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相

  飛離化為廢墟的住宅區數分鐘後。抵達杳無人煙的高地時,折紙才終於降低飛行速度。

  「……」

  朝後方瞥了一眼,看來沒有人追上來。折紙一語不發地微微舉起單手,分解固定成羽翼形狀的〈滅絕天使〉,降落到地面。

  眺望著從束縛中解脫的〈滅絕天使〉分散成數個個體,再化為光粒子消融在空氣中,折紙微微皺起眉頭。

  奇妙的感覺。在數十分鐘前連見都沒見過的異常存在,折紙卻像用了好幾年的武器一樣運用自如。

  連自己也覺得毛骨悚然。那個有如雜訊般的「某種東西」遞出的寶石被體內吸收之後,折紙便本能性地能操作天使。

  不僅如此。剛才企圖躲避十香攻擊的瞬間,折紙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霎時間化為一道光。折紙她──已經變成稱不上是人類的生物了。

  「……這股力量……」

  折紙咕噥著誰也聽不到的話語,將視線落在自己身穿的純白衣服上。

  精靈所擁有的絕對最強鎧甲。

  沒錯。折紙身上穿著的無庸置疑就是靈裝。

  「我是──精靈……」

  折紙說出這句話後緊咬牙根,彷彿要抑制住從胃部深處一湧而上的嘔吐感。

  自己變成自己最厭惡、憎恨、忌諱的存在,一股無與倫比的厭惡感朝折紙侵襲而來。

  面臨與夜刀神十香一決勝負的時機,卻逃離戰場的理由也是因為如此。原先與十香交手而漸漸麻痺的自我厭惡感,在士道當場現身的瞬間再次一湧而上。

  ──唯有士道,折紙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那是折紙抛棄一切追求力量,僅存的天真──也是任性。

  不過對現在的折紙來說,有一件事情更令她在意。

  無須多加說明,那便是將折紙變成精靈的那個有如雜訊的「某種東西」。

  「莫非,那就是……」

  將人類變成精靈。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能力,折紙卻曾經聽說過。

  過去士道曾向折語訴說的神祕存在,將原本應是人類的五河琴里變成精靈的「某種東西」。

  沒錯。五年前的那一天,存在於烈火燃燒的城鎮中的「另一名精靈」。

  那個雜訊般的「某種東西」擁有與其相同的能力。

  「……他就是〈幻影(Phantom)〉……?」

  〈幻影〉。那是在那之後,士道跟折紙說過的真面目不明的精靈識別名。

  沒有確切的證據能證明,現身在折紙面前的「某種東西」和五年前出現在士道等人面前的〈幻影〉是同一名精靈。再說,人類所擁有的精靈情報實在太少了,無法得知有能力將人類變成精靈的精靈究竟是否只有一名。

  不過──倘若那個「某種東西」是五年前現身於天宮市南甲鎮的精靈,代表──

  「是那傢伙……把爸爸和媽媽……?」

  ──那個真面目不明的「某種東西」,就是殺害折紙父母的仇敵。

  折紙在察覺這個可能性時,「某種東西」早已消失無蹤,因此無法質問。現在折紙應該做的事是想辦法找出「某種東西」,確認其目的和真面目,以及……五年前的那天,他身在何處。

  「唔……!」

  想到這裡,折紙體內再次湧現嘔吐感,因而皺起了臉孔。

  不只是變成精靈這麼單純。被或許是殺親仇人的存在變成精靈的這個事實化為骯髒的汙泥,纏繞著折紙的心靈。

  不過,折紙強忍著不讓自己跪倒在地,面向前方。

  她不明白為何「某種東西」要賜予自己精靈之力。他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偏偏選擇自己?還是只是心血來潮,到處增加精靈的數量罷了?

  但是──只有一件事情能確定。

  沒錯。那就是現在的折紙是精靈……擁有能夠打倒精靈的能力。

  AST的制式採用裝備、討伐兵裝〈White Lycoris〉、專用CR-Unit〈莫德雷德〉,利用各式各樣的裝備都無法抵達最後的領域,如今的折紙已身在其中。

  能夠與恢復百分之百力量的精靈〈公主〉──夜刀神十香交戰並旗鼓相當,甚至凌駕其上的強大力量。

  雖然形式糟糕透頂,但折紙總算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力量。

  「如果是……現在的我……」

  ──能消滅精靈。

  不只〈幻影〉,夜刀神十香、四糸乃、五河琴里、八舞耶俱矢、八舞夕弦、誘宵美九、七罪,甚至連那個時崎狂三都能──

  「…………啊────」

  想到這裡……

  折紙愕然瞪大雙眼。

  一種想法掠過折紙的腦海。

  那是一種可能性。不過是折紙自行想像的荒誕之事,沒有能夠實現的確切證明。反倒應該說,成功的機率極低吧。

  可是──這麼一來就吻合了。折紙獲得的精靈之力這個最後的齒輪,正巧填補了那種可能性唯一不足的部分。

  「如果……真有可能做到那種事……」

  折紙感到自己全身起雞皮疙瘩。不同於先前那種厭惡感,而是彷彿徘徊在黑暗洞窟深處的遇難者,看見石縫中透出一道光芒的那種類似興奮的感覺。

  「……」

  折紙咕嚕一聲嚥下一口口水後,向前踏出一步。

  ──為了尋找某個人物。

  ◇

  「妳……妳還好嗎?十香……」

  「嗯,沒什麼大礙。」

  士道詢問後,全身貼滿貼布、纏滿繃帶的十香用力點了點頭。不過,那個動作似乎引起了腹部疼痛,只見十香皺起了眉頭低聲呻吟。

  「唔唔……」

  「看吧,就叫妳別逞強了。躺下來休息休息吧。」

  「……嗯,好。」

  於是十香老實地躺上床。

  現在士道等人的所在地是位於來禪高中一樓的保健室。一開始為了治療十香,原本是打算前往士道家或是精靈們居住的公寓房間,不過那附近因為十香和折紙大打出手而被破壞得亂七八糟,迫不得已只好來到這裡。

  房間裡並排的床上躺著十香以及折紙離去後會合的耶俱矢、夕弦和美九。她們似乎也跟十香並肩作戰,對抗折紙。

  雖然出血特別嚴重的傷口已經利用七罪的能力止住,但身體的恢復還是得靠本人自己的體力。其他人也和十香一樣全身纏滿繃帶,簡直成了一具具木乃伊。如今的保健室,儼然成了封印於太古時期的王墓。

  現有的醫藥物品只有繃帶、貼布和消毒水。保健室老師也不在,能施予緊急處理的人只有士道、四糸乃和七罪。不過……有這些就該知足了。

  折紙離去後,士道嘗試聯絡〈佛拉克西納斯〉幫忙治療遍體鱗傷的十香,不過電話果然還是打不通。

  「那個……妳還好嗎?」

  「呀哈!被修理得真淒慘吶!」

  四糸乃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溫柔地用溼毛巾擦拭耶俱矢臉上的髒汙。耶俱矢一瞬間露出疼痛的表情,但隨即又發出「唔、嗯……」的聲音,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不過她的眼角微微泛出淚光。

