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清洲會議第二幕

  卷之一 清洲會議第二幕

  戰國時代。

  關東相模國小田原城。

  「管他是南蠻人還是紅毛人,都給我滾回去啦!滾出小田原城啦!嗚呀啊啊啊啊啊!」

  「冷靜一下,姊姊!吃碗湯泡飯打起精神吧!」

  「吃湯泡飯的時候味噌湯加一次就夠了!為什麼妳還要加兩、三次啊,氏政!」

  「咦咦~人家不太會用目測估計該加多少湯嘛,姊姊。」

  躲在小田原城不肯出城半步的關東北條家第三代當家公主武將北條氏康正為了她的胃痛老毛病所苦。

  這都是因為──

  「哼哼哼~♪伊達政宗……我的女兒還沒來嗎~♪我得送給她很多很多的故鄉特產才行呢。啊,不過英格蘭在歐洲算是食物前幾名難吃的國家……怎麼和法國有這麼大的差距……是因為身為島國的環境差異嗎……如果她因此討厭我這個爸爸,該怎麼辦啊……嗚嗚。」

  具有英格蘭海軍司令與「女王陛下的海盜船長」頭銜的法蘭西斯•德瑞克聲稱打算等待他的「親女兒」伊達政宗來到此地,一直賴在小田原城不肯走。

  而且眼前的相模灣還停泊了英格蘭、尼德蘭(荷蘭)、西班牙、葡萄牙、法國、神聖羅馬帝國(德國)所組成,可以說是歐洲全明星隊的多國籍軍「黃金十字軍」的龐大艦隊。

  英格蘭的「處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利用德瑞克與伊達政宗的血緣關係,計畫讓基督教新教勢力與關東北條家、奧州霸主伊達家結盟。

  另一方面,以舊教天主教的守護者自居,號稱世界最強的「日不落帝國」西班牙則是判決織田信奈、大友宗麟旗下的天主教傳教士加斯帕爾為「異端」,企圖以武力佔領日本。

  若是氏康與梵天丸答應了新教,日本就會被分裂為東西兩半。就算不答應,如果織田信奈不肯交出加斯帕爾,對方就會以此為藉口立即開戰。

  日本如今面對了自元日戰爭以來的最大國難。

  而且不管怎麼想,爆發戰爭的地點都會在關東平原上。

  為什麼啊,為什麼是關東。要打仗去織田信奈的領土打啦!──平白遭受池魚之殃的氏康簡直要哭了。不過就算是黃金十字軍,侵入受到四國、紀伊半島,以及鳴門漩渦守護的大阪灣似乎也是很困難的事。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把大軍開到直接面對太平洋的相模。更重要的是,一旦日本「東西分裂」,箱根就會成為兩邊的分界線。

  應該與英格蘭同盟,奔向實現「關東獨立」宿願之路呢。

  還是與織田信奈聯手,維持日本的獨立與達成日本的統一呢。

  氏康只好緊急召開「小田原評定」,就是召開緊急高層會議來統整北條一族與家臣團的意見。

  然而,這次畢竟是堪稱連續輔佐北條三代的謀士幻庵老婆婆與始祖早雲也料想不到的空前重大事件。僅僅憑著由厭惡獨裁的早雲所開創的家風所產生的合議制,並不能好好地統整眾人的意見。

  個性溫和的妹妹氏政已經因為事態超出她的處理能力,只能說著:「吃點湯泡飯打起精神吧,姊姊!」這種話,靠食慾逃避現實。而好戰派的義妹•北條綱成則是喊道:「現在只能靠河越夜戰之後再一次的奇襲解決了!請看我如何孤注一擲,以夜襲粉碎黃金十字軍吧!烈火燒盡赤壁之天啊!」打算在未經織田家、伊達家的同意之下拉開「世界大戰」的序幕。幻庵更是一直在會議中睡覺,還說著夢話:「哎呀哎呀。太原雪齋大人與山本勘助大人正在對老身招手呢。老身也真是老了啊。」

  以三代人征服半個關東的北條家可說是除了織田家之外戰國最大的大名家。繼承初代家主早雲血統的北條一族理所當然地擁有相當多的家臣。而且無論是過去或現在,氏康都允許這些家臣們自由發言。於是上百人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吵成一團。

  「我認為應該以初代家主傳承下來的北條家夢想,關東獨立為優先。現在應該暫時先與新教勢力締結同盟,進行『開國』。」

  「不對,先等一下。這樣一來日本就會分裂成兩個國家了!」

  「可是關東獨立不就是將日本分割成東國與西國,平衡天下勢力的構想嗎?」

  「那是在亂世,而且只限於國內。如果引入南蠻人、紅毛人,由他們來分割國土,狀況就不同了!日本這個國家就會被十字軍併吞而消滅!」

  「『北條家』原本是鎌倉幕府掌權者『執權』的家門。而我們之所以自稱這個家名,據說就是因為身處於紛亂日本的早雲大人矢志為關東帶來和平。現在應該仿效鎌倉幕府,與九州、西國武士聯手,驅逐那些足以匹敵元寇的外敵。」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屈服於織田信奈的腳下,要我們開門投降將小田原城交給她嗎?」

  「聽說織田信奈宣布要進入小田原與相良良晴舉行婚禮。她已經不打算把北條家納為家臣了。」

  「各位!當我們在小田原開這場沒完沒了的會議時,奧州霸主伊達政宗將會加盟新教方喔!如果她的親生父親是英格蘭的海盜王,那就不可能拒絕那個要求,一定會協助十字軍征服關東!北條家如果不在十字軍、伊達政宗、織田信奈三者中選擇一方聯手……就算我們擁有小田原城,應該也守不住吧。」

  「正是如此。必須要有來自外界的支援、救援,守城戰術才可能成功。如果同時與西國和奧州為敵,我們就會在小田原城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

  「不對,已經成功擋住武田、上杉、伊達猛攻的小田原城不可能淪陷。十字軍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相模灣,因為颱風季節遲早會到來。只要撐過這段時間,無論是百年或千年,我們都能守住這座城!」

  諸將紛紛喊著:「老婆婆您有什麼看法!」湊到幻庵的面前。卻發現坐在那邊的幻庵正發出「嘶~呼~嘶~呼~」的鼾聲。

  看起來智慧高深的幻庵正在裝糊塗以「拖延時間」。

  她的意思是討論歸討論,最後仍得由氏康這位北條家第三代當家親自做出決定。

  在無法做出結論的小田原評定結束後,氏康拿著望遠鏡眺望相模灣的十字軍艦隊,顫抖地低喃「敵軍數量未免太多了吧」。對方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從歐洲集合如此龐大的艦隊。在那支艦隊裡,直接從歐洲航行到日本的船應該只有其中幾成。據說實際上是西班牙在殖民地化的呂宋建造艦隊,雇用當地士兵上船,以這種方法對戰力大幅灌水。但就算其他歐洲各國派遣加入十字軍的部隊為數不多,那些仍然是精挑細選的主力部隊。這是不爭的事實。不管怎麼說,對方的實力都與日本軍隊的差異甚大,而且也很難以風魔忍者離間他們。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開國。攘夷。開國。攘夷。開國。攘夷。開國。攘夷。開國。攘夷。東西分割。關東獨立。新教舊教。這些不是北條家單方面就能決定的事啊!而且左右日本歷史的關鍵竟然掌握在那個梵天丸手上……嗚呀啊啊啊啊!鎖國啦!這下子只能鎖國了!宣布海禁啦!」

  「別那麼煩惱啦,北條公主。妳的臉色本來就很不好了,再煩惱下去會短命喔?我還是別拿英格蘭名產給女兒吃!改送她荷蘭名產金平糖吧~♪我好想吃相模灣產的新鮮海鮮料理喔。生魚片、握壽司超棒的!老闆,捏點握壽司吧!」

  「喂,海盜!別把這裡當成自己家!我不是要你們趕快滾出去嗎!」

  「請叫我德瑞克船長啦。幹嘛對伊達政宗的爸爸那麼見外,嗚嗚嗚……」

  「我就說那個梵天丸已經是北條家的天敵了!你該不會沒在聽我講的話吧?」

  「有在聽有在聽。對了,我沒看到上帝會的范禮納諾觀察員呢。他回船上了嗎?」

  「范禮納諾已經動身前往清洲的織田陣營那邊囉?他說打算在開戰前直接面見織田信奈,要求對方引渡加斯帕爾。如此一來就能在最後關頭避免與日本開戰。但是考慮到織田信奈的那種喜歡唱反調的性格,我認為那種盤算不但沒有用,還可能多此一舉惹惱對方。但畢竟他不認識織田信奈,不知道會有那樣的情況。」

  聽到氏康的那句話,德瑞克的眼睛隨即亮了起來。

  「哦。不惜觸怒對日本的黃金白銀想要得不得了的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也要堅持走和平路線啊。那個義大利神父很有一套嘛。大航海時代就是這麼有趣!」

  「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不管你們是什麼天主教新教還是異端,對於我們日本人而言都不重要!要搞什麼你們自己去搞!聽好囉?若是你們佔領小田原城,把這裡弄成大阪本貓寺那種莫名其妙的宗教要塞,我就哭給你看!」

  「哎呀~那也不是我個人能決定啦。不過那個叫織田信奈的女王真的有那麼難應付嗎,北條公主?」

  「那已經不是可以用難應付來形容了。她就像是梵天丸長大後多了點女人味的麻煩女人。畢竟她為了搶奪戀人相良良晴,還與毛利水軍爆發日本史上最大的海戰。萬一出現織田信奈對梵天丸展開全面戰爭那種災厄,你們所有人都會被牽連進去。到時候就是一場真正的『世界末日大戰』──我事先警告你,小看織田信奈率領的水軍可是會嚐到苦頭喔?那傢伙的腦袋性格與前瞻性都不是這個時代的日本人該有的。除此之外,她還對錢財很貪婪執著,所以擁有無窮無盡的黃金喔。」

  「真的假的?原來她和雇用我們這些海盜團打劫西班牙船隻的女王陛下一樣,是個又難搞又貪婪的公主啊?有趣!」

  「……這樣聽起來,你們那個女王也是個相當難搞的人物呢……當一個少女太執著於當處女,遲早會變成那副德性……就像上杉謙信那樣……如果我再繼續被南蠻艦隊包圍,一步也走不出小田原城,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

  「咦?妳不是自願窩在小田原城當家裡蹲的嗎?」

  「自願當家裡蹲與被南蠻艦隊包圍出不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啦!應該說,我之所以躲在小田原城裡,幾乎都是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還有伊達政宗害的!」

  「既然如此,要不要來當我的情婦啊!我在各國的港口精挑細選了一批女人,包養她們當情婦喔!包養的情婦,那對飄泊於世界各地的海盜而言就是心靈的故鄉──!」

  「趕快叫風魔來毒死這個傢伙!」

  德瑞克拍了一下大腿,說道:「好!我們新教陣營也派使者到織田方那邊吧!只要和織田信奈直接交流,事情就會朝更有意思的方向演變!既然如此,使者的人選除了那個人之外,不作第二人想!我就不猶豫了,現在直接打出終極王牌吧!雖然猜不到這會造成什麼結果,但有趣就好!」

  於是,德瑞克離開了小田原城,回到海灣上的十字軍艦隊──

  過不了多久,相模灣上便有一艘船從開始航向清洲城。

  那艘船的名稱是「慈愛號」。

  是一艘英格蘭人與荷蘭人所搭乘的新教勢力船艦。

  不過呢。

  朝尾張清洲航行的慈愛號明明沒有遭遇暴風雨,卻在途中差點遇難。雖然那場意外只是讓船體出現了一點小問題,但因為船長特別小心謹慎,因此慈愛號便緊急停靠至鄰近尾張的三河所擁有的港口。

  而為了搶先東進東海道以入佔駿府的德川家康與她的軍師本多正信,就待在三河的岡崎城裡。

  在震撼清洲會議的「大奧」問題之後,與本多正信感到惺惺相惜的明智家重臣齋藤利三也在這一行人之中。明智光秀的參謀職位則是交給了她的好友長宗我部元親負責。

  曾經一度覺醒成「春日局」的齋藤利三似乎至今尚未放棄大奧的設立。畢竟目前只是因為十字軍的來襲,讓大奧的相關討論暫時中斷,並不代表大奧的構想就此消滅。雖然信奈那種亂來的國土劃分案已經付諸流水,但那場清洲會議頂多只是決定了信奈為相良良晴的「正妻」。而且兩人還宣言將會在受到十字軍入侵的小田原強行舉辦婚禮。

  只要能在這場撼動日本的十字軍問題中建立起無可動搖的功績,就能重提大奧的議題。這次一定要以賞賜為藉口讓信奈大人認可大奧的設立!──利三為光秀燃起了渾身的鬥志。

  「嗚噫噫噫噫。慈愛號是什麼?為什麼他們不去吉姊姊那裡,卻跑來三河?啊啊……人生簡直就像背著大石頭爬山坡……」

  「是的。慈愛號似乎是新教勢力那群紅毛人派去見織田信奈大人的外交使節團。若是把他們趕走,反而會讓事情變得很麻煩。不如接待他們吧~」

  「請將這個任務交給在下齋藤利三!看我怎麼用主公光秀大人所想出的『味噌章魚燒』的好味道讓紅毛人感動落淚!」

  「雖然不知道齋藤利三小姐怎麼會莫名其妙變成我方的參謀,不過就這麼辦吧~那麼,我們就來辦一場將八丁味噌的妙用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味噌款待』活動~」

  雖說如此,德川家康與本多正信過去從未見過紅毛人,不太了解他們與南蠻人之間有什麼樣的差異。

  況且南蠻商人與傳教士之中有許多人都會日語,卻沒有人知道紅毛人那邊是什麼樣的狀況。眾人都歪著腦袋思考語言方面會不會是個問題。

  不過。

  當她們設下款待的宴席之後,這才發現語言根本不成問題。

  「Hello?How are you?I am fine!Miss德川。我是慈愛號的大副,威廉•亞當斯!是個道地的英格蘭人。目前正在德瑞克船長的手下當個美少女海盜。因為在航行時閒著沒事做,所以就順便學了日語!那可是德瑞克船長親自仔仔細細教人家的喔!其實我原本打算直接航行到清洲,不過隨便啦!」

  慈愛號的「代表」,紅髮女海盜威廉•亞當斯不僅日語說得很流暢,為人還相當友善。或許是因為德瑞克是個重度的日本迷,讓她也受到了影響。

  「……我是侍奉英格蘭女王陛下的侍女貝絲。本名是伊莉莎白•斯羅克莫頓。因為名字與女王陛下相同,因此大家都叫我貝絲。女王陛下的侍女乃是崇高的職業,請帶著敬意稱呼我為『女僕長』。由於女王陛下不能離開英國,所以我這次是女王陛下代理人的身分參加十字軍。哎呀,紙門的木框上有灰塵……可以容我打掃一下嗎?」

  威廉的身邊還陪伴著一位穿著黑色奇異服裝的神祕「女僕」少女貝絲。貝絲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太愛搭理人。但是她和威廉一樣很會說日語。不僅如此,她的長相還美得超乎尋常。讓家康敬畏地懷疑她簡直不是人類。

