辞典里面,大概找不到“善意的谎言”这几个字吧。

  班上的女同学跟她的母亲从辅导室里面走了出来。几秒钟之后,老师点到我的名字,于是我跟老妈一起走进辅导室。

  假发导师对老妈报以世故的微笑。

  老妈也礼貌性的客套寒暄,视线却集中在导师的头顶。

  我立刻察觉老妈心中的想法。

  果然是有其女必有其母,我心想。

  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在导师的示意之下,老妈坐了下来。

  可是才刚坐稳,老妈就掏出一根香烟,点火、吸、吐,辅导室立刻烟雾弥漫。

  不会吧。

  假发导师瞪大了眼睛。

  “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自备烟灰缸。”

  “我不是指这个,可以请您不要吸烟吗?”

  “抱歉,这里禁烟吗?我没看到禁烟的标示,还以为可以吸烟呢。”

  老妈立刻捻熄了烟头。

  好一记强而有力的左勾拳。比赛的钟声才刚响起,假发导师就已经摇摇欲坠了。

  为了掩饰内心的惊讶,假发导师刻意干咳了几声。

  “首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加今天的亲职座谈。”

  “没错,我的确很忙。”

  “?”

  “所以请长话短说,直接切入结论好吗?”

  假发导师对老妈的无礼行径非但不感到愤怒,反而还有些畏惧的感觉,我不禁对他起了恻隐之心。

  无奈之余,导师只好直接拿出我的成绩单。

  老妈接过之后,迅速地扫视一遍。

  “相当优异的成绩。在本校挤进前十名,可说是非常不容易。”

  “真的吗?”

  “是的。”

  我的成绩确实不错,足以让假发导师另眼相看,只是我一点都不在乎就是了。

  “前十名有奖品或是奖金吗?”

  “……本校没有这种奖赏制度。”

  “是哦,那干嘛拼得那么辛苦?反正会念书也没多大用处,出了社会一样要从头学起。”

  “我只是随便念一念而已,没关系啦。”

  这句话是真的,不是客套。反正午休时间我也没其他事情好忙,只好窝在图书馆里面念书。当初的动机只是不想落得补考或是暑期辅导的下场,考进前十名纯粹是走狗屎运罢了,一点都不值得表扬。

  假发导师频频拭汗。辅导室的冷气还满凉爽的,导师却热得满头大汗,果然是怪人一个。难道是因为戴假发的关系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假发导师费尽心思把老妈请来学校的目的,只是为了表扬我的成绩吗?

  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假发导师一定另有目的。

  老妈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不发一语地静候导师的下一个动作。

  果然不出所料,导师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份简章。

  英文的简章,上面还印着蓝天白云以及乳白色建筑物的照片,看起来跟旅游介绍没什么两样。建筑物前面的草皮,坐着几个谈笑风生的高中男女。

  老妈伸手接过简章。

  “……留学?”

  老妈喃喃自语。

  “是的。”

  抢回主动权的假发导师兴奋地开口:

  “本校向来有交换学生的制度,我认为成绩优异的世田谷是绝佳的人选。”

  “风子,你觉得呢?”

  我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留学?我?

  事出突然,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回去之后,请好好地考虑吧!”

  导师的声音十分平静,也没什么恶意,我听起来却格外地刺耳。

  老妈是开车来的,我当然也搭便车一起回去,还请老妈开车载我到柿木阪车站购物。其实学校附近的车站也有商店街,不过我就是想到柿木阪车站买东西。

  “他的假发可真夸张。”

  “老妈也注意到啦?”

  “那当然,从来没看过那么明显的假发。班上同学都没说什么吗?”

  “没听说过。”

  “是哦,好无趣的学校。”

  (插图046)

  途中遇到红灯,老妈也停下了车子。

  “日本人真是听话,大家都乖乖地遵守交通号志。”

  “外国人不会吗?”

  “绿灯行、黄灯抢、红灯看看再开车。日本也有类似的地区就是了。”

  “真危险。”

  “没错,是很危险。即使是绿灯,也有可能被闯红灯的车辆撞上。”

  号志变成了绿灯,车子再度开动,沿着铁路边行驶。

  载着我跟老妈的车子在平交道前的红灯停了下来。印象中这里的秒数好像满长的。

  等红灯的同时,我回想起辅导室的谈话。

  留学。

  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这档子事,早知道就不要考那种成绩了。我这个人真是没救了,不管做什么都没有好结果。跟合人报考同一所学校,结果合人落榜,我反而考上。如今又不小心考了个好成绩,成为交换学生的推荐人选之一。

  出国留学,就等于跟合人分隔两地。

  “老妈,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漂亮多了。”

  “我不是问这个啦。老爸不在身边,老妈一点都不会寂寞吗?”

  如果老妈是“经常”不在家,老爸就是“总是”不在家。老爸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出差,难得回来几次,目前更是长期派驻美国。

  “怎么突然问这个?”

  “人家想知道嘛。老妈很少提到老爸,难道一点都不想他吗?还是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空气?”

  “你喔。”

  老妈差点没昏倒。

  “这种跟即将脱离大气层的火箭差不多等级的问题,要我该怎么回答?”

  “我听不懂。”

  老妈取出一根香烟,单手点燃了烟头。手脚真是俐落,我心想。

  “即将脱离大气层的火箭还在地球的重力圈之内,必须以燃料取得推进力才行,这种能量可不是普通的强大。基本上喜欢一个人、或者总是待在一个人的身边,都需要非常强大的能量。不过一般而言,只有一开始的热恋期才需要这种能量,像我跟你老爸这种老夫老妻,早就跟人造卫星一样,只要上了轨道,光靠重力或是离心力就能运行。”

  “可是从地面上看不到人造卫星,老妈都不会担心吗?万一人造卫星脱离既定的轨道呢?”

  “傻瓜。相信一个看不见的人,才称得上‘爱’的表现。”

  老妈说完之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

  “风子,你还好吧?怎么一副在街上遇见北极熊的表情?”

  “老实说……”

  “老实说?”

  “我有点感动。”

  老妈不置可否,号志也在这个时候变成绿灯。

  “这表示你也爱我啰?”

  “‘爱’与‘不爱’,不是可以跟当事人说明白的事情。”

  已经快到柿木阪车站了,老妈开始寻找停车位。

  “看来只能选择超市的免费停车场了,希望还有车位。风子,晚餐想吃什么?”

  “我来做关东煮好了。”

  “关东煮?太好了,夏天就是要吃关东煮!”

  这时老妈的行动电话响起。老妈啐了一口,把车子停在路边,接起了电话。说着说着,老妈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挂上电话之后,老妈叹了口气,整张脸理进方向盘之中。

  “公司出状况了,我得赶回去一趟。”

  “是哦。”

  “我跟你保证,今天一定会回家!”

  老妈拿出皮包,掏了几万元的钞票给我。

  “这些钱应该够买关东煮的材料吧?”

  “又不是镶金的关东煮,用不着这么多啦。”

  “是哦,日本的物价还真便宜。”

  “老妈不是一直待在日本吗?”

  “研究室里面自成一国,搞不好还比国外惨多了。国外至少还会播放有关日本的新闻,窝在研究室里简直就跟与世隔绝没什么两样。”

  老妈把钞票硬塞在我手上。

  “剩下的钱就买蛋糕吧,找合人跟小枫一起过来也行。”

  “……不要。”

  “好吧。”

  我请老妈把车子开到车站的入口处,打开车门下车。

  “晚上我一定会回家,可别一个人先吃。”

  “嗯,我会等你的。”

  把我放在车站之后,车子以惊人的速度疾驶而去。

  开慢一点,可别出车祸了。

  关东煮接近完工的时候,老妈也刚好回来。

  我连忙跑到玄关迎接老妈。

  “回来啦,今天特别早呢。”

  “风子,你真可爱。”

  “……请不要跟长颈鹿的脑袋说话好吗?我的脸在这里。”

  “是哦?两个都一样可爱,差点分不清了呢。”

  老妈说完之后,沿着楼梯走上自己的房间。

  晚餐准备好的同时,换上家居服的老妈也从房间走了出来。穿着短T恤跟牛仔裤的老妈就跟时下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年纪虽然是我的两倍有余,未施脂粉的她看起来就像是我的同班同学。

  “岁月好像不曾在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会吗?我一年比一年老呢。”

  “骗人,你看起来就跟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

  “那时你才两岁而已,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有小孩的社会人士。”

  “大概是平常过太爽,所以才不会老化吧。”

  老妈笑得很开心,不过我知道那不是真话。

  每天都忙得没办法回家,这种工作是不可能轻松到哪去的。我不清楚老妈到底是从事怎样的工作,不过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工作到底轻不轻松,多多少少也看得出来。

  于是我跟老妈一起享用关东煮。

  我已经好久没跟老妈一起用餐了,至少今天是升上高中之后的第一次。

  老妈从锅子里面夹了一大堆萝卜,又干了好几杯日本酒。

  “不要只挑萝卜嘛!还有,酒少喝一点。”

  “难得待在家里,你就让我放纵一下吧!萝卜真好吃,还是在家里吃晚餐比较舒服。”

  锅子里的萝卜以惊人的速度逐渐减少。老妈向来固执,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老实说我还真没看过像她这么任性的人。“任性固执的人是你吧?”说也奇怪,我好像听见了合人的声音……也罢,有其女必有其母嘛,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跟老妈狼吞虎咽地扫荡锅中的关东煮,两人几乎没什么交谈。

  原本以为老妈会提起留学的话题,不过就现在的情况看来,老妈似乎没有那个意思。锅中的萝卜全军覆没之后,她又朝蒟蒻下手。

  “一次挑两、三块就好了,不要夹那么多。”

  “没关系啦,你的蒟蒻可是仅次于萝卜的人间美味呢。”

  话才刚说完,老妈又将杯中的日本酒一饮而尽,一升的酒瓶已经空空如也了。

  于是老妈走到厨房,又拿了一瓶日本酒。看来她今天的心情不错。

  “少喝一点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放心啦,我自有节制。”

  杯子里又倒满了日本酒,看来老妈是真的喝醉了。

  “对了,学校怎样?”

  “什么怎样?”

  “好玩吗?”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老妈虽然没有什么恶意,不过这个话题只会引起我的不快。

  好玩?别傻了。

  我在学校没有朋友,合人又不在身边,怎么快乐得起来?当初选择这所学校的动机是为了合人,并不是因为喜欢这所学校,所以我一点也没有享受学校生活的意思,更遑论付诸行动了。

  “老妈呢?好玩吗?”

  “我吗?工作很有趣。”

  “不是工作。”

  “?”

  “老妈的高中生活有趣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询问他人的姓名之前,必须先报上自己的名号,这是一种礼貌。所以啰,问我的学校生活好不好玩之前,应该先分享自己的经验才对。”

  好一个莫名其妙的歪理,看来杯中的酒气也让我有点微醺了。

  老妈的高中生活不难想像,她一定有很多朋友,每天都过着充实的生活。老妈的个性十分爽朗,这种类型的人拥有吸引他人的特质,所以她身边的朋友不分男女,大家的交情应该都很

  不错才对。如果我是老妈的同班同学,可能也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她的朋友吧。这就是老妈的人格特质,所以我虽然对她的偏食十分感冒,还是心甘情愿地让出萝卜跟蒟蒻。

  “我的高中生活啊?”

  老妈突然站了起来。

  几分钟之后,带着疑惑的神情回到餐桌。

  “风子,有没有看到我的高中制服?记得明明收在衣柜里面……”

  “之前我拿出来用过,送洗之后就一直摆在我的房间里面。”

  “你拿我的高中制服做什么?”

  “这……我有比海深的苦衷。”

  “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吗?”

  “没错。”

  总不能告诉老妈,我穿着她的高中制服溜进合人的学校吧。

  “算了,我可以把制服拿出来吗?”

  我点点头,老妈直接走进我的房间。

  几分钟之后,拿着制服再度现身。

  “好怀念喔,现在的学生还是穿着同样的制服吧?”

  “没错,设计都没有改变。”

  “你怎么知道?”

  “之前基于某种原因,我稍微做了一点调查,结果发现还是跟以前一样。”

  “隔壁的合人现在就是念这所学校呢。”

  这我当然知道。

  眼看着不愉快的回忆就要浮现脑海,我连忙摇摇头。

  “老妈的高中生活如何?”

  “嘿嘿。”

  老妈轻笑两声,一口气干了杯中的日本酒。

  她该不会真的喝醉了吧?

  “很无聊,惨不忍睹,令人不堪回首。”

  “什么?”

  相当意外的答案。照理说老妈应该喝醉了才对,可是她的语气却十分平静。

  “我不懂得怎么跟别人打成一片,小时候总是跟周遭的朋友隔了一层。进了中学之后,情况更加明显。我的高中三年几乎是看人家的脸色度过的,所以没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往事。”

  老妈又倒了一杯酒。

  “唯一值得回忆的过去,大概就是跟喜欢的人告白吧。”

  老妈眯起双眼,凝视着远方。

  “那个人很有魅力,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一种优雅的气质,皮肤就跟洋娃娃一样地白皙透明。光是站在那个人的旁边,就让我感到十分幸福。其实我们几乎没说过话,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喜欢上那个人。可惜的是我们之间有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人是个女孩子。”

  的确是个大问题。

  “过去我曾经对很多人有过好感,却还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生,当时让我烦恼了好一阵子呢。”

  “既然如此,又何必告白?”

  老妈突然看着我,似乎吃了一惊。

  “这种事不需要理由吧?当时我的告白是脱口而出的,连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呢。”

  老妈喝了一口日本酒。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像在杯子里面倒水。当水满溢而出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对方吐露心意。这种冲动连自己都左右不了,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操控似的。”

  “……是哦。”

  “没错。”

  老妈的回答十分坚定。

  “那老妈跟她的结果如何?”

  一听到这句话,老妈立刻面露哀戚。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所以接受了我的告白,两人常常到游乐园约会。当时还一起种下了情人花的种子,满心以为只要种子开花,两人的恋情就会跟着开花结果。可惜那个女孩子最后离开了学校,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来。”

  说到这里,老妈露出寂寥的微笑。

  最后老妈醉倒在客厅,我只好把她扶进房间。

  “拜托你振作一点好吗?”

  “对不起,我真是个没用的大人。”

  “大人愈是没用,小孩就愈是能干,所以你还是没用的好。”

  老妈才刚走进房间,就软绵绵地倒在床上。

  “风子,把桌子最下面的抽屉打开。”

  最下面的抽屉放着一本相簿。

  我将相簿交给老妈,老妈翻了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的主角是两个站在窗前的高中女生,窗外还看得到风车。

  “谁啊?”

  “是我啦。”

  “不会吧,一点都不像耶。老妈是不是整型过?”

  “别闹了,怎么可能。”

  老妈似乎不怎么欣赏我的幽默。

  “发型不同,我又比那时老了好几岁,看起来不像是很正常的。”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变了个人似的。”

  “是哦?”