  「嘆息。耶俱矢在逞強。」

  「吵死了!本宮根本沒事啦!」

  被躺在身邊的夕弦說中心思,耶俱矢不由自主地反駁。不過似乎還是很痛,她的臉孔皺成一團,再次躺回床上。

  「哈哈……」

  然而,如果還有精神逞強好面子,那就能放心了。士道輕輕苦笑。

  ……順帶一提,剛才為了替大家止血而半強迫性激發出靈力的七罪,正抱膝坐在保健室的角落,嘴裡似乎還唸唸有詞。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只有那個地方的燈光特別昏暗。看來為了緊急處理所有人的傷勢,她不得不逼自己承受精神上的痛苦。

  「痛痛痛痛痛……」

  就在這時,躺在牆角床上的美九發出細小的聲音,同時坐起身來。

  「怎麼了,美九?不要勉強喔。」

  士道正想走近她身邊時,她卻張開手掌制止了他。

  「我不要緊──重要的是,趁我還有靈力時,必須先把事情做好才行……」

  「事情?」

  士道歪了歪頭,於是美九誇張地點點頭,以類似拍打響板的手勢拍了手心兩下。

  「〈破軍歌姬〉──【鎮魂歌(Requiem)】。」

  結果,美九的周圍應聲出現了好幾根銀管。是美九的天使〈破軍歌姬〉的一部分。

  所有人驚訝得瞪大雙眼,接著美九莞爾一笑,低頭行過一禮。

  「Ladies and gentlemen,歡迎來到今晚限定的演唱會。誘宵美九現在登台演出!」

  美九如此說完,吸了一口氣,隨後房間裡響起悅耳的聲音。〈破軍歌姬〉彷彿與之產生共鳴般開始蠢動,擴大美九的音量。

  於是──

  「呣……這是……」

  「哦……」

  「驚嘆。疼痛減緩了。」

  十香和八舞姊妹雙眼圓睜,俯看自己的身體。看見這幅情景,美九輕輕一笑。

  「啊哈哈……這是有鎮痛作用的『歌』。沒有治療傷口的效果,終究只是治標不治本的程度就是了~~」

  「不會,幫助很大喔。輕鬆……多了。」

  十香「呼~~」地吐了一口氣,舒展身體。士道則是暫時鬆了一口氣。

  不過,現在士道等人所處的狀況絕不能樂觀看待。至今仍無法取得連絡的〈佛拉克西納斯〉、DEM的暗中活動,以及──

  「……吶,妳們告訴我。那傢伙──折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士道勉強克制住不讓自己的聲音因緊張而發抖,同時詢問十香、八舞姊妹和美九。

  沒錯。當士道奔向戰場時,與舉起巨大的【最後之劍】的十香對峙的,並非身穿DEM CR-Unit的巫師──而是身穿純白色靈裝、裝備天使的精靈。

  士道看見十香發揮原本應遭封印的力量的模樣時,也感到相當震驚。然而,看見那名出乎意料飄浮在空中的少女,令士道的頭腦從剛才起就混亂無比。

  折紙原本是人類。也就是說──折紙是在今天,而且是和十香戰鬥的期間,「變成了」精靈。事情只能這麼推斷。

  這太荒唐無稽,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士道沒辦法將它當成笑話一笑置之。畢竟他親眼目睹折紙實際變成精靈的情景。

  不……正確來說,不只這個因素。

  士道知道「能將人類變成精靈」的精靈。

  ──〈幻影〉。

  五年前,出現在士道和琴里的面前,將琴里變成精靈〈炎魔〉的存在。

  不知基於何種目的,將士道和琴里腦海裡關於他的記憶隱藏起來的存在。

  而且──可能是殺害了折紙父母的……存在。

  如果士道猜得沒錯,折紙是遇見了那個〈幻影〉,因此被變成精靈。

  既然如此,和她交戰的十香等人或許也看見了他的身影。士道一邊吞嚥口水,依序環視四人的臉。

  然而──

  「那個嘛……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我是有擊飛那傢伙一次……不過她回來的時候,就已經變成那樣了。」

  十香面有難色地說道。耶俱矢和夕弦也露出同樣的表情,「嗯、嗯」地點了點頭。

  「哼,她真的讓本宮大吃一驚吶。唔……那種華麗的登場,好像可以作為參考……不對,白色太不符合吾的個性了……」

  「同意。驚人無比的魄力。要是十香沒有恢復百分之百的靈力,恐怕大家都性命不保。」

  夕弦說完發出「唔唔」的呻吟聲。

  不過,其中只有美九一個人像是理出什麼頭緒般,將手指抵在下巴。

  「……唔,人家也沒有看見啦……不過,折紙搞不好也遇見神了喲~~」

  這麼說來,美九也跟琴里一樣,過去曾遭疑似〈幻影〉的精靈將她從人類變成精靈。關於折紙突然的轉變,會想到這個存在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或許吧。」

  士道輕聲如此回答後,默默地開始思索。

  他不知道折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唯有折紙變成她憎恨無比的精靈一事,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士道想起那時折紙看見他後逃往天空的表情。那張曾比任何人都還痛恨精靈的少女的臉。

  陷入嚴重自我矛盾的折紙究竟有何種情感在她的心中翻騰?至少──勢必受到士道難以想像的苦惱折磨吧。這令士道的心感到十分忐忑不安。

  「折紙她……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士道自言自語般呢喃,十香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事情一樣大叫出聲。

  「對了……那傢伙說過,要利用精靈的力量殺掉精靈。而且最後……連自己也要殺掉。」

  「……!」

  聽見這句話,士道全身顫抖。

  不對,正確來說,那也在士道的預料範圍內。不過是他得以想見的最糟糕的結果。

  「折紙……」

  必須盡早掌握住折紙的行蹤才行。焦躁的心情促使士道的心臟劇烈跳動。

  不過事實上,對現在的士道而言,別說要追折紙了,連得知她行蹤的方法也沒有。如果是〈佛拉克西納斯〉,或許還能用自動感應攝影機或偵測裝置追蹤折紙……然而聯絡不上的話,根本也無從確認。

  「唔……」

  士道懊悔地緊咬牙根。想不到光是無法和〈佛拉克西納斯〉取得聯絡,竟會如此束手無策。他重新體認到自己平常有多麼依賴琴里和令音。不過,也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士道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後,在腦海裡彙整接下來必須做的事情。

  「……總之,必須先想辦法處理大家的傷勢才行呢。之後警報應該也會解除,然後就去醫院吧。不是像這樣只做應急措拖,最好讓醫生仔細檢查。」

  雖然也必須處理折紙的事,但還是得優先解決這件事。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士道察覺到一件事。