  「欸欸貝絲,這間屋子是不是有味噌的味道呀?雖然我曾經聽德瑞克船長說過,但這種味道真的好重啊……」

  「不只是味道重,所有的料理上還都淋滿了味噌,威廉。不僅看起來很像那個,而且這種氣味……這種臭味搞不好是用來毒殺我們的陰謀。」

  不不不,八丁味噌在三河可是用來招待客人的最高級料理~!──家康連忙解釋。

  然而她並沒有察覺到在本貓寺學會機關技術的本多正信設置於房間裡的「懸吊天花板」。當現場狀況陷入不利局面時,正信將會展現出她的真正陰謀,啟動這個陷阱。

  不過,貝絲這位聰明伶俐的女僕──「女王陛下的侍女」很有可能看穿懸吊天花板的機關。況且萬一發生必須對外交使節團使用那種危險裝置的狀況,家康的政治生命也將會在此完蛋大吉。而且別說政治生命了,天花板若是掉了下來,恐怕就只有手腳遲鈍的家康逃不掉,獨自被壓扁在天花板的底下。

  「三三三三河乃是八丁味噌大國!沒有八丁味噌,三河的經濟就沒辦法運作~!這只是雙方文化的不同啦~!嘿嘿、嘿嘿嘿嘿……!」

  「是那樣嗎,德川?難道只是因為目前還不習慣,味噌實際上是比英格蘭料理還美味的東西?我吃吃看,嗚噁噁噁噁,好苦……」

  「……嗚……這個『味噌章魚燒』是我能想到最噁心的料理,威廉。就算在英格蘭也沒有這種惡夢般的食物。只嚐了一口就耗去我大量的體力和精神……」

  「嗚噫噫噫噫。真不愧是外交使節團,日語說得太好了~請用請用,敬請享受這些充滿八丁味噌的料理吧~」

  「「請給我味噌以外的料理!」」

  「……呵……三河沒有那種東西啦……那、那麼兩位去吉姊姊那邊,有何貴幹呢?」

  威廉淚眼汪汪地嚼著「味噌章魚燒」,挺起單薄的胸板說道:

  「我對戰爭或財寶都沒有什麼興趣!只是為了尋找新作品的題材而來到日本!女王陛下的目的也不是戰爭,而是為了建立貿易路線!所以我們是來說服織田信奈,請她締結與新教勢力之間的通商條約而已!」

  「嗚噫?新、新作品?」

  「沒錯!我是劇作家!雖然還只是初出茅廬而已,但我遲早會讓倫敦所有的觀眾都對我的戲劇為之瘋狂!之所以向德瑞克船長拜師成為海盜,也是為了走遍世界尋找題材!為了向世界各國的文化傳承取材,找到具有『普遍性』的故事類型!地球另一邊的遠東不就是一個故事寶庫之國嗎?我在船上讀過弗洛伊斯那些冗長的報告書了!舉例來說,豐後的百合若傳說就很像歐洲的尤利西斯傳說!這其中該不會有什麼關連性吧?其實我本來還想直接去豐後呢!」

  我根本沒聽過那個「百合若傳說」啦──家康淚眼汪汪地說著。齋藤利三趕緊幫忙解釋,告訴她那是九州相當有名的傳說。

  「我對豐後的公主大名大友宗麟遇到魔女,聽到對方『預言』自己會成為九州女王的未來的故事也很有興趣!若是把舞台換成歐洲,感覺可以直接用來當成戲劇的題材耶!」

  「威廉正在用『莎士比亞』這個筆名寫一些賣不出去的腳本啦。嚼嚼。好了,德川大人。戲劇的話題就聊到這裡──我已經得到女王陛下的委任,握有黃金十字軍之中英格蘭軍的『全權』。我的話就等於女王陛下本人所說的話。」

  「劇本會賣不出去只是因為時代還沒跟上我的才能啦!等著看吧!我遲早會成為世界第一的戲劇作家!」

  家康此時終於理解到,這位自稱為「侍女」,僕役打扮的貝絲才是新教外交使節團的「主體」。

  「正如威廉所說,女王陛下並不希望開戰。在東亞建立新教的貿易據點才是她的真正目的。若是日本遭到西班牙併吞,全世界幾乎所有的貿易路線都將被天主教的守護者──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獨佔。如此一來,英格蘭這個小國將會被困在不列顛島上與世隔絕。英格蘭目前不僅在大航海時代中落後了腳步,還失去了歐洲大陸上唯一的據點加萊。再這樣下去國力只會越來越衰弱。女王陛下是一位放棄與男性戀愛、結婚,選擇和英格蘭這個國家結婚的處女王。她盼望在自己這個世代為『大英帝國』打下根基。正因為如此,她無論如何都想與日本展開貿易往來。這就是女王陛下的意思。」

  「可是啊,貝絲小姐。妳應該也知道,天主教正在日本的西邊進行傳教活動~南蠻商人們也在長崎努力地做生意~新教……呃……是叫基督新教嗎?如果和妳們做生意,那理所當然地會把天主教與新教的爭端帶進日本~」

  「是的。東日本屬基督新教,西日本屬天主教。到時候就會變成那樣。但就算如此,總比演變成十字軍與日本軍交戰好多了吧?菲利普二世那個野心家只是拿獵殺異端加斯帕爾當藉口,實際上打著以武力佔領日本的主意喔。不過現在既然知道希望避免開戰的上帝會的范禮納諾已經為了說服織田信奈前往清洲,我們也得緊急趕到織田信奈那邊去見她了。如果織田信奈符合傳聞,是位英明的女王。我認為應該在伊達政宗抵達關東前先直接和織田信奈交涉,與她締結邦交。如果見面後發現她是個不值一提的人物,到時候就直接放棄她。我方是如此判斷的──」

  如果在與基督新教建立起貿易的同時又能維持與天主教的貿易,確實可以將收益提昇至大約兩倍的程度。對於腦中只想著賺錢的信奈而言,若能與雙方都進行貿易,她一定會那麼做。然而與歐洲諸國的貿易經常與「宗教」掛勾。現在就有兩個「宗教」找上了門……!一個也就算了,是兩個。基督新教似乎不怎麼熱心於海外的傳教,但據說新教與舊教在歐洲本土一直在進行慘烈的戰爭。個性溫厚的家康不希望把那種紛亂的火苗帶進日本。畢竟信奈不久前才付出巨大的犧牲,好不容易才解除了叡山與本貓寺的武裝。

  然而不講道理的「巨大戰力」十字軍艦隊如今已兵臨相模灣!

  如果沒有那支艦隊,家康也是可以選擇宣布「我允許貿易,但禁止傳教~」,禁止天主教與基督新教的強硬手段。但一來信奈應該不會選擇「禁教政策」,再說既然艦隊都已經來了,那就更不可能實現那種手段!

  如果在這個時候做出錯誤選擇,日本就會遭到分裂!

  (萬一我搞砸了──就會被吉姊姊煮成「狸貓湯」啊~!)

  應該在此時發揮作用的謀士本多正信此時卻待在隔壁房間,伺機啟動砸下懸吊天花板機關,人不在家康的身邊!她太專注於懸吊天花板的機關,卻忘了處理最重要的外交工作!啊啊,眼光真狹隘。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很像自己的主公,她的眼光實在太狹隘了。

  而智力足以與本多正信匹敵的齋藤利三也只顧說著「請享用味噌吧。拜託了,拜託妳們支持大奧」,不斷在一臉嫌惡的貝絲的威廉面前的餐碟上淋著味噌。

  家康冷汗直流,回答:

  「我、我只是吉姊姊的小妹,沒辦法立刻給出答覆~但倒是可以把德川家最強的武將本多忠勝借給妳們當護衛。就讓她帶領各位去見清洲的吉姊姊吧~」

  她打算將慈愛號的使者們全部丟給信奈處理。

  「每晚一天給答覆就會讓開戰的時間接近一天耶。這種處理方式真有日本人的風格。也罷,反正如果沒有直接見到織田信奈,也沒辦法做出任何判斷!」貝絲微笑地說著。而威廉則是起身說道:「不知道尾張有沒有可以拿來當題材的有趣傳說呢!」

  這時齋藤利三的眼鏡反射出白光,對兩人極力主張:

  「如果要找可以當故事題材的傳說,我們當然有!那就是相良良晴大人即將設立的『大奧』!以南蠻語來說就是後宮!全日本最美麗的公主武將們將齊聚安土城,舉辦一場令人目眩神迷的美少女饗宴!啊,我的名字是擔任大奧局長的春日局。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哎呀,後宮不是伊斯蘭的文化嗎?歐洲沒有那種東西呢。天主教很講究一夫一妻制,連離婚都很難獲得同意。」

  「這不是很有趣嗎,貝絲!好想看看喔~!相良良晴那個人有那麼帥嗎?妳說他獨佔了日本美女們的喜愛?我記得他是未來人吧?長得很俊美嗎?是美形帥哥?有比德瑞克船長還帥嗎?」

  「那是當然的!他還被稱為『源氏物語』的主角光源氏再世呢!威廉大人方便的話,就讓我送妳一整套日本引以為傲的後宮傑作戀愛故事──古典中的古典『源氏物語』吧。妳可以隨意拿來改編成戲劇作品。條件只有一個,就是正妻的名稱必須是『明智光秀』!戀愛正是人類普遍的共通文化!那一定會在歐洲廣受歡迎!而我的主公則會以世界第一的美女之名稱霸地球──!哈哈哈……!」

  「什麼?後宮戀愛故事?日本還有那樣的東西啊?聽起來很有趣!」

  「太、太不道德了,威廉。後宮戲那種下流又惹人厭的東西不可能在英格蘭上演。還會觸怒女王陛下喔?能獲得上演許可的戲劇作品只有歷史劇、喜劇、悲劇。真是的……竟然在如此重要的外交場合談論後宮話題……這個國家和我想像不一樣呢。我還以為日本……是個稍微大意就會被日本刀砍掉腦袋的可怕武士之國。結果竟然這麼下流……這都是那個叫相良良晴的未來人的錯。」

  「哼~貝絲妳真~的很像囉嗦的小姑耶~而且腦袋有夠僵硬,完全被與國家結婚的處女王傳染了!去談場戀愛啦!要不要和我一起讀『源氏物語』?還是乾脆也給女王看吧!」

  「……身為一國的女王不該受到戀愛的影響,威廉。國政與戀愛是絕對無法兼顧的。所謂國政,乃是愛所有的人民。而戀愛則是專愛一個男人。任何想要愛互相衝突的兩者,企圖得到兩邊的人,都只會落得失去雙方的下場。就像身為一國之王,卻被戀愛沖昏腦袋而背離國民,最後遭到逐出國家的蘇格蘭前女王瑪麗•史都華那樣。妳知道至今已經有多少國王與女王重蹈這種錯誤了嗎?」

  貝絲以堅定的口吻訓斥了威廉。

  但是,她的眼神中卻隱約有種落寞,或可說是空虛的情緒。

  (真不愧是女僕長小姐。身心都完全化為了女王陛下~)

  家康對貝絲展現出的「女王陛下代理人」氣勢感到欽佩不已,並且召來了帶著名槍蜻蜓斬正在戒護岡崎城的本多忠勝,命令她負責守護慈愛號。

  即使遭受喊著「砍死異國人!」「攘除南蠻人!」,陷入恐慌狀態的「尊皇志士」追殺,加斯帕爾與彌助這對主僕仍然勉強逃出了京都,一路朝清洲趕去。

  目前的事態太過異常,已經超越了加斯帕爾的「觀測術」所能應付的範圍。

  黃金十字軍竟然入侵日本本土!

  加斯帕爾無論如何都得抵達織田信奈的面前,他必須讓信奈選擇「自己在織田信奈的意志之下,被引渡給范禮納諾」這樣的結局。

  然而就在加斯帕爾趁著夜色踏進尾張國,正要通過墨俁附近的森林時,他終於被「刺客」們逮到了。對方不是京都的攘夷志士,而是天主教勢力──西班牙的異端審判官。他們是一群身披漆黑斗篷,戴著鳥嘴面具遮住長相的「黑暗修道士」。這群打扮奇特的集團正藏身於森林的樹枝上,等待加斯帕爾的到來。

  一人、兩人、十人、二十人。不對,人數比這更多。可能有五十人?而且所有人都是專門「對付異端」,擅長暗殺的老練劊子手。西班牙異端裁判所乃是棲息於「日不落帝國」榮耀光輝底下的黑暗組織。

  彌助說:「對方人數太多了!這裡就交給我,加斯帕爾大人您趕快前往清洲!」不過加斯帕爾卻以微笑回答:「謝謝妳的好意,但只靠我一個人是逃不出去的。」

  「……這些人應該是費德里克會的異端審判官。首領是索特洛吧……就是至今讓無數的異端與新教徒葬身於黑暗之中的『詐欺師索特洛』。沒想到她竟然僅僅為了殺我這個小人物就漂洋過海來到日本。」

  「哼。聽說你的長相與沙勿略一模一樣,但沒想到竟然相像到這種程度。真是讓我吃了一驚呢,加斯帕爾。上帝會的范禮納諾打算讓織田信奈自行將你活生生地引渡給十字軍,藉此避免雙方開戰。但是但是,菲利普二世陛下並不希望日本留下異端的禍根──受到異端污染的日本,必須透過西班牙的直接統治才能得到淨化──所以你將不會見到織田信奈,請死在這裡吧!」

  「諸位是怎麼知道我和真正的加斯帕爾掉包了?」

  「你真笨啊,那當然是因為真正的加斯帕爾如今還活著啊!我們早就已經取得他的證詞了。」

  「這樣啊。那個男人果然活了下來。早知道我就應該將他確實殺死……雖然我打算狠下心冷血地貫徹『使命』而不斷幹著壞事,卻經常在最後關頭心軟。沒有選擇將精神嚴重衰弱的大友宗麟大人完全洗腦。到頭來,我或許真的就是『第二輪人生的相良良晴』呢……因為我太天真了……改變不了歷史……甚至還反而為織田信奈與日本帶來原本不該有的災厄和毀滅。」

  「你還在那邊嘰嘰喳喳廢話什麼?對話就到此為止,接下來就是開工的時間啦!你已經逃不掉了。現在正是將加斯帕爾逐出教會的時刻!對異端賜予『死亡』!」

  加斯帕爾受到不知名人物的聲音引導,為了改變「日本的織田信奈」的命運渡海而來。像他這樣不記得出身與過去的男人要站上上帝會日本的領導人位階,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他為了爬到高位而弄髒了自己的手。然而「歷史的強制力」實在太過巨大。克服了一個命運,就會受到十倍的反噬。輪迴越多次,織田信奈與日本的命運恐怕就會變得更加悲慘──

  至少,如果透過正多面體施展的「觀測術」不會受到未來人相良良晴的干涉力影響而弱化、無效化就好了。但一切的起點就是相良良晴從未來被召喚到這個時代。

  加斯帕爾心中想著:

  無論我的真實身分是不是他,少了那個人,「改變歷史」就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也許,我應該停下腳步了。

  不過,彌助仍然沒有屈服於異端審判官索特洛的「聲音」,沒有屈服於其誘惑。

  「加斯帕爾大人!我彌助就是為了這個時候而存在!即使被砍下手腳,我都會保護您!我會用盡方法協助您抵達清洲!無論您聽到的那個『聲音』是神、是人,或是加斯帕爾大人自身的內心呼喊,您都是一位會朝著『命運』勇往直前的人物……!所以請不要放棄!」