  躺在床上的老妈露齿而笑。

  “三年的高中生活一点都不快乐。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满令人怀念的。”说完之后,老妈就沉沉入睡。

  我把棉被盖在老妈身上,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我叹了口气。

  合人大概已经入睡了,房间看不到灯光。

  留学。

  我感到杯子里的水就快要满溢而出了。

  对了,找合人商量看看吧。

  商量当然只是个借口,主要还是想刺探合人的反应。

  如果合人说出“不要去留学啦”的话……

  到时就跟他告白吧。

  如果他没阻止我的话,我也只好死了这条心,乖乖地出国留学。

  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合人都不再成为我的烦恼。

  这件事跟千早学姊以及真且皆无关。

  这是我跟合人之间的问题。

  或者,也可以说是我跟合人之间的对决。

5 零距离射击

  星期日,我约合人出来吃饭。

  我穿着公鸡道具服走进商店街的咖啡厅,满头白发的老板立刻堆满笑脸迎了上来。

  这间咖啡厅的客人向来不多,工作人员也只有老板而已,有点快要经营不下去的感觉。我跟合人算是这间咖啡厅的常客,合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间咖啡厅的气氛刚好适合他。

  而且对我来说,人少的地方也比较方便。毕竟今天要跟合人谈的事情,并不适合被太多人听见。

  我跟合人选择靠窗的座位。

  “好久没出来一起吃饭了,想不到你今天居然会主动邀约,该不会要下红雨了吧?”

  “会吗?”

  我已经开始紧张了。打从出家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在琢磨该怎么跟合人提起留学的话题。

  就坐之后,老板送上开水和菜单,同时也递给我们一支原子笔和问卷调查表。后者是商店街设计的问卷,用意在于调查顾客的满意度。

  结帐的时候再递上来不就好了吗?

  我将问卷和原子笔搁在桌旁,拿起了菜单。

  其实菜单只是个幌子,我一直在偷看合人的样子,同时寻找切入主题的时机。点餐完毕之后切入主题吗?不行,万一老板在我们谈到一半的时候上餐,那不是很尴尬吗?我看还是等到上甜点之后再说吧。可是,我又担心到时候找不到切入主题的机会……

  偷瞄合人的同时,我发现合人也正在看着我,眼神十分认真。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风子,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糟糕,被他抢先了。

  我这个傻瓜,为什么不早点切入主题?现在根本就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

  而且合人的表情非常认真,或许他想跟我谈的事情,就是这阵子让他精神不济的原因。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基本上我的第六感相当灵验,从来没有失误。合人打算向我坦承一些事情,我应该在他开口之前离开此地。没错,赶快站起来走出店门吧。

  本能告诉我应该离开,我却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合人真挚而诚恳的凝视,剥夺了我的行动能力。

  “你又有什么烦恼啦?”

  我鼓起勇气开口。

  合人凝视着我,语气有些尴尬。

  “千早学姊向我告白了。”

  我清楚地感觉到某种物体正从我的体内满溢而出。

  “她说她喜欢我,而且不是学姊或是朋友的感情。”

  仿佛世界末日降临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我发现我跟合人之间的某种联系被破坏了。就在合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桥梁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喜欢千早学姊吗?”

  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等待法官宣判的死刑犯。

  “……我不知道。”

  “什么叫做你不知道?”

  我这是在做什么?现在逼问合人,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想我应该满喜欢学姊的。”

  合人口中的“喜欢”,就像一把短剑刺入了我的心。

  “可是我不清楚这算不算是超越朋友的喜欢。如果学姊所谓的喜欢指的是那个,那我……”

  现场突然传出巨大的声响。是的,就是我拍击桌面的声音。

  之后我猛然起身。

  “再见。”

  “为、为什么?”

  “我心情不好。”

  “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因为你说了让我生气的话。”

  未经大脑的字句从我的体内满溢而出。

  “你知不知道我也很喜欢你?不是邻居的情谊、也不是儿时玩伴的感情、更不是因为你就像我弟弟一样。懂吗?我也很喜欢你!”

  糟了。

  我这个大笨蛋。

  安全插鞘已被拔起,随时都可能爆炸。

  “风子……”

  “误会!误会误会误会误会!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啦!”

  我拿起桌上的原子笔和餐巾纸,当场做了一面白旗。

  餐巾纸左右飘动,模样甚是悲哀。

  “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不等合人把话说完,我立刻离开座位。

  “先帮我买单,以后再还你。”

  合人还来不及回应,我就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笨蛋,我这个大笨蛋。

  到底在搞什么?

  我今天是来跟合人商量事情,不是来跟他吵架的。

  真是受不了我自己。

  离开咖啡厅之后,我不知道自己去了哪些地方。等到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站在车站的长椅前面。

  于是我坐了下来,双手掩面。

  “世田谷。”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抬头一看,大上正站在面前。身旁的自行车不是在上次决斗中受到重创的登山车,而是车头装了菜篮的普通脚踏车。

  “……你在这里做什么?”

  “先别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倒想知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哭了。”

  我连忙伸手往眼晴一抹,温润的泪珠沾湿了手背。

  “……我哭了?”

  “嗯。”

  “大概很难过吧。”

  (插图057)

  我看着大上,大上也以困惑的神情看着我。

  这时突然有人挡在我的前面。

  “别这样。”

  挡在我面前的正是合人。

  “我不知道风子对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慢着,这不是重点啦。”

  我不禁拉着合人的手臂。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过去我遇到麻烦的时候,合人总是会适时出现。不过,眼前的状况却让我有点不解。我现在很为难,也很难过,不过这都是合人造成的。慢着,不能怪合人,这全都是我自找的,要怪也应该怪我才对。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合人与大上之间的气氛愈来愈不对劲。合人一定是误以为大上要找我的麻烦,所以想替我出头。

  “合人,你弄错了,大上是我的朋友。”

  这不是真的,我跟大上连朋友都称不上,顶多只是同班同学的关系罢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善意的谎言才是解决事端的良策,也是唯一的办法。

  “……你的朋友?”

  我点点头,一脸愧疚的合人连忙向大上道歉。

  “不、不好意思。”

  “不会。”

  大上的回答十分简洁。

  合人看了我一眼,自讨没趣地转身离去。

  “他是我的邻居,真不好意思。”

  “好说。”

  一样是相当简短的回答。

  大上搔搔后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世田谷,陪我走一走吧。”

  我坐上大上的自行车,半个小时之后来到一个大型公园。公园的正中央有个水池,几艘出租用的小船漂浮在水面上。

  大上买了一罐咖啡和一个炒面面包,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中。

  “请我的吗?”

  “嗯,就当作是你送我到医院的谢礼。”

  “就说那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要一直放在心上啦!”

  于是我坐在公园的长椅,打开炒面面包的包装袋。

  咬下面包的同时,我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多了。

  区区庶民美食就能让我的心情大为好转,我这个人真是单纯得可以,简直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我爷爷曾经说过。”

  身旁的大上突然开口。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要吃点好吃的东西,然后抬头看着天空。”

  “是哦。”

  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之后,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大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因为你每天中午都吃炒面面包。”

  大上立刻发现自己失言了,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慌,又有些尴尬。这家伙还真藏不住心事。

  “这……你不是习惯在楼梯间吃午餐吗?其实打从刚开学的时候,我就相中了那个地方。结果有一天想躲在那里吃午餐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地方已经被你占据了。”

  “那里又不是我的私人用地,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嘛!”

  吞下最后一口面包之后,我吁了一口气,感到十分满足。

  先前的不愉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谢你,大上。”

  “呃……世田谷?”

  “嗯?”

  “你、你身上的衣服……”

  “衣服?你是指这套道具服吗?”

  我低头打量着自己。

  “是不是觉得我很不正常?算了,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不!”

  大上突然大吼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呃……对不起。其实……我是觉得满可爱的……”

  现在又变得跟蚊子一样小声。

  “你真不会说话。”

  “我、我是说真的。”

  “够了,别再解释了。”

  真是败给他了。我知道大上只是想讨我的欢心,可是他的手法实在太过拙劣,一点技巧也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或许这就是他可爱的地方吧。

  大上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世田谷,刚刚那个人是……?”

  我这才想起合人跟大上先前似乎有点不对盘。

  “他是我的儿时玩伴,就住在我家隔壁。”

  “感情好像不错。”

  “……劝你最好学着如何察言观色,或者到眼科医师那边矫正视力也行。”

  “你跟他从小就在一起吧?”

  “呃,算是吧。”

  “总有一种不容他人介入的感觉。”

  “是哦?”

  谈话到此结束。之后我跟大上背靠着游艇出租公司的外墙,不发一语地仰望青空。水池就在不远处的前方,建筑物的倒影映照在水面上,感觉格外清凉。

  凝视蓝天的我逐渐放空,心中的不快缓缓消散,就像洗好的衣物被太阳晒干似的。

  回神过来时,才赫然发现晚霞满天,时间已经不早了。

  于是我连忙站了起来。

  “谢谢你招待的咖啡和面包,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走走。”

  “从这里走回家?满远的呢。”

  “没关系,就当作是运动好了。”

  于是我准备转身离去。

  “世、世田谷……”

  “嗯?”

  我转头看着大上,他却回避我的视线。

  “没、没什么,再见。”

  真是个不干脆的男人,我心想。

  道别大上之后,我独自从公园走回家。

  日暮低垂,橘红色的晚霞洒满回家的路上。

  远远地看到一条人影朝着我走来。

  仔细一看,原来是合人。

  “怎么啦?”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呢?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害我担心得要命。”

  “……抱歉。”

  合人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

  “没事吧?”

  “什么没事?”

  “就是……那个嘛。”

  “有话就明说嘛,吞吞吐吐的干嘛。”

  “抱、抱歉,我们回家吧。”

  合人突然握住我的手。

  我还来不及出声抗议,就被他拉着往前走。

  一路上合人半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走着。

  “合人,你走太快了。”

  我打破沉默。

  “对不起。”

  合人放慢了脚步。

  “这样可以吗?”

  “嗯。”

  我跟合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地。

  只要我有任何松手的迹象,合人就立刻加重力道,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突然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的心也被合人紧紧地抓住似的。

  爬上柿木阪抵达家门口的时候,四周已是漆黑一片。

  这时合人才放开我的手。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哀戚,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家。

  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却半点睡意也没有,干脆穿上狮子的道具服,骑着自行车溜了出去。

  目的地当然就是学校。

  一条人影在屋顶上晃动。我连忙跳下自行车,朝着屋顶前进。

  抱着来福枪的绵羊就坐在屋顶上。

  “好久不见。”

  我朝着绵羊出声。

  “风子……”

  绵羊的回答没什么元气。

  奇怪,好像不太对劲。

  “风子,请你闭上眼睛好吗?”

  “……好。”

  于是我依言闭上双眼。

  “然后数到二十。”

  一、二、三……

  窸窣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知道绵羊在做些什么。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好了吗?”

  “可以了。”

  于是我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别人,正是大上。

  大上拿着黑色的假发,静静地看着我。过去总是遮住眼睛的刘海,则是梳了上来。

  “……生气了?”

  “真是败给你了。你在这里做什么?绵羊呢?二十秒前在这里的长发女子到哪去了?”

  “那就是我。”

  ……什么?

  “那是我打扮的。”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大上的旁边摆着假睫毛和化妆用品。

  “我只是戴上假发,然后再化点妆而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很担心会被你识破呢!”

  “声音呢?宛如女高音的声音又是怎么装出来的?”

  “你是指这个吗?”

  大上的喉头发出绵羊的声音。

  “……你一定是同乐会的开心果。”

  看来我的迟钝程度,并不比合人逊色。

  “女生的制服又是怎么弄来的?”

  “那是我姊姊的制服。”

  “就是在医院里面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吗?”

  “嗯。”

  原来她是大上的姊姊。

  大上固然很傻,浑然不觉的我也没好到哪去。

  “为什么要打扮成女生?”

  “这是我的癖好。”

  我直盯着大上的双眼。

  “看来不是在开玩笑。”

  “没关系,瞧不起我是正常的。”

  “我自己也喜欢穿着道具服到处乱跑,我们两个是半斤八两。”

  “也是。”

  大上以绵羊的声音回答。没错,确实是绵羊的声音。女高音的柔和音调传入我的耳中。

  “相当不简单,不过你又何必向我表明身分?”

  大上凝视着我,表情十分严肃。

  “因为我想要告白。”

  “跟谁告白?”

  “……你。”

  大上鼓起了勇气,更下定了决心。

  “我喜欢你。自从开学典礼那一天开始,我就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你。”

  我为之无言。

  “每天晚上,我都到屋顶祈祷,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想不到你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还真把我吓了一跳。”

  我的嘴巴张得老大,跟一只金鱼没什么两样。

  大上他?喜欢我?

  “我在夜晚的屋顶跟你聊得很愉快,甚至还幻想你会不会因此而喜欢上我。”

  说到这里,大上突然脸色一暗。

  “可是你喜欢的人是那个家伙吧?今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的。”

  “嗯……”

  “他就是校外事件当中,骑着自行车载你逃离现场的人吧?”

  我点点头。

  “当时我发现你被班上的女同学围在中间,也觉得应该出面替你解围。可是我的立场满尴尬的,替你强出头的话,又怕其他同学说闲话,这样子不但没帮上忙,反而会害了你。所以想来想去,最后还是不敢出面。”

  大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就在那个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出现,载着你离开现场。班上的女同学面面相觑,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恨恨地看着你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老实说我很佩服他的勇气,也很羡慕他的运气,更发现他就是你喜欢的人。”

  大上靠了过来,轻轻地在我头上敲了一下。

  “怎么哭了?”

  “……我、我真是不应该,居然一直没察觉到你对我的一番心意……”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滴了下来。

  埋怨合人太迟钝的同时,我居然没发现身边也有个默默喜欢我的人。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太不应该了。”

  一只哭泣的狮子,我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

  “对不起。”

  “没关系,这是难忘的回忆。”

  “回忆?”

  “老爸调职,我也要转学了。”

  我感到呼吸困难。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拒绝我才对。”

  闹钟响起。

  “午夜十二点了。”

  大上端起来福枪,扣下扳机。

  天边出现一颗流星。

  大上闭起双眼,双手合十。

  几秒钟之后,又睁开双眼。

  “我向流星许愿,希望你跟他言归于好。”

  “我们并没有吵架。”

  “不要骗我了,当时你的眼泪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是个爱哭鬼,今天晚上不也流泪了吗?”

  “也是。”

  大上又轻轻地敲了我的头顶。

  然后往后走了几步。

  “世田谷,谢谢你替我带来这么多美好的回忆。”

  说完之后,大上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屋顶。

  “大、大上!”

  “嗯?”

  大上转过身来。

  “这段时间我也过得很快乐,无论是自行车比赛、或是你请我吃的炒面面包。我不会忘了你的,就算你忘了我,我也会永远记得你的!”

  “我也不会忘了你的,世田谷。”

  大上露出一丝苦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星期一的结业式,大上并未出现。下午的导师时间,导师向大家宣布大上转学的消息。班上的女生掀起了一阵骚动,男生则是毫无反应。

  我闭上双眼,回想大上和绵羊的脸孔。

  或许一段时间之后,两人的脸孔将化成模糊的影像,不过我永远也忘不了大上和绵羊为我所做的一切。

  即使大上跟绵羊是同一个人,在我的心中,他们依然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中,最值得珍惜的两个人。

  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他们。

  导师时间结束,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来到自行车棚之后,我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结业式象征着学期的结束,每个学生的身上都洋溢着兴奋的气息。我推着自行车的同时,还得闪避亢奋过头的同学才行。

  刹车好像怪怪的。自从跟大上比赛之后,刹车的效果就一直不太理想。骑慢一点虽然能暂时解决问题,不过心里面总觉得有个疙瘩,我看明天还是牵去车行检查一下好了。

  才刚走出校门,就有人把我叫住。

  “风子。”

  我转头一看,合人就站在眼前。

  校门口到处都是本校的学生,身穿他校制服的合人格外醒目。仔细一看,已经有好几个同学指着合人窃窃私语了。

  合人最不喜欢成为大家的焦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啦?迷路了不成?”

