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幻想系】北皇都异闻录(二闻完毕)

香烟的烟雾从口腔中吐出来,凝颓在空气中,如同骨灰的颜色。

年轻的警探看看一旁似乎在打盹的科长,百无聊赖的在通讯机旁的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本来以为很快就能解决的——不过是勘察现场而已,没想到竟然耗了这么久。

年轻的警官又吸了一口烟。通讯机里悄无声息,整个指挥车后舱中只有电机和灯管的微鸣。他甚至能听到香烟燃烧的声音,以及指挥车厚厚的铁壳外,北皇都的初春那特有的大风的呼啸。

“喂,我能出去了么?”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吓了年轻警官一跳。

在让人昏昏欲睡的空气中他早已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人坐着。

身着黑色红边运动服,花白头发,看似高中生的少年。

年轻的警官瞪了他一眼。这个几小时前进到车里的学生,应该就是这个案件的目击者之类的了吧。

“这么大本书我都看完了,你们还没弄出个结果吗?椅子这么硬也睡不了觉,再说……”那学生抱怨起来。他的语气中毫不掩饰的露出嘲讽的尖芒。

“闭嘴!乖乖等回局里做口供!”年轻的警官吼道。他认为,那学生对于警方权威的蔑视完全有必要用这种威吓加以打压和修正。再说,这小子以为我们只是“平常”的警察吗?

但是那学生却没有像他预计的那般畏惧的缩退,反而将视线准确的瞄准了他的眼睛。“……再说,你的烟很讨厌啊。难道你不知道在未成年人面前要禁烟的吗?”

“你——哦!”年轻的警察刚想要站起来给这小子一点教训,手上却突然传来灼烧的刺痛——香烟的烟头在了手背上。并非是因为烟灰太多所造成的自然脱落,而是被什么东西给斩断了——手上刚点燃的烟只剩下了过滤嘴,那平滑的断面离手指只有不到半厘米的距离。

“好了好了,别闹了啊。”一直在旁边打盹的科长起来了,那副壮硕的身躯立刻使指挥车后舱的空间变得狭促了许多。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拍了拍那学生的头:“我看差不多了,再稍等片刻吧。”

果然,不一会指挥车的后门便被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女警官跨了上来。

“啧,总算收拾完了。实在太难捡了,怪不得第一波来的人都有给吓吐了的呢。”女警官摘下警帽,抖落出一头火一般的秀发,向车外招呼道,“喂,抬进来吧。”

五六个软塌塌的黄色大口袋被跟在后面的警察们抬进了车里。

“哎?重心不对劲啊,贝塔?”科长说。

女警官贝塔叹了口气:“是呀,都成渣子了……”

“嗯,果然没错……”科长挠了挠头,转向静坐着的学生,“那……?”

“哼,终于可以出去了吗?”少年伸了伸懒腰,向车门走去。

时间已经是凌晨,北皇都激烈的春风正狠狠的往车里灌来,似乎带着让人窒息的意志。年轻的警官看着少年的背影,感到那简直像是一条终于可以出笼的猎狗……

不,“猎狗”这个比喻实在太温和了。

对于这个在东方一线惨白中跨入寒风里的身影,所合适的称谓只有一个……

——“刽子手”。

超离于“平常”而存在,专为将“异常”抹杀而疾走的处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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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皇都异闻录

第一闻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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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篇·乱梦

【突然之间,看到了夜空。

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夜空。

想要流泪,却发现整个身体已经彻底干枯。

于是,感动在一瞬间变成愤怒。

嚎叫声——自己发出的,怪物的嚎叫声。

破土而出……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无法移动分毫的肢体,此刻疯狂的挥舞。

那些……已经变了形状的,那些东西就是我的肢体。

大叫着,抓住眼前第一个人。将牙齿狠狠地、狠狠地咬紧他的身体里……撕碎布的声音……噗嗤,咬进肌肉,嘎嘣、咬断骨头……一瞬间就被咬断、粉碎了,温热的血浸着我的牙齿……不够,这样还不够!

再抓住第二个、第三个,用尽全身力量,希望把自己的牙齿咬崩一般,凶狠的撕咬下去,但肉体的质感,仍然……仍然软的让我愤怒!

他们大叫着、不停地大叫着。很久没有听见过声音的颅骨中,回荡着他们大叫的震荡。然后是各种铁质的器械攻击我的身体,但却依旧感觉不到疼,这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如同烂泥和废纸一般被戳破,然后从破口里喷涌出什么东西。

他们露出惊慌的神色……那也是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了。他们逃跑,但是被我的追赶上。

他们求饶,然后被我杀死、溶解、吸收……

但是,却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感到更加无可忍受的悲伤……

心中怒火……却燃烧的更加猛……】

汤华在睡梦中惊醒是12点钟以后的事情。嘎吱嘎吱的抓了抓挑染成枯黄色的头发,几个月前已经从“大学生”变成“无业者”的女青年起床开始刷牙。

5、6分钟后,牙刷依旧在她的口腔中惨叫着。没办法,作了那样一个清晰的梦,正常人都会忍不住这么刷牙的。

——抓住一个又一个脏兮兮的大叔,把自己的牙齿热烈的扎进他的身体里,然后大口大口的从其体内吸嘬起成分不明味道诡异流质物体……天呐,为什么牙齿和舌头上还带着梦中的感觉!