  加斯帕爾過去解救彌助脫離了奴隸的身分。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的確是個很心軟的人。應該孤獨地走在自身的道路上,才能從頭到尾都貫徹無情的態度。之所以辦不到這點,或許是因為失去記憶的加斯帕爾在內心某處仍殘留著天真的本性吧。那一定是因為失去記憶之前的我骨子裡就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加斯帕爾自嘲地想著。正因為如此,他才無法斬除那份天真以堅持無情的行事作風。也因為如此而決定為了自己唯一保有的「執著」與「使命」──為了改變日本的織田信奈的命運而犧牲一切。

  在加斯帕爾自稱沙勿略的弟子進入上帝會後,他接觸到了上帝會異端紀庸•波斯特爾提倡的「普世文明論」。這應該也是改變日本女王織田信奈的命運所必要的一場邂逅。

  讓織田信奈成為能與英格蘭的伊莉莎白女王並駕齊驅的「東方處女王」,使東西文明在兩位處女王的努力下融合為一。當織田信奈率領龐大的艦隊進軍歐洲,也許會造成生命的犧牲,會爆發戰爭。但若以百年、千年為單位來看,那麼做可以開創「更好的未來」。就像亞歷山大大帝的東方遠征、征服世界之舉雖然在一時之間帶來了巨大的破壞,但以結果而言他催生了東西文明融合之後形成的嶄新希臘化文明。東方與西方的文明將在織田信奈這位特異的「英雄」手中融合。往後的千年裡,日本將不再會出現能成就如此豐功偉業的英雄了。無論加斯帕爾再怎麼對日本進行調查,能成為「第二位亞歷山大大帝」的人就只有她而已。

  從失去一切的自己唯一保有的「財產」正多面體上顯現出「未來的影像」──是一段充滿戰爭、殖民、侵略、奴隸貿易與其他無數的暴力的人類歷史。為了從根基改革這樣的歷史,他必須改變織田信奈與安土城一同死去的未來,改變世界、人類的命運。

  自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被某個人賦予了「第二次的人生」。那是神、是魔鬼、是人類,又或是自己呢。反正是誰都無所謂。

  加斯帕爾是這麼相信的。

  然而實際的情況卻完全相反。沒想到十字軍竟然打算消滅織田信奈與日本!

  「……彌助。辛苦妳一路侍奉我這樣的男人到現在。已經夠了,妳走吧。索特洛他們的目標只有我一人,不會連妳都殺。」

  「不!加斯帕爾大人救了我,幫助我脫離奴隸的身分!我願意陪伴您到最後一刻……!」

  「好啦好啦。既然如此,就請你們兩人相親相愛地一起下地獄吧。差不多該結束這件事了~!」

  帶著鳥臉面具的索特洛舉起指頭,異端審判官們便一口氣跳下了樹,落到加斯帕爾的頭上。對方到底有多少人呢,數量實在太多了。光憑彌助一個人根本擋不住。

  不過──

  「忍忍。雖然勉強趕上了救援,但仍然寡不敵眾啊!」

  「丹波忍者石川一宗前來拜見。在下無論如何都會完成任務咻也。」

  「哼,異國南蠻的刺客啊,這還蠻棘手呢。當我們交手幾回摸清那些傢伙的祕術底細時,可能已經先全滅了。就算是我,可能也會死在這裡喔。」

  「……以神之名屠殺異教徒的異端審判官啊,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在日本這裡為所欲為!『霧隱之術』……!」

  就在此時,從清洲城趕來的織田方忍者們及時趕到,圍住了彌助與加斯帕爾。

  蜂須賀流蜂須賀五右衛門與丹波忍者石川一宗姊妹。

  伊賀流服部半藏。

  以及自法國渡海而來的金髮碧眼真田忍者霧隱才藏。

  遺憾的是,他們的人數太少了。不對,應該說異端審判官的人數太多了。而且審判官個個都都是高手。不僅如此,對於才藏以外的日本忍者而言,這些人都是他們「首次面對」的對手。雙方都是初次見面,還不知道對方有什麼樣的招數。如果是一對一的戰鬥,勝負大約是五五開。也就是說,局勢對人數少的那一方壓倒性地不利。

  一直以來秉持「以物量與兵器優勢在決戰中取勝主義」的信奈原本就很少在戰場上使用忍者。即使要用,也只會動用少數的精銳。更重要的是,不僅是織田信奈,就連身為未來人的相良良晴也無法想像歐洲會派來人數如此龐大的「刺客」。

  「各位,謝謝你們!但只憑這點人數……!異端審判官各自擁有他們獨特的暗器與毒藥!不是初次碰面就能打贏的對手!」

  「忍忍。只要每個人打倒五個對手,總會有辦法解決的是也。還是乾脆用焙烙炸彈自爆,這樣就能一次帶走十個人左右了。唔。」

  「妳要是自爆,會被相良氏狠狠痛罵一頓喔,姊姊。」

  「不過彌助說得也沒錯。應該全面動員服部黨和真田忍者才對……但我們又不得不將警備人力分配給大量聚集於清洲城的重要人士。」

  「嘖,今晚的空氣很乾燥啊!霧隱之術的威力減弱了……!應該至少把佐助也帶來才對。可是那傢伙卻開開心心地跑去關東了!真是的!」

  「唔,如果拿香蕉當餌,她搞不好就會上鉤喔。」

  「五右衛門!敵人來了!」

  哦,那個南蠻女孩有法國的口音──是純潔派的倖存者嗎?──索特洛一邊說著,一邊朝才藏衝了過去。她從懷中掏出一見必殺的「暗器爪」攻向才藏的心臟。不過才藏已經習慣與異端審判官戰鬥。因為才藏的族人自「始祖」那一代以來,世世代代都遭到異端審判官的狩獵。

  「咦?暗器爪怎麼挖不出她的心臟?為什麼?她的胸部不是很平嗎?」

  「日本的忍者有穿鎖子甲啦!我搶到妳背後的位置囉,索特洛!」

  「呀啊~!救命啊~!……說笑的!我們才是搶到妳的背後位置啦!畢竟我方有壓倒性的戰力差距嘛!戰鬥這種事,到頭來靠的還是人數!」

  才藏以鎖子甲擋住暗器爪,快速繞到索特洛的身後。然而異端審判官們卻紛紛從後方衝了上來。讓她沒有機會殺死索特洛。

  唔,姊姊!才藏!快逃啊!──雖然五右衛門等人想衝過去支援才藏,異端審判官卻跳出來阻擋,讓他們每個人都得面對五名以上的對手。光是閃躲敵方的攻擊就已經讓眾人自顧不暇。

  「唔,這是重大危機是也!在這種距離自爆會波及一宗她們……既然如此就用煙霧彈吧!引爆煤球!碰!」

  「阿們!我們在與異端的無盡生死之戰裡早就習慣應付這種程度的招式!空氣噴出!噴煙消失!」

  「唔?雖然在下聽不懂西班牙語,不過這是空氣彈?煙霧被吹散了!」

  五右衛門也遭到異端審判官的包圍,被單方面拉近了「距離」。

  「服部流忍法奧義,分身之術!」

  半藏快速移動,製造出「殘影」以隱藏其真身。然而人多勢眾的異端審判官們喊著「梵蒂岡不會認同異教徒的分身是奇蹟!」「在此認定半藏行巫術!判其為異端!」「一人一殺!消滅所有分身!」一對一地朝「殘影」展開了攻擊。

  「這些傢伙竟然一點也不驚訝!這樣一來就沒有意義了……!」

  半藏一邊跳躍一邊丟出手裡劍。他擁有能順著山風,自由自在改變空中軌道的招式。第一次看到這種招式的敵人無法預測其跳躍軌道。一支、兩支。敵人數量很多,只要丟出去就能命中目標。然而增援的審判官們卻仍然源源不絕地衝向他。

  「加斯帕爾大人!包圍網已經出現一點破綻了!但是我已經撐不了多久!請趕快趁現在殺出一條血路……!」

  但是加斯帕爾此時也被異端審判官從四面八方團團包圍──

  「阿們!納命來吧,異端加斯帕爾!」

  「讓你知道我們西班牙的異端審判官會追著異端直到天涯海角!」

  「偽裝成天主教傳教士的冒牌貨啊!就是你污染並摧毀了日本!你已經無處可逃了!」

  「在此判決靈魂被紀庸•波斯特爾的普世文明主義污染的加斯帕爾為異端,逐出教會!」

  加斯帕爾知道自己無法活著抵達清洲城了。

  命運真是諷刺。加斯帕爾過去曾經有好幾次機會與織田信奈見面,卻沒有那麼做。不僅如此,他甚至把十字軍引到了日本。

  「……早知道就應該先學一點搏鬥技術。看來我太仰賴彌助了。相良良晴,我把日本的女王託付給你了。就算我是經歷失敗,走上『第二輪人生』的你……希望你也不要捨棄那份『感情』──!」

  就在內心百感交集的加斯帕爾準備閉上眼睛的那個時刻。

  「風魔小太郎,率百名風魔眾前來拜見。我們受主人北條氏康之命,支援忍者人數不足的織田方──可惡的天主教、可惡的十字軍啊。我們絕對不會讓你們在箱根山區,在日本這裡放肆──!雖然有人說我們風魔是從明國朝鮮渡海而來的異國人,實情並非如此!我們乃是過去在中東與十字軍騎士交戰過的『阿薩辛』後裔是也──!」

  對方佔據了上風處!那是大麻的氣味!不妙!大腦會被麻痺擾亂!──異端審判官們見狀立刻退開。

  傳說中的「風魔」首領風魔小太郎此時第一次在北條家當家以外的人面前拿下面具。這下子就連索特洛也大為震驚地哀號:「不會吧~!這裡竟然有阿薩辛的人?你們是讓十字軍陷入恐懼的傳說暗殺教團……山中老人的子孫?不要啊啊啊~!」

  身軀高大的風魔小太郎是女人,而且還有著阿拉伯人的面孔。膚色淺黑,五官深邃。

  「就像霧隱才藏大人從法國輾轉來到此地,我們阿薩辛也是被逐出故鄉的山林,取道絲路來到世界的東方盡頭──藏身於可以聯想到故鄉的箱根山。而北條家的第一代家主早雲大人視我們為『同志』並將我們招入北條家。從此之後,我們就在檯面下成為效命於北條家的忍者。雖然我們對十字軍與異端審判官的怨恨已經是過去式,但若是日本、箱根、北條家受到了威脅,我們風魔就會再次以『阿薩辛』的身分而戰。」

  撤退!撤退!──索特洛大聲喊著。她當機立斷做出了決定。畢竟那可是渾身上下充滿信仰而無所畏懼的西班牙異端審判官唯一害怕的存在。那是過去在中東連連暗殺十字軍重要人物的傳說「暗殺教團」,阿薩辛。而且如今對抗阿薩辛的戰鬥技術早已失傳。證據就是他們現在正置身於上風處飄來的大麻煙之中!如果繼續吸入大麻煙就會陷入爛醉狀態。嚴守禁慾規定的他們對大麻毫無抵抗能力。

  「嗚嗚。加斯帕爾!你撿回一條命了!今天我就先饒了你吧!我可沒有嚇到尿出來!沒有尿出來喔!嗚哇~!」

  五右衛門歪著頭問道:「朝神(※日語發音近似阿薩辛)是什麼啊?那是不同於南蠻神明的另一種神嗎?」石川一宗則是點著頭說:「姊姊,妳連這都不知道嗎?既然叫朝神,那就一定就是太陽神天照大神啦。」

  包圍加斯帕爾等人的費德里克會異端審判官宛如一陣清風消失了。

  「……阿薩辛是中東的傳奇組織。沒想到其後裔竟然是日本的風魔一族……真是令人吃驚……」

  「正是如此。移居至此的來龍去脈與妳們的族人很相似,霧隱大人。我們也是被逐出故鄉之人的後裔。但我們雙方在日本相遇並非偶然。因為日本位處遠東,是世界的東方盡頭──在大陸失去安身之地的人們輾轉遷移,最後選為棲身處的絲路終點站。雖然近年來人們似乎在更東邊的位置發現了新大陸,聽說叫新西班牙總督轄區。那群十字軍有半數就是經過新大陸攻向日本。」

  「妳們有四個眼睛和尖銳利牙的傳聞原來是假的啊。」

  「……那、那是日本人看到我們的臉時,會認為『眼睛好大』『好像惡鬼』而感到害怕,所以我們才會戴上面具。結果卻讓謠言越傳越誇張。在受到北條早雲大人召募之前,我們族人一直過著避人耳目的生活。」

  「原來如此。那就像我去山裡時被人稱呼為天狗嘛。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得向妳道謝。」

  「要謝的話,就謝我的主人北條氏康大人吧。」

  風魔小太郎對加斯帕爾與才藏、半藏等人說明了詳細的情況。

  北條氏康後來仍繼續在小田原城主持漫長的小田原評定,但總之她決定要避免織田家與北條家犯下愚蠢的錯誤,爆發「同類相殘」的戰爭。雖然在會議中還是有人主張為了實現北條家的宿願,完成關東獨立的夢想,在「關東對西國」的局勢下應該不惜一戰。然而如今十字軍介入了日本的情勢,一旦織田與北條開戰,日本就會東西分裂。尤其是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還以異端狩獵為藉口,打著掠奪日本土地與銀山的算盤。

  「因此,我們『日本人』此刻更應該守護加斯帕爾大人,將加斯帕爾大人安全地護送到清洲城的織田信奈大人面前。如果能全面動員服部黨與真田忍者會更好。然而氏康大人認為全國的公主大名目前都聚集於清洲城,能分配到戒護加斯帕爾大人的忍者人數恐怕會不夠。那位大人雖然在光明正大的戰場上不及上杉謙信或武田信玄,但是在奸詐……咳咳,在忍者的運用方面,她的經驗與智謀獨冠日本。這就是為什麼她派遣風魔的主力前往尾張,賣給織田家一個大『人情』。從現在開始,風魔眾將納入織田家的指揮。當然,我們的主人氏康大人主張的條件是十字軍撤退之後,織田信奈必須保障北條家對小田原城的擁有權。」

  我不會向織田家「投降」,不會交出小田原城。但願意為了守護日本的獨立而與織田家「並肩作戰」──這是北條氏康開出的「條件」。

  「我們『日本人』啊……呵呵。這裡明明就有我這種法蘭西人,有妳這樣的阿薩辛,還有非洲人彌助。這種說法還真是奇怪呢。」

  「就是說啊。不過對於織田信奈大人而言,一個人有什麼樣的膚色或血統都不重要。甚至在未來,國境都將不復存在。她真是一位奇妙的人物。」

  「是啊。加斯帕爾大人,從現在開始,日本、法國、阿薩辛將會共同守護您和彌助大人,護送兩位到清洲城。雖然您會因此欠北條氏康很大的人情,但如此一來就能避免您被暗殺而導致立刻開戰的危機──敬請安心吧。之後的發展就全看您本人和織田信奈的交涉。日本的未來就拜託給您了。」