  「啊……」

  他發出細小的聲音,並且看向十香。

  話說回來,士道趕往戰場時,十香顯現的是完全狀態的靈裝。也就是說──與穿著限定靈裝的其他三名精靈不同,被士道封印的靈力已完全回到十香的身上。

  士道回想起以前琴里將他封印的靈力完全逆流回去時的事情。

  沒錯。那時琴里曾經說過,限定逆流的靈力經過一段時間便會再次回到士道身上──但完全逆流的靈力則會就這樣處於安定狀態,必須再次進行封印。

  也就是說,十香目前仍處於保有十全精靈之力的狀態。

  這樣下去,AST很有可能會偵測到十香的靈波而再次鳴響警報。為了防止這件事發生,必須盡早再次封印。

  「唔……」

  不過,士道的臉頰淌下汗水。

  再次封印,這當然就意味著──必須親吻對象。

  而且所有人都受了傷。無論要將其他人趕出保健室或是只帶十香出去都很困難。

  「呣?士道,你怎麼了?」

  十香一臉納悶地歪了歪頭。士道內心雖然慌亂,卻還是揮揮手企圖蒙混過去。

  「啊,沒事啦……」

  就在這時,有某樣東西躍入士道的視野之中。

  房間的天花板上鋪設有軌道,圍繞著每張床,上面垂掛著白色簾幕。

  沒錯。這裡是高中的保健室,床跟床中間有簾幕隔開也是理所當然。

  「各……各位,不好意思,我有點事想跟十香說。」

  聽見士道說的話,所有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瞪大雙眼,但還是立刻點頭答應。

  士道得到大家的同意後,便解開束在牆邊的簾幕,圍起十香的床。

  「士道?你到底要幹什麼啊?」

  「喔喔……其實啊……」

  士道將臉湊近十香的耳邊,輕聲地簡單說明再次封印的事。

  原本「嗯、嗯……」應聲聆聽說明的十香突然滿臉通紅。

  然後像是在確認周圍的其他人有沒有聽到一樣,東張西望環顧四周之後,再次望向士道。

  「呣……也就是說,那個……行為……要在這裡……做嗎?」

  「呃……對,就是這樣吧。」

  「是……是嗎……」

  十香感到猶豫似的雙眼游移,一會兒後便像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接著雙手交握在胸前,迅速閉上眼睛。這表示她願意接受親吻。

  「唔……」

  雖然是自己主動提出的話題,但看見十香的樣子,士道瞬間僵在原地。

  那副模樣宛如睡美人,令平凡無奇的鐵管床和白色簾幕都看似化為荊棘森林的美麗睡姿。不過,總不能一直僵下去。士道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之後,慢慢將自己的唇靠近躺在床上的十香的唇。

  不過──

  「……?」

  當士道將臉靠近到能感受到十香氣息的距離時,他突然將視線往上移。因為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喔啊……!」

  然後不禁放聲大叫。士道的感覺是對的。剛才拉得密不透風的簾幕微微敞開,四糸乃、「四糸奈」、耶俱矢、夕弦、美九和七罪疊在一起,從那縫隙間直盯著士道和十香。

  「士……士道,你在幹什麼……」

  「嗚哈~~竟然在這種地方,真是大膽呢~~」

  「哦……原來士道有對睡夢中的女生為所欲為的癖好啊。」

  「退卻。有戀屍癖的傾向。」

  「啊~~只對十香做,太奸詐了!達令,人家也要!人家也要!」

  「……少……少在那裡放閃了啦,你這個現充!」

  五人和一隻你一言我一語的,同時湧進簾幕裡頭。

  「嗚……嗚哇……!」

  「唔……?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士道和十香被其他人推擠著壓在床上。

  雖然美九的【鎮魂歌】十分有效,但十香等人的傷勢嚴重。學校的保健室裡響遍她們痛苦的慘叫聲。

  ◇

  並非仰望都會的星辰,而是俯看。

  街燈、窗戶透出的亮光、汽車的車頭燈、點綴街頭的燈飾。時崎狂三於睥睨街頭的高樓大廈頂樓上,眺望著在黑暗中閃爍的無數燈光之星,驀然瞇細雙眼。

  那是一名美麗的少女,身穿鮮血般的紅色與影子般的黑色所構成的洋裝。一頭綁成左右髮量不均等的漆黑雙馬尾,肌膚如白瓷般白皙。

  每一項要素,都足以讓人的眼、人的心,烙印下她的存在。不過,想必令見到她的人印象最深刻的部分,便是她那獨具特色的雙眼吧。

  ──左右顏色不同的眼瞳。而且不只是單純的虹膜異色症。她閃耀金色光芒的左眼裡,描繪著細小的錶盤,時鐘的指針滴答、滴答地刻劃著時間。

  當然,擁有這種身體特徵的少女不可能只是個人類。

  精靈,毀滅世界的災難。

  她也是屬於人類如此統稱的其中一名存在。

  「────」

  此時,狂三輕輕嘆息。

  話雖如此,她並非被擴展於眼下的景緻所感動,也不是突然想沉浸於甜蜜的感傷之中。那種幼稚的多愁善感,她老早就棄之不理了。狂三喜歡登上高樓建築的頂樓,也並非是想觀賞夜景,只是因為能將周圍一帶盡收眼底的場所比較容易掌握她釋放到街上的「狂三們」的位置罷了。

  沒錯。單純只是因為透過自己的分身得知某件事而已。

  「……哎呀、哎呀。」

  狂三微微聳了聳肩,再次嘆了一口氣。

  然後不到幾分鐘,理應四下無人的大樓頂樓出現了某人的氣息。狂三轉身面向後方。

  「──這還真是稀客呢。」

  狂三說著望向來訪者。

  站在那裡的是身著純白衣裳的少女。在暗夜之中依然能保有清晰的輪廓,是因為她身上釋放出淡淡光芒。靈裝。她身上穿著的無疑是和狂三同種類的東西。

  不過,狂三看見突然來訪的精靈,嘴角上揚說道:

  「好久不見了呢,折紙。」

  沒錯。那名精靈的容貌正是前AST隊員,同時也是狂三過去的同班同學,鳶一折紙。

  「呵呵呵,當時沒『吃掉』妳果然是正確的呢。沒想到妳看起來竟然變得如此可口,超乎我的期待呢。」

  「……」

  看見狂三舔了舔嘴唇,折紙依然面不改色。無論是警戒、慌亂,甚至是厭惡感,從她的臉上都無法看出這些情感。

  原本以為折紙想表達根本無須警戒狂三的意思──然而,事實恐怕不是如此。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不知為何,狂三感覺折紙的眼眸深處潛藏著其他意圖,能令她全然忽視其他情感的強烈意圖。

  不過,狂三無法解讀折紙的目的究竟為何。她與片刻之間沉默不語的折紙交會視線後,「呼~~」地吐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虧妳找得到這裡呢。」