  合人思索片刻之后,好整以暇地开口:

  “嗯,我迷路了,载我回家好吗?”

  ……今天的合人好像不太对劲。

  “好啊,不过你在前面,我坐后面。”

  “嗯。”

  于是我跟合人共乘一辆自行车回家。登山车并不适合两人骑乘,老实说也满危险的,不过我跟合人已经是老经验了,倒也不成问题。

  合人默默地踩着踏板。

  微风拂过我的脸颊。

  就是现在……

  我突然有所觉悟,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非扣下扳机不可。子弹只有一发,不能容许任何的失败。

  可是现在的我没有勇气叫合人停车,然后向他告白。这两个动作看似简单,对我来说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神啊,我仰望天空。

  我愿意忘了入学考试的不愉快,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赐予我向前面那个人告白的勇气吧!虽然他总是呆呆的、总是迟钝到不行、总是不懂得察言观色、总是固执到让人想要抓狂,可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他。求求您,赐给我告白的勇气吧!

  接着我闭上双眼。

  “停车。”

  口中冒出连我都感到惊讶的声音。

  看来天上的神真的听到了我的祈祷。

  合人依言停车。

  “怎么啦?”

  我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走到合人的面前,深吸一口气之后,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远处的夏蝉兀自鸣叫。

  零距离,我别无选择,非扣下扳机不可。无论结果为何,都必须欣然接受。

  子弹啊,一定要贯穿心脏。

  “我喜欢你,合人。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终于说出口了。

  神啊,感谢您替我了却一桩心事。

  合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阵子之后才缓缓开口:

  “看来昨天并不是在开玩笑。”

  “……嗯。”

  “抱歉。”

  合人的声音跟蚊子没什么两样。

  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合人并不喜欢总是跟他吵架的我,再说他已经有千早学姊了。

  不过合人接下来的发言,却出乎我意料之外。

  “对不起,之前都没发现你对我的好。”

  咦?

  “我这个人就是太迟钝了,所以之前一直没注意到你对我的一番心意。”

  现在是什么状况?这不是跟梦境一模一样吗?

  可是……我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我双手握得紧紧的。闹钟啊,你可别在这个时候响起。

  “自从千早学姊向我告白之后,我就一直在内心思考,其中包括了千早学姊,也包括了真昼。可是我一直想不出个结果,所以才找你商量,希望你能替我出一点主意。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卑鄙到了极点。”

  合人的眼神闪过一丝愧疚。

  “昨天你跟那个人走了之后,我一直惦记着你。当时我心里面没有千早学姊跟真昼的影子,满脑子都在思考你我的关系。”

  远方的蝉鸣格外刺耳。

  “你跟我总是黏在一起,同校也就罢了,居然还同班,而且彼此还是邻居,因此我实在无法想像没有你在身边的生活。高中虽然念的不是同一所学校,我也总是期盼能够在柿木阪车站见到你,与你一起回家,过着跟以往没什么不同的生活。甚至还认为就算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发现自己无法将视线从合人的身上移开,合人也一直凝视着我。

  “可是昨天看到你跟那个人走在一起之后,才发现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如果你喜欢上别人的话,我们就再也无法一起买东西、一起到我家吃饭、一起在我的房间打电动了。一想到这里,我就……”

  合人突然住口。

  我听不见蝉鸣,也感受不到风的气息。

  “风子,永远跟我在一起好吗?”

  说话的同时,合人还从口袋掏出一个东西。

  原来是我在咖啡厅以原子笔和纸巾做成的旗子,不过白色的纸巾已经被涂成红色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的。”

  “……傻瓜。”

  我轻轻地握住合人的手。

  “风子,我喜欢你。”

  合人将我拥入怀中,在我的耳畔低声呢喃。

  之后我们牵着自行车,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想不想吃点东西?”

  “啊?”

  “说说看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这句话出自你的口中,还真有点不习惯。”

  “那当然啰,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嘛!”

  “也、也是。”

  没错,我不是在做梦。

  “那就蛋包饭吧!”

  “我的技术可没枫姊那么好。”

  “没关系。你从没做过蛋包饭,所以我想吃吃看。”

  “……好吧。”

  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了家门口。

  “风子,自行车借我一下好吗?”

  “好啊,要去哪里?”

  “去办一件很紧急的事情,晚上就会还给你了。”

  “你敢不还,我就宰了你。”

  于是合人骑着我的自行车迅速离去。

  我换上北极熊的道具服,等待合人的归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地难熬。

  我从冰箱拿出鸡蛋,打算做点蛋包饭来填饱肚子。

  没错,纯粹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绝对不是事先演练。

  刚好冰箱里面还有鸡蛋、洋葱和绞肉,所以才兴起了“不如来做蛋包饭”的念头。

  于是我从冷藏库拿出食材,替自己做了一份蛋包饭。

  成果还算不错,看来厨艺并未退步。

  我将蛋包饭送入口中。嗯,很好吃。

  心头突然浮现出一股莫名的诡异。

  好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想起来了,印象中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同样的感觉已经是第二次了。

  于是我将第二匙蛋包饭送入口中。

  口齿留香的滋味依旧,心中却浮现出难以言喻的不安。

  几个月前的我格外地兴奋。早已不抱希望的事情侥幸成功,当时的我可说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到了极点。

  我将蛋包饭一口接一口地送入口中,活像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人。事实上现在的我早已食不知味。

  没错,就是考试当天。当时我简直是宛如神助,考卷上的问题全都难不倒我,满心以为可以跟合人进入同一所高中,延续两人永不分离的生活。

  记得当时我的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

  神啊,谢谢您……

  我立刻拿起手机,按下合人的电话号码。

  冷静一点,千万不要惊慌。

  电话响了十几声之后,自动转接到语音信箱。

  合人并未接电话。

6 L0ST PARADISE

  暑假开始之后的数日。

  早上,我到办公室领取学生会教室的钥匙,老师一如往常地勉励我的辛劳。

  事实上我一点也不辛劳,反而还觉得参加暑期辅导的同学比我辛苦多了。纵使他们再怎么百般不愿意,也得乖乖到学校上课,光就这点而言,我实在是幸福多了。

  绿丘高中的暑期辅导表面上是针对缺课严重的学生所举办的,但事实上,期末考的成绩在全校平均值以下的学生都必须参加暑期辅导,而且是强制性的。我的成绩在平均值以上,不需要参加暑期辅导,也就是说在第二学期开始之前,都是属于我个人的假期。

  不过我还是每天到学校来处理学生会的工作。

  学生会的重头戏都是在第二学期,大部分的前置作业必须在暑假期间开始着手才行,否则开学之后就有得忙了。

  ……其实这只是我不想待在家里的借口罢了。暑假开始之后,个人所能支配的自由时间虽然增加不少,我却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既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也没有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与其整天窝在家里无所事事,还不如到学校处理学生会的工作来得有意义。

  而且对我来说,学生会的工作简直就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基本上,学生会内部的工作十分繁顼,包括制作第二学期的各项申请表格、编辑第一学期的工作报告、以及提供给下一届学生会成员的业务交接清单等等。

  这些工作并没有明确的完成时间表,除非将做到一个阶段的工作分派给其他人继续执行,否则我就得没完没了地一直做下去,活像是一只在滚笼里面原地奔跑的黄金鼠。

  不过我比黄金鼠更容易满足,即使每天在滚笼里面跑来跑去,我也是乐此不疲。基本上念书或是工作我都喜欢,只有在做这两件事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其他的烦恼。

  暑假期间处理学生会的工作,对我来说一点也不辛苦。学生会的其他成员有些必须参加暑期辅导,有些忙于社团活动,大家都没办法前来帮忙,不过这样子反而更容易做事。一个人比较自在,工作起来也比较有效率,所以自从暑假的第一天开始,我就一个人窝在学生会教室里面默默地工作。

  不过暑假开始之后的第三天,情况就有了改变。

  风纪委员间宫同学跑到学生会来帮忙。

  间宫同学跟草加同学一样,都是一年级的学生。本校的委员长向来都是由二年级担任,身为一年级学生的间宫是个例外。不过今年度的一年级委员长比往年来得多,学生会的指导老师认为是受到我这个二年级会长的影响。

  上午的暑期辅导结束之后,间宫同学就会来到学生会帮忙。一开始我婉拒间宫同学的好意,毕竟她要参加暑期辅导,本身又是弓道社的社员,我不想增加她的负担。

  再说我喜欢一个人工作,严格说来应该是我不擅长与他人共事。或许在旁人的眼中,我是个处事明快的女强人,不过那并不是真正的我。事实上我喜欢照着自己的步调行事,一来不会替别人增加困扰,也不必在乎他人的眼光。

  我好几次婉拒间宫同学的好意,她却还是坚持前来帮忙。间宫同学向来不是个乖乖牌,这次却显得格外地固执,说什么都不肯退让,还自信满满地表示弓道社的活动都是在清晨,暑期辅导中午就结束了,时间上不会冲突。最后拗不过她,我也只好接受她的好意。

  暑假期间的学生餐厅分外地拥挤。学生餐厅是全校唯一有冷气的地方,受不了酷热的学生纷纷到此聚集。午后两点左右,是一天当中最炎热的时段。

  我跟间宫同学就坐在餐厅的角落。今天的工作暂告一个段落,我请问宫同学喝下午茶。其实我还想再多做一点工作,不过由于间宫同学在场,总不好意思耽误到她的时间。

  间宫同学以塑胶小匙舀着布丁,一双眼睛不时地打量着我。

  她的眼睛就像松鼠一样圆滚滚的。半长不短的黑发往后梳拢,编成一条发辫。暑假才刚开始不久,就晒出一身小麦色的健康肌肤,肩膀的两侧还看得到泳衣的痕迹。

  静止状态的间宫同学已经相当可爱,一旦动起来,更能感受到她的魅力。无论是搬运纸箱的模样也好、从学生会跑到办公室的背影也罢,在在都呈现出十足的动感。这是我本身所欠缺的人格特质,着实让我艳羡了好一阵子。

  “会长好像是节能的代言人。”

  间宫同学突然开口。

  “会、会吗?”

  我傻傻地看着她享用布丁的模样,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浑身上下充满了能量,却总是只使用最底限的能源。念书也好、学生会长的工作也罢,都只拿出一小部分的能源而已。”

  “意思是我偷懒吗?”

  “倒也不是,严格说来应该是所谓的合理化吧!没有一丝的浪费,每一个动作都是有意义的。”

  “这样子是好是坏?”

  “称不上好坏啦,只是有点无趣。”

  间宫同学塞了一口布丁之后,又继续开口:

  “能源就是要拿来用的,一味地节省能源好像没什么意义。这就跟时间一样,省下来的时间也无法储存,还不如直接用掉比较爽快。”

  我不置可否。

  “会长知道什么是最浪费能源的行为吗?”

  我摇摇头。

  “那就是谈恋爱。”

  谈恋爱?

  “再也没有比谈恋爱更浪费能源的行为了。陷入情网的人特别容易患得患失,对方一个无意义的小动作,就有可能会让恋爱中的人猜疑个老半天。为了博得对方的欢心,还会刻意地伪装自己,或是在对方的必经之路徘徊好几个小时,只为了制造与对方的巧遇。这不是能源的一大浪费吗?”

  间宫同学的语气有些激动。

  “在他人眼中,恋爱简直就是无聊、愚蠢、毫无意义的三大结合体。如果要一个人浪费自己的能源,谈恋爱绝对是最好的办法。”

  间宫同学愈说愈热烈。

  “间宫同学,你正在浪费能源吗?”

  “对呀。”

  原来如此,我心想。亲身经历确实更有说服力。

  “对方是谁?跟我们同校吗?还是中学同学?”

  “中学同学也有啦。”

  ‘也有’?

  “我正在跟三个人交往。”

  三个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我有三个男朋友,分别是高中生、大学生和上班族。”

  “……”

  “这跟脚踏几条船不一样喔!我都跟他们说清楚了。基本上我都会先问对方能不能接受同时跟好几个人一起交往。如果可以的话,我才会把对方当成男朋友。”

  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我只能凝视着间宫同学的布丁,看着软绵绵的布丁被间宫同学送入口中。纤细小巧的手指十分可爱,圆圆的指尖应该是从小弹钢琴的产物。我也是从小就开始练钢琴,间宫同学的指尖让我倍感亲切。

  真的有办法同时跟三个人交往吗?既然她本人这么肯定,应该是可以吧。我不禁想起了草加同学、风子和真昼。

  ……这是间宫同学的故事,与我无关。

  “会长,那你呢?”

  放下手中的小匙,间宫同学伸长了脖子。

  “我?”

  “会长正在跟草加交往吗?”

  果然不出所料。虽然是预料中之事,我还是穷于回答。

  “也不算是交往啦!”

  “可是中午总看到你们在一起呢。他不是也曾经到会长的班上找你吗?”

  “有吗?”

  “真的不知道吗?在会长的班上还掀起了轩然大波呢!”

  我不禁担心了起来,不知道会不会对草加同学造成困扰。

  “听说不少男生都大为沮丧。”

  “沮丧?”

  “偷偷喜欢会长的人其实还满多的呢!”

  是吗?我倒不认为。大家都对我这个学生会长抱持敬意,却没有人主动跟我亲近,除了草加同学之外。

  “不过会长是个近乎完美的人,大概没什么人敢当面告白吧。”

  “我一点都不完美。就算我真的是好了,为什么没有人敢向我告白?”

  “很简单,因为高攀不上。”

  “高攀?怎么说?”

  “就是所谓的门当户对嘛!女朋友是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会长,自己的条件当然也不能太差才行。”

  “是吗?我倒不怎么在意。”

  “那是因为会长的各项条件都优于旁人,所以才不会在意。就像穷人知道身上没钱的痛苦,富人却永远不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的道理一样。”

  不知道草加同学会不会这样。间宫同学所谓的“门当户对”,也会对草加同学造成影响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总觉得草加同学考虑的应该是更重要的事情。

  例如身边有没有比我更重要的人。

  “会长,你跟草加之间到底怎样嘛?”

  间宫同学好奇的探出娇小玲珑的上半身。

  基本上我没有回答的义务,照理说随便敷衍两句就好了。可是她脸上真挚而诚恳的表情,让我觉得敷衍了事是一种罪恶。几经思量之后,我决定吐露真言。

  “告白了。”

  我的回答似乎让间宫同学吃了一惊。只见她刻意压低音量,似乎对周遭的旁人十分忌惮。

  “会长主动向草加告白?”

  “没错。”

  间宫同学脸色一沉,表情十分不满,看来这不是她期待中的答案。抱歉,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否定了某个社团使用校内场地的申请。

  “草加的回答呢?应该是OK吧?”