  「……Gracias。我打算讓織田信奈大人親手將我引渡給范禮納諾。這麼做應該就能避免開戰吧。」

  加斯帕爾展現了微笑。

  而在他的身後,彌助則是難得地露出害怕的神情說:「阿阿阿阿薩辛是什麼啊加斯帕爾大人?這這這這些人是從什麼國家來的?」

  是哪個國家來的都不重要。一切都會在日本的女王手中融合為一。人們能在保有各自祖國國境的同時成為「一體」──加斯帕爾在遇到風魔小太郎之後確定了這點。他必須用盡辦法將織田信奈從毀滅的命運之中救出來。即使為此得將項上人頭交給梵蒂岡,他也在所不惜。

  「清洲會議」第二幕就此揭幕。

  在此介紹集合於在清洲城「謁見大廳」裡的人物。首先是日本新體制的主要成員──

  「總而言之呢,第二幕開演啦!今天得同時迎接海外三股勢力的重要使者,一口氣推進會議的進展!由於距離開戰期限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我們的動作得加快了!我不打算像小田原評定那樣拖拖拉拉的喔!」

  關原之戰的勝利者,天下霸主織田信奈。她打算邊開會邊吃飯,於是啃著雞翅膀出席會議。她之所以會如此匆忙,是因為信奈心急地表示:「我想趕在十兵衛或小早川隆景她們那些大奧派吸收茶茶加入之前,趕快到小田原和良晴結婚!」

  「本來還以為後宮的事不了了之讓日本和我勉強得救了,沒想到突然就遭遇到史上最大危機。我擅長的是日本戰國史與三國志,對近代歐洲史只有稍微涉獵啊!哎呀,早知道就多玩一點『文明帝國』了!」

  信奈的伴侶,我們的主角未來人相良良晴。他已經完全感染了信奈的激情。

  「嗚嗚。後宮的事還沒有結束喔,良晴先生。大奧機關已經正在進行宣傳,她們說在這場國難中建立大功的公主武將可以獲得進入後宮的權利……雖然多虧了這點,大家的戰鬥意志都非常高昂……啊嗚嗚。」

  「打防衛戰時,就算打勝仗也拿不到土地。與元寇打仗的鎌倉幕府就是因此而滅亡!但如果以進入後宮的條件當獎賞是可行的!這沒什麼困難的,只要請織田信奈稍微忍耐幾個獨守空閨的晚上就行了!反正我西默盎每天晚上都可以拿半兵衛當抱枕,所以不會寂寞!哇~哈哈哈!」

  「呃,官兵衛小姐。其實我……那個,也想加入良晴先生的後宮當小妾耶……啊,只只只要能單純陪他睡覺我就滿足了,絕絕絕對沒有期待更進一步的關係。嗚嗚。」

  「咦咦?不……不要啊啊啊!我不會讓我家的半兵衛嫁給這種猴臉好色男!」

  身為參謀的頂尖智者竹中半兵衛與黑田官兵衛如此說道。

  「上次見到加斯帕爾大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如今信奈不但正在和良晴交往,還成為了不起的天下霸主,他應該不會再說不准戀愛之類的話了吧?而且宗麟也得到良晴的同意,可以加入後宮了,嘿嘿。」

  雖然是外樣家臣的大友宗麟因為很熟悉九州的南蠻局勢狀況,在這場十字軍危機中成為信奈的新「心腹」,參與了第二幕的清洲會議。

  還有──

  「我我我根本什麼都還沒搞清楚啊!對方是惡鬼嗎?我會被鬼吃掉嗎?既然要被吃,至少得先把處女獻給男人……啊啊,可是和我關係好的單身男人就只有猴子而已!媽媽~!」

  「請冷靜下來,勝家大人。雖然那些人是異國人,但不是什麼惡鬼,不會吃人啦。大概吧……三分。」

  信奈的宿老柴田勝家與丹羽長秀兩人。從長秀製作出比信奈合理百倍的「國土劃分案」一事可以看出她很擅長內政,然而長秀不怎麼會應付與海外有關的問題。至於勝家,那就更不用提了。但由於信奈一句「妳們姑且也算是譜代宿老……總之還是來參加啦」,所以出席了會議。

  信奈不開心地說:

  「先不提六,各位,怎麼又把後宮的事翻出來?良晴的正妻可、是、我!我不是在清洲的百姓面前如此宣言了嗎。大奧這種東西已經當做沒有了吧!」

  「咦咦~?那只決定了『正妻』是信奈吧?雖然天主教的確是一夫一妻制,但說到底,加斯帕爾畢竟是異端,況且信奈也不打算受洗吧?既然如此,一夫一妻制不就跟妳沒關係嗎?」

  「如果談判破裂,雙方演變成開戰的局面。既然打了仗也拿不到土地作獎賞,若是不把加入大奧當成之後給公主武將們的獎賞,織田政權就會垮台喔,嗚嗚。」

  「是的。這的確是避免與鎌倉幕府落入相同失敗的妙招。半兵衛大人的提議可以打八十分。為了守護日本的獨立,只能請相良大人做出偉大的犧牲了。」

  公主武將們都不把信奈的話當成一回事。

  「良晴!你也說點什麼吧!我之前就有種不好的預感,所以沒把十兵衛和小早川隆景叫來開會……但結果大奧的話題還是又被提起來了啊!」

  「好、好吧。雖然小早川小姐願意為了日本而退讓,但周圍的人卻……總、總而言之,現在應該是大家團結一致對付十字軍的時候喔,信奈?換句話說這次就是內閣總辭全面改選。決戰當前,別為了爭風吃醋搞出黨內分裂啦。」

  「不要用未來語敷衍過去!你的意思就是要建立大奧也沒關係吧!像你這種在結婚前想著後宮計畫的丈夫違反了我的美學!小心我把你塞到鐵甲船上丟進相模灣放把火燒掉喔!」

  要在這種情況下對抗十字軍,未免太魯莽了──良晴感到非常地不安。對啊。當初和信奈宣布結婚的時候,應該同時明確地加上「不會成立大奧」這句話才對。然而良晴和信奈卻因為在民眾前宣示結婚並吻了彼此,讓兩人被激情徹底沖昏了頭,完全沉浸於「兩人的世界」之中而忘記考慮其他事。而且現在更麻煩的是出現了「土地獎賞問題」。就算萬一與十字軍發生戰爭,也沒有土地可以分封出去。這是相當嚴重的問題,即使靠守財奴信奈因為吝於獎賞而創造出的「茶器煉金術」也沒有辦法敷衍過去。

  「嗚嗚。只要避免開戰,就不會發生賞賜的問題,也可以縮小大奧的規模喔,信奈大人?」

  「先等一下!什麼『縮小規模』啊!半兵衛,別說得好像成立大奧已經是既定事實!」

  「就是啊!只要我西默盎還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會把我家的可愛半兵衛交給那個猴男!」

  「喂喂,妳們幾個。現在不是為了這種緋聞問題吵架的時候啦!否則就趁了菲利普二世的意了!再繼續這樣拖下去,讓十字軍攻進來打敗我們,我就會變成大戰犯啊!」

  「……不過嘛……如果是十兵衛那個孽緣對象,或是良晴記憶喪失時的戀人小早川隆景,本小姐也不是不能稍微默認她們的地位啦……唔唔……還是不行!因為只要認可一個例外就會有十個人冒出來!認可十個人就會出現一百人……絕對不行!」

  「Sim。相良良晴這個人應該可以在大奧集合一百零八名美女吧!」

  「官兵衛,這又不是水滸傳。」

  好了好了,各位使者都還在等著我們,差不多該開會了~大友宗麟難得當起整理狀況的角色。似乎對男性缺乏佔有慾的宗麟在這個時候奇蹟似地成了緩和氣氛的潤滑油。此時的織田政權可說是勉強靠著宗麟維持運作。順帶一提,另一位「缺乏佔有慾的公主」今川義元正因為從駿府強行軍趕回來的緣故,腰痛發作並未出席。還有人說她甚至已經回到了京都的二條城。

●與加斯帕爾的對話

  於是,清洲議會第二幕的「演員」都到齊了。

  「幸會,日本的女王,織田信奈大人。我是上帝會的亞歷山德羅•范禮納諾。您應該會因為這次十字軍突然的出兵而感到驚訝,但真正企圖佔領日本的人只有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而已。只要您交出異端加斯帕爾,將他引渡給上帝會,就能避免雙方開戰。我今天就是為了此事而從清洲來到這裡。」

  舊教天主教的總部羅馬教宗的代理人。由於戴著厚重的眼鏡而看起來像隻「四眼田雞」的義大利人觀察員亞歷山德羅•范禮納諾。

  「Hello?How are you?I am fine thank you!我是德瑞克船長的得意弟子,女海盜威廉喔!齋藤利三送給我的『源氏物語』超有趣的!欸欸,我可以把這個故事改寫成英文在倫敦演出嗎?」

  「倫敦禁止演出後宮劇,妳這個不知羞恥的傢伙。我是英格蘭女王伊莉莎白一世陛下的代理人貝絲。織田信奈,我今天不是來談那種愛情話題的,而是代替女王陛下前來測試妳的決斷力與行動力……不過沒想到妳竟然兩三下就為了爭風吃醋吵起來。聽說妳還是天下霸主,真讓我傻眼。看起來妳並不是能和英格蘭的高傲處女王合作的對象。」

  搭乘慈愛號花了一番工夫才抵達清洲的新教代表外交使節。德瑞克的弟子兼滯銷劇作家威廉•亞當斯。以及伊莉莎白女王的代理人,「女僕長」貝絲。

  「……加斯帕爾只是假名,我的真正身分是上帝會的異端。很抱歉招來了十字軍,女王。請立刻把我交給范禮納諾吧。這樣一來日本就能得救了。」

  「不,這並非加斯帕爾大人的錯!相良良晴,快想想辦法!你不是希望拾起所有果實嗎?對象應該不只限於女孩子吧?我要你解救加斯帕爾大人!加斯帕爾大人為了扭轉織田信奈的命運,不知做了多少的努力……!這位大人為了獲得如今的地位而做的『壞事』,全部都是我彌助下的手!」

  上帝會異端與「普世文明主義者」,被天主教宣告為異端而遭到通緝的加斯帕爾。在他身後的是為了保護加斯帕爾而隨侍一旁,膚色黝黑的少女彌助。

  天主教、基督新教、異端。可說是互為仇敵的三組人馬全部都聚集在此地。

  三方都沒想到自己會和其他人直接碰面,對這種意料外的狀況大感驚訝。

  信奈並沒有採用將他們請到不同房間,個別進行會談的繁瑣手段。

  「他們在我眼中看來全都是長得一樣的外國人啊啊啊啊!這是怎麼回事,到底要討論什麼議題?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啊啊啊啊!」

  勝家這麼喊著。她的腦袋陷入過度負荷的狀態,無法參與會議。

  「公主。再怎麼說,像這樣與所有人同時對話實在太混亂了。應該按照順序逐一對談才對──」

  長秀為剛開始沒多久就陷入一團亂的會議整理了一下狀況。

  「說的也是。在這群人之中最早來到日本的應該是加斯帕爾。那就先與加斯帕爾談談吧……不過話說回來……」

  不過話說回來,加斯帕爾的相貌與方濟各•沙勿略實在太像了。

  他不可能是沙勿略本人,因為他早就已經過世,而且已經死了好幾年了。而且出現在信奈面前的加斯帕爾還是一名年輕的青年。就算他真的是沙勿略,也不可能完全沒有變老。

  「喂、喂喂。信奈。妳該不會想說『他長得和我的初戀情人好像喔!』這種話,打算反悔和我的婚約吧……妳、妳、妳要是為了大奧的那件事想要氣一氣我,做出那種傲嬌過頭的行為,我可是會反過頭來變成反派千金喔?」

  「胡說什麼。要是反悔了婚約,良晴就會立刻成立大奧網羅一百零八位公主武將吧!我怎麼可能給你那種好機會!不過說也真奇怪。他真的實在太像沙勿略大人了!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加斯帕爾?憑你那張臉,被懷疑是異端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吧。你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來到日本?」

  良晴早就已經知道那個目的是什麼了。

  「日本的女王啊。雖然相良良晴與德•西默盎已經知道此事,但我就告訴您吧。但因為完整說明一切太花時間,所以我打算精簡一下。有什麼不足的部份,就請相良良晴、西默盎與宗麟大人做補充。」

  直到這個時候,信奈才從加斯帕爾的口中得知他的離奇命運──

  加斯帕爾失去了記憶,不知道自己的過去與真實身分。他具有某種特異體質,即使讓黑田官兵衛運用她擅長的「塔羅牌占卜」預測其未來,也只會抽到「空白卡」。

  他憑藉唯一記得的「日本的織田信奈」這句話,利用與沙勿略一模一樣的長相,透過各種手段成為了上帝會日本分部長加斯帕爾,渡海來到了日本。

  雖然他失去了記憶,卻持有正十二面體的「正多面體」。正多面體會在表面浮現出「未來」的影像。從那些「未來」得知人類將會經歷戰爭、暴政、佔領統治與大屠殺等等悲劇命運的加斯帕爾接觸到了身為上帝會異端,也是已故的沙勿略的「祕密同志」紀庸•波斯特爾所提倡的普世文明主義,於是立下了「改變日本的織田信奈隨著安土城大火一同毀滅的命運,將她培養成『下一位亞歷山大大帝』,使她成為融合東西文明的世界級英雄」這個志向。

  他打算將遠東女王織田信奈與歐洲處女王伊莉莎白一世湊在一起,以此實現東西融合。之所以計畫讓織田信奈成為「處女王」,是因為伊莉莎白一世極度厭惡愛情,自稱「與國家結婚的女人」。然而,漫長遠征旅行中的孤獨一步步地侵蝕了女王的心。所以加斯帕爾才會讓同性的「豐後女王」大友宗麟成為織田信奈的「好友」,使她成為如同亞歷山大大帝的「分身與好友」赫費斯提翁那樣的角色。

  另外,他為了解開「正多面體」的祕密與了解其使用方法,調查過包含日本在內的世界各地神話傳說。得知了「三神器」之中的八尺瓊勾玉乃是存在於世界上的幾個正多面體之一,具有開啟超越「時間與空間」的「天岩戶」的力量。

  超乎預料的未來人相良良晴成為了阻擋加斯帕爾讓織田信奈成為下一位亞歷山大大帝的野心的存在。由於相良良晴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正多面體無法映照出他的未來。導致加斯帕爾完全無法預測其行動。不僅如此,因為他持續干涉織田信奈的行動,擾亂了正多面體的「預測」能力。而且相良良晴還愛上了織田信奈。一旦兩人結為連理,伊莉莎白一世就絕對不會認同織田信奈為女王。「國家」與「戀愛」無法兼顧。有辦法名留世界史,身懷為國家帶來繁榮抱負的真正女王必須是處女才行。那就是伊莉莎白一世的信念。

  因此,他故意被村上水軍捉住,讓他們從瀨戶內海打撈出勾玉。再將勾玉偽裝成「未來的超級兵器」送給蒲生氏鄉,引誘她在戰場上使用。企圖把未來人相良良晴送回未來。

  在九州與關原,他也曾多次策劃了逼迫相良良晴「從歷史中退場」的陰謀,有時候對象還有被認為背負著「謀反者命運」的明智光秀。不過相良良晴全都克服了那些試煉,不僅從命運的黑暗之中救出明智光秀,還精采地活下來為織田信奈帶來關原之戰的勝利。