  「……」

  狂三說完,折紙緩緩將右手移動到前方──她那揪住癱軟無力的「狂三」脖子的右手。

  「嗚……啊……」

  與狂三長相一模一樣的少女發出痛苦的呻吟。仔細一看,她身上穿的靈裝到處都是慘不忍睹的傷口。看來在抵達這裡之前,她被狠狠修理了一頓。

  「──就算要找到妳本人很困難,但對現在的我來說,要捕捉好幾名混進街頭的妳的分身不是件難事。」

  折紙說著放開分身的脖子。

  「唔……咳……咳……!」

  分身趴倒在頂樓後咳了好幾次,憤恨地仰望著折紙,逃也似的消失在影子中。

  「哎呀、哎呀,妳還真是粗暴呢。」

  「沒有殺掉她,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哦……是嗎?」

  狂三用手指撫摸著嘴唇,蹙起眉頭。

  「所以呢,妳找我究竟有何貴幹?難道妳認為只要變成精靈,就能戰勝我嗎?妳若是以分身的力量作為標準,可是會吃苦頭喲。」

  狂三說完挑釁似的勾了勾手指。

  即使如此,折紙依然沒有發動攻擊,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狂三的眼睛,開口說道:

  「……我……並不是來找妳挑戰。」

  應該可以相信她的說詞吧。如果折紙對狂三抱有敵對意識,就不會放過她的分身,早就殺死她了才對。

  不過狂三揚起嘴角,語帶挑釁地說道:

  「哎呀,真不像是討厭精靈的折紙小姐會說出的話呢。妳現在可是跟殺了好幾個人類的精靈對峙喲,不發動攻擊討伐我行嗎?」

  這時,折紙才第一次抽動了一下她的眉毛。即使如此,折紙依舊沒有要攻擊狂三。

  愈來愈搞不懂折紙的目的。狂三誇張地聳了聳肩。

  「那麼,妳到底找我做什麼?應該不是來約我喝茶的吧?」

  狂三說完,折紙一本正經地點了頭。

  「我希望妳……回答我一個問題。」

  「問題……嗎?呵呵呵,答不答得出來,還得看妳發問的內容囉。」

  狂三打趣似的說了。折紙應該是將狂三的回答視為同意的意思,筆直凝視著狂三繼續說:

  「妳的天使〈刻刻帝(Zaphkiel)〉是操縱時間的天使。然後,錶盤上面的十二個數字,分別擁有不同的能力。」

  「……」

  狂三一語不發地撫摸下巴。

  折紙說的話大致上無誤。不過……這也沒什麼好警戒的。她雖然不曾向折紙親切詳細地說明,但折紙以前曾經目擊過她使用天使〈刻刻帝〉的場面。

  可是,折紙接下來說的話令狂三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因為──

  「──那十二個數字當中,有將擊中的對象送回過去的子彈存在?」

  折紙正確地說中狂三從未在別人面前施展過的最後子彈──【十二之彈(Yud Bet)】的能力。

  話雖如此,像她這種冰雪聰明的少女,想必能夠輕易地從以往所見過的〈刻刻帝〉能力中類推出其餘的能力吧。操縱時間的力量──能猜想到回溯時間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吧。

  「……如果有,那又怎麼樣呢?」

  狂三露出疑惑的表情反問折紙。

  要說謊、要裝傻都輕而易舉。不過,狂三沒有這麼做。事發突然令她大吃一驚也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說出「沒有」的瞬間,似乎會連自己的願望也否定掉。

  折紙或許是將狂三的回答視為肯定,只見她繼續說道:

  「──時崎狂三,我想要借用妳的力量。」

  「……什麼?」

  聽見折紙說出意料之外的話語,狂三不禁瞪大了雙眼。

  「妳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想要借用妳的力量。妳的……天使之力。」

  「……哎呀、哎呀。」

  狂三撫摸著下巴,像是在探索折紙的意圖般打量她的全身。

  「妳想說的是,要我為了妳使用【十二之彈】嗎?」

  「沒錯。」

  「……」

  狂三默默地露出溫和的笑容後,倏地張開右手。

  於是一把老式的步槍便從影子飛到她的手中。同時,狂三將槍口指向折紙,猶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早已裝填到槍身的影子子彈朝折紙發射而去。

  不過,在子彈即將陷進折紙柔軟的肌膚時,她的身體化為一道光隨即消失,影子子彈失去目標,筆直劃破暗夜。

  片刻之後,狂三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立刻回過頭。剛才消失的折紙竟站在她的身後。

  「妳的力量非常強勁,但沒打中就沒有意義。」

  「……哎呀、哎呀,妳學會了很精彩的戲法呢。」

  狂三隱藏內心的不悅,輕鬆地笑著繼續說道:

  「不過,剛才的舉動就是我的答案。很遺憾,無法達成妳的期望。【十二之彈】在我擁有的子彈中也是特別的一發,沒有道理非得用在妳身上不可。」

  沒錯。【十二之彈】是狂三的最後之彈,是達成狂三夙願的唯一手段。

  沒有道理用在突然現身的折紙身上。

  「……」

  即使狂三如此說道,折紙仍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狂三的眼睛,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就這樣不知經過了多久,舉白旗投降的狂三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還是……姑且問問看吧,妳打算用【十二之彈】做什麼?應該不是想見年幼時期天真無邪的士道……這種理由吧?」

  狂三並非改變了心意。不過,她對獲得精靈之力的折紙打算用【十二之彈】來做些什麼──感到非常有興趣。

  「……」

  折紙思考了片刻之後點了點頭,開啟雙唇:

  「我希望妳開槍射擊我──將我送回『五年前的八月三日』。」

  「……五年前?」

  狂三一臉疑惑地蹙起眉頭。

  「妳回到那個時代,究竟想要做什麼?」

  面對狂三的詢問,折紙一瞬間露出犀利的視線,然後繼續說道:

  「『我要回到五年前殺死殺害我父母的精靈。抹滅爸爸、媽媽死掉的事實──用我的力量改變歷史。』」

  折紙說完握緊拳頭,像是在表達她的決心。

  聽見她的回答,狂三微微頓住了呼吸。

  「……是……這樣嗎?」

  狂三並非被折紙的決心所震懾。只是─聽見那個目的,她有一瞬間將自己的身影重疊到折紙的身上。

  「如果我拒絕,妳打算怎麼辦呢?」

  「我會使出千方百計,直到妳答應為止。」

  「……哦,妳還真敢說呢。」

  狂三皺起臉孔,再次將槍口指向折紙。

  顯而易見的,她所謂的千方百計這句話中也包含了強硬的手段。能夠感受到她只有要心,再怎麼勉強都會讓狂三發射【十二之彈】的意志。是太小看狂三了嗎?還是突然獲得精靈的力量,讓她得意忘形了呢……?