  “不,他没有回答。还说要给他一点时间考虑。”

  间宫同学的前额浮现青筋,拿着塑胶小汤匙的尾端用力敲击桌面。

  “他还要考虑什么?像会长这么完美的人主动告白,他居然还敢拿翘!真是够了!”

  看来间宫同学是真的为我打抱不平。

  事实上我知道草加同学在考虑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风子。

  风子喜欢草加同学,这是不争的事实,问题就在于草加同学的态度。

  当初主动告白的时候,原以为我会被断然拒绝。

  我喜欢草加同学,也知道风子对草加同学抱持某种程度的好感,更知道草加同学并不讨厌风子。

  他们是儿时玩伴,又是多年的邻居,草加同学虽然对风子颇有微词,但那应该只是表面上的抱怨罢了。每当草加同学提起风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会格外地柔和,这就是他十分重视风子的证据。草加同学跟风子从我未出现之前就生活在一起,两人之间根本容不下我的介入。

  不过我还是选择了告白。

  因为我别无选择,也顾不了告白之后的结果。

  就好像当初在学生会教室里找到的种子自然而然地萌芽开花,告白的语句也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基本上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行为,向草加同学表明心意就仿佛是命运的安排。

  草加同学应该也满喜欢我的,不过他的“喜欢”跟我的“喜欢”有着程度上的差别。草加同学把我当成学姊、朋友。他对我的好,就跟把流浪街头的小动物带回家里的行为没什么两样。同样是出于“爱”,却跟我的“爱”完全不同。

  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许草加同学的“爱”会逐渐趋近于我的“爱”。不过就现时点而言,两人的感情还是不一样的。

  告白之后,我并不期待草加同学的回答。即使两人的关系可能因此生变,我也一点都不后悔。

  草加同学有些为难,希望能给他一点时间,等到结业典礼那天再说。

  我当然答应了。

  之后我跟草加同学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草加同学依然每天带着笔记本到学生会教室,两人一起共进午餐。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就是第一学期的结业式。

  草加同学却没有出现。

  我在学生会教室整理档案资料,等待放学时间的来到。可是草加同学并未在学生会教室现身,而且连通电话也没有。准备回家的时候,刚好遇到阿滨,于是向他打听草加同学的消息,才知道草加同学已经先回去了。

  直到现在,草加同学还是没跟我连络。或许这就是草加同学的答案吧。

  眼看间宫同学兀自生气,我忍不住替草加说话:

  “既然是我主动告白,当然要给对方一点考虑的时间。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妥的。”

  “开玩笑,那怎么行。这种被动的态度最要不得了。恋爱不需要思考,先抢先赢。”

  “什么叫先抢先赢?”

  “就是把他抢来当男朋友。”

  “我就是想让他成为男朋友,所以才主动告白的。”

  “这就叫做‘思考’,懂吗?人是不可能对毫无感觉的对象告白的,不管对方怎么想,用尽办法让他答应就对了。”

  “意思是不须尊重对方的想法?”

  间宫同学用力地摇摇头。

  “所谓的尊重对方,并不等于无条件接受对方的要求。以会长的情况而言,应该直接交往才对,大不了定个试用期就好了。”

  “试用期?”

  “这只是安抚对方的手段而已。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之后,想要反悔也没那么容易。”

  “……”

  这时阿滨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身边,后面还跟着山崎。两人都是草加同学的朋友。

  阿滨似乎想跟我说话,却又对一旁的间宫同学有些忌惮。

  间宫同学见状,丢下“明天再聊”之后,带着布丁的空盒离开现场。

  目送间宫同学离开之后,阿滨才缓缓开口:

  “会长,今天有空吗?”

  “嗯,有事吗?”

  “希望会长跟我们一起去探病。”

  “探病?探谁的病?”

  阿滨跟山崎互望一眼。

  “看来会长还不知道。”

  阿滨叹了口气。

  “草加出了意外,人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

  丧失记忆。

  简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叫做草加合人。姓草加,名合人。要是我没记错的话。

  所谓的“没记错的话”,代表我现在忘了自己的身分。

  结业式当天,我骑着自行车赶赴某地。至于“某地”到底是何处,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概念,只知道我在出发之前没有将目的地告诉任何人。当天下午开始下雨,骑着自行车的我在雨中奔驰。

  下坡的时候,我拉起刹车,结果刹车线居然应声而断。自行车的速度愈来愈快,最后冲出路面,撞得支离破碎。我的情况当然也好不到哪去,身体各处受到强烈的撞击,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或许各位觉得我的糗样很好笑,不过所谓的“身体各处”也包括了头部,结果造成我的记忆丧失。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甚至认不出戴着眼镜站在我面前的美丽女子就是我的亲生姊姊。老姊原先以为我在开玩笑,在我重复说明好几次之后(这是老姊的坏习惯),才体认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后我接受了许多检查,最后医生做了以下的结论:

  “丧失记忆。以目前的情况而言,难以断定何时才能恢复记忆。”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失去记忆的我首先记起来的是两个女生。

  第一个女生叫做草加枫,我的姊姊,也是在我恢复意识之后前来病房的两人之一。入院期间幸亏有老姊替我打点一切。老姊真的很体贴,无时无刻都面带微笑。知道我失去记忆之后,老姊虽然难过了一阵子,之后却每天替我加油打气,还说“不管怎样,小合就是小合”。老实说,当时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有个这样的姊姊。

  另一个人叫做世田谷风子。根据老姊的说法,她似乎是我的儿时玩伴。小时候搬到这里以后,就跟我们家是邻居,两人的感情相当不错。

  世田谷穿着北极熊的道具服,模样甚是可爱。虽然她脸上带着哀戚的神情,我却不禁笑了出来。这一笑当然惹恼了世田谷,毕竟对方忧心忡忡地问我是否安好时,我实在不应该回答“这只北极熊真可爱”。只是我睁开双眼的时候,北极熊的道具服就在眼前晃来晃去,说不在意绝对是骗人的。所以啰,也不能怪我心不在焉嘛。

  失去记忆之后,老姊跟世田谷成为我了解自己的消息来源。根据她们的说法,我叫做草加合人,今年高一,在一场自行车事故中失去意识,之后被前来寻找我的世田谷发现,搭乘救护车来到这家医院。父亲长期派驻北海道,母亲正在前来医院的途中。

  我郑重地向世田谷致谢。若不是被她发现,我可能真的有生命危险。那条斜坡平时人迹罕至,我出事的地方又十分偏僻,再加上那天刚好下雨,处境真的非常危险。

  “谢谢你救了我,世田谷。”

  话才刚说完,世田谷就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正当我忐忑不安的时候,世田谷默默地走出病房,一阵子之后再度出现,脸上又恢复平常的神情。心里面虽然纳闷不已,不过世田谷似乎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我也只好将满腔的疑惑藏在心底。

  刚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我住在单人房,随着伤势的逐渐康复,第三天就移至四人房。不过其他三个床位都是空的,我等于是住在比较大的单人房。

  移至四人房的第二天,学校的同学前来探望我。穿着制服的两人神情十分担忧,据说是因为我迟迟未来参加暑期辅导,两人打电话到家里找人,才从老姊的口中得知我的消息。

  “草加,你真的失去记忆了吗?”

  “嗯。”

  “该不会真的忘了我吧?”

  自称山崎的人开口。

  “……好像是。”

  “我借你一千元的事情呢?该不会也忘了吧?”

  “真的吗?抱歉,我马上还你。”

  我连忙拿起放在床边的皮夹。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自称阿滨的人拉了山崎一把,原来是在跟我开玩笑。

  “开个玩笑又不会死。这里的气氛这么闷,正需要笑话来振奋一下呢!草加,你说是吧?”

  既然山崎点名,我只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阿滨叹了口气。

  “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嗯,抱歉。”

  “倒也不必道歉啦!”

  这时阿滨偷偷地在山崎耳边说话,依稀听来好像是不要让某人知道。基于明哲保身的道理,我决定装作没听见。

  “你先收下这个。”

  阿滨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英语和数学的讲义。

  “这些都是暑期辅导的讲义和笔记。”

  “谢谢。”

  这两个朋友很体贴,我真是幸运。

  又过了一天之后,自称千早学姊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当时我正在誊写阿滨借给我的笔记。除了各项检查之外,待在医院里面其实满无聊的,誊写笔记刚好可以让我打发时间。生物笔记誊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时候,学姊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发现我之后,学姊快步接近。

  学姊身上穿着制服,大概是放学之后直接过来的吧。每踏出一步,地板就发出干涩的脚步声,雪白纤细的臂膀更是吸引我的注意。

  既然直盯着我猛瞧,就表示她应该认识我才对。可是我说什么也想不出对方的身分。

  基于礼貌,我主动请对方坐下。

  “阿滨告诉我的,我一直不知道你住院了。”

  “阿滨跟你提起我?”

  “是的,听说你失去了记忆?”

  “嗯。”

  “所以你也忘了我?”

  “对不起……”

  我低头致歉。

  学姊的脸上立刻笼罩着一层阴影。

  或许立场互换之后,我也会出现同样的反应吧。自己认识对方,对方却不认识自己,这种滋味确实不怎么好受。

  学姊叹了口气,嘴角浮现出无奈的微笑。

  她的笑容真的很可爱。我不禁自惭形秽,回避学姊的视线。

  “没关系,重新开始吧。我叫千早千岁,绿丘高中二年级,也就是你的学姊。这种自我介绍还可以吧?”

  “我有个问题。”

  “嗯?”

  “我有没有跟你借过钱?”

  千早学姊不禁露出苦笑。

  “你把我当成趁你落难的时候前来讨债的恶魔吗?”

  “……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先前有人提到这个问题,才顺便问上一声。”

  我搔搔头,感觉有些尴尬。

  对方自称二年级,表示年纪比我大。再加上跟我同一所学校,我还得称她为学姊才行。

  “请问你是我的社团学姊吗?”

  “我没参加任何社团。”

  “那学姊跟我是什么关系?”

  “……这就一言难尽了。”

  学姊好像被问到死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说来话长,而且我也不确定你相不相信。”

  说来话长还能理解,信与不信?这就奇了。我们的关系那么特殊吗?

  “简而言之,我们是因为某件事而相识的。”

  学姊口中的“某件事”引起了我的好奇,不过一味地追问似乎不怎么礼貌。

  总之我失去了记忆,我跟她的关系基本上是“过去的朋友”。看来也只能先从这里开始了。

  “看你气色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当初知道你住院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呢!”

  学姊露出微笑。

  温柔又优雅的笑颜,相当有气质。学姊真是个大美人,我心想。枫姊也是个美女,不过千早学姊的美跟枫姊不同。如果将枫姊比喻成春天的阳光,千早学姊就像是初夏的凉风。学姊的所到之处,身边就仿佛吹起了一阵凉爽的微风。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以后还能来探望你吗?”

  “当然可以。”

  学姊微笑起身,清新宜人的笑容让我有点坐立难安。

  眼看着学姊就要走出房门,我连忙叫住学姊。

  “还有什么事吗?”

  “这个……”

  我将誊写到一半的笔记递给学姊。

  学姊脸上的表情十分惊讶。

  “给我吗?”

  “……嗯。”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将笔记递给学姊是非常自然的动作,完全不需经过大脑的思考,就好像开门之前一定要转动门把似地理所当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应该把这些笔记交给你才对。”

  学姊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中的笔记。考虑了一阵子之后,才伸手将笔记接了过去。

  “谢谢,想不到你还记得这件事。”

  然后将笔记收进书包。

  我目送学姊走到门口。学姊挥挥手,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还记得这件事。’

  也就是说,我在失去记忆之前,也常常将笔记交给学姊。

  为什么?学姊是二年级,照理说根本不需要一年级的笔记。学姊到底要我的笔记做什么?

  回到床上的我陷入了沉思。一阵子之后,世田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今天她穿着螳螂的道具服,手上还提着一袋苹果。同病房的人看到螳螂的道具服时都露出

  一脸惊愕的表情,不过世田谷看来是一点都不在意。

  “千早学姊是不是来过?”

  “你跟她碰面了?”

  “远远地看见她而已,不过她倒是没看到我。像她那种美女可不是随处可见的,我不可能认错人。”

  你的道具服也不是随处可见的。这句话我当然只敢想在心里,没胆子说出口。

  螳螂道具服坐了下来之后,拿出水果刀开始削苹果。

  世田谷每天都到医院来探望我,每次都穿着各式各样的道具服。老实说我对她的行为相当好奇,潜意识却告诉我最好不要多话,毕竟穿衣服的品味受人质疑,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世田谷以流利的刀法将苹果皮一一削去,然后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纸盘,将去皮的苹果放在上面。

  “你的手真巧。”

  “哼。”

  世田谷赏了我一个白眼。

  我自讨没趣地伸伸舌头,世田谷又削起了苹果皮。

  (插图080)

  ……世田谷是不是讨厌我啊?从来没看她笑过。

  不过仔细打量之后,我发现世田谷其实长得满可爱的,一双大眼睛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不知道我跟世田谷是什么关系?

  根据老姊的说法,我跟她的感情似乎还不错。不过从世田谷的态度来看,老姊的说法颇令人存疑。

  螳螂削完苹果之后,将纸盘上的苹果送入自己的口中。

  “不是为我削的吗?”

  “凭什么要我帮你削苹果?”

  “难道苹果不是送给我的礼物?”

  “我想吃苹果,所以才买苹果,不行吗?”

  ……我跟世田谷的感情绝对好不到哪去。

  “怎么,你想吃苹果?”

  “嗯。”

  “拿去吧。”

  螳螂道具服将盛着苹果的纸盘递了过来。

  于是我吃了世田谷削的苹果。现在虽然不是苹果的产季,吃起来却格外地香甜。

  “很好吃。”

  “废话,那可是我选的。”

  苹果真的很好吃,我不禁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当初说要吃苹果的世田谷反而就此停手,不再碰盘中的苹果。

  “可以全部吃光吗?”

  “你到底有没有吃饭啊?晚饭吃不下的话,可别怪我喔!”

  “没办法,实在太好吃了嘛!”

  “……败给你了,再帮你削一颗吧!”

  世田谷从袋子里面拿出第二颗苹果。

  “你会削兔子吗?”

  “兔子?”

  “就像这样。”

  我向世田谷解释如何以苹果削成兔子的方法。

  “可以。”

  “削给我好吗?”

  “凭什么?”

  “因为我是病人。”

  “这算什么理由?”

  嘴上虽然发牢骚,世田谷还是削起了苹果,同时在盘中摆上一只只苹果削成的兔子。

  “好了。”

  “你也吃一点嘛!”

  “不是你要吃的吗?”

  “苹果是你想吃,所以才买来的耶!”

  我们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享用着兔子形状的苹果。世田谷吃得不多,马上又削起了第三颗苹果。

  “你有没有念书啊?住院期间也要看点书,否则出院之后就有得瞧了。”

  “我知道,刚刚还在抄写阿滨借我的笔记呢!”

  结果却送给学姊了。

  “那你呢?每天都来看我,不需要参加暑期辅导吗?”

  “没关系。”

  绿色螳螂开口。

  “反正我就要出国留学了。”

  “留学?”

  “没错,离开狭窄的日本,到海外念书。学校那边九月分开学,不过还得预先做些准备,所以预计八月中就要出发。老爸人在纽约,可以先住在他那边,等到开学之后,再到学校附近租房子就好。”

  “是哦?”