华刷牙的力道越来越大。嘴里的牙膏沫逐渐从雪白变成粉红,最后变成了深红色。华这时才惊叫了一声,连忙漱口并检查她那可怜的牙龈。

“靠……真是倒霉。”华忿忿的骂着。作为一个和洁癖绝对绝缘的邋遢丫头,决不会只因为觉得恶心就做出自残这么神经质的事情来。但是梦中残留下来的,还有一股如同被被无数细密滚烫的牙齿噬咬着心脏般的莫名的愤怒。而牙刷触碰牙龈的轻痛使得这股破坏的冲动覆盖了华起床尚处于朦胧状态的意识,导致她一早上就使得自己血肉横飞。

“喂喂!又不是什么好事,干嘛记那么清楚!可恶!”拿凉水拍了拍俏脸,华对着镜子吼道。“忘记了!忘记了!忘记了!”无业女青年穿起衣服推门而出。春日午后温暖的风不大不小的吹在身上,瞬间就让心情和身体都舒畅不已——值得高兴,梦里那种从无比狭窄阴暗的地方中终于解脱的痛快感,也忠实的残留在了身体之上。

27路公交车这次难得来的很快,而午后两点也正好是过于繁忙的二环路在一天中少数几个可以畅通无阻的时段。于是华舒舒服服的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着坐到终点站去换地铁。

“德胜门到了·德胜门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下车,没票乘客请买票。”公交车的电子报站声响起。车窗外面连续不断的城墙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堡垒。那是北皇都引以自豪的城门楼之一,城门与城堡的结合体,由主楼与箭楼组成的二位一体的砖石建筑。如果要说高度的话,大概有普通的六层居民楼那么高,但是可以换算成“米”或“公顷”的数字在这样的建筑面前是空虚无力的——一个居民楼,即使再怎么与德胜门长宽高相等,也绝不可能给予人这样的威严感。数百年前妄图攻击这座这座城门楼敌人们会在其面前感到怎样的恐惧与绝望,似乎是很容易猜想的事情。

“啊!这里……”当公交车穿过德胜门拆除了城门的巨大门洞(并排走两辆大型公交车也完全没问题)时,汤华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城土著,她当然不会被常常见面的城门楼子吓到。之所以有此失态,完全是因为穿过门洞之后的景色在刹那间与梦境完全吻合了。

——在城门楼之下,并行延伸向远方的护城河与老城墙,以及在它们之间那条细长幽静的小路……

呼呜——!

一列城铁在的头顶的城楼上呼啸而过,惊醒了汤华幻视一般的体验。视线随着在老城墙上安稳飞驰的城际列车,看到在那条小路上有拦住交通的隔离带。那些黑黄相间的隔离带固定在小路一侧的树和另一侧的城墙上——这似乎是梦里没有的东西。

汽车很快驶离了德胜门,汤华也很快的把那个已经模糊了的梦抛在了脑后。城楼和城墙到底蕴含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她才懒得去想呢。毕竟,她此行的终点是星联邦的大使馆,而目的则是申请到大洋彼岸家出国留学的签证。

吉:呵呵……十年的时间……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来说,并不算短了吧?

如此的时间,灌注到一个作品上。

撕毁,重铸,再撕毁,再重铸……

如此者,反复有七

所铸之物,名《北皇都异闻录》

我似乎有太多的东西想要灌注到这里——对神话的感悟,对哲学的思考,对现实的愤怒,对故乡的爱恋,最重要的是……对幻想的向往和喜悦。

如此者,交融十载……我已经变成了自己小说的戏服了。而且——还有了双重人格?

琴:呵呵……没有双重人格那么了不起啦~小女子只不过是先生的傀儡而已。

《北皇都异闻录》是以北京为基础,加入北京古老的都市传说和先生自己的幻想体系而构筑的半真半假的世界。如果在北京居住的人,想必能感觉到那种似是而非的场景吧?

虽然写了足足十年,但是却因为不断地否定之前,而到底没有多少可以一下子发上来的东西……这篇首闻也是刚刚重置完毕的。

先生他真正想把这篇作文发表,获得成功呢。可以说这里寄宿着他的梦想吧?

吉:哼……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梦想什么的……

琴:所以还请大家给予诚恳的意见。但是不要太打击他——别看他那样,心灵却意外的挺脆弱的。

吉:嗛……

琴:至于其他的设定,不知是否能发上来。如果诸位大人有兴趣的话可以一同完善哦。

(另:原先一直原因不明的无法登陆贵坛,不知为何却在完成这篇《惊蛰》的时候能上来了——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兆头”吧?)

吉:多谢阁下!阁下的赞许让吾力气百倍!

琴:呵呵……是在是太好了呢~这么快就有如此诚恳的回贴~

吉:不过说起我砍掉的东西……一章差不多一万字,然后大概十几章,这样的十几章大概砍过6版左右。现在的可能是第七版吧。

想想看……还真觉得自己满了不起呢……

***

“那群混蛋!”