  不對,那個鳶一折紙不會因為這種理由錯估戰力。既然如此,折紙之所以會吐出那幾近挑釁的話語,是真心認為能使狂三屈服嗎──要不然就是沒做任何打算,就只是佇立在狂三的面前,這兩個理由吧。

  難以想像聰穎的折紙會做出魯莽的行動。不過,狂三再怎麼想都認為折紙應該是採取後者的行動。

  冷靜沉著的折紙會不顧前後行動的理由;為了抓住甚至無法確認是否真的能辦到的可能性,而站在敵人面前的理由。

  挽回無可挽救的過去的可能性。

  重新改寫既定事實的可能性。

  那個甜美的誘惑極其容易闖進人的內心,如毒品般漸漸擴大侵蝕。即使本人有所自覺仍會拚命渴求。

  ──狂三深切地理解那種心情。

  「……」

  她一語不發地放下槍口。

  「……好吧。要我在一次都沒有射擊過【十二之彈】的狀態下『正式上場』,我也會感到不安。就拿妳當作白老鼠吧。」

  「……!真的嗎?」

  折紙雙眼圓睜如此說道。那副表情純粹得難以從平時折紙的臉上想像得到──甚至宛若一名天真無邪的孩童。

  「……總覺得步調都亂了套呢。」

  狂三搔了搔臉頰,清了清喉嚨重新振作精神。

  「話雖如此,使用【十二之彈】需要龐大的靈力。當然,我完全不打算使用我的靈力。妳願意提供靈力嗎?」

  「無所謂。大概需要多少?」

  折紙以真摯的眼神詢問。狂三豎起食指後,觸碰嘴唇彷彿在思考。

  「會依據回溯的時日離現在多久而有所變化。時間愈是久遠,靈力消耗的指數函數也會增加。若是要回到三十年前,很有可能會要了一名精靈的性命。」

  「……三十年前?」

  折紙露出納悶的神情。狂三隨意揮了揮手敷衍過去後,再次望向折紙的眼睛。

  「另外還有──對了。依據停留過去的時間長短,使用的靈力量也會有所變動……不過,這件事連我也沒有試過,無法掌握感覺。當然,我想不至於會從過去臨時返回現在,只是很可能無法回到確切的指定時間。」

  「無所謂。只要馬上解決就沒問題。」

  折紙聽了狂三說的話便立刻如此回答。

  看來她非常有自信,從她的眼裡感受不到一絲迷惘和猶豫。

  實際上如果是現在的折紙,就算耗費了回溯五年所需要的靈力,要經歷一場戰鬥仍綽綽有餘吧。折紙散發出的濃密靈力,光是像這樣與她面對面都能強烈地感覺到。

  「是嗎?那麼──」

  狂三當場轉了一個圈後,以空著的左手抓起裙襬,誇張地鞠了一個躬。

  「那我們立刻開始吧。好了,過來吧,〈刻刻帝〉。」

  於是配合狂三的聲音,一只巨大時鐘錶盤便從盤踞在狂三腳邊的影子裡出現。

  〈刻刻帝〉。狂三所持有的操縱時間的天使。

  狂三將早已拿在手中的步槍槍口指向上方,同時像是踏著舞步般用腳踏了兩下。

  於是那一瞬間,狂三的影子擴展它的面積,在大樓的頂樓上爬行並盤踞到折紙的腳邊。

  「──這是……」

  折紙應該立刻就察覺到異常了,只見她微微皺起眉頭。

  「呵呵呵,妳還記得嗎?」

  狂三揚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折紙以前應該也在學校踏過這道影子。

  〈食時之城〉。是狂三的能力,藉由擴展狂三的影子,從踩踏到它的人那裡吸收「時間」。而且,這並不是平常用來大範圍吸取時間的那種招式,而是將影子濃縮至極限,設定能直接從對象人物身上吸收靈力的特別版。想必折紙現在應該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急速流失吧。

  「如果要放棄,現在是最後的機會喲。我這個人很不老實。搞不好會盡情吸取完妳的靈力後,就違背約定喲?」

  狂三說完露出令人生厭的笑容。

  不過,折紙依舊筆直地凝視狂三,不打算移開視線。

  「……即使如此,我還是只能仰賴妳。」

  「是嗎?」

  真不像是那個擅於打如意算盤的折紙會說的話。狂三傻眼地嘆了一口氣,等待從折紙身上吸取完十足分量的靈力後,在握住步槍的右手施加力道。

  正如狂三自己剛才所說的一樣,她也能吸乾折紙的靈力。抑或是,吸取超過射擊【十二之彈】所需要的靈力。

  然而,狂三卻沒有那麼做。理由……連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或許,她想要親眼見證吧。

  見證除了自己,找到──好不容易才找出「那個」方法的少女會開拓出什麼樣的道路。

  ──或是,抵達什麼樣的末路。

  「〈刻刻帝〉──【十二之彈】!」

  接著高聲吶喊。呼喚她即使了解其存在和能力,卻從未發射過的最後之彈的名字。

  〈刻刻帝〉發出以往未曾聽過的吱嘎聲響,開始釋發出黑色的光芒。靈力的餘波如雷一般躍動四濺。

  不久後便朝一點──錶盤的ⅩⅡ集中,隨後立刻迸發出濃密的影子,被吸進狂三高舉的步槍槍口當中。

  納入子彈的步槍感覺在手中震動。超高濃度的靈力正在步槍中暴動。

  宛如有一名隱形人正在阻止狂三,不讓她射擊那發子彈。感覺像是將超越時間這個不可逆、不可侵的存在,違背神與條理的力量掌握在手中。

  狂三揚起嘴角冷冷一笑,將槍口指向折紙──扣下扳機。

  「好了,一路順風,折紙。為了實現妳的夙願。」

  從槍口釋放出的漆黑子彈,在空間描繪出黑色的軌跡筆直飛去──

  「……!」

  觸碰到折紙胸口的瞬間,子彈剜挖折紙的身體,像是要將她捲入子彈的旋轉一般。

  接著,子彈剜挖的洞口愈來愈大,不消片刻,折紙的身體便像是被拉進彈道一般扭曲,從那個空間消失。

  「……呼。」

  一會兒後,狂三望著夜風輕撫過剛才鳶一折紙所在的空間,放下步槍。

  「──讓我見識見識神會容許重寫世界這種愚蠢的行為到何種地步吧。」

  狂三自言自語般低喃後,鬆開手讓步槍落入影子中。

  ◇

  「嗚……」

  折紙微微皺眉。當狂三發射的子彈觸碰胸口的瞬間,彷彿自己的存在快要被扭斷似的感覺朝她侵襲而來,隨後她的意識便一瞬間中斷。

  沒有痛楚。但有種被人抓起腳不斷旋轉身體之後的暈眩感和嘔吐感,盤踞在折紙的胸口。

  「……!」

  那一瞬間後,折紙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意識逐漸清醒的同時,這次換成強烈的重力和飛舞在天空般的飄浮感朝她侵襲而來。

  沒錯。折紙現在正頭部朝地從空中墜落。

  「呼──」

  折紙於身體微微施力後,便靜止在空中,端正姿勢。

  方法跟使用CR-Unit操作隨意領域時沒什麼太大差別。都是在腦中下達指令,配合指示扭曲包覆自己的空間那樣的感覺。

  是精靈的能力本質上與巫師相似嗎?還是在折紙的記憶中,認為操作CR-Unit的感覺很符合掌控精靈的能力,而擅自將兩者連結起來呢?雖然無從判斷,但無論如何,對折紙來說都是僥倖。

  如果沒有將「飛舞空中」這種感覺視為常識,肯定無法在瞬間做出判斷,會一頭撞上地面吧。雖然現在的折紙就算從高處墜落,也不至於喪命就是了。

  「這裡是……」

  折紙因為至今仍殘留在腦部的輕微疼痛而皺起眉頭,同時掃視空中。

  奇妙的感覺。剛才漆黑的天空像倒帶一般變得明亮。雖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但頂多是傍晚前吧。是太陽開始西斜,建築物的影子開始拉長的時段。