  「──女王啊,我對自己至今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之所以導致原本的歷史不該有的狀況──十字軍的來襲,我這個冒牌貨冒充了真正的加斯帕爾也是原因之一。也許我的行動不過是害女王的命運沉淪的『舞台道具』罷了。」

  「……但你並沒有惡意吧,加斯帕爾?雖然你確實是過度保護,或該說有點太多管閒事了。但你畢竟還是為了改變我的命運才會飄洋過海來到日本吧?」

  「女王啊。什麼動機都不是重點。對一個人而言,行動與結果才是一切。」

  加斯帕爾沒有絲毫隱瞞,坦承自己乃是「與相良良晴敵對的陰謀家」的事實。

  聽到他的陳述,良晴反倒冷汗直流,心想(他有必要講得那麼詳細嗎?對了,加斯帕爾是為了避免我們與十字軍開戰,打算付出生命讓自己接受天主教的制裁……所以盡量對有可能庇護自己的信奈製造出「壞印象」)。

  「……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麼你願意對素昧平生的我做到這種地步……而且……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和你說話的時候,我就有一股懷念的既視感。」

  「那是因為我的長相吧,女王。我讓您想起了沙勿略的記憶,擾亂了您的心。被我迷惑的上帝會成員們也是如此。」

  「不對,不是那樣,不是那樣的。這和長相沒有關係。你的說話方式和行為舉止。我應該在哪裡有看過……」

  「那是女王您的錯覺。我是一個不斷磨練這種操控人心的技術,以此爬上高位的人。事到如今,就算我想控制自己也辦不到了。請不要訴諸感情,以合理性做出『結論』吧,女王。」

  就算是加斯帕爾,也說不出「我有可能是『進入第二輪人生』的相良良晴」這種話。若是將那種懷疑告訴了織田信奈,不僅會影響未來,還會對現在造成重大衝擊。甚至讓可能信奈更加袒護自己而決心開戰。

  良晴和官兵衛也刻意不觸及此事。畢竟這不過是尚未「確定」的「懷疑」,就算要對信奈表明這件事,也得等解決了眼前的十字軍問題後再說。況且加斯帕爾本人原本就不希望讓信奈注意到自己有可能是「第二輪人生的相良良晴」。

  他果然為了拯救信奈脫離困境而打算赴死。

  察覺加斯帕爾正走向「死亡」的宗麟連忙插嘴,試圖轉移話題。

  「宗麟也曾經差點和良晴同歸於盡喔。當時宗麟逼迫他成為戀人,他卻堅持自己只有信奈一個戀人,還差點舉槍自盡呢。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加斯帕爾大人的陰謀吧。他這個人好過分喔。」

  「我、我有、有說過那種話嗎?雖然我可能說過類似那種意思的話啦。嗚嗚……說的也是呢……我這種打算拾起所有果實的信念與專情於信奈的愛情觀完全對不上……聽到別人那麼說就會很難受……」

  「良晴!你現在不是因為甩了宗麟而難過,而是因為和小早川隆景的悲戀讓你感到心痛吧!」

  「啊,沒有啦。我還是有稍微想了一下和宗麟的關係喔?不過嘛,一見面就立刻愛上別人還是怪怪的吧?」

  「只有『稍微』嘛~?真是的!上帝的愛可以拯救全人類,戀愛就只能拯救一個人,這讓宗麟很失望呢。可是上帝既不會回話,也看不見摸不到。良晴卻是實際存在的。這樣看來,比起信仰還是戀愛好!所以說呢,為了救贖公主武將的迷茫靈魂,就在安土城設立大奧吧,信奈!」

  「宗麟,不要把話又扯回去了!再說了,我還是搞不懂為什麼良晴這麼受到公主武將的歡迎。他不過只是因為開啟天岩戶的事而出名嗎……」

  那也全都是因為我策劃了開啟天岩戶──加斯帕爾垂著頭說道。

  「雖然我的確是期望東西文明的融合,然而直到前陣子還在打關原內戰的日本並沒有準備好與十字軍一戰。最適合對抗天主教同盟對象伊莉莎白女王也會因為您與相良良晴的婚事而不肯結盟吧。不過,我在日本了解到一件事。和您同樣背負著不受家人所愛之慟的宗麟大人也沒有受到信仰的拯救。看起來相良良晴果然是必要的……您需要的不是我這種捨棄感情,一心想要讓您成為『名為女王的機械裝置』的人,而是用感情治療您受傷的心,在一旁提供守護的相良良晴。我必須避免開戰。請把我引渡給范禮納諾大人吧,女王。」

  彌助喊著:「不可以,不行不行!相良良晴,你快想想辦法啊!」從加斯帕爾的背後緊緊抱住他。

  「等我與范禮納諾談過之後再做結論。現在更重要的是──『正多面體』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已經看過勾玉打開通往未來之門的樣子,所以身為理性主義者的我也不得不相信它的力量……況且良晴也真的是來自未來……但是真的存在著可以看到未來影像的石頭嗎?」

  「是的,我所持有的石頭雖是自然石,卻是完美的正十二面體。我已經交給了相良良晴保管。由於他的存在造成了干涉,石頭處於無法正確運作的狀態。而在日本發現的勾玉如今被削去邊角變成圓形,但它原本應該是『正多面體』之中的立方體。雖然我尚未查明它為什麼會變成大和御所神器的經過,不過日本很明顯留有許多來自大海另一端的異國文明與傳說。例如傳承於豐後的百合若傳說等等。勾玉或許原本也是來自大海另一端的物品。」

  「百合若傳說?」

  在九州居住很長一段時間的黑田官兵衛為織田信奈簡要地解說了百合若傳說。

  「呵呵~那是流傳於北九州的老故事。很久以前,就在元寇侵襲的那個時候。有一位擅於射箭的武士百合若在與元軍的戰爭中遭到家臣背叛,被留在了無人島上。而且背叛他的家臣竟然還搶走了百合若的妻子春日姬。百合若利用漂流到無人島的船回到故鄉,以弓箭射殺背叛者,奪回了春日姬。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故事與古代希臘的傳說『奧德賽』,又名『尤利西斯』的故事大綱極為相似!雖說如此,也不太可能是近年南蠻人將『奧德賽』傳說帶到九州,再直接改寫成百合若傳說。那應該是從更古老的年代就在流傳的故事。也就是說……或許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帶著希臘神話從大海的另一端來到了九州。」

  信奈想起了松永彈正是滅亡的波斯帝國之民的後裔,具有「祆教」這種西方世界的信仰。據說希臘的所在位置比那個波斯還要更西方。但就算如此,地球仍然「彼此相連」的。

  「……可能有喔……畢竟在發現新大陸之前的世界裡,日本就是個徹徹底底的『遠東』地區。」

  糟糕了,信奈大人對『來自大海另一端之人』懷有憧憬。如果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她有可能會因此打算庇護我──加斯帕爾察覺到了這點,於是說「和我的對話就到此為止吧」,中斷了雙方的對談。

  但即使面對如此嚴重的國難,信奈仍然沒有失去她天生的「好奇心」。

  「良晴,你身上帶著正多面體吧?我想實際測試一下它是不是真的可以看到未來!」

  「啊,不行啦,信奈。雖然我是帶在身上沒錯,但新教的使者和天主教的使者都還在等妳,這種事等之後再說吧?」

  「有什麼關係嘛!雖然我堅持絕對不會觀看自己的未來,但既然存在著那種奇特的石頭,我就非得確認它是不是真的有那種能力不可!況且這或許能提供解決這場十字軍問題的線索喔?」

  范禮納諾說:「天主教陣營也持有正多面體。例如法國的預言家諾斯特拉達姆斯用來製作星座命盤的正二十面體,叫做『水~溫蒂妮~』吧。傳說世界上共有五個正多面體,但歐洲已經遺失了其中的三個。我也想確認帶到日本的正多面體到底是真是假。這或許會成為在異端審判中的重要物證。」表示同意。威廉也興奮地說著:「這好像超級有意思的,我也想看看~!不過呢,英格蘭也有正多面體喔!約翰•迪伊就持有正四面體,『火~沙羅曼達~』!那是一顆具有遠距離透視能力的石頭,讓她身在歐洲卻能顯示出人在日本的伊達政宗的身影!」會議就暫時中斷了。

  「現在正面對如此重大的狀況,但公主只要被激起好奇心,就會興奮地像個小孩子。真是拿您沒辦法呢。只能休息半刻鐘喔,公主。」

  長秀叮嚀了一下。

  於是信奈和良晴兩人拿出加斯帕爾的「正多面體」看了起來。

  「石頭裡面好像隱約可以看到什麼影像……可是畫面很模糊耶?」

  「是的。這是因為受到相良良晴的力量所干涉,精確度隨著時間逐漸流失。以我的拙劣技術,已經無法聚焦於想看到的年代。不過我已經看過很多次『安土城大火』的畫面。女王原本有著無法完成天下布武就死去的命運。」

  「那個『安土城大火』的事讓我很在意呢。你怎麼知道石頭上出現的城堡是安土城呢,加斯帕爾?你不是沒有記憶嗎?」

  「是透過實地調查,相良良晴。安土城乃是日本第一個建出天主的城堡。我已經確認了逐漸完成的安土城天主構造與出現在正多面體上的天主模樣完全一致。實際造訪安土進行確認的人就是彌助。」

  「啊,良晴!我看到了!這毫疑問就是我的安土城!天主正在燃燒……!」

  「咦?畫面變清楚了嗎?那或許是女王的強韌意志力強行驅動了正多面體。但是我沒有告訴您正式的控制方法,您是怎麼做到的……?」

  「良晴那種猴子力干涉對本小姐沒有用啦!看我怎麼找出是誰燒了我的安土城!」

  「沒想到她竟然還能如此精巧地操作石頭……就算是熟練的使用者也很難做到才對。」

  「喂,信奈,別太亂來喔?我感覺正多面體好像會突然爆炸。」

  由於除了放火者是明智光秀的說法之外,各方還有不同的說法,所以其實連未來人良晴也不知道「害安土城陷入大火的犯人」究竟是誰。

  難道歷史的真相將會就此曝光嗎?就在良晴緊張地看著石頭的時候──

  「咦?我沒辦法控制了!啊~影像又亂掉了……等一下,奇怪?怎麼會有個打扮很像我的大叔出現在石頭上……這是誰啊。有個男人穿著我自豪的南蠻甲冑!」

  「這、這是……難道說……信、信奈,這位人物不是妳!這是……『織田信長』……!沒有錯。雖然我完全把他丟到記憶的角落,但這股銳利的眼神!這張蒼白的長臉,還有以男人來說算是削瘦的體型!還有宛如能宰制眾生的魔王氣場!更重要的是那副模樣奇特的南蠻甲冑!永祿錢圖案與桔梗紋!還帶著火槍!此人毫無疑問就是織田信長!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待在戰國時代這麼久的良晴已經完全接受了「織田家的當家,以天下布武為目標的武將是織田信奈」這種「常識」。但是話說回來,在「未來」的世界裡,並沒有「織田信奈」存在的記錄,「織田信長」才是扮演信奈這個角色的歷史人物。良晴從小就喜歡玩的戰國遊戲標題是「織田信長公的野望」。並沒有「織田信奈的野望」這款遊戲。

  「……那是之前從未出現過的人物。看來相良良晴的干涉力所造成的影響果然干擾了正多面體。」

  加斯帕爾偏著頭如此說道,看起來不像在演戲。畢竟加斯帕爾已經決定將自己的祕密(除了自己有可能是第二輪人生的相良良晴這項疑惑以外)毫無保留地告訴信奈。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到底,信長與信奈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由於思考這個問題會造成混亂,所以我至今都把它當成某種「默契」而刻意不觸及此事。但是在這個重要關頭,正多面體怎麼會映出織田信長的身影?這和我從未來穿越到戰國時代有關係嗎?實在太莫名其妙了!──良晴陷入了恐慌情緒。

  就在這個時候,與官兵衛相親相愛地互相餵食外郎糕的絕世智者竹中半兵衛怯生生地提出意見:

  「那個,我感覺似乎找到解開加斯帕爾先生的這個正多面體力量之謎的線索了……但、但是清洲會議第二幕只進行了三分之一,這件事可以等之後再處理嗎,信奈大人?因為如果要正式對此事進行解析,需要花一個晚上的時間……況且這與眼前的十字軍問題也沒有直接的關聯。對不起、對不起。」

  「這樣啊!良晴那傢伙現在還睜著眼睛渾身發抖,妳就已經有辦法解開謎團了嗎?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軍師!了不起!但另一方面,天下第二號軍師播磨……妳從剛才開始就只顧著吃外郎糕耶。」

  「嗚哇!別說我是第二號軍師啦!西默盎的大腦是單一功能集中型!不能同時處理食慾和智謀!等到我吃完外郎糕,一定就會建立功績!再等一下就好了!嗚……可惡的半兵衛。竟然用外郎糕讓西默盎的腦袋暫時停擺,自己獨享織田信奈的讚美……真是可怕的孩子!」

  「不是啦,不是啦。我是會突發奇想的類型……所以吃了外郎糕腦袋就變靈活。嗚嗚。」

  「呵呵!妳真是個愛吃鬼!這樣會胖喔!應該說給我變胖吧~!」

  好啊,我的體型太瘦了,也想胖一點呢──半兵衛苦笑著回答。

  半兵衛似乎在正多面體之中找到了連加斯帕爾都不知道的某種「謎」,而且很確定自己可以解開那個謎。然而在目前這個時間點,就連良晴也完全無法猜出半兵衛靈光一閃的那個念頭是什麼樣的東西。

●與威廉和貝絲的對話

  會議在開到一半時一度因為正多面體的登場而偏離了主題──

  不過現在終於輪到新教勢力的使者與信奈進行對話了。

  雖然范禮納諾懇請信奈先進行加斯帕爾的引渡交涉,但是信奈說:「加斯帕爾來找我的原因是為了讓英格蘭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和我同盟吧?既然如此,我就應該先與英格蘭的使者對談。畢竟我們日本人過去從未與新教勢力接觸過──反正你們這些天主教徒會說『新教徒是異端與惡魔的爪牙』吧?雖然另一邊也會有同樣的說法。那種情況我在法華宗與本貓寺教徒之間的爭端裡看多了。所以按照這個順序就行了。」如此說服了范禮納諾。

  信奈的腦袋運轉速度太快了。雖然她以急躁、行事果決、容易激動,第六天魔王化等特質廣為人知。不過在面對宗教議題時,她也意外地能以不屈不撓的態度,恭敬地進行處理。這或許是因為她曾經與秉持異於武家的「信仰」理論的叡山與本貓寺發生過激烈的戰鬥,深知強烈的「信仰心」是多麼棘手的東西。又或許是因為她是個「敬神不求神」的理性主義無神論者,所以能以俯瞰角度一視同仁地對待各式各樣的宗教。

  這就是未來人良晴之所以推舉信奈成為「天下霸主」的原因之一。公主武將們也都已經理解良晴的想法。雖然尊奉實力主義的戰國大名是基於「實際利益」而行動,但仍然信奉武家之神。毛利家是嚴島神社的辯才天。島津家是住吉大社的稻荷神。而上杉謙信則是眾所皆知的毘沙門天。武田信玄是諏訪神社的不動明王。大友家的信奉對象從宇佐八幡宮換成了天主教。然而信奈雖然敬重伊勢神宮與大和御所,自己卻沒有信仰特定的神明。