【国家公共安全维护局·异常事物侦破与管理科】的科长封申志,默默的看着贝塔的第n次抱怨。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改变施工路线啊!好死不死,偏挖开这个鬼地方!在老娘的地盘随便乱挖很有意思吗!”年轻的女警官嘎吱嘎吱的擦着她手中那杆全长2m02,口径13mm的凶器,看她那头火似的头发,真让人担心她会突然用这杆【宋定伯-03改·反器材狙击步枪】将某个倒霉鬼的上半身一枪轰杀至渣。

一切源自于京城地下管线的又一次完善工程。这次工程量很小,只要掘开不到一百米的长度。虽然而且施工地点主要位于城墙之下,但是凭现今的技术并不会对这个古建筑造成什么损害。所以方案很快定了下来,在招标时也并没有认真考虑就交给了一个不大的施工队。

“那也没办法啊……谁知道城墙底下会埋着那种东西?”封申志用安抚小孩一般的语气对贝塔说道,“那东西基本上是这个城市刚建成时就出现了的,就算咱们科也没有它的资料啊……”

“然后那群该死的施工队!挖到可疑的东西,竟然都不叫文物部门来鉴定!竟然拿直接拿冲击钻突突!”

“这点到真是该死啊……”封申志挠了挠头,“不过他们已经都死了啊。”

“XXXXX——!”贝塔对此的评论实在不雅到无法诉诸文字。

虽然办公室里有不少警员在忙来忙去,但是大家对身旁这位正在抽疯的大小姐都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视而不见的态度,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那团烈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大约就是在昨天的挖掘中,施工队的人员发现了城墙之下一块奇特的,被石灰、夯土和硬泥包裹的区域。可能是以为里面藏有财宝而起了贪念吧?施工者们并没有依照程序向文物部门反应,而是擅自采取破坏行为。

可是,这座古城地下所埋葬的,并不是只有令人欣喜的宝藏……当异侦科的队伍赶到现场时,只剩下数具干朽不堪的尸体在风中飘着碎末。

“哼,真是嫌春天的麻烦不够多!” 终于,贝塔停下了大姑奶奶的埋怨,“A队的休息好了吧?现在去换班,继续巡逻!”她麻利的整理好行装,将听到命令齐后刷刷站立起来的队员们带了出去——虽然脾气火爆且蛮不讲理,但这份飒爽的英姿和不畏惧一切困难的气势,让队员们在苦笑之余总免不了以赞叹的口气说道:“唉,那就是我们的大队长啊。”

“啊!对了科长,‘黑子’和‘敖震’有什么进展么?”在出门前,异侦科侦缉大队队长·贝塔向科长封申志问道。

“唉,还没有啊。”中年男子为难的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

“那群靠不住的家伙……”

昨晚首先发现尸体的报案者,是因为去上厕所而侥幸逃过一劫的施工队成员,之后第一波到达的则是负责处理普通警务的警队。当异侦科接到求援而赶赴现场时,已经过了数个小时——此时从城墙之下苏醒的行凶者,早已经潜伏到北皇都的黑夜之中了。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行凶者,乃是常识所不能理解、科技所无法捕捉的“异常”之物;甚至可能是近千年前就已经埋下的,对这个城市的“诅咒”。面对这种东西,普通人类所进行的普通巡逻能够起到什么作用呢?但是……

无论如何,也绝不容你在我的地盘胡来!——贝塔如此想着,登上了巡逻车。

****

“可恶!那个死洋鬼子竟然不到三分钟就把我赶出来了!”把又一个空啤酒瓶狠狠砸在桌子上,汤华大声叫着,“有什么了不起啊!不就有几个臭钱吗?帝国主义的走狗统统去死!”

一看便知,汤华的头衔除了“无业女青年”之外,刚刚又多了一个“签证拒签者”。

“啊……的确很该死。那些家伙都是势利眼。”坐在汤华对面的男子,是被汤华一个电话强拉出来的大学学长,“不过你也别太在意,那种地方不去就不去了吧!”

“哈——?”汤华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学长,“说的轻巧啊!现在工作那么难找,不出国你养活我啊!”

“……”瘦弱的男子听到这话,沉默的拿起酒瓶狂灌了一气。

“好啊!我养你!”他学着华的样子一摔酒瓶,以壮士赴死似的气势大喝道。

“哈——?”醉眼朦胧的汤华以观赏稀奇动物的眼神看着他。

“实话告诉你——我在大学就一直喜欢上你了!我现在研究生已经快毕业了,工作什么的导师会想办法推荐的,所以……”

“哈哈哈哈!得了吧你……”汤华大笑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那啥……师兄你……就算想要京城户口也不至于下这么大本吧?要是养了我,你可就亏大了……老板,结账……”

“我不是开玩笑……”

“啊……今天这酒喝得真爽……师兄你也快去找个女朋友吧!我看你在这样下去,估计饥渴的连母猴子都要要了!哈……”汤华硬生生的打断了学长的辩解,甩下酒钱便朝酒馆外走去,“回见!回见……”