  然後從上空環視街頭,折紙發現地面上的模樣跟剛才在大樓頂樓看到的風景略顯不同。

  正確來說,大道和土地區劃的形狀幾乎沒什麼變化。不過,鱗次櫛比的建築物和懸掛的廣告招牌,跟折紙記憶裡的樣貌不同。

  若要再舉一個不同的地方,就是行道樹和公園樹木的模樣也與剛才有所差異。折紙記憶中染成紅色的樹葉,如今鬱鬱蔥蔥、青翠得宛如盛夏。

  此時,折紙朝自己的正下方望去。結果發現有各式各樣的重機械並排在高層建築物地基部分的旁邊。

  ──話說回來,折紙與狂三剛才談話的那棟大樓,在五年前還尚末完工。

  意識到這一點,折紙再次抬起頭。

  「──五年前的……天宮市。」

  說出這句話後,折紙感到自己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因內心興奮而導致心跳加速,好一陣子發不出聲音。

  不過這也理所當然。理應絕對不可能實現的夙願終於達成的瞬間所帶來的安心感,究竟有誰會怪罪。五年來將四分之一以上的人生都獻給報仇的少女的感慨,究竟有誰會嘲笑。

  成為精靈,藉由精靈的力量,回到過去殺死精靈。一時半刻難以相信的異常狀況。若是在前一天告知折紙這件事,恐怕只會被她當成惡劣的玩笑話吧,這件事情就是如此荒唐無稽。

  不過,透過五感感受到的世界全都是現實,用不著捏臉頰也能確信這是事實。

  折紙現在──回到了過去。

  回到五年前的八月三日。

  回到折紙的父母遭精靈殺害的那一天。

  回到她追尋、希冀、渴求──卻又遙不可及的那一天。

  「──啊啊。」

  折紙發出誰都聽不見的感嘆聲,吐出細長的氣息。

  然後握起拳頭,宛如再次下定決心般露出鋒利的視線。

  ──現在,感嘆到這裡就好。

  接下來要說話,就等達成目的再說吧。

  沒錯。折紙不過是終於站上舞台罷了。關鍵時刻現在才要開始。折紙的腦海中,回想起當時看見的光景。

  熊熊燃燒的城鎮;被從天而降的光芒灼燒的父母;飄浮在空中、可恨的精靈輪廓。

  她要在父母親被殺害之前殺死那名精靈,抹消父母死亡的事實。她要改寫以往「如此」呈現的世界。

  在這件事完成之前,折紙不容許自己掉淚。

  敵人是精靈,同時也是世界。不過,折紙的內心沒有一絲畏懼和猶豫。

  有的只是,熾烈的復仇心,以及光輝燦爛的……希望。

  折紙像是要擦拭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般,以大姆指搓揉眼角後,轉向後方大聲吶喊:

  「〈滅絕天使〉──【天翼】。」

  同時,折紙周圍的空間冒出閃閃發亮的光粒子,旋即集中於折紙的背部,顯現出羽翼形態的〈滅絕天使〉。

  折紙振動【天翼】的羽翼,高速滑翔於空中。

  前進的方向,當然是──南方。

  直到五年前為止,折紙生活過的天宮市南甲鎮的方向。

  雖然成功回到了過去,但不知道究竟能在這裡停留多久。既然如此,就只能速戰速決。都走到這個地步了,若是沒有找出那名精靈仇敵──不對,就算找到,但在打倒他之前時間就到了的話,那才真是令人慘不忍睹。

  折紙喚醒長年來內心懷抱的殺意,趕往目的地住宅區。

  不久後,耳邊響起尖銳的聲音。

  折紙一瞬間還以為是空間震警報──然而,並非如此。這是火災警報以及消防車和救護車的警笛聲。

  「……!」

  與此同時,折紙感覺到眼前的景色猶如大熱天產生的陽燄現象般開始晃動。

  前方的街道──正在燃燒。

  不是比喻,也不是玩笑話。在視野中擴展開來的住宅區,宛如遭到空襲一般,燃起通紅的熊熊火焰。警報與警笛聲當中摻雜了建築物的倒塌聲、震耳欲聾的火焰聲,以及不知該往何處逃竄的人們的驚叫聲,那幅情景宛如地獄。

  那是折紙記憶裡也曾發生的五年前的南甲鎮大火災。

  正於折紙的眼前上演。

  「……既然如此──」

  過去的記憶被喚醒,折紙一瞬間差點陷入精神恍惚的狀態,但她馬上又打起精神。

  這場大火災是五河琴里──火焰精靈〈炎魔〉所引起的。無法控制精靈的力量,龐大的靈力餘波將四周化為一片火海。

  既然如此,他現在應該就在現場才對。

  ──將五河琴里變成精靈的「另一名精靈」。

  「呼──」

  折紙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便降低高度,巡視街頭。

  火星四濺,黑煙繚繞,視野極差。不過折紙不予理會,依舊掃視著街頭。

  然後──她發現了。

  一名年約小學生的少年,和一名身著散發出淡淡光芒靈裝的年幼少女。

  「……士道……!」

  折紙不禁發出聲音。

  沒錯。那兩個人無庸置疑,正是折紙的戀人五河士道,以及他的妹妹──五河琴里五年前的模樣。

  這也就意味著──

  「──」

  折紙嚥下一口口水,並且將視線從士道兩人身上略微錯開。

  頹倒在地的士道兩人的身旁。

  「那個」……

  就在那裡。

  年齡、性別、身材,一概不知。不過,「某種東西」確實就在那裡。

  其存在宛如被雜訊籠罩的精靈,就站在那裡。

  那副模樣,果然酷似賜予折紙精靈之力的存在。他們是同一存在嗎?還是只是以同樣的方法隱藏住真面目的其他存在呢?

  不過,這種事情對現在的折紙來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

  「──找到……了。」

  折紙宛如呢喃般發出聲音。

  與此同時,感覺全身的體溫驟降。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終於,找到你了。」

  意識變得清晰,視野中只容得下那名精靈──〈幻影〉。

  終於找到宛如戀愛中的少女心心念念的仇敵,折紙的頭腦卻異常地冷靜。冷冽無比,甚至到有可能會凍傷的程度。

  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逐漸轉變為最適合殺掉「那個」的狀態。現在的折紙整體化為一股殺意,同時也是一把刀刃。

  「──〈滅絕天使〉。」

  她高舉右手,呼喚這個名字。

  於是,顯現於折紙背後的一邊翅膀獨立飛舞至空中,將它的前端朝向下方。

  下一瞬間,〈滅絕天使〉的前端便迸發出光線,攻擊站在地面上的〈幻影〉。

  然而,在光線即將命中他的那一瞬間,〈幻影〉開始蠢動,隨後便當場消失無蹤。

  「……」

  但是,折紙並沒有焦急。她緩緩地抬頭望向前方。

  於是,空中──與折紙同樣的高度,便出現剛才還待在地面上的〈幻影〉的影姿。他似乎在那一瞬間避開折紙的攻擊,飛到這裡來。

  【──咦?】

  〈幻影〉以模糊的聲音對折紙說道。

  【有人突然朝我攻擊,我還以為是何方神聖呢……妳是……精靈嗎?】

  由於雜訊籠罩住他的身體,無法辨認他細微的表情,但隱約能感覺到〈幻影〉表現出驚訝的姿態。他饒富興味地打量折紙,繼續說道:

