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历史系】列贤浪漫谭——冠与琴(完结)
列贤浪漫谭——冠与琴
自从来到老师的身边后,已经经过多少年了呢?
“丘,这柄琴便送给你吧。能够通过乐曲推断出谱曲者身份的你,是比我配得上它的主人。”
这是我上一任主人——师襄大师把我交付给老师时说的话。
然后我便结束了在琴室中的安逸日子,跟着老师四处周游直到今天。实际上我不是很能理解老师在干什么,他不断从一处辗转到另一处,然后又马不停蹄的前往下一个地方。
照理说我应该对老师很不满意的。毕竟,四处周游远远比不上安静的待在琴室里面。光是旷野上的阴雨就让唯恐受潮的我够难受的了,何况还时不时的有人对我们发动攻击,让我好几次险些支离破碎。
不过还好,除了不能带给我一个安定点的生活外,老师是个非常不错的主人。我身上的油布总是裹得很结实,而那些飞来的石子和拳脚老师总会用身体替我抵挡。
而且,一旦有幸遇到一个安静空闲的时刻,老师就会珍惜的把我取出来参奏。追随他的年轻人们也经常在此时围坐在一起,聆听老师引导我唱出的歌声。这使我感觉到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我和这些年轻人一样,称呼我这位现任主人为老师。
更多的时候老师会在独自一人时弹奏起我,和着我的声音高声歌唱着。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这样的时候。
他带着一顶华丽的冠。傲慢的看着老师与我。
“别人都说你有百步穿杨的本事。没想到你空有个大个子,却和那些瞎老头子一样喜欢鼓捣这些出声的玩意儿!”他对老师说道。啊啊……那时我以为之后就会是狠踢过来的一脚,恨不得能跳起来躲到老师身后。
“这么说,你不喜欢琴?”面对这样的威吓,老师笑眯眯的回答。
“废话,这种柔弱的东西有什么好的!”
“那么你喜欢什么呢?”
“喜欢长剑!”他带着炫耀的表情拔出腰间那件可怕的金属兵器。
老师点点头。
“看得出来啊。你是一个豪勇的壮士。如果能够再静下心来好好学习点东西,恐怕没人能比得上你了。”
“学习?”被夸赞为壮士而得意的他不屑的笑道,“成天坐在桌子前面翻那些死人写的木头片?这种事情能有什么用处!”
“你驾驭烈马的时候,不能放下鞭子吧?”
“那当然。会骑马的都知道。”
“射箭的时候,也必须带着扳指吧?”
“别拐弯抹角的,要说什么直说!”
老师把我在一旁放好,站了起来。他这才发现老师比他高出一头,露出惊异的神色。
“正如木材要用墨绳画线才能被笔直的切裁,人也必须要学习才能真正变得伟大。”老师缓缓说道,“如果一个人喜好学习,总是谦虚的向他人请教。那就像是得到驾驭烈马的鞭子与拉动弓弦的扳指,建功立业才会顺利。”
“照你这么说,那南山上的竹子没人修它,不还是是笔直笔直的吗?而且把它斩下来当箭来射,一下子就可以刺穿犀牛皮!”他挥了挥那条不知刺穿过多少犀牛皮的手臂说道,“这难道也是学习的功劳?”
“那么,如果给它安装上尾羽和锋利的箭簇,它的威力不就更大了吗?”老师看着他,似乎带着某种期望。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那如同南山之竹一般结实且从来不弯曲的身体一下子伏了下来。
“敬受命!”
从此,仲由子路便留在了老师的身边。
渐渐的,我发觉我们能在有屋顶的地方安居的久一些了,石块和拳脚也再没飞来过,甚至连一句恶语都不常听到了。
为什么呢?恐怕那个永远带着那顶夸张的冠,一脸傲气的站在老师背后的男人就是答案吧?