  (即使在我出身長大的未來世界,也一直發生信仰心轉變成激進的狂熱信仰,從而引發戰爭或恐怖行動的悲劇。即使在二十一世紀,還是有很多鼓吹「十字軍」或「聖戰」的人。那樣的人登上權位寶座之後,就發動了大規模的戰爭……更別說在這個十六世紀,像信奈這樣的人還只是少數。不管加斯帕爾和我是不是同一個人,我都能理解他選中信奈的想法。信奈能以對等的立場平等對待各式各樣的宗教、民族、國家。雖然她的感情起伏很激烈,常常會情緒失控,但只要有我在一旁協助就沒問題了。看起來這個世界裡果然沒有人能取代信奈……)

  范禮納諾理解信奈的想法後,回答:「我明白了。」做出了退讓。因為他看到信奈在面對如此重大的國難時擺出的沉穩態度後,認定這號人物具有非比尋常的智慧與膽識,對信奈滋生了敬意與戒心。

  威廉、貝絲、織田信奈。在良晴所知的歷史中從未實現過的一場邂逅與對談就此展開。

  「威廉,另一位是叫貝絲吧?妳那套僕人的服裝好可愛喔!那麼新教究竟是什麼東西?基督新教與天主教有什麼不同呢?」

  威廉探出身體,回答:「貝絲說話不中聽,還是由身為劇作家的我來說明吧!讓我來告訴妳歐洲目前的局勢!」

  「說來話長,歐洲從以前就週期性地有從天主教分離出的異端成長壯大。例如純潔派、或是胡斯派。天主教每次都會派遣十字軍撲滅那些異端。不過呢,或許是大勢所趨。『新教』基督新教的勢力最後成長到無法徹底排除的地步!無論是神聖羅馬帝國或法國,自己國家的內部都陷入新教與舊教的嚴重戰爭!上帝會之所以搭乘大航海時代的商船前往日本與明國傳教,就是為了將在歐洲受到壓制的天主教勢力擴展到全世界以扭轉局勢!」

  「這樣啊。日本的佛教也是從叡山逐漸開枝散葉,變成百花齊放的狀態,造成多個宗派以京都為舞台彼此交戰。原來歐洲也有同樣的狀況。」

  「支配半個歐洲的哈布斯堡家族──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魯道夫二世或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都是徹徹底底的天主教守護者。西班牙目前吞併了鄰國葡萄牙,變成將整個新大陸與東南亞都殖民地化的超級大國!相較之下,英格蘭只是個吹口氣就會飛走的小國。即便如此,我們的英格蘭女王陛下仍然決定與天主教斷絕關係,將英國國教會定為國教,加入新教陣營支援尼德蘭的獨立戰爭。這麼做的原因是出於她的成長經歷。喔喔,喔喔,可憐的女王陛下!簡直是一場悲劇!英格蘭王朝的歷史是不下於希臘神話的悲劇歷史!我現在正在構思百年戰爭與玫瑰戰爭時代的英格蘭歷史劇。亨利四世……亨利五世……亨利六世……啊,不要抗議每個人的名字都一樣喔?」

  貝絲皺了皺眉頭,告誡道:「請不要洩漏太多女王陛下的個人隱私。」然而威廉卻聽不進去,反駁:「閉嘴!反正就算想隱瞞,他們遲早也會被知道吧!既然如此,就由我威廉妹妹以充滿情感的方式闡述,感動織田信奈吧!」但老實說,威廉唸台詞的能力──很差勁。與其說是因為她不習慣講日語,比較像是她原本就沒有當演員的才能。

  「女王陛下的父親是如今已不在世的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亨利八世即位時的英格蘭還是信奉天主教。然而提倡禁慾的天主教卻有著『一夫一妻制度』的規定!雖然在日本一夫多妻好像也是可以的!但因為連離婚都是原則上禁止的行為,對極度重視血統的王室而言,夫婦的生活出問題將直接導致王室的危機!如果沒有生下『繼承人』,麻煩可就大了!」

  也就是說如果娶了生不出子嗣的妻子,王室就會陷入血脈斷絕與繼承人之爭的危機嗎?──信奈對威廉如此問道。

  「就是那樣。啊,歐洲有著日耳曼的傳統規定『相良法』,女生也可以當繼承人。不過大家還是希望盡量由男生當繼承人喔。尤其是堅信『英格蘭的國王非得由男子擔任不可』的亨利八世,他非常想要一個男性繼承人。然而他的孩子全都是女生!當然,也是有鑽規定的漏洞離婚的辦法。不過亨利八世卻是個離婚兩次三次四次,很容易喜新厭舊的男人,就連教宗都生氣地宣示『不准再離婚了』!」

  「身為一國之君,竟然兩次三次四次換掉王后?就算在一夫多妻與離婚都可以的日本,也沒聽過有那種事耶!要是做出那種行為,國家不就會大亂嗎!」

  真是個不知羞恥的國王,太骯髒了……貝絲露出不悅的表情。

  「沒錯!這當然就造成了一片混亂!想要兒子似乎只是亨利八世的藉口,他實際上不過是定期地想換個年輕漂亮的老婆!然後呢!就在這個時候,亨利八世遇上了安妮•博林這名聰明伶俐的美女!兩人一拍即合,隨即陷入熱戀之中!喔喔,安妮•博林。妳為什麼是安妮•博林呢?請妳成為我的情婦吧──國王對她如此懇求。然而安妮•博林是一名自尊心很高的女性。她表示『我不想當什麼情婦,如果讓我成為王后,我就願意與您白頭偕老』,要求亨利八世讓她坐上正妻的寶座!對安妮•博林神魂顛倒的亨利八世於是打算不顧規定離婚,卻招來教宗的怒火,將他逐出教會!如果在過去的時代,亨利八世就得被迫採取『卡諾莎之行』那種屈辱的求饒外交之旅。然而現在是新教聲勢蓬勃發展的十六世紀!他怎~麼可能對聲勢江河日下的教宗道歉呢!」

  「……亨利八世脫離了天主教,組織英國國教會。摧毀英格蘭所有的修道院,只為了『想離婚』這個理由就舉國跳槽到新教勢力。假借新世界描寫理想社會的『烏托邦』一書的作者,也是歐洲第一的知識分子湯瑪斯•摩爾就是因為反對國王與王后離婚而遭到處死。」

  貝絲似乎對亨利八世非常氣憤,她那蒼白的臉色變得越來越慘白。著名的「烏托邦」作者竟然因為這樣的理由就被處死……那不就是反烏托邦嗎──聽到這些話的良晴驚訝地說不出話。

  「經過這件事後,成為亨利八世新王后的安妮•博林所生下的孩子就是當今的女王陛下,伊莉莎白一世!雖然現在迫於情勢而與西班牙為敵,但故事的結局終究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我很想這麼說,然而這是現實而非幻想故事!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亨利八世不知道是因為安妮•博林沒有生下男孩子而對她失望,又或是單純厭倦了安妮•博林!他後來又想離婚迎娶新王后!」

  哇呀,聽起來真過分啊──良晴顫抖著自言自語。信奈則是憤怒地太陽穴爆出了青筋。

  「這樣一來,那個叫亨利八世的男人就像對付前妻一樣,將繼室安妮•博林與她的女兒伊莉莎白逐出宮廷了吧?真是個無可原諒的傢伙。」

  「妳猜錯了!雖然女兒伊莉莎白保住了一命,然而安妮•博林──因為留下她的活口會很麻煩,所以被亨利八世處死了~!她被隨便安上通姦、使用巫術與近親相姦之類的罪名,遭到了死刑!」

  「怎麼這樣!先等一下!竟然處死自己的妻子……這太亂來了吧!那是什麼時代的事啊?」

  「就是說呀!簡直亂七八糟!年幼的伊莉莎白女王陛下想必對此感到非常痛心吧!當然,她的王位繼承權也遭到剝奪,被貶為庶子,過著充滿苦難的年幼生活。順帶一提,在安妮•博林被處死之後,亨利八世後續迎娶的王后之中還是有其他因為通姦罪被處死的人喔!」

  威廉以演戲般的誇張口吻述說這些事,緩和了內容的衝擊性。但就算如此,大友宗麟仍然捂住了耳朵,害怕地說:「這太殘忍了,我聽不下去~」

  「雖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因素,但主要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讓繼承王位的伊莉莎白女王陛下發下了誓言!由於父親的好色與喜新厭舊,導致包含母親在內的許多人都被處死。英格蘭這個小國也被天主教勢力排除在外,受到敵人的包圍。尤其是被稱霸新世界的超級大國西班牙盯上──英格蘭可說是陷入了危機。而這都是國王個人的愛情問題所造成的!所以她決定終生不與男人結婚,也不會生下繼承人。就算那將導致如今的英格蘭王朝直系血脈斷絕也在所不惜。反正還有其他繼承王室血脈的人在──她是這麼說的。女王陛下捨棄了與男人談戀愛,與『國家』結婚!這都是為了英格蘭的國家獨立與守護英格蘭國民的生活!所以她成為一位『處女王』與『妖精女王』!」

  「……『國政』與『戀愛』無法兼顧。女王是一位公眾人物,沒有以私人身分生活的自由與資格。女王陛下選擇走上成為英格蘭國民之母的道路。」

  貝絲做出了結論。不過威廉立刻接著說道:

  「雖然她找了很多理由,但簡單來說女王陛下就是害怕男性、害怕結婚啦!母親被父親處死的事件在她的內心留下了很深的傷痕!簡直就是一場悲劇!啊啊、啊啊,孤獨的女王陛下究竟會終生保持『處女王』的身分,還是能找到『戀愛』這種未知的幸福呢,一切都各位觀眾來決定!還請不要吝惜您的掌聲與喝采!讓我們解放女王陛下內心的束縛,還給陛下自由吧!」

  她以演戲用的誇張口氣要求眾人給予盛大的「掌聲」,信奈那群公主武將們於是淚流滿面地拍著手附和「雖然宗麟還只是單相思,但戀愛真的是個好東西呢!」「嗚嗚嗚」「要是這樣下去,這就是個零分的故事。該請良晴大人出場了」。她們開始紛紛大喊「還給女王陛下自由!」,這讓貝絲連忙舉起除塵撢堵住威廉的嘴。

  「妳這個蹩腳文人給我等一下!要在大眾戲劇裡說那種騙人眼淚的話是無所謂,但現在是國與國之間的外交場合耶。請不要貶低女王陛下崇高的決心!」

  「唔唔!我已經確定剛才的台詞可以拿來用,在倫敦一定會大受歡迎耶!別來礙事啦!再說了,人心是萬國共通!就算亨利八世那種傢伙不值一提,否定戀愛還是一件很蠢的事!人不可能逃離戀愛的熱情!那從古代希臘開始就是不變的常理!不分大眾人民或王室成員!」

  「妳給我閉嘴!」

  無論如何,加斯帕爾在促成伊莉莎白與信奈同盟時,為什麼要讓信奈成為「處女王」的原因,這下子終於真相大白了。

  「織田信奈,身為女王陛下代理人的我是來親自對妳打分數的。但我認為妳果然不是一位值得陛下攜手合作的女王。不只把那個可疑的未來人男子當成戀人,拉著他到處亂跑。還將他帶到這種重要的會議上,揚言在小田原舉行婚禮?十字軍的艦隊現在殺到了相模灣耶?就算再怎麼公私不分,這也太誇張了。織田信奈。沉溺於戀愛中的女王是陛下最排斥的存在。妳聽好囉?英格蘭與妳同盟的可能性,已經在妳和相良良晴宣布結婚之後消失了。妳將會成為一位亡國的女王。就像是將凱薩引入埃及的克麗奧佩脫拉那樣──如果加斯帕爾和妳早一點相遇,或許就能有不同的未來了。」

  沒有那回事!我和良晴一定會拾起兩邊的果實給妳看!我不會放棄戀愛,也不會放棄天下,兩者是可以並存的!──信奈不禁反駁貝絲的說法。

  但只見貝絲「呵……」一聲,露出刻薄的笑容,丟下了這句話:

  「現在不就是出現大奧問題,讓日本公主武將們吵成一團嗎。戀愛是屬於庶民的東西。一名男性就只能讓一名女性得到幸福。面對世界最強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卻只顧著處理結婚或大奧之類的事,把自己當成區區一名少女的妳不配擔任『國家的女王』。如果女王陛下在這裡,看到現在的妳一定會這麼說:『我對妳很失望。』」

  伊莉莎白的侍女貝絲似乎可以完美地讓自己的內心與女王的想法同步。

  事態反而朝著加斯帕爾所擔心的方向發展。

  我不像加斯帕爾那樣通曉歐洲的局勢。原來如此,雖然十字軍的來襲出乎意料之外,但要讓伊莉莎白一世與信奈聯手,我的存在會成為這麼大的阻礙啊……良晴此時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對此感到頭痛不已。但就算如此,沒想到她的父親竟然處死了母親,真是一場悲劇。伊莉莎白一世的境遇應該能讓曾經經歷「二階崩之變」那場悲劇的大友宗麟產生共鳴吧。想到這裡,良晴的眼中又充滿了淚水。

  「原本我還有一絲的希望。但是在妳將相良良晴帶進會議的那個瞬間,英格蘭與織田政權同盟的機會就消失了。既然北條家不肯與新教勢力聯手,打算繼續守在城內。我們就按照原訂計畫,與奧州的伊達政宗結盟吧──妳接下來得避免做出給西班牙開戰藉口那種愚蠢的行為喔,織田信奈。一旦同時與伊達政宗和十字軍為敵,妳還有辦法完全守住攻勢嗎?就算擊退了十字軍,又該怎麼籌措賞賜呢?即使守住了日本,妳也沒有可以賞賜給家臣的土地。還是妳打算模仿菲利普二世,在海外擴增殖民地?」

  「我追求的只有擴大貿易路線!再說了,妳不是才剛到清洲城嗎!少在那邊擺出已經對我打完分數的態度!我這個人基本上只是容易給人很壞的第一印象!如果要評斷我織田信奈的真正價值,就暫時來當我的侍童吧,貝絲!而且只要當侍童,妳也可以輕易地取走我的項上人頭喔!」

  「咦?侍童?等、等一下。我可是伊莉莎白女王陛下的侍女喔,怎麼可能當妳的侍童。」

  「只限於在十字軍離開日本之前的這段時間啦!難道妳覺得我們兩國完全斷絕外交往來沒問題嗎?」

  「……好……好不講理啊……竟然要我侍奉陛下以外的人……真是太屈辱了……」

  呵呵呵,活該啦!快點幹活吧,侍童小姐。清洲城的紙門木框上有灰塵喔──威廉拍著貝絲的頭嘻嘻笑。貝絲則是一句話也不說對威廉的肚子賞了一記肘擊。

  「嗚啊~妳對人家這個少女做什麼啦~!」

  「這是在洩憤。畢竟我也不能打織田信奈的肚子吧?」

  「咦?如果想開戰,打下去又有什麼關係!妳不對她提出決鬥要求嗎?」

  「不行。陛下希望的目標頂多是在日本設立貿易據點。目前的問題只在於以同盟對象而言,現在的織田信奈無法得到我方的信賴。雖然如果稍後與范禮納諾的交涉決裂,導致織田信奈與十字軍開戰,英格蘭軍還是會與織田軍交戰。但這是因為戰爭也包含在外交之中。我不能違反禮節,做出讓雙方對彼此懷恨在心的行為……況且在當她侍童的期間,也不是沒有發現她是一位可以受到陛下認同的女王,翻轉原本評價的可能性。還可以掌握到各種織田方的情報。」