  “没错。”

  “以后就寂寞了。”

  螳螂突然停止了手边的工作。

  “……我不会寂寞。”

  “可是我会。”

  我是说真的。

  “这阵子你跟老姊总是来探望我,老实说我真的很感谢你,出院之后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忙。失去记忆之后,很多事情都要重新来过,到时可能也需要你的提醒。再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还没好好谢谢你……”

  “……你不是已经有个温柔体贴的学姊吗?”

  “学姊?”

  “对,千早学姊。”

  绿色螳螂瞪着我,眼神十分不善。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被螳螂盯上的夏蝉。

  “你不是正在跟学姊交往?”

  “是、是哦?”

  “听说还去过学姊的家呢!”

  “真的吗?”

  “还出去约过会。”

  “不会吧?”

  “我骗你干嘛?”

  说的也是。

  骗我确实得不到什么好处。

  “好痛!”

  世田谷手中的水果刀跌落地板,左手冒出血丝。

  “还好吧?”

  “舔一舔就好了,死不了人。”

  话虽如此,伤势看起来却满严重的,包覆着手指的道具服染成了暗红色。伤口似乎很深,大量的血液从手指的缝隙之中汨汨而出。

  我连忙按下呼叫铃,请护士小姐过来一趟。穿着螳螂道具服的世田谷便跟着护士一起离开病房。

  一阵子之后,包着绷带的世田谷再度现身。

  “没事吧?”

  “哼,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别闹了。

  “病人只要管好自己就够了。你这个人平常心不在焉的,哪有余力照顾别人?”

  我还来不及反驳,一名女子便突然走进了病房。

  俏丽的短发染成鲜红色,手上拿着大大小小的纸袋。乍看之下很像是大学生,却带着几分上班族的气息。

  女子将其中一个纸袋递给世田谷,然后开口说话:

  “谢谢你,风子,这孩子似乎替你找了不少麻烦。这是北海道的名产,希望你喜欢。”

  “伯母又染头发了。”

  “夏天嘛,改变一下心情也不错。”

  女子说完之后,凝视着我的双眼。

  “你该不会连我都忘了吧?”

  叹了口气之后,将满手的行李丢在床上。

  我立刻灵机一动。

  “老妈?”

  “答对了。”

  果然不出所料,我心想。

  “出个车祸也会丧失记忆,你这孩子就是心不在焉。”

  “我哪有。”

  “还记得车祸是怎么发生的吗?”

  “……记不得了。”

  “也罢,捡回一条小命就算不错了。老妈先去跟医生打个招呼,等一下就回来。”

  说完之后,老妈迳自走出病房。

  “伯母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记不得了。”

  “没良心的家伙,居然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记不起来。”

  说完之后,世田谷拿起纸袋。

  “再见。”

  “啊、嗯,谢谢你来看我。以后还会来吗?”

  世田谷冷冷地瞪着我,眼神就跟蚁狮一样凶恶。

  “凭什么叫我来探望你?”

  “如果抽不出时间的话,那就不勉强了。我只是觉得跟你聊天很愉快,所以……”

  “真是够了。”

  世田谷转过身去。

  “闲得发慌的时候,我会考虑一下。”

  说完之后,世田谷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第二天来访的人叫做真昼。

  吃完早饭之后,我去上个厕所,一回来就看到有个不认识的女生坐在病房里面。绑着马尾的女生一看到我,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

  “合人,听说你住院啦?阿滨也真是的,这种事居然都不跟我说一声。”

  阿滨?前几天的那个阿滨吗?这个女生又是谁啊?

  “合人,你还记得我吗?”

  “抱歉……”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了一遍,其中也包括失去记忆的部分。

  “原来如此,不过没关系。”

  她非但不替我感到难过,反而还有点高兴。

  ……失去记忆这么有趣吗?

  “这一来就可以公平决胜负了。”

  胜负?决什么胜负?

  “我叫做羽生真昼,真昼是平假名,记起来了吗?”

  “嗯,记起来了。”

  “以后叫我真昼就好,我不喜欢别人称呼我为羽生。”

  这时真昼突然靠了过来。

  现在应该不是医院的会客时间,照理说外人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进入医院,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

  “过去的事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从现在开始喜欢我就好。”

  (插图085)

  “什么?”

  我吃了一惊。

  “出院之后,我们再一起去玩吧。游乐园怎样?现在这么热,游泳池也不错。失去记忆之后,你大概也忘了第一次见面时我身上穿的泳装吧?这下子可有得玩了。”

  真昼哼起了小调,看起来十分开心。

  “慢着,才刚出院就去游泳,好像不太保险。我看还是去游乐园好了,一起去玩喜马拉雅吧!听说是最新、最刺激的云霄飞车呢!”

  从真昼的语气之中,听得出她的期待。

  真昼看了看手表。

  “我该去补习了,下次再来看你啰!”

  丢下这句话之后,真昼就像一阵风似的离开病房。

  从那天开始,千早学姊、世田谷和真昼每天都会来探病。真昼总是在早上出现,闲聊几句之后就回去了。中午过后,轮到千早学姊来探病,有时在病房里面聊天,有时陪我到中庭散步,每次都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

  千早学姊回去之后,紧接着就轮到世田谷登场,然后老妈跟老姊也会接着出现。总而言之,我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时间。

  说真的,大家都对我很好。老妈跟老姊是自己的亲人,自然是不在话下。千早学姊和世田谷明明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却每天还是会抽空前来看我。至于真昼,我对她的了解并不多,不过每天早上她都会跑来陪我聊天(虽然时间不长),基本上我还是很感激的。

  傍晚时分,世田谷准备回去的时候,老妈刚好出现,还送给穿着变色龙道具服的世田谷一盒蛋糕。世田谷不肯收,老妈还是强行将装着蛋糕的盒子塞到她的手中。

  “老妈真是霸道。”

  “风子是个温和腼腆的孩子,不这么做不行。”

  温和?腼腆?

  看起来不像。

  “你这是什么表情?亏你跟风子在一起那么久,连这点都不知道?”

  “那是失去记忆之前的我,跟现在的我无关。”

  “自从你住院之后,她几乎天天来看你呢!风子也是很忙的,你应该要好好感谢人家才对。”

  是哦。之前她说闲得没事干的时候才会过来,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居然是个大忙人。

  “世田谷是满体贴的啦,可是温柔腼腆……”

  “你真是没眼光。算了,先到别的地方去吧!”

  老妈开始替我打扫床边。

  “看不出来你挺抢手的嘛!”

  打扫到一半,老妈突然开口消遣我。

  “会吗?”

  “千早跟总是在早上出现的那个孩子……叫做真昼是吧?哪一个才是你的女朋友?”

  “我失去记忆了,不知道。”

  “说的也是。”

  老妈笑了几声。

  真是一个乐天的老妈,我心想。

  “老妈,你一点都不担心吗?万一我永远无法恢复记忆的话……”

  “老妈替你担心的话,你就会恢复记忆吗?”

  “倒也不是啦。”

  “所以啰,担心也是白搭。老妈还宁愿拿这个时间来办理保险的手续,或是在家洗衣服。再说老妈是护士,又不是没见过比你严重的患者,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啦!”

  话是这样说的吗?

  “而且只是失去记忆而已,你依然是我的儿子,我依然是你的妈妈,不是吗?”

  “也是啦。”

  “这不就得了。”

  老妈的语气突然转为严峻。

  “倒是你可别伤了女孩子的心,否则老妈第一个不原谅你。选你所爱,爱你所选,周旋在三个女孩子之间总不是办法。”

  “我也不知道谁才是我的最爱。”

  “如果要老妈来选的话,风子绝对是当仁不让。不过像她那么好的女孩子跟你在一起,实在是有点暴殄天物。”

  机会难得,我决定说出困扰我很久的疑惑:

  “我跟世田谷的感情真的不错吗?”

  “至少你以前不会叫她‘世田谷’,风子也直接称呼你为‘合人’。现在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叫她‘风子’呢?”

  “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毕竟她又不是自己的家人。”

  “既然都直接称呼朋友为‘阿滨’或是‘山崎’了,称呼风子为‘世田谷’实在没什么道理。老妈最不喜欢你这种故作姿态的行为!”

  “阿滨跟山崎都是男的,不能跟世田谷相提并论啦!”

  “因为风子是‘女生’吗?哼……”

  其实真昼是个特例,不过那也是出于她本人的希望。而且说真的,直呼真昼的名字也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且,世田谷应该不喜欢人家叫她‘风子’吧?

  老妈双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7 失去了什么?

  一星期之后,我平安出院。老妈叮咛我几句之后,立刻赶回了北海道。

  于是我重新上学,接受学校的暑期辅导。除了导师之外,其他同学也都很关心我,化解了我内心的不安。即使失去了过去的记忆,我也应该能在这里适应良好才对。

  辅导结束之后,阿滨跟山崎提议找个地方疯一下,顺便庆祝我平安出院。不过我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因为我另有计划,想要去一个地方。

  根据大家所提供的情报,当时我就是昏倒在这里。

  这里刚好位于学校跟我家的中间位置,每天早上上学的时候,都必须经过这条下坡路。当时就是因为刹车线断裂,才导致了那场意外。

  结业式当天,我骑着自行车想去哪里呢?

  在意外发生前,我好像是跟世田谷在一起。住院期间我不只一次向世田谷问起当时的情况,世田谷却总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什么都不肯说。

  既然她不想回答,我也没有追问到底的打算,总觉得她好像很不愿意触及这个话题似的。

  总而言之,我骑着自行车前往某处的行动,应该跟世田谷脱不了关系。这个推论也在事后得到证实,事发当时我所骑乘的自行车,就是世田谷借给我的。所以我大胆地提出一个假设:骑着自行车外出的原因,不是受托于世田谷,就是正打算为世田谷做些什么。

  如果没把自行车借给我,我也不会丧失记忆。或许世田谷就是为了这一点而自责不已吧。

  所以她才会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探病,还亲自削苹果给我吃(虽然有点不情愿的感觉)。

  我很想请世田谷别放在心上,但这句话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原因很简单,我不希望因此伤害世田谷的自尊。即使我明确地表明毫不在意的态度,世田谷也不会为之释怀,她不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

  我伸手拭去前额的汗水。

  失去记忆真的很麻烦。如果能够想起意外发生当时的过程,或许就可以证明责任在我身上,偏偏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失去的记忆不可能凭空消失,原本的位置应该被后续的事件所取代才对。例如世田谷认为她必须为这次的意外负起责任,这就是后续的事件。而我应该做的,就是设法让她别继续自责下去。即使失去了记忆,也应该办得到才对。

  看来失去记忆的受害人,似乎不只我一个而已。

  再举一个例子。山崎说我欠他一千元,虽然阿滨当场拆穿山崎的玩笑话,然而若我真的跟山崎借了一千元,现在也没有想起来的可能。也就是说,不管大家曾经为我做了些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

  ……好热,休息一下吧。

  我找个树荫坐了下来。制服虽然沾到地上的泥巴,不过在这种艳阳天下,实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灼热的阳光无情地照在我身上。

  早知道就应该傍晚再过来才对,真是一大失策。

  “草加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千早学姊。学姊手上拿着一罐饮料,另一只手提着书包,头上还戴着一顶草帽。虽然跟制服搭配起来有点突兀,整体而言倒是还满可爱的。

  “你好……”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学姊。

  学姊递给我一罐饮料。我毫不犹豫地接过铝罐,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冰凉的感觉甚是舒服。

  “谢谢。”

  “怎么坐在树底下发呆呢?不怕中暑吗?”

  “我不是在发呆。”

  学姊不禁噗嗤一笑。

  “草加同学就是草加同学。”

  “怎么说?”

  “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打开饮料的拉环,任凭冰凉的液体流入喉间。

  呼,通体舒畅。

  从炙热地狱回到人间之后,我才开口回答学姊的问题:

  “我在寻找失落的记忆。”

  学姊直盯着我,十足警戒的眼神,感觉就像是被狮子发现的小白兔一样。

  “……原来如此,这里就是你当初昏倒的地方?”

  “是的。”

  “所以你认为记忆可能留在这里?”

  “没错。”

  老实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是顺势回答罢了。

  “好,那我也来帮忙。”

  “呃?”

  “你不是要寻找记忆吗?我也来帮忙好了。对了,记忆是长怎样啊?”

  学姊的表情十分认真。

  “呃……圆圆的。”

  “是哦?”

  于是我们开始寻找记忆。

  学姊跟我兵分两路,在草丛中寻寻觅觅。

  翻动草丛的同时,我不时偷看在不远处的学姊。学姊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没参加社团,也不是学生会的成员,难道正如世田谷所言,学姊是我的女朋友?不,不太可能。她若真是我的女朋友,学姊早就直接表明了,所以我跟学姊应该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我们两人大约找了一个小时,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我到自动贩卖机投了一罐乌龙茶递给学姊。

  “谢谢,乌龙茶还可以。”

  “还可以?怎么说?”

  “没什么,谢谢。”

  学姊笑着接过乌龙茶。

  她清新可人的笑容就像凉爽的夏日微风吹进了我的心。

  “学姊……”

  “嗯?”

  正在啜饮乌龙茶的学姊转头看着我。

  (插图091)

  “学姊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对你那么好……?”

  “正常人是不会在这种大热天帮忙找东西的。”

  “我一点都不好。”

  学姊反驳我的说法。

  “我只是在报恩而已。”

  “报恩?”

  “或许你已经记不起来了,其实你曾经帮我寻找失去的东西,所以我只是在报恩而已。”

  学姊说完之后,嫣然一笑。

  “不懂。我跟学姊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话,学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乌龙茶。

  “你真的想知道?”

  “对,我真的很想知道。”

  这是实话,总觉得学姊跟我应该不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而已。

  学姊从书包里面拿出笔记本。

  那是我交给学姊的笔记。

  学姊将笔记本递了过来。

  我不明究理地翻开笔记。

  不见了,全都不见了。

  当初在病房里面抄写的笔记,只剩下最后一页而已,其他的部分都被撕了下来。

  “其他的笔记呢?”

  “吃掉了。”

  “吃掉?”

  “对,被我吃掉的。”

  “被学姊吃掉?”

  千早学姊从我的手中拿回笔记本,扯下最后一页,撕成碎片之后送入口中。

  眼前的景象让我讶异得说不出话。

  所有的碎片消失在学姊的口中,学姊拿起手帕擦拭嘴角。

  “就是这么回事。”

  学姊一派轻松地开口。

  “我只能吃你书写的东西。你是提供笔记的人,而我是食用笔记的人,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确实是满难解释的。亲眼目睹也就罢了,光是靠言语说明,的确不易令人信服。

  这就是我跟学姊的关系吗?

  “瞧不起我吗?”

  “怎么会,我反而很高兴呢!”

  “高兴?”

  “我的笔记帮得上学姊的忙,怎么会不高兴呢?”

  学姊似乎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不过我们的关系还不只如此。”

  “不只如此?”

  “我喜欢你,草加同学。不是朋友,也不是学姊对学弟的那种喜欢。”

  学姊才刚说完,周围立刻笼罩在寂静之中。

  坐在旁边的这个人喜欢我?