覆盖着京城的空气微暖的使人迷醉。昨天还那么吓人的大风现在竟化作了温顺的小猫,在人脸上亲昵的蹭来蹭去。暮春三月的天气就是这么如同少女情怀一般令人无所适从。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大部分的公交车已经歇工;街边的大小店铺也大都关了门,只把广告灯箱懒洋洋的照着夜色。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他们彼此隔着两米或三米以上的距离错过对方,然后或许一生也不会再相见。

这个有着一千万人口总数的大城已经入睡了。还在活动的,只是零星不安分的小细胞,毫无逻辑的划出梦的轨迹。

华东倒西歪的在马路上走着,简直不知道自己到了哪。混沌的意识间或闪过一个念作“醉生梦死”的形容词——啊啊,的确是醉着、活着,但是却完全没有死的概念。就是这么活下去、活下去,保持着肉体的运作而活下去,似乎混乱癫狂却实际上清醒无比——因为没有梦。早已嘲笑惯了所谓的爱恋、所谓的忠诚、所谓的正义,因为不想被嘲笑所以嘲笑一切,然后突然发现已经不会做梦了。

有的只是酒精中毒的头疼,然后带着这头疼一直活到今天的事实。因为这份头疼,晕头转向的连方向和目标都找不到。之所以想要出国,只不过是为了再让自己进入轨道里吧——不用自己去找目标,只凭随波逐流就可以活下去的轨道。

怎么办呢?公共汽车早就没了,出租车又不大愿意拉上这样一个醉鬼——要去哪呢?完全没概念……

“你,如果不想死掉的话,就快点回家!”

啊?

汤华猛然抬起底里耷拉的脑袋。刚才有人对她说话吗?好像还是很恐怖的内容……仔细想想,应该是某个擦肩而过的家伙,在自己耳边低声嘟囔出来的言语吧?

但是四顾之下空无一人。无论是脚下的便道还是一旁偶有汽车飞驰而过的空旷的大马路,都被路灯一路照亮。但是目力所及的几百米范围内完全没有人影。想来,自己从听到那句话到做出反应,说不定已经过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略微清醒了一点的汤华开始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哦!在身旁大马路的尽头,能够隐约看到一个被景观灯映得辉煌灿烂的城楼。通过大马路上的标示牌,汤华搞明白了那是德胜门城楼,而这条马路是二环路。

脑子一清醒,身体的倦意就立马浮现出来。恰好,往前走了几步后汤华便发现了一个街边的小公园。这个公园虽然紧挨二环路,但却意外的十分清静。公园里的灯柱似乎瓦数不足,只能把自己的轮廓迎出来。所以,在二环路上被驱逐了的黑暗在这里成为了主人。

公园里跳秧歌的老太太和幽会的情侣们都已经没了踪影。汤华不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几点,总之是困得要命,于是便借着春风当被褥,躺倒在长椅上就睡了起来。

【似乎在被什么东西追逐着,就那样一直逃跑、一直躲藏——那东西,追逐我的,那是非常可怕的、绝对不想要面对的东西。

发现自己躲藏在泥土里。感觉这泥土是自己决计不愿意再回到的地方,但是却不知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呆着……似乎,是为了躲避什么?

突然……好想家……好想回去看一看……但是又突然想起……已经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自己仅有的一切……即使是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平常甚至贫乏……即使如此,也依然……没有了……目的仅仅是为了……为了什么?

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回荡。很久很久以前听到的声音……在叫喊着“国家”、“天下”、“苍生”

对……保护……完全与我无关的东西……冷漠的东西……虚幻的东西……一只欺压着我的东西……对,为了保护……为了保护那些活人……

所交换的,只有黑暗、狭窄、窒息、痛苦。纵使如何狂叫,也没有一丝回应;总是如何挣扎,手脚却动不了分毫。

如此,不知几百年,不知几百年的时间……就是所谓牺牲的回报。

所以,怎么能不怨恨,怎么能不——报复?

眼前,来了一个人……一个活人……

于是无法忍受,于是扑上去,于是杀!

一下子压倒那个柔软的身体,高声的尖叫回荡在空荡荡的颅骨里……我感觉到那个人的挣扎,突然觉得怒不可遏,于是晃动变形的四肢,嘎巴、嘎巴、嘎巴,折断那些乱动细腿……尖叫震荡着我的空壳……狂喜……因为使对方也感受到了自己曾经的绝望的挣扎,而由衷感到高兴……

扭曲、扭曲!像面团一样揉拧!滚烫的血喷溅到我的身上……你……竟然还有血……这是何等……

突然……后面……那可怕的东西……来了!】

从长椅上翻落到地面的汤华在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北皇都暗红色的夜空。

感到血的余味残留在嘴边,她狠狠的往旁边吐了吐口水。

那到底是怎么一个梦啊……抓住了一个游荡的女子——看样子应该是收工回来的野鸡吧?然后在她发出尖叫之前种种的将其压倒,将其满溢着廉价香水味的身体像破抹布一样拧来拧去。伏在她身体上撕绞的疯狂的劲头,似乎还残留在自己身体上,而槽牙的牙根也依然因为极怒而微微发痒。就连受害者身体的抽搐,自己都能清晰的回忆起来。

真是恶心透了……汤华靠着长椅蜷缩起身体,默默哭了起来。并非因为生理上的不适感,而是在梦里残留下来的感情仍在脑海中盘旋着。虽然那份疯狂的悲愤和绝望已经淡了几百倍,但是还是足以让自以为成熟的自己承受不住。

风中飘来了香水的味道,浓艳的有些熏人。

“怎么?”汤华不安的站了起来。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香水味?