  「哦哦,簡單來說就是當間諜嗎~?那好像很有趣喔!既然如此,威廉大人也一起留下來當侍童吧!在這裡可以找到很多戲劇題材喔!不管妳抄走多少日本的故事,倫敦人都不會發現啦!」

  啊~啊~她們根本不知道織田信奈有多麼會亂使喚人。到時候她們會被當成免錢的勞工喔~真可憐呢~官兵衛對貝絲與威廉感到很同情。

  「還有,彌助也來當侍童吧!妳既不是歐洲人,也不是日本人或明國人。來自未知大陸的妳似乎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加斯帕爾的護衛將由服部半藏和大舌頭忍者、風魔忍者他們負責,妳可以放心!」

  「等一下~?這跟我有什麼關係?而且還是因為『似乎很有意思』那種隨隨便便的理由?太粗暴了!加斯帕爾大人,請拒絕她!」

  妳去侍奉信奈大人吧,彌助──加斯帕爾露出了微笑。加斯帕爾打算稍後向范禮納諾投降,他很擔心彌助往後的生活。但織田信奈應該能像對待日本人一樣,以對待「人類」的方式對待彌助吧。

  「貝絲與威廉是伊莉莎白的人,所以只在一定期間內當侍童。不過我往後可以慢慢把彌助提拔為大名喔!一切都看她的工作表現!只不過!貝絲、威廉、彌助,妳們千萬要記得一件事。如果妳們愛上了良晴,企圖進入大奧,到時候──」

  「「「我們才沒有那種企圖啦!」」」

  雖然三人的表情各自不同,卻下意識地喊出了同樣的話,使盡渾身力氣全力否定。良晴鬆了口氣,心想(如果再點燃更多火苗,信奈這顆炸彈就要爆炸啦。太、太好了)。不過他也感到有點難過。

  「這樣啊!那麼三位就趕快去打掃剛開完清洲大茶會而變得很髒亂的清洲街道吧!妳們可以盡情使喚鬼武藏率領的織田家旗本隊,讓街道恢復成一塵不染的美麗景觀吧!好了好了,快點行動!」

  呀啊!不只是打掃城堡裡面,還要打掃整個城鎮喔?妳未免也太會使喚侍童了吧~!威廉發出了哀號。

  於是──現在終於進入了清洲會議第二幕的最終階段。接下來上帝會觀察員范禮納諾即將與織田信奈進行直接談判。

●與范禮納諾的談判

  受教宗任命,負責處理加斯帕爾問題的上帝會觀察員,同時也是義大利神父的范禮納諾採取「適應主義」。這是一種尊重日本的習慣、文化,不強迫對方接受歐洲作法的主張。參與十字軍的主要成員之所以都會說日語,有很大的因素來自於范禮納諾的建議。

  他採用適應主義的最大原因,是已故的沙勿略與弗洛伊斯曾多次提出「日本人都很親切與理性,但自尊心相當高」的報告。另外,天主教在具有迥異與羅馬、歐洲的獨自歷史與文明的明國進行的傳教活動毫無進展,在東亞傳教時處處碰壁。

  范禮納諾首先得對西班牙的費德里克會異端審判官企圖暗殺加斯帕爾的事進行道歉。如果加斯帕爾在路途中被殺,未能抵達清洲城,范禮納諾與織田信奈為了避免開戰的轉圜談判還沒開始就會失敗。狀況可說是千鈞一髮。

  「女王啊,雖然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與教宗同為天主教陣營,但是雙方的想法卻是互相衝突。梵蒂岡的目的是在日本與明國傳教。菲利普二世以佔據日本的金銀為目的。教宗則希望盡可能避免開戰──一旦十字軍遠征失敗,天主教在日本的傳教活動就會遭到禁止,也難以繼續在明國進行傳教活動。另外,如果此時失去了艦隊──尤其是西班牙的無敵艦隊。那麼在與鄂圖曼帝國爭奪地中海霸權的戰爭中就會陷入不利局面……然而您如果不肯將那邊的異端加斯帕爾引渡給上帝會,整個日本就會被視為『遭到異端污染的國家』。如果走到那步,雙方就很難避免開戰了。」

  「這樣啊。不過你們也真是愛自說自話呢。不就是你們上帝會選上加斯帕爾,將他派到日本嗎?事到如今,就算你們指控他是異端,也不構成可以討伐我們日本人的理由吧。責任在於挑錯人選的上帝會吧?你不這麼認為嗎,范禮納諾?」

  日本人都很會挑毛病。過去造訪這個國家的傳教士曾宣稱:「人若不信仰上帝,死後靈魂就會落入地獄。我們是為了拯救你們的靈魂而從大海的另一端來到此地。」但日本人則是回答:「按照你們的說法,我們的祖先不就全都在地獄裡嗎。在你們來到這個國家之前,根本沒有人知道什麼天主教耶。這太沒道理了吧。」駁斥了傳教士的話。

  在這個國家裡,連城鎮村莊裡的人民都是如此。更別說對於身為天下霸主的織田信奈,沒根據的說法或似是而非的歪理都是行不通的。

  范禮納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算了。我就將狩野永德畫的『安土城之圖』屏風繪獻給羅馬教宗吧。等到這場遠征結束後你再拿回羅馬。那可是天下第一畫家永德的嘔心瀝血之作,要小心對待喔?我願意款待來自大海另一端的歐洲人,不想與十字軍交戰。這就是用來傳達和平之意的禮物。」

  「……這……真是美麗的屏風繪啊,女王……安土真是如此壯闊的城堡?我聽說日本的建築全都是木造的,但沒想到基座竟然是石頭砌成的。您那邊吸收了歐洲的城郭建築技術吧!」

  「還有,我再特別獻上長谷川等伯繪製的『織田信奈站姿圖』。雖然我不知道這張圖比不比得上本人的美貌,但這可是引進了秋葉原系未來派技術的最先進美女圖。拿去裝飾在皇帝的宮廷裡吧!」

  「眼、眼睛好大啊。這和李奧納多•達文西流派的寫實技巧背道而馳。不過充滿了藝術感……我從來沒看過這種肖像畫。」

  對於生性認真又保持處男身分的范禮納諾而言,那種「秋葉原系未來派」的美女圖實在太有魅力了。他連忙畫著十字在心中默唸:撒旦快滾開!抵擋心中湧現而出的「萌」的誘惑。如果把如此蠱惑人心的東西獻給魯道夫二世那種以興趣為重的人,他搞不好會說出:「嗯嗯,我要和這個大美女結婚啦(笑笑笑)」這種話。畢竟皇帝魯道夫二世是一位聽到佚失的正多面體就在日本而說:「我好想要喔(笑笑笑)」就派出軍隊參加十字軍的好事者。

  「我所追求的不是戰爭,而是貿易。無論是天主教或新教,我都希望與你們站在平等的地位進行貿易。既然歐洲各國都難得派來了艦隊,我希望能與各國締結通商條約。比起只和一國做生意,能和越多國家做生意當然越好。因為這樣就能抬高我方輸出的金銀價值!拜託別用十字軍艦隊做威脅,逼我締結不平等條約喔!」

  總而言之,織田信奈表現出一如傳聞的守財奴……不對不對,是熱烈歡迎南蠻人與外國人,充滿女王氣度的模樣。會議中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和樂融融的氣氛。這樣看來可以避免開戰了──范禮納諾鬆了口氣。接下來就只要對女王提出引渡加斯帕爾的要求就行了。

  加斯帕爾也表示:「觀察員范禮納諾大人,我投降。為了避免與十字軍開戰,我願意在上帝會的法庭接受宗教審判。」

  然而。

  信奈卻在這個時候制止了加斯帕爾。

  「沒有那個必要,加斯帕爾。你聽好了,范禮納諾。在我這個天下霸主所統治的日本裡,任何人都有權擁有各種信仰。不管是神道也好,佛教也好,天主教也好,基督新教也好。一切都隨各人的選擇。雖然我為了終結戰國時代而推動『天下布武』,但我尊重信仰的自由,沒有連人們的內心也一併控制的打算。因此,日本不存在什麼『異端』。」

  「……可、可是女王,請聽我一言!加斯帕爾已經被『普世文明主義』所污染了。他可是打算率領日本的艦隊與歐洲軍打仗,引發世界大戰啊!」

  「他確實打算讓東西文明與彼此邂逅,產生融合。但是這未必代表他想要我打一場世界大戰吧?雖然加斯帕爾確實暗中做了許多手腳,企圖從歷史中除掉良晴。但追根究柢,那都是他為了讓英格蘭的伊莉莎白女王與我同盟而做的努力。況且,不是你們先派十字軍襲擊日本的嗎?」

  「先不管那種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若不是加斯帕爾污染了日本,教宗也不會同意派遣黃金十字軍到日本。」

  「歐洲人似乎很注重區分正統與異端,然而在自古以來就認為神明有八百萬之多的這個國家,沒有『異端』這回事!我所否定的只有宗教人士的武裝化,以及以信仰為戰爭目的的宗教戰爭。僅此而已!政教分離,兵權與信仰的分離。就算戰爭是人類之間的外交活動手段之一,也不能是信仰的活動。那就是我的信念──日本的戰亂是被武裝的各宗派僧兵與神職人員所拖長的。我之所以與本貓寺戰鬥,解除那些信徒的武裝,包圍叡山沒收僧兵們的武器,也是為了將信仰與軍事完全分離!信仰由大和御所管理,軍事由武士管理。如果不能實現這種政教分離體制,亂世就永無終結之日。神的國度可以與人的國度共存,但必須是各自獨立的存在。雖然我無法消除人類世界的戰爭,但只要構築起體制,防止不追求實際利益,只為腦袋中的觀念而打的不合理宗教戰爭。就能減少戰爭,增加和平的日子。我一直以來都是秉持這樣的想法,往後也會繼續如此。」

  「凱撒的歸凱撒,我的王國是心靈的王國。」就在這時,范禮納諾的心中浮現出拒絕成為「以色列之王」,將自己的信仰與「反羅馬獨立戰爭」徹底切割的耶穌所說過的話。

  然而,信奉以耶穌為始祖的天主教的歐洲所走過的路是一段宗教戰爭的歷史。在西羅馬帝國崩潰之後,天主教確實成為再次統一陷入混亂時代的歐洲的「力量」。但正因為如此,教宗得到了超越皇帝的巨大權勢。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呢。為了從異教徒手中奪回聖地耶路撒冷的宗教戰爭──天主教一次又一次地發起十字軍。將不贊同天主教的分派打成「異端」,照樣組織十字軍對其鎮壓。到了今天,甚至不允許不肯屈服於教宗的強大分派──基督新教的興起。導致新教與舊教的信徒在歐洲各地爆發了血腥的戰爭。

  如果歷史按照正常的路線發展,新教與舊教之間的爭端即將演變成把歐洲諸國全部捲入的「三十年戰爭」這場毀滅性的世界大戰,將整個德國的國土化為灰燼。沒有預知能力的范禮納諾無以得知這件事。雖然他不知道,但還是有股「預感」。預感新教與舊教的紛爭遲早會發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而織田信奈卻稱所有的宗教戰爭為「不合理」。

  (這位女王並非單純的無神論者。誰也沒辦法在論戰中辯贏她。)

  所以我不會交出加斯帕爾──信奈做出了這樣的「回答」。

  「一旦把加斯帕爾引渡給你們,他就會立刻被當成異端處死吧。我不能讓這個日本出現任何一名殉教者。如果他的理念與天主教的教義不同,那就讓他創立其他宗派不就好了。」

  「女王啊。如果庇護我,您就得與十字軍交戰!當您與范禮納諾大人的談判決裂,十字軍就會開始登陸日本。新教諸國在大航海時代的亞洲海域發展較為落後。主導權終究掌握在西班牙的手中。」

  「我不允許在日本出現『宗教戰爭』喔,加斯帕爾。我的目的終究是與世界各國貿易。我既沒有掀起世界大戰的打算,也不想發動征服世界的大型遠征。但如果對方企圖攻擊日本本土,我也沒辦法,只能擊退對手了。只不過即使雙方打了仗,這也絕對不是『無盡之戰』──絕對不是宗教戰爭!當這場紛爭演變成宗教戰爭的瞬間,十字軍與日本的戰爭就會變得看不到盡頭。所以我不會交出你!而且還有一點。我不會讓十字軍來干擾我和良晴的婚事!」

  加斯帕爾這時終於放棄了投降。誰也沒辦法改變織田信奈的意志。況且信奈說得對。不能讓這場雨「十字軍」的戰爭轉變成「聖戰」。否則日本就會被毀滅。如果事態演變成宗教戰爭,即使趕走眼前的艦隊,「十字軍」也會一再出現。西班牙已經在呂宋完成前線基地,正在量產艦隊。萬一踩進了名為宗教戰爭的泥淖,這個國家將會徹底陷入荒蕪。鎌倉幕府兩度打敗元寇。然而卻無法拿出土地當成獎賞賜予家臣,導致了滅亡。那場元日戰爭也不過就是忽必烈為了滿足「征服慾」的戰爭罷了。不是宗教戰爭──不是「聖戰」。正因為如此,元寇只來了兩次就結束了。

  「……加斯帕爾,還有范禮納諾。如果能避免與十字軍開戰,那就再好不過。我既無與十字軍交戰的意思,也不會宣戰。即使你們決定開戰,最好也只維持在菲利普二世為了滿足『征服慾』而打的戰爭。千萬不能變成討伐異端的宗教戰爭。那就是我最後的答覆。」

  范禮納諾心想(這位女王或許正是能終結歐洲宗教戰爭的人物。只要她率領外交使節團而非征服軍前往歐洲……啊啊。如果我能陪同女王與使節團一同到羅馬,讓梵蒂岡迎接她有多好)。然而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女王,我都明白了。我會將您的意思帶回十字軍的本部。我會將加斯帕爾從上帝會除名,親自派任新任的日本分部長,盡量避免爆發宗教戰爭。但是該拿奧州的伊達政宗怎麼辦?她的親生父親要求她加入新教陣營參與這場戰爭。如果奧州霸主與新教軍會合……日本就會以箱根的關卡為界,分裂成東西兩側。畢竟『處女王』伊莉莎白女王不願和崇尚戀愛自由的您合作,而是打算與伊達政宗同盟……另外,如果加斯帕爾沒有回去。西班牙軍隊只能遵照菲利普二世的命令即刻開戰,我們神職人員也無法推翻那個決定。日本將會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

  范禮納諾的這番話讓信奈露出悲傷的表情。她應該能體會被夾在「兩位父親」之間的梵天丸內心有多麼複雜。

  不過信奈相信梵天丸,決定尊重她的「選擇」。

  「那個孩子遇見了良晴。就像我的心靈獲得了撫慰。那個孩子也一定受到良晴的撫慰,得到了克服自身『命運』的勇氣。絕對不會自暴自棄。她一定會做出對自己最好的選擇。」

  「……最好的選擇?」

  「那就是不捨棄任何一位父親。人類是可以拾起所有果實的。梵天丸一定會懷抱這樣的信念行動,就像我一樣。范禮納諾,加斯帕爾。我直到最後也沒有放棄戀愛或天下。如果我放棄了任何一者,梵天丸也許就會捨棄其中一位父親了。」