  “……超越学姊学弟或是朋友关系的爱?”

  “是的,超越学姊学弟或是朋友关系的爱。”

  学姊的双颊微微泛红。

  世田谷在医院说过的话浮现脑海,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学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要不要试着跟我交往看看?”

  “呃?”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这倒……”

  学姊伸出食指,按住我的嘴唇。湿湿冷冷的感觉,在这个艳阳天之下格外地清凉。

  我只好乖乖闭嘴,让学姊继续开口。

  “或许你也满喜欢我的,不过那并不具备爱情的成分。”

  “这……我不清楚。严格说来,或许失去记忆之前的我真的对学姊……呃……有学姊所说的那种感情,可是我现在失去了记忆,所以……”

  学姊嫣然一笑,她那温柔的笑容让我怦然心动。

  “记忆不见得会恢复,所以别管过去了,未来才是重点。”

  说完之后,学姊又露出一抹浅笑。

  跟学姊交往的话,每天都能看到这种令人怦然心动的笑容。得女友如此,夫复何求?

  “所以我才说试着交往看看。反正不是正式的交往,如果你在期限之内还是没办法喜欢上我,或是看上了其他人,都可以随时结束。不如这样吧,就以这个暑假为期限如何?”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不过还是有个问题必须事先厘清:

  “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男女朋友必须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一定要事先说清楚,至少得知道学姊希望我为她做些什么才行。

  “这个嘛,我想要拜访你家。”

  学姊背过身子。

  “也想跟你一起去游乐园、水族馆、电影院或是游泳池。在学校的时候只有午休时间才能在一起,现在放暑假了,你得多陪着我才行。到我家吹冷气看电视也不错。”

  说完之后,学姊又转过身来。

  “以上是我的期望。”

  我吁了一口气。

  “好的,往后请多多指教。”

8 白猫的名字

  我还来不及走进校门,就被真昼逮个正着。

  今天还是得到学校参加暑期辅导。就在我挥汗如雨地走到校门附近的时候,双手交叉在胸前的真昼就站在前面等着我的到来。

  看到我的出现,真昼立刻飞奔而至。

  “我有事找你。”

  真昼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向学校的后门,最后来到学校与民宅的围墙空隙。抬头打量四周,这个地点相当隐密,不会被人发现。

  “有什么事?”

  “听说你跟千早开始交往了,是真的吗?”

  真昼的表情十分险恶,活像一只毛发倒竖的猫。

  “谁跟你说的?”

  “阿滨。”

  “哪个阿滨?”

  “就是滨贵一。”

  原来是我认识的那个阿滨,我不禁在内心暗叫不妙。阿滨昨天问我是不是跟学姊交往,老实说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得到这个消息,不过基于谎言迟早会被揭穿的道理,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出一切。结果阿滨说这下子我也被订走了,脸上的表情十分高兴,活像一只好不容易才把贝壳敲破的水獭。我跟学姊开始交往,跟阿滨又有什么关系?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阿滨为什么会这么兴奋。

  既然是从阿滨那边听来的,可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去,我只好乖乖地据实以告。

  “嗯,是附带期限的交往。”

  “为什么?我不是要你喜欢我吗?”

  真昼恶狠狠地瞪着我。

  “可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真昼十分不以为然。正准备出言反驳的时候,脸色突然一变。

  “不妙……”

  只见真昼纵身翻越围墙,匆匆忙忙地躲了起来。

  几秒钟之后,阿滨出现在我的面前。

  “草加,有没有看到真昼?”

  ……原来如此,眼前的状况确实有点复杂。我眼珠一转,决定装傻。

  “真昼?没看到。你在找她?”

  “嗯。昨天跟她提到你之后,她就吵着要来找你……”

  阿滨突然吓了一跳。

  “慢着,你怎么会知道真昼?失去记忆之后,你应该没见过她才对。”

  “住院期间,真昼常常跑来找我,所以我跟她见了好几次面。”

  “真的假的?”

  我点点头。

  阿滨双手抱头,看起来十分懊恼。

  “我还以为她会就此死心了说……”

  “什么死心?”

  “没事,当我没说。毕竟你是个受害者……”

  我不明白阿滨的话中含意。

  “算了。看到真昼的话,记得跟我说一声。”

  说完之后,阿滨就转身离开了。

  直到阿滨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转角,真昼才再度现身。

  “呼,好险。”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阿滨不希望我来找你。”

  真昼漫不经心地回答。

  “受不了,跟紧迫盯人的恶婆婆有什么两样啊。”

  真昼突然竖起了眉尖,气势汹汹地瞪着我。

  “跟我交往吧!”

  “什么?”

  “只跟千早交往太不公平了。为了公平起见,你也应该跟我交往。”

  “不要开玩笑了,再说我也不愿意伤害阿滨。”

  “这跟阿滨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总觉得他好像满喜欢你的。”

  八九不离十。如此一来,阿滨在医院里的自言自语得到了解释。知道我跟学姊开始交往之后,阿滨的喜悦也可以理解。

  “阿滨不是谈恋爱的对象。”

  “为什么?”

  “这就不好解释了。这样好了,你会把世田谷当成谈恋爱的对象吗?’

  怎么会扯到世田谷身上?

  “不要把阿滨当成‘儿时玩伴’,将他视为普通人如何?一开始就把阿滨排除在外,对他实在有点不公平。”

  “那世田谷……”

  话说到一半,真昼突然噤口。

  “今天就这样算了,下次我再来找你。”

  丢下这句话之后,真昼飞也似地离开现场。

  世田谷明天就要搭机出国了,大家决定替她举办一场欢送会。

  欢送会的规模并不大,只有世田谷和伯母,以及我跟老姊四个人而已。

  本来打算到外面吃一顿的,不过世田谷想要待在家里,最后选定在我家举行欢送会。老姊还亲自下厨做了世田谷最爱吃的汉堡排和炸鸡块。

  “实在很想到机场送行呢!”

  老姊替世田谷夹了一盘子的炸鸡块,穿着白猫道具服的世田谷双手接过盘子。

  “真是不好意思,小枫。这孩子坚持不要大家送行,还说这样子反而会让她更难过,不管我怎么说都没用。没办法,这孩子跟我一样,都是个小顽固。”

  世田谷母亲拍拍白猫的背心。

  “应该是妈妈像我,不是我像妈妈吧?”

  “你们看看,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爱,不过这也是她可爱的地方。”

  “到底是可爱还是不可爱啊?”

  世田谷轻描淡写地扫平整盘炸鸡。

  伯母跟老姊以惊人的速度连干了好几杯,两三下就聊了开来,完全没有我插话的余地,我只好试着跟世田谷说话。

  “真的不需要我们去送机吗?”

  “你是不是又失忆了?我说过好几次了,不需要。”

  “可是住院期间,你每天都来探望我呢。现在你要出国了,至少也让我到机场送行嘛!”

  “我不需要回报,反正这是个不公平的世界。总而言之,我就是不要你去送机。”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只有一年而已吧?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白猫摇摇头。

  “不,我打算一直待在美国。在美国念大学,在美国工作,以后大概不会回日本了。”

  我吃了一惊,没人跟我提起这些。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喜欢。怎么,你有意见?”

  “……”

  当然没有意见。不,应该说我没有资格表示意见,既然世田谷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今日一别,往后恐怕没机会见面了。”

  “……没错。”

  我突然有种置身灵堂的感觉。老姊跟伯母酒酣正热,我跟世田谷之间的气氛却闷到了极点。

  随着时间的流逝,欢送会也逐渐接近尾声。老姊和伯母早就喝挂了,双双趴在桌上不醒人事。

  我把老姊扶进房间,让她躺在青蛙形状的床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正在游泳的青蛙,真不知道老姊是从哪买来的)。

  至于伯母则是我跟世田谷一起扛到隔壁的。将伯母放在床上之后,世田谷立刻拉了条被子过来,替伯母盖好。

  “不好意思。”

  “没关系,伯母总是这样吗?”

  “嗯。不过以前她喝得再多,还是可以自己走回房间。今天的情况似乎不太寻常。”

  白猫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从没看过枫姊在家里喝酒,她今天倒是灌了不少威士忌。难道伯母和老姊都是因为舍不得世田谷,所以才借酒浇愁吗?

  ……那我呢?我也舍不得世田谷吗?

  当然舍不得。住院期间对我那么好的人就要出国留学了,说不感慨是骗人的。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世田谷瞪了我一眼。

  “没什么。”

  我们两人开始收拾善后。其实我一个人收拾就可以了,世田谷却坚持要留下来帮忙,还说我帮她把伯母扛回家,所以她理应帮忙我打理一切。世田谷的坚持还满有道理的,所以我决定接受她的好意,让她跟我一起收拾善后。

  在收拾的同时,我也发现了一件事。世田谷对我家的厨房十分熟悉,不但知道碗盘收在哪里、调味料放在哪里,甚至连什么应该放进冷藏库、什么应该收进冷冻库都非常清楚。

  或许世田谷常常到我家吃饭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一定经常跟我们一起准备晚餐、一起吃饭、一起收拾善后。

  “你以前常常跟我一起收拾碗盘吗?”

  “……偶尔吧。爸爸和妈妈忙于工作,总是不在家,枫姊常常邀我来你们家吃饭。”

  “原来如此。”

  “对了,你跟那个学姊怎样了?”

  世田谷突然牵制一垒的跑者。

  漆黑的瞳孔凝视着我,道具服的猫眼也毫不客气地死盯着我,可怜的我顿时被四只眼睛团团团住。

  “呃……开始交往了。”

  “……是哦。”

  “不过是有期限的交往。”

  我套用学姊的说法。

  “抱歉,洗碗精跑进眼睛了。”

  世田谷跑向洗手间。

  ……刚刚不是只用清水冲洗而已吗?

  善后工作告一个段落。

  我跟世田谷坐在电视前面,喝着麦茶略事休息。徐徐凉风从窗口吹进客厅,跟白天比较起来,现在显得凉爽多了。

  “世田谷,要不要吃冰棒?”

  我从冷冻库拿出一根冰棒,递给了世田谷。

  世田谷接过冰棒之后,默默地打开包装袋。

  四周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过了今天之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世田谷了,我好像应该跟她说些什么才对。可是该说些什么才好,偏偏我又毫无头绪。

  世田谷似乎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她好像也有话要跟我说,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让她不知该如何启齿。

  如果我还保有过去的记忆,或许世田谷就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了吧。只可惜我跟世田谷之间丧失了某种决定性的路径,无法让她脑中的话语传入我的心中。

  手中的巧克力冰棒剩下一半的时候,我开口说话:

  “世田谷,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就当作是我送给你的纪念好了。现在或许赶不及了,不过没关系,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直接寄到美国给你。”

  吃完冰棒之后,世田谷喝了一口麦茶。

  “什么都不想要。”

  “呃?”

  世田谷的回答有点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不想从你那边得到任何东西。”

  ……看来我跟世田谷的感情真的很不好。

  “那……有没有什么希望我为你做的事情?什么都可以,尽管说吧。”

  世田谷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

  “叫我风子。”

  “呃?”

  “如果几年、甚至是几十年之后在某处巧遇的话,请叫我‘风子’,不要叫我‘世田谷’。失去记忆之前,你一直都是叫我‘风子’。”

  世田谷凝视着我,表情十分严肃。老实说我以前从未认真地端详过世田谷的脸庞,注意力总是被她身上的道具服所吸引。

  我轻轻地拨弄世田谷的刘海。世田谷浑身震了一下,倒没有说些什么。

  “办不到。”

  “……为什么?”

  “几十年的时间并不算短,到时候我早就忘光了。”

  我将手抽了回来。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叫你‘风子’。这样子就算几十年之后真的又见面了,我也会很自然地称呼你为‘风子’,而不是‘世田谷’。”

  世田谷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风子。”

  我试着呼唤世田谷,不,风子的名字。

  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丝突兀。看来她说的没错,在失去记忆之前,我一直都叫她“风子”。

  突然之间,我好像找回了失落已久的东西。意外当天跟着翻倒的自行车一起掉落的东西,又重新回到我的手上了。

  白猫的前额抵住了我的胸口。

  “……对不起。”

  风子喃喃自语。

  “都是我害你失去记忆的。”

  “因为你借我自行车的关系吗?别放在心上,拉断刹车线的人是我,跟你没有关系。”

  风子摇摇头。

  “这只是一半,还有另一半。”

  “另一半?”

  “我不应该许愿的。入学考试那次已经把我害得很惨了,想不到我居然不知道记取教训,还是傻傻地向天上的神许愿。”

  风子黯然垂首。

  神?许愿?

  “……算了,当我没说吧。”

  风子又抬起了头。

  “合人,闭上眼睛好吗?”

  “为什么?”

  “照做就对了。”

  我只好乖乖听话。

  闭上眼睛之后,强烈的不安感突然袭上心头。

  “你不会揍我吧?”

  “当然会。”

  “呃?”

  “我就是想揍你,不行吗?你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不妙……

  算了。既然风子想揍我,就让她揍个痛快吧,反正以后也没机会了。

  于是我硬着头皮咬紧牙关,等待风子的铁拳。

  一段时间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赶快动手吧,别再折磨我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东西贴上了我的嘴唇。

  惊讶之余,我不禁睁开了双眼。

  风子已经不知去向了。

  梦境吗?不,那种触感十分真实,应该不是在做梦。我伸手摸摸自己的嘴唇。

  没错,绝对不是做梦。

  我跑到风子家的门口,大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按了好几次电铃,还是没人出来应门。

  无奈之余,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家里。

  我想跟风子说话,却不得其门而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风子真的出现了,我又应该跟她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风子已经不在了。

  听说是搭早上第一班电车前往机场,连伯母都还在睡梦之中。“到了美国之后,一定要叫爸爸好好骂她一顿。”

  在我家吃早餐的伯母相当在意风子的不告而别。

9 雨过天睛

  学生会的工作结束之后,我跟间宫同学来到学生餐厅。间宫同学什么都不选,只挑了布丁。

  “布丁吃不腻吗?”

  “当然不会,就跟呼吸永远不会腻的道理一样。与其说是喜好,还不如说已经成习惯了。”

  她说完之后,还不忘替自己塞了口布丁。

  “对了,会长跟草加有什么进展吗?”

  “已经开始交往了。我接受你的建议,向他提出附带期限的交往条件,结果他答应了。”

  间宫同学手中的塑胶小匙突然掉到地上。

  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模样,我只好去帮她要了一根新的小匙。

  “那、那真是恭喜会长了。”

  间宫同学的表情不太自然。当初劝我这么做的也是她,现在她的反应实在令人不解。

  “我跟他约在餐厅碰面,应该就快到了。”

  “是、是哦。”

  间宫同学很明显地心神不宁。

  就在我观察间宫同学的举动时,草加同学出现了。

  “学姊,这是今天的份。”

  “谢谢。”

  我从草加手中接过暑期辅导的讲义。

  间宫同学一直打量着草加同学,眼神充满了敌意。难道她跟草加同学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我还是等一下再过来好了。”

  或许是感受到间宫同学的不友善吧,草加同学讪讪地离开餐厅。

  “真的开始交往了。”

  “看得出来吗?”