  【而且,那個天使──是〈滅絕天使〉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還保有那個靈魂結晶耶。】

  〈幻影〉歪了歪頭說道。

  從他的話裡能推測出位於眼前的精靈,果然與賜予折紙靈力的「某種東西」是同一存在。

  不過,現在的折紙已經沒有從仇敵身上獲得力量的厭惡感。反而對於〈幻影〉遭到給予自己的力量所攻擊的失策,有種近似優越感的激昂情緒。

  【吶,妳是誰?究竟是從何而來?為什麼要攻擊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折紙沒有回答,高聲吶喊後將右手朝向前方。

  於是,〈滅絕天使〉的前端便配合這個動作朝向前方,對著〈幻影〉釋放出光線。

  〈幻影〉像剛才一樣蠢動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攻擊。

  【……這確實是〈滅絕天使〉──沒錯呢。如此一來,能夠想得到的……就只有利用〈刻刻帝〉的力量回到過去了吧?如果真是如此……我還真有點意外呢。想不到那孩子竟然會把力量借給別人。】

  〈幻影〉自言自語般咕噥。不過,現在的折紙根本無心理會那種事。

  「【光劍】……!」

  ──折紙兩手大張,羽翼形狀的〈滅絕天使〉便配合她的動作,四分五裂分散到空中,將前端朝向〈幻影〉。

  「──喝啊啊啊!」

  折紙吶喊的同時,所有〈滅絕天使〉的前端朝〈幻影〉放射出光線。

  【──!】

  〈幻影〉屏住呼吸,在岌岌可危之際,如滑行般於空中一一閃避攻擊。

  不過,〈滅絕天使〉從四面八方接連不斷地持續攻擊。不同於第一次攻擊時避免傷害到士道而控制力道,這次是竭盡全力展開攻勢,威力十分強大。

  〈幻影〉或許也判斷再待在現場終究會被命中吧。他穿梭於〈滅絕天使〉之間,往後方撤退,就這麼飛向天空逃離折紙。

  「休想逃跑……!」

  折紙露出銳利的視線,在〈滅絕天使〉仍分散於周圍的情況下,自己也朝空中一蹬,追在〈幻影〉後頭。

  折紙追逐描繪著複雜軌跡飛舞於空中的〈幻影〉,並且再三釋放出光線。〈幻影〉閃開全部的攻擊,同時漸漸縮短移動距離。

  【唉……看來妳跟未來的我似乎有什麼深仇大恨呢。】

  不知持續追逐了多久,〈幻影〉發出不耐煩的聲音,一邊閃避自由自在於空中四竄的光線。

  【……不過,很抱歉,我不能在這裡讓妳殺掉。因為我也有必須實現的願望。】

  「……!」

  聽見這句話,折紙眉頭深鎖。

  「你說──願望?」

  宛如呼應折紙說的話一般,〈滅絕天使〉如鵲鴒飛舞於空中,在天空拖曳出一條光線。

  「殺死我的爸爸……和媽媽,還談什麼願望……?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我不會讓你有時間祈求、許願。你就百事無成地去死吧。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吧。我要你那空虛的心,只懷抱著後悔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不過,聽見折紙說的話,〈幻影〉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妳的爸爸和媽媽……?妳在說什麼啊?我沒有印象耶。不好意思,妳是不是認錯人了?】

  「……!」

  聽見〈幻影〉的回應,折紙屏住了呼吸。

  話雖如此,〈幻影〉會如此回答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現階段他還沒有殺死折紙的父母。追究他沒有犯下的過錯,他會無從回答也是實情吧。

  不過,〈幻影〉的回應顯示了一件純粹的事實。

  他回答「沒有印象」。

  也就是說,如果〈幻影〉不是在裝傻,在本來幾分鐘後應該就會殺死折紙父母的這個狀況下,〈幻影〉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和存在。

  這個行動沒有計畫性、沒有道理──沒有……理由。

  對這個精靈來說,殺害折紙父母的事實不是基於某種主義和目的,而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嗎──不過像踩死路邊的螞蟻一樣,微不足道。

  折紙感覺她原本因憤愾而瘋狂的頭腦,被攪亂得更是一塌糊塗。

  憤怒在全身四處亂竄,快要衝破皮膚。

  連折紙也早已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感覺。憤怒、殺意、憎恨。這些字眼,連一成也沒表現出充滿折紙內心的狂亂情感。

  不過,唯一能確定的是──折紙絕不容許〈幻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你這個……混帳────!」

  隨著折紙發出咆哮,分散於空中的所有〈滅絕天使〉一齊發射出光線,攻擊〈幻影〉。不過,〈幻影〉以絕妙的動作閃過全部的攻擊。

  然而──這也在折紙的計算之內。折紙在短短幾分鐘的攻防戰中,看穿了〈幻影〉閃避攻擊的習慣,故意發射出令他容易躲避的光線。

  沒錯。〈幻影〉只能往某個地方挪動的安全地帶;能夠在岌岌可危時躲開所有光線的場所。

  反過來說,也能形成包圍他的光之牢籠。

  能夠保持牢籠的形狀只有短暫的時間。不過,那樣就已十分足夠。

  「──喝啊啊!」

  折紙在光線的軌跡還殘留在空中的階段,集結〈滅絕天使〉,在〈幻影〉的頭上變化成王冠的形態後,像是要將〈幻影〉從空中擊落般,從前端朝下方發射出極大的光線。

  【……!】

  〈幻影〉首次表露出驚慌。

  不過,折紙太早下判斷了。〈幻影〉或許自認為沒辦法毫髮無傷地躲過這波攻擊,便用身體衝撞包圍住他的光之牢籠,於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從頭上傾注而下的光線。集結折紙靈力的必殺一擊失去目標,直接射入地面。

  同時,包圍〈幻影〉的靈力防護牆,與化為牢籠的〈滅絕天使〉的光線互相觸碰,靈力如火花般四濺。強烈的光芒蔓延四周,令人一瞬間頭暈目眩。

  不過,〈幻影〉並未趁機攻擊折紙。

  他留在原地,靜靜地發出聲音:

  「……剛才的攻擊很精彩。就連我也沒辦法完全閃過。沒想到妳竟然能對〈滅絕天使〉運用得如此自如。」

  「──?」

  折紙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至今為止分辨不出是男是女、費盡一番力氣才能聽清楚的〈幻影〉的聲音,如今卻清晰地震動著折紙的鼓膜,令人驚訝萬分。

  沒錯。那是一道──年輕女性的聲音。

  「……不過,真傷腦筋呢。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盡量避免麻煩事,但又不可能不將靈魂結晶交給能夠施展如此強大力量的少女……我這是明知對方會跟自己作對,還創造出叛逆的精靈……是嗎?」