  范禮納諾與織田信奈的交涉就在這個時候結束了。

  侍童森亂丸見時機正好,悄悄進入了謁見大廳。

  「仙台的伊達政宗動員所有兵力,朝關東開始進軍。根據蒲生氏鄉與直江兼續的報告,伊達政宗仍然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尚且無法得知她打算偏向織田政權還是新教陣營。恐怕在最後一刻之前都無法得知她的決定。」

  這樣啊──信奈點了點頭。

  掌握日本與世界「命運」的梵天丸,至今尚未做出決定。

  這下子,黃金十字軍的登陸作戰──也就是「開戰」就無法避免了。

  良晴並未出席范禮納諾與信奈最後展開的那場談判,而是和威廉、貝絲,還有大友宗麟一起在清洲城鎮裡打掃。這是因為信奈希望獨自與范禮納諾交談,打一場認真的「對話戰爭」。如果良晴在身旁會讓信奈感到害羞。信奈對范禮納諾所說的話都已經透過森亂丸讓良晴得知。森亂丸的報告非常詳盡,連「即使加斯帕爾大人的長相極為相似,也不必擔心信奈大人會變心。雖然說她本來不是一位憑長相評斷男人的人物。這點從你這個猴子臉的傢伙被她選為伴侶就可以知道了。敬請安心」這種沒必要傳達的報告都說了。這位侍童小姐雖然做事很一板一眼,不過還蠻細心的呢──良晴對她感到很佩服。

  不管怎麼說,接下來就只能等待十字軍的判斷了。雖然十之八九會是「開戰」吧。

  「在堅決阻止這場事件宗教戰爭化的層面上,我可以稱讚一下織田信奈。只要沒有被你迷得神魂顛倒,我會說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王。這個國家不是有許多公主武將想當你的側室嗎?我不認為想獨佔你的織田信奈有辦法掌控她們。到頭來,日本看起來還是會因為感情問題而毀滅。」

  可能是因為身心都是一位女僕長,只見貝絲正拿著掃帚熱心地埋頭於打掃街道。她似乎對於信奈對良晴的執著很傻眼,臉上露出了一抹冷笑。

  威廉和宗麟過一個小時左右就失去了專注力,嚷嚷著「啊~好想吃外郎糕喔~!」「好意見好意見!」跑去茶店混水摸魚。留下或許該說是個性太過認真的貝絲片刻不停地默默打掃。這就是女僕長這位「女王陛下的侍女」的可悲習性吧。

  「哎呀,還好啦。小早川小姐和謙信也沒有想要成為側室的打算……硬要說的話,是她們周圍的人自己一頭熱……不過確實得擔心信奈有可能沒辦法掌控公主武將。只要沒辦法大方送出保證可以進入大奧的獎賞,遲早會出現問題……而且我也很擔心梵天丸……那傢伙會怎麼做呢……」

  「……伊達政宗真是個幸福的孩子,可以得到兩位父親的愛。不過我聽說伊達政宗在戰爭中哭著射殺了被當成人質的父親……她當時究竟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呢。在這種情況下,她一定更不可能與親生父親德瑞克為敵吧……」

  貝絲似乎想起了伊莉莎白一世的遭遇,難得表現出了感情。

  「在決定派遣十字軍時,女王陛下還不知道伊達政宗的過去。如果她知道了此事,就不會派德瑞克到日本,迫使伊達政宗做出如此殘酷的選擇了。」

  「畢竟妳們是從地球的另一端過來的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良晴告訴貝絲:「梵天丸並沒有射殺她的父親喔。那是梵天丸演的一場精采大戲。那傢伙是騙人的行家,不不,她是個喜歡演戲的人。伊達輝宗現在還活著。」貝絲反問:「哦,你有證據嗎?」良晴只能回答:「雖然我沒有『物證』,官方也表示輝宗先生的死因不是槍傷而是心臟病發作。不過他其實還活著的事是日本眾所皆知的事實。梵天丸是為了扮演魔王,才會誇大謠言。而且我被叫去仙台的時候感覺曾經和輝宗先生擦身而過。」輝宗在將家督之位讓給梵天丸後就消聲匿跡了。也有人說他去旅行雲遊諸國。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我來自未來,但是對這個時代的歐洲史沒有像日本史那樣詳細。沒想到女王陛下竟然有那麼悲慘的過去。我要反省一下,之前應該多聽一點加斯帕爾所說的話才對。」

  「加斯帕爾應該是顧慮到陛下吧?不過既然你是未來人,應該多少也知道一點英格蘭的未來吧?歐洲也有擅用正多面體的聰明預言家諾斯特拉達姆斯與約翰•迪伊在。陛下雖是理性主義者,但有時也會感到不安而找來約翰•迪伊預言未來。然而真正知曉未來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英格蘭的未來啊。在十字軍來到日本的時間點,歷史就偏離了我所知道的路線,很難說準不準確。總之我所知道的女王與英格蘭呢──等等,貝絲小姐。這些話我可以對妳這位侍女說嗎?」

  「無妨。只要對陛下保密就沒有問題了。你說吧。」

  貝絲似乎對女王與英格蘭的未來充滿了興趣。她也許和可說是與自己一心同體的女王陛下一樣喜歡占卜。於是良晴只好偷偷地告訴她。

  「……在我所知道的歷史裡,女王陛下終其一生都沒有結婚,是位徹頭徹尾的『處女王』。」

  聽到這段話,貝絲的臉蒙上了一片烏雲。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敬愛的女王陛下最後會孤獨地死去而感到難過吧。

  「……這樣啊……陛下直到最後都堅持了初心。那麼陛下奉獻一生所經營的英格蘭有成為強國嗎?沒有被西班牙征服吧?」

  「是啊。女王陛下在海戰中打贏西班牙,摧毀了無敵艦隊。最大功臣就是梵天丸的父親,德瑞克船長。敗給英格蘭之後,西班牙的時代也隨之終結。十八世紀成為了英國的時代。只不過女王陛下終生未婚,王朝的直系血統因此斷絕。蘇格蘭國王繼承英格蘭的王位。隨著女王的駕崩,原本是仇敵的蘇格蘭與英格蘭成為共主邦聯,最後統一了不列顛島。於是大英帝國──以日語來說是名為『英吉利』的國家就此成立。英國從西班牙手中奪得海上霸權,成為世界史上最強大的帝國。」

  「……世界史上最強的……帝國……這樣啊……陛下的努力有了回報呢。」

  之後『英吉利』和日本有很深的關係,所以我還蠻清楚這段歷史。因為在原本歷史裡,日本與英國將會在遙遠的未來成立同盟呢──良晴搔了搔頭。

  「等一下喔。這就是說目前的蘇格蘭國王也有英格蘭王室的血統嗎?否則如果沒有血統,英格蘭王室也不可能會這麼輕易就給予他王位吧?」

  不知道為什麼,貝絲臉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是啊,畢竟蘇格蘭國王就是那位瑪麗史都華的孩子。就是那個與陛下爭奪英格蘭王位繼承權的多情女子,那個只顧著戀愛而搞亂國政,被逐出蘇格蘭的笨女人。她是天主教徒,難以離婚。所以被懷疑與戀人共謀暗殺丈夫而遭到逐出國家。」

  這點沒有證據就是了,但畢竟曾有亨利八世那種前例──貝絲補充了這句。

  「在瑪麗史都華流亡到英格蘭時,陛下認為她覬覦大位於是軟禁她以捍衛自身寶座。由於陛下決定一生不嫁,沒有將王位傳給子女的打算。她只是擔心如果讓只為戀愛而活的瑪麗史都華繼承英格蘭的王位,她會再次搞砸國政。讓英格蘭會如同蘇格蘭那樣陷入紛亂。」

  「瑪麗史都華啊,我聽說過這個名字。對了。我記得她在歷史上最後被英格蘭處死了!說起來,就是因為同為天主教徒的君主瑪麗史都華被殺,西班牙才會在盛怒之下對英格蘭派出無敵艦隊!她該不會已經被處死了吧?」

  「沒有。英格蘭關押瑪麗史都華一事是組織黃金十字軍時最大的障礙,所以陛下已經將她送交給菲利普二世了。也因此英格蘭迴避了與西班牙的衝突,雙方才能像這樣聯手派遣十字軍艦隊至日本。」

  「原來如此。只因為些微不同,歷史就產生了巨變…不過這也不壞啊。就算瑪麗史都華是搶奪王位的政敵與一名『多情女子』,女王陛下應該也不可能因此而處死她吧。」

  「是啊,你說的沒錯。她並沒有憎恨那個人到想殺了對方的地步……不過,歷史也真是諷刺……陛下最後竟然得將英格蘭的王位傳給自己所處死的政敵之子……」

  一般來說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女王陛下真的是一位與國家結婚,深愛國民的女王。是一位無私之人。不過那樣的未來不會實現,處死瑪麗史都華的機會不會再出現了──良晴如此安慰貝絲。他有點後悔地想著:真的不該隨便告訴別人未來。因為原本堅毅剛強的貝絲,如今卻露出非常哀傷的神情。

  「但是啊,貝絲小姐。正是因為日本承擔了與無敵艦隊一戰的命運,不僅改變了瑪麗史都華的命運,也改變了女王陛下的命運喔。或許她不必再堅持當個『處女王』了。」

  「不,沒有那種事。一個女人不可能同時愛著『國家』與『男人』。你看看把國政與戀愛混在一起,搞垮蘇格蘭的瑪麗史都華所製造的失敗。看看換掉一個又一個的妻子,導致被天主教逐出教會,投入新教陣營的亨利八世的愚蠢行徑。英格蘭之所以陷入危機讓陛下苦苦奮鬥的原因,全都是她的父親亨利八世與親戚瑪麗史都華忙於戀愛而擾亂國家所造成的。英格蘭的財政已經匱乏至非得雇用德瑞克那些海盜襲擊葡萄牙船才能維持國庫的程度。在這樣的時代裡,身為女王之人哪有可能談戀愛……」

  「就算如此,陛下不也已經拯救瑪麗史都華的性命,改變她的命運嗎。陛下是英格蘭的女王。只要她有那個念頭,就能拾起所有的果實!」

  「……不對。陛下與織田信奈不同,她不再做夢了。陛下眼中看到的只有現實。自從自己所愛的母親被父親所處死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再有什麼夢想。更別說戀愛對她就只是惡夢。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對陛下而言,與男人談戀愛……是一種『恐懼』。」

  不對。如果真是如此,她應該不會找來能操控正多面體的約翰•迪伊,要對方預言未來才對──良晴這麼想著。人只要活著,為了生存,就會有「夢想」與「希望」。當人失去夢想時會陷入絕望,淪為行屍走肉。

  「女王必須愛著所有國民,守護他們才行。然而戀愛只能拯救一個人吧?你知道不列顛島上流傳的亞瑟王傳說嗎?圓桌騎士團會什麼會瓦解?就是王后關妮薇與騎士蘭斯洛特的不倫戀情,兩人私下對亞瑟王的背叛迫使圓桌騎士分裂與滅亡。一旦肩負國政者投入於戀愛,國家就會大亂。亞瑟王傳說正是歷史的教訓。到頭來,那就是戀愛的極限。戀愛固然很美妙,但那是沒有與國家結婚義務的庶民才能擁有的東西。身為女王之人不可以接觸。」

  對了,貝絲小姐的那張落寞表情有點像初次見面時的大友宗麟──良晴這麼想著。那是為戀而愛,期盼自己被戀愛拯救的那一天到來,卻遲遲遇不到對象的少女所露出的表情。

  「……是啊。我也是……在選擇信奈為伴侶的那一刻起,就放棄了與小早川小姐的愛情。我不得不這麼做。受到大友宗麟示愛時,雖然我回應了她,卻也不得不拒絕她。我雖然口口聲聲說要『建立後宮』,但那是為了繼承藤吉郎大叔那位日本史上最好色的歷史偉人懷抱的志向與夢想。我覺得對自己這種笨拙的男人而言,要同時愛著複數的異性伴侶實在太困難了。就連日本傳承的古典文學『源氏物語』也是如此。」

  「我和威廉一起看過了。前半部是絕世美男子與家世顯赫的公子哥光源氏出人頭地,與多位美女談戀愛,建立起後宮的榮華與幸福的故事。然而後半部──卻是年華老去不復往年美貌與年輕的光源氏沒落的故事。由於犯下與義母生下孩子的不倫之罪,遭受報應,妻子被年輕男人搶走的故事。還有因為與眾多女性交往,卻傷害了自己最愛的女性,失去她的故事。光源氏與生俱來就得到了擁有世間一切的幸運,最後卻失去了一切。讓人不禁感嘆那是個多麼愚蠢的男人。他不像亨利八世那樣殺害妻子,反倒還持續撫養生命中曾經愛過的女性們,比起來好太多了。但就算如此……光源氏還是很蠢呢。你想和光源氏走上相同的命運嗎,相良良晴?」

  良晴不禁喃喃唸出小早川小姐的名字。

  良晴與她墜入愛河時,已經失去了在織田家的記憶。所以並不是「同時愛上兩位女性」。即便如此,良晴仍然確實曾愛上了小早川隆景,兩人原本應該會成為終生的伴侶。即使良晴與信奈宣言在小田原舉行婚禮的決定,即使面對十字軍的來襲,小早川隆景為了阻止日本的分裂而決定退讓。想起她的時候,良晴仍然會感到心中一痛。她這種作法,不就是為了守護日本這個國家而以「處女公主」的身分終老一生,如同伊莉莎白決定當個處女王那樣嗎。良晴知道應該尊重她個人的選擇。但如此一來,良晴還有資格自稱拾起了所有果實嗎。

  「即使擊退十字軍,也得不到任何土地。所以才會出現以進入大奧作為獎賞的議題吧,相良良晴。公主武將之間一定會為了爭奪你而產生矛盾,就像圓桌騎士們因為王后的不倫戀情而分裂。或許你就是關妮薇,而小早川隆景是蘭斯洛特呢。一旦武將之間出現矛盾,日本就會遭到十字軍的蹂躪。就如同守護不列顛島不受來自大海另一端的侵略者薩克森人侵犯的圓桌騎士們,以及不列顛這個國家因為戀愛引發的內亂而遭到毀滅。我將會代替女王陛下,從織田政權的內部仔細觀察你們是否能從十字軍的手中守住這個國家……」

  檢視戀愛與國政是否能兼顧,一國之王是否有可能拾起所有果實──貝絲對良晴這麼說。

  「我知道了,妳就仔細看著吧。由於十字軍的出現,歷史、未來已經完全改變了。即使如此……有句話是『愚者向經驗學習,智者向歷史學習』……我不會重蹈光源氏與蘭斯洛特那樣的錯誤,我會向女王陛下證明戀愛與國政是可以兼顧的。」

  「好啊,請你好好努力吧。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

  不知道為什麼,良晴隱約覺得貝絲似乎祈禱著:「請你拾起所有果實給我看吧,相良良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