  “当然。说话的语气跟彼此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间宫同学果然是老江湖,我心想。

  “不过还在试用阶段,结果如何还很难说。”

  “千万别说这种话。就算是试用期,也已经构成既定事实了,接下来只要让试用期自动消失即可。难道会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也不是不放心啦,总觉得草加同学最近老是无精打采的。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满快乐的,可是……”

  间宫同学下意识地搅拌杯中剩下的布丁。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今天跟草加同学问个清楚好了。

  “风子还好吧?”

  我直接切入主题。

  这里是车站前的速食店,我坐在草加同学的对面。今天我们一起逛了车站里面的书店和唱片行,我买了几本书,草加同学则是选了几片CD。两人说好几天之后要将书和CD互相交换,接下来就走进速食店内小歇片刻。

  草加面同学色一沉,连着喝了好几口冰红茶。

  “我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怎么说?”

  “她已经不在了。”

  我无法理解草加同学话中的含意。

  “不在?什么意思?”

  “她到美国留学了。九月分才开学,不过她想先飞到美国跟父亲住一阵子。”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对劲。当我跟草加同学提出附带期限的交往时,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就是风子的脸孔。不管草加同学最后做出怎样的决定,我跟风子的正面对决都是无可避免的。毕竟她曾经为了草加同学偷偷潜入学校,绝对不可能坐视自己喜欢的人被我抢走。

  不过说也奇怪,风子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暑期辅导只有半天,我跟草加同学每天都约在学校见面,然后四处闲逛。这种生活虽然惬意,风子的存在却还是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不到风子居然出国留学了。

  “学姊认识风子吗?”

  “见过几次面。”

  草加同学沉思了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跟风子的感情好吗?”

  “感情好不好……”

  我语带保留。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或许真的有外人不得而知的感情吧。”

  草加同学拿着吸管搅拌杯中的红茶,让冰块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不过你已经记不得了。”

  我也模仿草加同学的动作,搅拌杯中的乌龙茶。或许是我的冰块比较少吧,倒是没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刻意忽视的情感逐渐在内心扩大,就像溶于水的冰块一样。

  “学姊还好吧?”

  草加同学一脸担忧地凝视着我。

  “总觉得学姊的脸色不太好。”

  “没、没什么,我没事。”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现在就看我何时付诸实行。

  ※

  道别学姊之后,我回到柿木阪车站。

  傍晚时分,街上的行人纷纷赶着回家。我靠在车站的墙壁上,打量着通过验票口的人群。

  从车站回到家中的路线有好几条,最近的路线就是直接穿过商店街。每次走进商店街,两旁的店家总是会问风子怎么没跟我在一起。

  根据他们的说法,以前我总是跟风子一起出来买东西。穿着道具服的少女跟身边的小跟班,似乎是商店街的名物。

  “风子出国留学了。”这是我的一惯回答。

  “原来如此,真舍不得。”商店街的人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舍不得。

  电车进站,无数的通勤族通过验票口。

  我喜欢千早学姊。

  学姊人长得漂亮,个性又温柔,笑起来格外地可爱。在别人面前总是不苟言笑的学姊,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展露出小女人娇羞的一面。

  我真的很喜欢千早学姊。

  既然如此,现在我又怎么会如此落寞?

  风子只是我的儿时玩伴罢了,照理说我跟她之间没有所谓的男女之情。更何况风子似乎也对我没什么好感,之前到医院探望我,也是出于害我出车祸的罪恶感,甚至连出国留学都不准我去送机。

  熟悉的人突然离开身边,感到落寞是难免的,或许一阵子之后就会习惯了吧。

  四周突然暗了下来。万里无云的天空被乌云遮蔽,看来似乎快要下雨了。

  ……回家吧。

  吃过晚饭之后,还是早点上床吧。这个星期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老姊则是跟大学同学一起参加“寻访青蛙之旅”。

  既然只有我一个人,那就随便弄点吃的就好了。

  打定主意之后,我离开了车站。

  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的感觉真的很孤独。

  不过严格说来,我以前也是独自回家,一个人穿过商店街、一个人爬上柿木阪。同样的一个人、同样的路线,为什么现在会感到格外地孤独?

  难道是因为少了风子的关系吗?

  或许吧。毕竟我总是跟风子一起回家,这点已经获得商店街的证实了。两人虽然不同校,却总是约在车站见面,然后一起买东西、一起回家。

  ……这又代表了什么呢?风子已经不在了,我只能试着让自己早日习惯没有风子的生活。

  快点回家吧。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

  “草加同学。”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穿着制服的学姊。学姊的呼吸十分急促,大概是一路跑来的吧。

  “有事吗?”

  等到学姊调匀呼吸之后,我才开口。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学姊话还没说完,豆大的雨点就从空中落了下来。

  我跟学姊连忙到附近的骑楼避雨。

  “说下就下,真是突然。”

  “气象报告说傍晚开始下雨,还发布了台风警报。”

  “台风?”

  “嗯,电视上说的。”

  原来如此。

  我打量着被雨点打湿的学姊。

  ……她应该不是来告诉我台风警报的吧?

  雨势相当大,一时之间没有止息的迹象。如果真有台风,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趁现在风势不大的时候,赶快买一把雨伞回家吧。

  “学姊,看样子雨是不会停了,要不要先到我家避雨?”

  学姊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从车站走回家中的这段期间,学姊一句话也没说。或许是因为雨势太大的关系,我总觉得学姊似乎一直在压抑着自己。

  而且我也觉得学姊似乎哭了。学姊脸上的水珠虽然是飞溅的雨水,可是看在我的眼里,却更像是潸潸而下的泪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两人已经被淋成落汤鸡了。学姊的折叠伞根本挡不住强风暴雨,我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雨伞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当我将浴巾递给学姊的时候,学姊小小声地向我道谢。

  我请学姊先去洗个热水澡,同时还替学姊准备了我的长T恤和衬衫。至于湿透的制服,则是直接丢进烘衣机。

  学姊洗完澡出来之后,我也把饮料准备好了。

  “学姊,要不要喝点红茶?”

  “谢谢,请给我温红茶。”

  学姊一边擦拭头发,一边笑着回答。

  看到学姊的笑容,我不禁松了口气。看来刚刚真的是我看错了,学姊并未流泪。

  我替学姊泡了一杯大吉岭。用的是老姊的茶叶,她应该不会跟我计较吧?

  “外面好冷,一点都不像夏天。”

  学姊啜饮了一口红茶,漫不经心地开口。

  “就是说啊。”

  跟白天的炎热比较起来,气温的落差确实很大。再加上湿气的催化,更令人感到不属于夏天的寒意。学姊下午的时候已经喝过乌龙茶了,我也喝了一杯冰红茶,现在的我则是泡着热咖叫。

  “不过这种天气反而显得红茶特别好喝。”

  我替自己倒了杯咖啡。或许是全身发冷的关系吧,总觉得今天的咖啡也特别好喝。

  外头的雨势逐渐变大,看来是不会停了。强风更是吹得窗户嗒嗒作响。

  电视上刚好正在报导台风消息,现在正是强烈台风登陆的时刻。往年这一带并不是台风必经的路径,这次倒是被纳入暴风圈的影响范围之内。

  “看来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放晴了。”

  学姊喃喃自语,又喝了一口红茶。或许是袖子太长了吧,只见学姊将长袖T恤的袖口卷了起来,盯着电视发愣。

  这副模样让我有些心猿意马。

  学姊穿着我的水蓝色T恤,设计十分简单。可是同样的T恤穿在学姊的身上,看起来就是不太一样,简直就像是为学姊量身打造似的。

  学姊将马克杯放在桌上。

  “不好意思,草加同学。”

  “什么事?”

  学姊的语气十分平静。

  “今晚让我住下来好吗?”

  幸好老姊今天不在。

  慢着。如果老姊在家的话,或许还不会那么尴尬。学姊跟老姊睡同一间,我回我的房间就寝,三人相安无事,什么问题也没有。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家里面只有我跟学姊而已,万一被老姊知道的话,那可不是念个两句就没事了。老姊离家之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警告我绝对不可以带女孩子回来过夜。

  可是现在外面大风大雨的,也不好赶学姊回去。

  ……反正老姊几天之后才会回家,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于是我进入房间展开地毯式的检查,确定没有不能让学姊看见的东西。

  还是请学姊睡在我房间,我睡在客厅好了。睡在老姊的房间也是一个办法,不过万一被老姊发现的话,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打定主意之后,我便将等在客厅的学姊带进房间。

  “学姊就住我的房间,我睡客厅的沙发。”

  “不要。”

  不要?

  “我想跟你一起睡。”

  这、这不太好吧……

  说完之后,学姊还捏住我的衣角。

  “可以陪我睡吗?”

  “等、等一下!”

  时候已经不早了,我的音量却大得吓人。

  “今天我想跟你一起睡,不行吗?”

  当然不行,我找不到可以的理由。

  我本来以为学姊在开玩笑,然而学姊的表情却否决了我的猜测。

  今天的学姊有点怪怪的,不像平常的学姊。

  说到这里,学姊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她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

  “拜托。”

  学姊以迷蒙的瞳孔凝视着我。

  我的衣角被学姊抓住了,难以脱身。无奈之余,我只好答应学姊的要求。

  睡在同一间房间还能勉强接受,总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吧。

  ……男女朋友同床共寝虽然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可是趁老姊不在的时候让浑身湿透的学姊在家中过夜已经够让我心惊胆跳了,现在的我真的没那种心情。以足球规则来说,就像是守门员在禁区之外以手触球一样的大逆不道。

  折衷方案就是让学姊睡床上,我打地铺。反正老爸的房间还有棉被,铺在地上就好了。纵使学姊不太高兴,这也是我的底限,不能再退让了。

  于是我关掉电灯的开关,钻进被窝里面。

  “晚安。”

  睡吧,睡着就没事了。

  翻来覆去好一阵子,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这也难怪啦,学姊就躺在床上,睡得着才奇怪。

  闭上眼睛之后,还是感受得到学姊的存在。房间里面出现第二个人,老实说感觉真的怪怪的,没办法让人安然入睡。学姊似乎也睡不着,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听见学姊翻身的声音。

  “草加同学,你会不会害怕?”

  学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不是因为怕黑,所以平常都是开灯睡觉的吗?”

  我跟学姊提过这件事吗?于是我试着回溯脑中的资料库,却中断在住院的那段期间。

  或许失去记忆之前,我真的跟学姊提过吧。

  “是没错啦,不过今天学姊也在这里,所以我觉得还是关灯比较好。”

  “有我在就不怕了吗?”

  “嗯。”

  学姊沉默不语。紧接着脚步声传入耳中,我意识到学姊下床了。

  背心也在同一时刻感受到学姊的体温。

  学姊从背后抱住了我。

  “学、学姊……”

  “我不想跟你分开。”

  学姊幽幽地开口。

  “这、这不好吧?”

  可是学姊却抱得更紧了。

  (插图108)

  有问题。

  学姊不是这种人。

  一个月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足够让我了解学姊的个性。学姊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温柔体贴,绝对不会强人所难。

  “学姊,你到底是怎么了?总觉得今天的学姊怪怪的。”

  学姊没有回应。

  “学姊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寂寞。”

  “呃?”

  学姊喃喃自语。

  “你看起来很寂寞。”

  学姊整个人压了上来。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露出寂寥的神情。过去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总算是明白了。你之所以感到寂寞,是因为风子不在身边,对不对?”

  我选择了沉默。

  “今天就让我抱着你吧,拜托。”

  我感到学姊的体温略为上升。

  不知不觉中,我进入了梦乡。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早晨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射进屋内。

  天气不错。台风远离之后,天空显得特别蔚蓝。

  学姊还没醒来。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咖啡,准备做早餐。

  家里还有一些鸡蛋,不如来炒蛋好了。

  打了几颗鸡蛋在碗里,顺便开始热锅的时候,学姊走进厨房。

  看到我之后,学姊就深深一鞠躬。

  “对不起,昨晚我太任性了。”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以后我不会再任性了。”

  “没关系啦。我正在泡红茶,学姊想喝冰的还是热的?”

  “………冰的好了。”

  记得冰箱里面还剩下一些冰红茶。我在杯中加了几个冰块之后,将冰红茶递给了学姊。

  趁学姊享用冰红茶的时候,我转身继续炒蛋。

  成果还算不错。

  得意洋洋地看着盘中的炒蛋,我突然暗叫不妙。

  居然做了两人份。

  学姊不是无法进食吗?

  ……也罢,通通给我吃好了。

  就坐之后,学姊突然伸手。

  “汤匙。”

  “?”

  “给我汤匙。”

  “学姊不是………”

  “现在应该吃得下才对,我想吃吃看你做的炒蛋。”

  学姊以汤匙戳戳盘中的炒蛋。

  “草加,你过来。”

  我依言走到学姊的身边。

  “喂我吃。”

  “什么?”

  学姊闭上双眼。

  “喂~我~吃。”

  我只好乖乖地舀起一匙炒蛋,送到学姊的口中。

  炒蛋很快地自学姊的口中消失。

  “好吃吗?”

  “好吃,真的很好吃。”

  学姊笑得很开心。

  从我手中接过汤匙,一口一口地将炒蛋送进嘴里。速度虽然很慢,盘中的炒蛋却逐渐减少,证明学姊真的将炒蛋吃下肚了。

  吃完之后,学姊大大地吁了口气。

  “谢谢你,草加同学。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快乐。”

  我从学姊的这句话当中听出一些蹊跷。

  “以后我们也会很快乐的。”

  学姊摇摇头。

  “试用期结束了。”

  学姊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段过去的往事。

  “意外发生之前,你正打算前往学校。”

  “……学校?”

  当时我应该已经从学校回来了才对,这是风子告诉我的。既然如此,我再度前往学校又是为了什么?

  “我在结业式之前向你告白。”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当时你表示会在结业式当天做出决定,所以结业式结束之后,我一直待在学生会教室等你。你之所以又从家里赶到学校,就是为了要给我一个答案。”

  “就算是真的好了,学姊也不必太过自责。那跟意外的发生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或许吧,不过这不是重点。还没给我答复就急着回家,表示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情……”

  “发生意外之前,你跟风子在一起对吧?”