  接著〈幻影〉轉過身背對折紙。

  那副模樣,並非全身被雜訊覆蓋、真面目不明的存在──而是長髮飄逸的少女。

  恐怕是硬撞破折紙的光之牢籠時,覆蓋在她身上的雜訊之膜一時之間消失了吧。至今為止完全無法辨認的〈幻影〉的真面目,如今攤在陽光下。

  不過,折紙短暫停止攻擊的理由,並非只有這一點。

  ──折紙似乎曾經聽過她的聲音。

  「妳……是──」

  少女漠視折紙的聲音,繼續說道:

  「……算了,這也無可奈何吧。畢竟力量強大的精靈誕生是值得慶幸的事。我就勉為其難接受這一擊吧。全都是──為了我的願望。」

  少女如此說道,就這麼背對著折紙,輕輕揮了揮手。

  「──再見啦。我就此告辭了。反正今天的目的也達到了。雖然我很想再見識見識妳的能力……不過再待下去,似乎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瞬間,少女的身影緩緩地消失在虛空中。

  「……!等一下!」

  折紙再次將〈滅絕天使〉分解得四分五裂,像是要射穿少女的背部般發射出好幾道光線。

  然而──為時已晚。

  〈滅絕天使〉的光線穿過少女的影子,延伸至天空的彼方。

  「唔──」

  折紙狠狠瞪視著少女消失的天空,憤恨地咬牙切齒。

  讓殺親仇人在眼前逃跑的悔恨在全身四竄。

  「……」

  不對。折紙像是否定自己的想法般甩了甩頭。

  折紙確實讓〈幻影〉逃脫,無法替父母報仇雪恨。

  但是,她達成了最大的目的。

  沒錯。〈幻影〉消失便意味著──殺害折紙父母的精靈已不存在。

  「──啊……啊。」

  折紙仰天發出聲音。

  折紙的父母可以不用遭到殺害。

  這樣子──就改變了。

  世界被改寫了。

  等狂三的子彈時限一到,回到現代後,那裡應該會有溫柔父母的笑容在等待著自己。

  「爸爸……媽媽……」

  折紙的眼角泛出淚水。

  她終於成功了。

  親手挽回了父母的性命。

  她消除了絕對無法推翻的事實。

  ──不過……

  「……?」

  就在這個時候──

  折身察覺到一件事。

  「這裡是……」

  她一邊說話,同時俯看在眼下擴展開來的景色。

  那裡當然是被火焰包圍的住宅區一角。不過仔細一瞧,她覺得那條街道的形狀很眼熟。

  沒錯。那裡,正是折紙過去所居住的場所。

  「──咦?」

  然後,折紙發出細微的聲音。

  飛舞在空中的折紙眼下,有一名少女的身影。

  看見她的模樣,身體一瞬間被束縛的感覺朝折紙襲來。

  那是一名用髮夾夾住及肩的頭髮、年約國小高年級的女孩子。長相雖然可愛,但如今她的臉龐卻因為黑色煙灰與茫然的表情,被點綴成悲壯的神色。

  「那……是──」

  折紙開啟顫抖的雙唇說道。

  沒有錯。那無庸置疑就是──

  ──五年前的折紙。

  「咦……啊──」

  怦怦、怦怦。

  心臟在跳動。

  頭腦宛如被人一圈圈攪拌的感覺。

  有一股想將眼、耳、鼻──所有的感官破壞,斷絕外界傳來的訊息的衝動。

  不過,折紙看見了。

  半下意識地移動了視線。

  ──癱倒在地的小學生折紙視線所及的前方。

  「啊……啊……」

  五年前的折紙眼前,存在著比周圍還大一圈的破壞痕跡。

  被破壞得體無完膚的柏油路。無論是火勢再怎麼強的火災,火焰都不可能造成這樣的災害。

  簡直就像是──「光線從上空傾注而下般」的痕跡。

  然後,那道破壞痕跡的中央……

  散落著無數恐怕數秒前還是人形的肉片和骨頭碎片。

  沒錯。正巧就在……折紙剛才朝〈幻影〉發射光線的正下方一帶。

  「啊、啊、啊、啊、啊、啊……」

  視野搖晃、喉嚨沾黏、指尖顫抖。

  ──過去見過的光景,鮮明地重現。

  五年前,折紙回到被火焰包圍的住宅區,在自家門前與父母相見。

  父母都平安無事。折紙由衷感到歡喜、放心。

  然而,下一瞬間。從天而降的光芒一瞬間將折紙眼前的父母消滅。

  只要閉上雙眼,至今能回想起如惡夢般的光景。

  ……沒錯,折紙當時仰望天空。

  傾注光芒的方向。為了尋找殺害父母的犯人的身影。

  然後──她看見了。

  有一道輪廓飄浮在空中。

  五年前不知道精靈存在的折紙是如此形容那個身影。

  ──天使。

  「──」

  此時,地面上五年前的折紙抬起頭,望向折紙的方向。

  折紙沿著她的視線,顫抖著雙手將視線往下移。

  然後,打量自己的全身。

  覆蓋折紙纖瘦的身軀、散發出淡淡光芒的純白靈裝。

  彷彿包圍住靈裝飛舞於空中的無數「羽毛」。

  對精靈一無所知的人看見那副模樣──

  ──肯定會認為是天使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顫抖。

  折紙抱著頭,扭動身軀。

  感覺自己逐漸磨滅、消失。

  不對,或許那近似於她的願望吧。

  想立刻消滅自己的厭惡感充滿著她的腦髓。無法允許自己存在的絕望填滿了內心的縫隙。

  就在這個時候,地面上渺小的折紙露出絕望與憤怒的表情,開口說話。

  那聲音被四周鳴響的警笛聲和建築物的崩塌聲所掩蓋,聽不見。

  不過用不著震動鼓膜,那聲音也鮮明地傳達到折紙的腦海裡。

  ──就……是……妳……把爸爸和媽媽……

  ──不能……原諒……!殺了妳……!我──絕對要殺了妳……!

  那是……

  折紙在腦海裡重覆無數次的詛咒。

  折紙理解了一切。

  全都理解了。

  五年前,在這裡,天宮市南甲鎮的火災現場,正如士道他們所說,確實存在著複數的精靈。

  不過……精靈「並非兩人」。

  引起火災的〈炎魔〉五河琴里。

  將琴里變成精靈的〈幻影〉。

  以及──為了討伐〈幻影〉而從未來回到過去的……折紙。

  存在著三名精靈。

  折紙發出沙啞的聲音。

  「……是……我……把爸爸和媽媽──?」

  沒錯。〈幻影〉並沒有殺害折紙的父母。

  直接殺死折紙父母的一擊……

  正是折紙本身釋放出的〈滅絕天使〉的光芒。

  「啊、啊、啊。」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

  折紙有種擴展於視野的景觀顏色反轉過來的錯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世界翻轉過來的感覺。

  折紙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感覺自己的心逐漸被塗抹成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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