汤华向味道传来的方向走去。虽然害怕、很不情愿,但是也必须要过去,因为那种可怕的梦境现在竟然有侵入到现实之中的嫌疑!如果这份嫌疑不能洗清或者得出一个确实结论的话,她认为自己很可能会在一天内疯掉。

于是,汤华走了过去。

于是,她看到了在夜色中狰狞着黑暗的侩子手。

那个东西,有着人类的样子。

如果像汤华那样,因为被吓傻了而有空闲仔细去看的话,可以借着自天空云层上反射下的灯光看出那东西是一个高中男生的样子——黑底红纹的运动服,花白色的头发,以及稚气未脱的脸庞。

在那个东西的脚下,凄惨的倒着一个受害者的尸体。那尸体上暴露性感的衣服是正是汤华刚刚在梦中见到的,但是衣服里面的身体却完全变了模样——丰满的体态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被血水浸染的扭曲的面团,而且……头颅也不见了。

“哦……”

那个似乎是人类的东西发出了声音。

“我不是说了,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回家去吗?”那东西转过了头来,似乎是黑色却又隐约闪烁着血红光芒的眼瞳盯住了汤华。

然后,汤华看到那具尸体的头颅,正如篮球一般,被“它”握在手中。

——尖叫声划破整个公园的寂静。

吉:澄空的那版就是我废掉的无数版本之一

吉:阁下……

琴:苍岚大人好~

吉:嘿嘿,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逃走、逃走、逃走——醉酒的头疼和疲劳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去,就连呼吸似乎都丢弃了。汤华的意识与身体都只有一个行动——不顾一切的逃跑!

不知这份真真正正的“知行合一”持续了多久,总之当汤华终于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时,胃袋一下子就把里面的东西都翻了出来,而肺叶却又亟不可待的开始吸气,让她差点没被自己给呛死。

身体连同大脑好像一块火炉上的红糖似的,完全没有了应有的能力。因为时间感也彻底丧失了,所以汤华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才认识到自己尚在人间。

自己似乎跑到了一个居民区里面。夜色更黑也更静了。汤华拿出手机——竟然没有跑丢——确认现在已经是凌晨4点了。她犹豫了一下,放弃拨通警局电话的念头,选择了静静的坐在地上等待第一个起来晨练的老大妈告诉她走回大街上的路。

正义路一号楼——国家公共安全维护局·总部。

虽然和电视里描写的不大一样,但是汤华到底还是成功的完成了一个好市民遇到不法事件后报案的义务。之所以不通过电话,甚至不愿意到派出所而是直接来到总局报告,是因为连她这个报案人本身都觉得当时看到的景象实在太不真实了。

如果不是那种切切实实的彻骨恐惧如同冷水一般让她一会想起就冒出一身冷汗,或许她也会将那景象当作一场幻觉吧。所以,她觉得如果自己随随便便打电话或者到派出所报警,一定会被当成酒鬼的醉话而遭到敷衍了事(虽然她当时的确处于轻度酒精中毒状态)。而那样的话,万一再有人被那个怪物杀害,简直就像是被没有认真报警的自己所害死的。因此纵使又累又困,她还是忍着头疼,在从地上爬起来后就搭乘出租车一路来到了派出所总局。

在听到她的报告后,负责接待的警员们立刻表现出了十分认真的态度,不仅细问了当时的时间、地点、周围情况,甚至连同她自己的地址、联系方式都审了个一清二楚。冗长细致而且的问话使得本来就头疼欲裂的汤华不禁后悔起自己的多事。

“谢谢您的合作,辛苦了。”终于结束问话的警员站起来和她亲热握手,可是汤华几乎都想赖在椅子上不起来了。

疲劳是最好的安定剂,现在汤华只想回到自己的狗窝里好好睡上一天。她带着这份近乎贪婪的欲望脚步浮浮的走出了正义路一号大楼。

然后她看到那个自己刚刚举报了的杀人魔头就站在公安局总署大门的正对面,隔着一条街默默的看着她。

疲劳是最好的安定剂——在恐惧还不够强的时候。

【眼前是……一栋高大的房屋。

那里面,好象有我无比渴望的东西,好像有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见上一面的东西。

是的……不久前……就在不久前感觉到了,确定到了……

我要进去……要进去……

那里面……有好多的……活人……

巨大吼叫……他们在吼叫……惧怕的吼叫……我在吼叫……愤怒的吼叫……

我想起来了……这个气味、这个感觉,这是我所最痛恨的人们,这些是杀我的、抢我的、埋我的人!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我记起,是他们强夺了我的一切。而现在我,要拿回来。没错,他们就把我的宝贝……就把我要找的东西藏在这里!

我要杀……吃了你们!粉碎你们!