  学姊说得没错。

  “其实你喜欢的人是风子,这就是你考虑再三的结果。所以结业式当天,你才会急着跑去跟风子表明心意。”

  “………我记不得了。”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失去记忆?害得我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那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禁提高了音调。

  “没错。”

  学姊笑得十分凄凉。

  “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我不是你要的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学姊。

  “风子出国之后,你是不是觉得少了什么?这就代表你真的很喜欢风子。即使失去记忆,你的心还是跟风子连在一起,失去记忆的事实无法切断你们之间的联系。”

  学姊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我的旁边。

  “我昨天一直在验票口观察你,发现你真的很落寞。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独自一人的你看起来格外地孤单。我不想再见到你的那种表情,却又无法填补你内心的空虚。”

  说到这里,学姊突然紧紧地抱着我。

  “不必替我担心,我已经可以进食了。就算你不在身边,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学姊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这是预料中的结局,不必道歉。”

  “可是………”

  我不得不开口说些什么。即使这真的是学姊预料中的结局,我也觉得应该对学姊做出一些表示。

  可是我却找不到足以表达内心情感的辞汇。

  “如果觉得对不起我,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点点头。

  “好好地向风子表明心意吧。”

10 红旗

  我跟间宫同学一起坐在蛋糕店里面吃蛋糕。

  今天是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眼看着暑假就要结束了,店里面随处可见讨论暑假作业的女学生团体,或是拜托女朋友借抄功课的男生。

  星期天当然不必往学校报到,不过说也奇怪,我还是打电话约间宫同学出来见面。接到我的电话之后,间宫同学显得十分讶异,之后就问我要不要去吃蛋糕。我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不过基于礼貌,还是问她有没有事先排定节目。结果间宫同学表示要跟对方取消邀约,就挂上了电话。我不知道所谓的“对方”到底是谁,不过心里面还真的有点对不起那个人。

  现在,间宫同学正以见鬼的表情打量着我。

  “会长,你会不会吃太多啦?小心吃坏肚子。”

  “没关系。反正暑假就要结束了,学生会的工作也告一个段落,真的吃坏肚子,大不了窝在家里休息就好。”

  我每一种蛋糕都点了一块。桌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蛋糕,目前已经解决了三分之一。

  “想吃什么尽管拿,别客气。”

  “谢谢,我吃一块就够了。”

  间宫选择了蒙布朗蛋糕。

  经过一个暑假之后,小麦色的肌肤显得格外黝黑。

  “对了,有件事想请教会长。”

  “嗯?”

  “跟草加有关。”

  间宫舀了一匙蛋糕送入口中。

  “最近很少看到会长跟草加在一起。”

  “你的观察力相当敏锐。”

  “难道………”

  我放下叉子,以纸巾擦拭嘴角。

  “试用期结束,我们分手了。”

  间宫同学的眼睛连眨了好几次。

  “为、为什么?会长厌倦草加了吗?”

  “也不是啦,应该说草加同学心里面还有更重要的人,所以我才想跟他分手。”

  间宫同学脸色一变,眼看着就要发作。

  “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以为他是谁啊!”

  还真不是普通的大声。

  我连忙安抚间宫同学。

  “小声一点,大家都在看你。”

  “会长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既然心中还有别人,当初又何必跟会长交往?”

  “我早就知道草加同学心有所属。就当作是我跟情敌正面对决,结果不幸败北好了。”

  间宫同学的双唇微微发颤。

  “我不相信,居然有人敢甩了会长!”

  “我被甩了吗?或许吧。”

  “为什么会长还能这么豁达?”

  间宫同学站了起来,凝视着我的双眼。

  “因为我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不懂!”

  右手拿着叉子,我陷入了沉思。

  间宫同学的说法也有道理。

  那天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那么做。

  在柿木阪车站看到草加同学的时候,我就明白一切了。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直觉却告诉我,草加同学喜欢的是风子,而不是我。

  同时我也发现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只要一直待在草加同学的身边,总有一天草加同学也会喜欢上我的。

  可是心中的良知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跟草加同学在一起真的很快乐。草加同学是个善良的人,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出现。即使我把自己封闭在黑暗之中,他也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如果我没下定决心的话,现在陪我吃蛋糕的人应该是草加同学,而不是间宫同学了。

  可是,我无法填补草加同学内心的空虚,也不忍心让他永远生活在落寞之中。

  耳边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声音是来自两个熟悉的人。

  原来是真昼跟阿滨,两人似乎起了什么争执。

  “为什么不告诉我合人不见了?”

  “你要我出卖朋友吗?”

  “什么叫做出卖?你讲话不要太过分了!”

  无视于旁人的目光,两人吵得很凶。

  真昼无意识地挪动身体,视线刚好捕捉到我的存在。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吃蛋糕。你们俩的感情不错嘛!”

  “一点都不好。要不是伯母拜托我们一起来买蛋糕,我才懒得理他呢!你说对不对?”

  “干嘛扯到我身上?”

  面露苦笑的阿滨话才刚说完,就被真昼拉着走出了蛋糕店。

  他们两个恐怕再也分不开了吧,我心想。

  间宫同学轻咳了几声。

  或许是真星跟阿滨转移了注意力,她看起来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也就是说,会长恢复单身啰?”

  “是的。”

  “等我一下。”

  间宫同学突然冒出一句。

  “让我考虑四十五秒。”

  “……好。”

  间宫同学双手掩面,似乎十分苦恼。

  不知道她在考虑什么。

  我吃了三口蛋糕之后,间宫同学才抬起头来。

  “……决定了!”

  只见她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是我啦,嗯。不好意思,以后我们还是别见面了。”

  被我送入口中的起士蛋糕差点喷了出来。

  间宫同学的手机传出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愤怒的咆哮,又像是绝望的哀号。

  “……发什么脾气啊?之前不是说过了,只要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我就会立刻跟你分手吗?就这样,掰。”

  间宫同学挂上电话。

  之后又连打了两通电话,内容都是大同小异。

  打完最后一通电话之后,间宫同学吁了口气。

  “分手了。”

  “分手……”

  间宫同学的手机开始震动,她却毫不在乎地直接关机。

  “我早就跟他们说清楚了。”

  间宫同学的表情十分认真。

  “只要找到真正喜欢的人,我就会跟他们分手。只有让我全心投入感情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我的唯一。既然事先讲清楚了,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真的没有意见吗?好像跟事实有点差距……”

  “没办法,人永远不是讲理的生物。算了,别管他们了。会长……”

  间宫同学吸了口气。

  “请你跟我交往。”

  我将又子放在桌上,静静地开口: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喜欢你,会长。”

  问宫同学的表情十分认真,看起来不像开玩笑。

  “我对会长一见钟情。当初加入学生会的原因,也是为了接近会长。”

  间宫同学说完之后,立刻使出终极大绝招。

  “会长不喜欢我吗?”

  我不禁想起梦中的那两个女生,想起那张老照片里面的两个主角,更想起了女生向女生告白的那场梦。

  想不到我也走上了这条路。

  于是我对间宫同学报以微笑。

  “你赢了。”

11 梦醒之后

  “受不了,我又不是到这来当苦力的。”

  我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小屋的屋檐之下。时间是下午四点,阳光依旧毒辣,要不是穿着猫咪的道具服,我一定会当场中暑。

  连纸杯中的冷咖啡都变成了温咖啡。

  “谁教你要穿道具服。”

  身旁的凯西咯咯地笑。金色的头发分外地眩目,头上戴着草帽,还穿着连身工作服。

  “道具服比工作服凉爽多了。”

  “忍者的体质就是不一样。”

  “好说。”

  我随口敷衍凯西。

  我跟凯西正在玉米田里面工作。

  这份工作的薪水不错,虽然累了点,却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凯西是个怪人,也是我的同班同学。

  开学第一天,穿着乳牛道具服的我以别脚的英文说出“我不喜欢美国人,请多指教”为自我介绍的开场白,之后全班同学果然都不跟我说话。既然连语言相通的日本人都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更何况是口操英语、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呢?不过这样也好,反正我也没有交朋友的意思。

  我到这来并不是为了留学,独自度过这一年的时间,对我来说也不怎么困难。

  可是却有人坏了我的如意算盘。

  午休时间,凯西跑来找我。

  “我一直很想跟日本人交手。我学过合气道,放马过来吧。”

  凯西的日文程度大概跟我的英文差不多。

  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鬼吼鬼叫的,所以就如她所愿,随便挥出一拳。想不到这一拳直接命中她的肚子,于是两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

  老师立刻赶来,把我们两个拉开。放学之后,我跟凯西在老师的监督之下,花了八个小时清扫学校的走廊。一开始只要打扫校舍的一角而已,结果我们在打扫期间还是起了小冲突,于是惩罚就像雪球一样愈滚愈大,最后整间学校都被我们彻底地清扫了一遍。等到工作结束之后,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了。

  “下次再犯的话,就请你们两位到其他学校当义工,而且还要选在星期假日。”

  我们的导师是严格出了名的基督教徒。那位瘦干巴的老妇人笑着对我们下了最后通牒(典型的皮笑肉不笑),这个举动迫使我跟凯西订定了互不侵犯合约,从此不再闹事。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我跟凯西也因此成了好朋友,我们不但每天一起吃午餐,放假的时候还会一起出去逛街。凯西常常会跟周遭的人说我是忍者,或许是因为我总是穿着道具服的关系吧。

  这几天我跟凯西一起来到他叔叔的农场打工。凯西表示农场离学校很近,我才傻傻地跟了过来,想不到她所谓的“很近”居然是两小时车程的距离。这就是我不喜欢美国人的原因,凡事大而化之,一点原则都没有。同样的民族性也反应在食物上面,调味料随便乱加,一点都不好吃。

  “日本人下田工作的时候,都会穿上道具服吗?”

  “当然不是,这就跟美国人不是每一餐都吃牛排的道理一样。”

  我直接躺在地上。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真是一大考验。事情多得做不完,又得消耗大量的体力。

  不过身体虽然疲倦,心情却感觉蛮不错的,闷在心中的不愉快好像全都随着汗水排出体外。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凯西。如果没有她,我的留学生涯可能真的得在孤独之中度过了。

  我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的晴空,蓝得刺眼。

  我朝着天空伸出双手。

  突然有种触手可及的感觉。

  “风子,你在做什么?美容操吗?”

  “……不是。”

  凯西习惯叫我“风子”,我喜欢她的独特腔调。

  “我在体验。”

  “体验什么?”

  “体验幸福。”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禅意吗?”凯西搔搔头,大惑不解的神情十分有趣。

  我也不回答她的问题,直接坐了起来。

  蓝天之下,一望无际的玉米田。羊肠小径从小屋出发,一路穿过玉米田,消失在地平线的彼端。来到美国之后,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地平线,眼前的景色也让我感觉自己的视力似乎变得更好了。

  不远处的凯西似乎想起了什么,冷不防地开口:

  “风子,你在日本有男朋友吗?”

  “问这个干嘛?”

  “像你这么可爱的忍者~应该很多人抢着追吧?”

  “日本的男生一点都不在意女生是不是忍者。”

  “是哦?我挺在意的呢!”

  “日本人可是很有深度的。”

  凯西点点头。

  “那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要求别人回答YES或是NO,是美国人的坏习惯。”

  话虽如此,我可不认为凯西会因此知难而退。

  “没有。”

  “为什么?你长得那么可爱,我还以为一定有男朋友呢!”

  “忍者总是孤独的。”

  “是吗?”

  “没错。”

  我再度仰望天空。

  “不过我做了一个梦。”

  “梦?”

  “是的。”

  我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只是个梦。梦里面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生,就住在我家隔壁。我一直很喜欢那个男生,却总是没有办法好好地让他知道我的心意。有一天,在一个阴错阳差的机会之下,我向他表明了心意。虽然我总是跟他吵架,也不认为他会喜欢上我这种人,不过我的告白还是有了正面的回应。”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很老套?”

  凯西拨弄自己的头发。

  没错,那是一场梦。合人虽然亲口说他喜欢我,现在却早已忘了这件事。我作的梦只有我自己知道,全世界也只有我记得合人那天亲口说了些什么。

  也罢。即使合人忘了,即使那是一场梦,我也会永远记在心里。从合人口中说出的那句“喜欢”,至今依然在我耳边缭绕。

  这样就够了。

  继续工作吧,就快要做完了。

  玉米田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人影。逆光之下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还是可以依稀辨识出有一个人正朝着这里走来。

  “会是谁啊?”

  凯西侧头思索。这一带相当偏僻,除了玉米田之外什么都没有,照理说应该不会出现意外的访客才对。更何况对方是徒步,不是开车,这更令人无法理解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人打算前往小屋。从他的行进方向来判断,目标也确实是小屋没错。

  我朝着那个人飞奔而去。

  “怎么啦?敌人出现了吗?”

  凯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毫不犹豫地穿过玉米田。

  对方离我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我却一点都不在乎。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对方的轮廓也愈来愈鲜明。

  错不了,是合人。

  就是那个呆呆的合人。

  合人似乎也发现了我,朝着我挥挥手。

  于是我扑向合人的怀中——

  狠狠地踢了一脚。

  “喝!”

  “呜哇!”

  合人当场被我踢倒在地。

  “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就是你欢迎我的方式吗?”

  “我以为你是幻觉。”

  “真是够了。”

  合人拍拍身上的泥土,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不是在做梦,这是真实的世界。

  可是……合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寄了好几封信,你没收到吗?”

  “我没打开来看。”

  日本寄来的信全都被我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老妈对我的不告而别相当生气,已经打电话或是用电子邮件数落了我好几次。因此我以为那些信也是老妈寄来骂人的,一点都不想打开来看。

  “当初觉得不必请你来接我,所以没打电话给你。想不到你居然以飞踢来欢迎我。”

  合人伸手摸着胸口。

  “没想到距离这么远,幸好凯西的叔叔开车送了我一程。之后他说直直走就会看到了,我还以为马上就到了呢!”

  “你应该先问他大概要走多久才对,没概念。”

  “他说很快就到了嘛!”

  “……凯西的叔叔有没有提到忍者?”

  “他问起我是不是忍者,我好像随便答应了一声。”

  “既然是忍者,这么点距离当然不算什么。”

  凯西的叔叔是个无药可救的忍者迷,而且他对忍者的认知与真正的忍者相去甚远。凯西之所以对忍者抱持着一分极度美化的憧憬,显然是受到叔叔的影响。

  “你到这来做什么?”

  我压根儿就想不到合人竟然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你。”

  合人凝视着我的眼睛。

  “风子,我喜欢你。”

  话声甫落,我就被合人紧紧地抱在怀中。

  凯西的口哨声萦绕耳际,久久不散。

  (插图121)

后记

  本书是‘在暗夜中寻找羔羊’的第三集。

  ‘在暗夜中寻找羔羊’的故事到此告一个段落。回顾过去,全篇故事可说成功地画下预期中的句点。不过就某种层面而言,结局也可说是颠覆了先前的构想。

  撰写第三集的时候,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发现了‘在暗夜中寻找羔羊’的创作档案,是在我投稿MF文库J新人赏之前写的。事隔多年,我也忘了当初写了些什么,于是便兴致盎然地翻开档案夹。

  ……呃,一言以蔽之,整本档案写满了天马行空的胡言乱语,仅节录最后一页的某段文字供各位参考。

  ‘合人突然被来自空间裂缝的异次元兽捕食,之后用尽了全身上下的力量,打开了通往异次元空间的大门。千岁与风子继承合人的遗志,与异次元兽展开最后的决战……’

  那种点子怎么会写成这部小说,老实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异次元兽的点子满不赖的,“捕食”这个关键字也很有魅力。

  希望我能常保这种天马行空的创意。

  现在请容我自我介绍。敝姓穗史贺,名雅也。“穗史贺”读做“ほしが”。最近输入日文的时候,“ほしが”总是直接切换为“穗史贺”,令人相当欣慰。

  撇开这些不谈。

  这次一样要感谢很多人的协助。负责插画的シコルスキー老师,感谢您赐予本书美丽的插画。将书中抽象的文字转换成画面,相信一定是非常吃力的工作。老师的插画是‘在暗夜中寻找羔羊’的成立条件之一,同时也对每次都十分吃紧的作业时间向您致歉。

  责任编辑儿玉兄,呃……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次我一定会早点交稿。

  最后也感谢所有购买本书的读者,希望大家都能从本书找到阅读的乐趣。

  祝福大家,再见。

                           穗史贺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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