老师周游列国的旅行因此有了更多的笑声和快乐。我可以唱出旋律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渐渐的,不只是老师,其他学生们也常常能有机会抚动我的弦,展示他们学习乐理的成果。
颜回弹奏的旋律和老师最相似。安静、淡定,但是又有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如同照亮夜空的流星。
端木赐的旋律最为华丽。灵活变化,仿佛在展开一匹长长的织锦,让人赏心悦耳。
曾参的旋律很质朴。憨厚如同夏日的阳光,让人忍俊不禁之余又有一丝的感动。
曾点的旋律闲适如三月的春风,公冶长的旋律可以召唤百鸟齐鸣,宰予的旋律讨巧有趣,澹台明灭的旋律有着足以胜过狂风巨浪的气势……
不过可惜,他们常常都有事情会离开老师与我。颜回总是几个月几个月的隐居思考,端木赐有着大笔的生意要奔忙,曾参更是要定期回家侍奉父母……
总之,唯一一直待在老师和我身边寸步不离的,就只有他而已。
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拨动过我的弦……不,应该说,他根本连碰也没有碰过我一下。
不知风雅的人。
总之,快乐的生活一天天过去了。有一天,我们随着老师来到了卫国。
老师好像要去见什么人,大家也都不在,驿馆中只有我安安静静的躺在案几上面。
这个时候,有什么人掀开门帘进来了——是他。
但是真不像是他——这个遇到老虎也毫不畏惧的人,此刻竟然如此的畏首畏尾!如果不是当场见到,我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会露出这种神态的。
门口到案几不过五步左右,他足足走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然后,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我,脸孔如同我身上的漆彩一样通红。
又过了许久,他坐到了案几之后——令我惊诧不已的——拨动了我的弦。
“铮——”我唱出他指示的那个音阶。
在奏出这一个音阶后,他的手指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落下来。我想,在他眼中拨动下一根弦可能是要比抱起炮烙的铜柱更难上十倍的事情吧?
总之,他只弹出一个音便如同逃跑一般的离开了。
那是一个徵音。象征着热情、奋进与繁盛的,属于“火”的音阶。不过,当然,他应该是不知道这个音阶的含义的。
但是我却第一次听到了他的旋律。
虽然只有一个音阶,但是我触及到了他魂魄的旋律。
无比刚强,也无比善良。
喜好武勇,只表现出自己暴烈的一面,从而不知何时起开始不会表达出内心的温柔。
虽然面对刀剑可以面不改色;身着破衣站在锦衣者中间也不会有一丝因虚荣产生的羞愧。
但是这样的他,却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另一方面的感情。
熊熊的烈火在尽情表现自己的威力的同时,却忘记了让他人感到温暖的办法……
“由……他可能会不得善终。”老师曾经这么对我说。
现在,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了——烈火终将把自己燃烧成灰烬。
但是……
如果他可以多与我演习几次礼乐的话,我相信可以让他那不可触碰的灼热,变成保全自己与他人的温暖。
所以我期待着他再次到来。
可他却一直没有再触碰过我。
即使天天共处一室也好,即使他多次奋不顾身的把装着我的行李从河流中抢捞上来也好,即使在别人与我时他会露出羡慕与嫉妒的神色也好,我的弦他再也没有触动过。
再后来,陈国与蔡国的部队将我们的队伍团团包围在了荒野。队伍中除了士兵外,还有很多拿起武器的一般国人——他们听信了谣言,以为老师是一个叫做阳货的恶人。
但是大家并没有被不安打到。因为在被围困的每个晚上,老师都会抚动起我,与我一同唱出充满乐观之气的歌声。
一夜夜过去。不知是畏惧我们的队伍中有他和——这样的勇士,还是不愿意担负杀贤的罪名,士兵们始终没有攻过来,而跟随在正规军后面的国人们自然也不会先发动攻击。可惜,他们也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
于是,围困就这样持续着。一天、一旬、一月……
终于,我们断粮了。即使我用尽全力想要将力量通过音乐传达给大家,但是饥饿与疾病开始将大家一个个击倒在地,并且开始侵蚀大家的意志。
断粮七日之后,他将长剑拔了出来。
“难道君子也应当遭受这样的困境吗!”
那是他并非对人,而是对于苍天的质问。
回答这个问题的,却是老师。
“由,收起你的剑。”已经骨瘦如柴的老师微笑道。
“困境怎么会因为你是君子就不找上门来呢?不,应该说君子往往是更容易遭受困境的人。只不过,与一旦遭受困境就会迷失本心,开始作乱的小人不同——即使在怎样困境时也能保持从容优雅,永不会忘记自己应该遵守的礼仪,这样的人,才能被称为君子!”
老师开始拨动我的弦,感受到老师意志的我,以最精纯雅正的声音回应。
即使断粮七日、深陷绝境也不能损耗分毫的旋律,响彻百里,直达天际。
那一刻,风云色变。
对于乱世无道、不义之战的愤怒;对于礼崩乐坏、生灵涂炭的悲哀;以及对于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贯彻了自己信仰的自豪感——大声咏唱,大声咏唱!
化作暴风,化作骤雨,化作雷电,向包围者们回应!
“圣人啊!里面有圣人啊!”国人们高呼,他们了解到自己被欺骗了,纷纷离散。士兵们也恐惧起来,不断地后退着,想要避开这可怕的奇迹。
包围圈瓦解了,我们逃脱了出来。
在逃脱途中,老师与我离散了。
一片混乱之后,我发现自己孤零零的躺在荒野之上。
孤寂寒冷,被沉默所填充的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一个。
啊啊……在露水与腐荧的包围下,逐渐变成一对朽木吗?