给我哭喊!给我惨叫!给我求饶!给我绝望!

还给我!把我的一切还给我!我要回家!我的家在哪!

满眼都是……满眼都是!闻到气味就知道……那群把我埋葬的人……就是你们!

扯下手臂、撕开胸膛、拧断脑袋、拽出肝肠、融化身体——杀尽你们!杀尽你们!

狂叫!狂叫!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猛撞、猛击,骨头不断扎进我的身体,什么纷飞而来的东西不断敲打着甲壳。可是连疼都感不到……因此更加狂怒。

还给我!就在附近……就在附近!我感觉到了!——脑中只有一个意识在咆哮——还给我!】

接连不断的破裂和惨叫声让汤华的意识从很深很深的沉睡中逐渐浮了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汤华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陌生摆设,开始努力回想自己躺在这里的因果。

哦……好像是因为在门口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晕倒了吗?那么这里应该还是警察局吧?

汤华拿出手机看了看——下午六点多了了。初春的北皇都已经再度进入了黑夜。

似乎刚刚做了十分疯狂的梦,但是睡得太沉,已经记不得了。——汤华挠挠头,喉咙里干的要命。她站起来想要找开关,却发现这个小屋子里的灯已经坏了。此时,一种奇怪的味道在逐渐恢复功能的鼻子中越发浓烈。

汤华打开屋门的一瞬间,天灵盖几乎都要被这一下子扑鼻而来的气味掀了开来。

血腥味。

属于和自己同一种生物,因此打本能上令自己畏惧的血腥味。

走廊里一片漆黑。但是汤华立刻认识到正是这份漆黑保护了她,使她不至于在刹那间精神崩溃——她已经知道面前时何等景象了,在刚刚的梦里,她已经见过了。

不,不仅是这次……德胜门旁那个不祥的隔离带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也见过了;小公园内那个凄惨的游妓身上发生的事情,她也见过了——以自己的双眼看见,以凶手的视角所看见……

某种液体顺着打开的门流了进来,没过了她的鞋底——黏糊糊的,似乎要把她的鞋子吸掉。

“快点!快点!快点!马上搜索伤员,然后清理现场!”

“还有活人吗!快点回话!”

远处嘶叫成一片的警笛声和越发接近的人声回响在死寂的走廊里。

“那是谁!你没事吧?不要动!别看四周!我们这就过来救你!”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汤华意识到自己被手电筒照到了。然后在一串紧促的脚步声后,一个同性的身体紧紧的搂住了她。

“没事了,别害怕。你很快就能回家了。”搂住她的女子在她耳边安慰道,声音虽低却充满着力量。透过那具紧实而温暖的身体,汤华才意识到自己抖的有多么厉害。

“不是……”

“什么?”对方听见汤华嗫嚅的声音,连忙问道。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杀的……那只是个梦……难道这是三流恐怖片吗……哈……”

“……跟我出来吧。”对方捂住汤华的眼睛,一步步带她踏着似乎要把人拉入无底深渊一般的、被血浸没的地板走了出来。

“我叫贝塔,如你所见是个女警察。”把汤华扶到在警察局门口临时搭建起来的医疗棚后,贝塔正了正警帽将刚刚轻柔的语气上掺进了公事公办的严肃,“刚刚警察局遭到了恐怖袭击,但是现在局势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一会会有人送你回家,然后你就安全了。希望你能够尽快忘掉这件事,也最好别和别人提起来——这也是为了你好。”

但是汤华只是端着递给她的热茶,呆若木鸡的颤抖着。贝塔见状也不再说什么,转身真被要再度进入总署大楼里面。

这是,女警官腰间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我是β3……嗯……特征呢?……科长你等下。”贝塔转过头来,端详着依旧面无人色的汤华,“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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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在疯狂的嘶吼着,不断有更多的人被从正义路一号中抬了出来——完整的和部分的。指挥、调度、报告、召唤声彼此都要将对方压下去一般,接连不断的爆发着。

“是,科长,我这就将她带过去。”贝塔挂断了电话。

连成一片的狂乱杂音,将北皇都的夜色由“平常”染成了“异常”。

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甚至模糊了自己是谁。

——黑暗中的血腥味,扭曲的尸体,高中生一样的恶鬼,城楼下的隔离带,梦。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那个女警察要干什么?她似乎接到了关于我的命令……是什么?

哦!因为我是真正的凶手吗?自己在梦中杀人……对啊,我醒来后就会发现自己在凶案现场……

汤华看到那个女警官因为一旁的什么突发事件而赶去帮忙了。

——跑!悄悄站起来,然后用全身的力气逃跑!

【为什么要跑?不知道……对,我没有杀人,杀人的是那个眼中闪着红光的家伙!但是,如果那个东西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象呢?】

奔逃出正义路,四处拥挤着的警车似乎还没有调度好。警察们只顾着阻挡人们进入,而没有理会她的逃出。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对劲……到处都不对劲!这一切都疯了,自从开始做那种奇怪的梦起……】

华灯、街景、行人,在身边闪过,融成一片模糊之色。汤华已经跑到了长安街上,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只是跑。

【等等!第一个梦……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梦醒来之后我不在凶案现场……之后在城墙下看到了隔离带,那是说那里的确发生了凶案吗?如果是的话……如果是的话,我就不是凶手……】

于是,汤华立刻拦下一辆出租车,上气不接下气的对司机叫道:“去……德胜门!”