只要老师他们没事,我遭此厄运倒是也无所谓啦。
只是……与其这样慢慢腐朽,我宁可被一把火痛痛快快的烧成灰烬。
只是不想……这样孤独沉默的消亡。
正当这样想的时候,真的有一团火焰将我抱入怀中。
是他——特意折回来寻找我的火焰。
很温暖……
之后我们和老师在南城外汇合了。
几天后,他便接到了卫国大夫孔悝的聘书,在几十年间第一次离开了老师身边。
“老师,下次再相见的时候……请教我弹琴吧。”在前去赴任时,他最后对老师说道。
是的,这是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那之后不久,他的主公孔悝发动了叛乱。没有选择同流合污与逃跑,而是试图向孔悝发出审判的他被杀死在高台之上。
听说他战斗到最后一刻,带着带着那顶华丽的冠与真正属于君子的气度,被敌人砍成了肉酱……
听到他的死讯后,老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让人将家中所有的肉酱都倒掉。
不久之后,老师也逝去了。
往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可能因为两千多年的时光中,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和那些日子相比的回忆了吧?
而至于我到底是在何时,通过什么方法具备了人类的躯体,就更不清楚了。毕竟,这是连老师也不太明白的神秘之事。
虽然具有了人的外形,但是我却并没有用喉咙发出声音的能力。原因想来也很简单——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弹奏我的人了。
现在这样的世界上,可能再不会出现老师那样的人吧?
不……颜回、子贡、曾参、曾点、公冶长、澹台明灭——即使是想宰我那样的人,或许也已经遇不到了……
我就在沉默之中渡过不知何时会终结的日子。我选择四处周游,虽然现在可以用自己的肢体自由的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但是当时那种快乐,却再没有感到。
“喂!美女,要到哪里去?”
正走在一条黑暗小巷中的我回过头,几个陌生的男人正向我走来。他们灵魂的旋律无聊而低俗,是我最厌恶的一种。
“干嘛不说话?别那么冷淡嘛!”一个说道。
“喂,不会是个哑巴吧?”另一个说道。
他们开始无礼的抚摸我的身体。
“真的不会说话啊!可惜,明明这么漂亮!”
“而且叫都不叫一声呢!这么说,她也想和我们做点爱做的事情吗?”
他们大笑起来。
虽然没有人类“被侵犯”那样的概念,但是我觉得没有比这样的遭遇更糟糕的了……这让我想到那时被遗落在荒野之上的感觉,而我现在宁肯再回到那个荒野之上,被露水一点点腐蚀成朽木。
当然,我更渴求有能够把我焚化的火焰出现。这样结束长久的孤独与沉默,再好不过了。
然后,火焰真的出现了。
那是有些粗野但是无比率真的火焰,不是为了焚化我,而是为了救我而出现的火焰。
突如其来的拳头砸向袭击我的家伙们,那些人试图反抗,但很快选择了落荒而逃。
“不成器的家伙们!给我记住了!”他向逃跑的家伙们大喝到。
对,是他。
那只听过一次的旋律,此刻再次响彻我的耳边。
“你也是!一个人来这种乱地方干什么?还不快走!”他回身对我又吼道。
呵呵……没有变。
依旧是那样,以粗暴的行动掩饰自己内在的温柔。
变了的,只是头上的冠与腰间的剑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把吉他琴。
“喂喂?没关系吧?你笑什么啊?”他看着我,惊诧的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虽然是明知是失礼的举动,但是……停不下来啊……
笑声和眼泪,全部都停不下来啊……
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抱着他,尽情的欢笑和哭泣着。
是的,他还会在的。
无论变成怎样的世界,他还是会出现的。
“没事了……冷静一下吧?”以为我受到惊吓的他,生硬的接受着我的拥抱,以生硬的语气关切道。
“啊啊,没事的……我没事。”我说“我只是想问一下……先生您……喜欢琴么?”
沉默良久。
“喜欢,我非常喜欢琴。”他回答道。
温暖的火焰跳动着令我心醉的声音。
我想,这次我可以好好的回应这声音,并一直听下去了。
—THE
END—
琴:大家好,小女子是琴~
作为从先生的幻想里生出的傀儡……
吉:才不是傀儡!
琴:……啊,简单点就算是傀儡吧。小女子很荣幸成为先生一直以来诸多作品的女主角~
这篇故事是先生在一个秋雨的傍晚突然想到的。孔夫子和他的学生们真的是非常有魅力的一群人呢~
很荣幸能和他们在一起演出~
最后,谢谢大家观赏。
吉:不好意思……见笑了
吉:被我跳过去了。
琴的说法是“没什么可以记忆的”,虽然没有详细写,但还是有的,请仔细看下。
吉:这个典故是孔子判断出一个乐曲的作者是文王,然后师襄说这个曲子的确名叫《文王操》
吉:申请进入精品区,请斑竹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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