幸好她身上只有鞋底沾了血,司机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便载她到了目的地。

汤华甩给司机一张大票,顾不得要找钱就跑到了城墙之下的步行道。她凭着记忆搜索当时被隔离带包围的地方。要找什么呢?一团糊涂。但是不去找不行!

小路依旧很静,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吵得自己头疼。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瞪着,慌乱的扫视着四周,图像的确接受到了,但却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而后,警笛声压过了呼吸,警灯的光亮占据了视线。警车在护城河对岸排了一排。嘎啦嘎啦嘎啦……一群穿着盔甲一般,极其厚重奇怪衣服的人前后跑进了步行道。不知为何,汤华知道他们是警察,自己已经被警察包围了。

“你还真是能给人添麻烦啊!”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大叫。汤华愣愣的抬起头,看到一双血红的光点自空中向自己扑来……

吉:第一集的表篇再次完结。作为注重恐怖悬疑色彩的表篇,不知是否让大家看的满意

明天开始会是注重打斗与哥特的里篇,请大家继续支持

里篇·奔缉之影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类型的东西。它们不能被语言表述,不能用科学分析,不能以常理揣摩——在这个一切以证据和数据为评判真相之标准的世界上,可以说,它们不真实的。

但是,它们却确实存在着。

它们是“非真实的存在”。

而我,恰巧算是其中的一员。】

凌晨的晓风似乎要把他的衣服掀掉一般的吹着。北皇都的初春并不是多么友好的东西。至少吉黑子在至今都没怎么体会到人们所谓的春天的美好。

没想到异侦科的人收拾尸体竟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现在已经快要天亮了,他知道即使勉强再去四处搜索恐怕也只能是无功而返。因为太阳光那强大的波长会把很多细微飘渺的感知干扰或掩盖,所以对于他来说,在白天看东西,反而没有在黑夜中清楚。

认定此时行动无意义之后,吉黑子在离此不远德胜门坐公交车回家,在床上等待夜色的来临。

现在的线索,似乎只有两条:

1, 尸体全部变成了朽木一般的干枯状,而且肌肉和内脏大部分都消失了;

2, 在现场发现了一个被发掘出来的,埋藏在城墙之下的密室,但是里面已经空了;

显然,这不是一场【平常】的杀人凶案,而是一个从长久囚禁之中脱困的【异常】之物造成的灾难。这是虽然【存在】,但却【不真实】的狂剧。

等到夜色再次遮蔽了太阳。吉黑子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今晚的夜风变得比凌晨时柔和了很多。在胡同口的小店叫了一份卤煮火烧解决了晚饭后,坐车来到德胜门附近。

“那东西应该还没有跑多远吧……”他猜想。即使这个判断是错的,对其真面目所知不多的他也只能从这里找起。

穿过隔离带,想再度确认了一下那个已经空掉的囚室中残存气息的吉黑子,却发现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了。

“黑子。”敏锐的感觉到有人接近,那个作职员打扮的男子率先向少年打了招呼。

“哦,晚上好啊,敖震。”感到有些意外的吉黑子翘起嘴角,“一次要动用我们两人……看来这次的的确不好对付呐。”

“我刚刚从异侦科那过来。他们已经确认过资料管理组里没有收录关于这段城墙下埋有什么东西的资料了。”敖震干脆切入正题,虽然面无表情,但看来他是个急性子的人。

既然敖震确认没有,那就不会有错了——吉黑子暗想道——这个城墙下的囚犯,果然是在建城之始就已经被关押了的老住户。

“虽然异侦科没有记录,但我觉得那东西在这个城市的传说中可也算是有着一席之地呐。”他说,“你看,现在正好时值【惊蛰】吧……”

“【城墙下的蝎子】么?”敖震以答案打断了吉黑子的哑谜,“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负责南边。”说罢,他踏着与地面呈80°角的城墙纵身向上,消失在城墙另一侧。

目送敖震离去的吉黑子看着自天空云层反射着的暗红色,也开始了自己的狩猎。

城墙下的小路没此刻已经是一片黑暗,而护城河对面的外二环路则被高大的路灯一路照的通明,相较之下仿佛是两个世界。在这奇特的光景下,吉黑子脚下的影子突然活了一般,它升腾起来,扭动一阵,然后又沉没进黑暗之中。年轻的缉捕者就此设置了捕网,开始向前走去。

在北皇都民间原本家喻户晓(现在已经被大部分人遗忘了)的传说中,在此地建城之前,这片原先被称作苦海幽州的地方就居住着一只强大的蝎子精。当然,那东西可能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精”,不过还是姑且这么称呼它吧。

那个老住户很不爽人类要在此建城的打算,因而三番五次的阻挠建城工作,诸如破坏筑城需要的灵石或者杀死建筑工人之类,但是北皇都最终还是建成了。不知出于怨恨还是自负,老住户并没有如人们先前所想的那样就此搬家,而是直接在城墙底下构筑了巢穴,并在每个晚上出击,吸食城中百姓的血肉。

而这如噩梦般怪物的最终结局,就是在一个具有特殊能力的老人自我牺牲而被埋进城墙之后,再也无法出来而受到了永久的监禁……

回忆着那个传说,吉黑子沿着幽暗的小路搜索着。一路上还一如既往的有不少幽灵。既有淹死鬼还在河里漂着,也有吊死鬼在树上风铃似的挂着,靠近河边的草坪上偶尔还能见到搂在一起的断命鸳鸯——吉黑子看着这些为了一时冲动而让家人伤心者的残影,撇了撇嘴。

幽灵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盲目的回味着生前最强烈的某种欲望。所以他们自然完全不会顾及人家正在找东西,只是自顾自的在死地周围晃来晃去,干扰着缉捕者的感知,当真是碍眼的很。但是少年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如同拨开蜘蛛网般拨开这些无力的残像继续向前,任由身后的它们彷徨下去,直到自然降解。

而就在他拨开一个挂在树上的少女时,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这带如冰冷湿土一般令人窒息的愤恨和哀伤疾行而过……虽然若有似无、一闪即逝,但是的确触及了他的影子雷达——吉黑子猛然扭头看向灯火通明但同样寂静的河对岸,连忙甩开几个缠上了他的幽灵,踏过最近的一条小桥,横穿整条外二环路(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车了),来到安定门外的商业街上。但可惜那种感觉已经消失难觅了。

向四周望去,因为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附近只有一个女人东倒西歪的走着,一看就知道是个醉鬼。

“你,如果不想死掉的话,就快点回家!”急于再度找到那个感觉的吉黑子,在跑过她身边的时候对她叫道——真是的,现在的家伙都实在太小看黑暗了。

这时那不祥的波动再度触碰到他的影子,他连忙向感觉指出的位置跑了几步,可线索又是转瞬即逝。

怎么办呢?对方可能已经发现了自己。这种捉迷藏的游戏,对于不擅长隐蔽气息的他来说,十分不利。好在已经确认对方出于自己的捕捉领域之内,这时候安静的等待对方破土而出方为上策——吉黑子相信,有着那样狂躁波动的东西,不会潜伏太久的。

于是,缉捕者默默的在路边找到一个黑暗的角落坐下。

“气息隐蔽,搜索全开……”

影之雷达全力展开,感知潜伏在影子之中,蔓延到方圆数公里的范围。而追缉者则屏住呼吸,尽量抹消自己的存在——虽然不擅长遮蔽自己气息,但是像这样完全静止的时候还是能能勉强做到的。

调整呼吸,集中精神,调动体内源源流动的魄;开始想象自己的感官渗透到了自己的影子之中,然后影子又和夜色连接,不断扩大,开始掌握四周的一切。年轻的缉捕者就这样将自己与黑暗融合为一,感受着方圆数公里的动作惊蛰时节黑暗之中的一切——干枯的草木开始吸取土壤中养分而伸展根部的动作、细小生物们刚刚苏醒或孵化后缓慢的爬行、以及那些存在而不真实之物发出的阵阵波长,全部被他的影子所捕捉……与护城河边不同,二环路上微暖的气流流过他的身体,带来玉兰花的香味。

的确是到了万物复苏的惊蛰之时啊——吉黑子想——但是如果那些不该醒来的东西仍能一如既往的睡下去就好了……

追缉者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中喷发出来——那个目标终于放弃了隐藏,而结结实实的触碰到了影的网罗。

“那里是……冰河公园!”缉捕者一下子从黑夜中升起,体内的机能如赛车发动机的涡轮般开始旋转,静止的暗瞬间变成疾迅的影。几乎是在此同时,他听见一声女子的尖叫从目的地传来。

连串急促的爆响在泊油路上炸开,缉捕者的身影化作黑色流星,在身后甩下一路鳞片似的碎影。

吉:唔……继续更新吧。

对于一直收看的诸位致以诚挚的感激

“该死,因为发现了猎物而出击吗?”吉黑子脚下的影子不断炸开,整个身体以不输于任何跑车的速度冲刺着。但是,那发出惨叫的女子,恐怕已经没有救了。

因为在第一个凶案现场发现了足有六七具尸体。他们在面对怪物袭击的时候,即使无力反抗,但应该还是能够逃跑的吧?可是尸体却集中在五步以内——这说明那个从黑暗中复苏的古老噩梦有着在数秒内就将六七个健壮的成年人置于死地的杀戮能力。

作着如此分析的追缉者随即看到了在黑暗中进行暴行的古老噩梦。

大概有两米长的身体,浑身的甲壳在夜中闪着肮脏的光泽,以及一根弯曲成凶恶角度的旗杆在背上直指天空——果然如传说中所言,是有着蝎子外貌的怪兽。

“……不赦。”保持着疾驰的少年默念起某种咒语,他的影子立刻跳起来包裹住整条右臂,形成了一只如火焰般扭动、如电锯般锋利的黑色巨爪——追捕逃犯的【追缉者】此刻转变身份,成为了杀灭凶恶的【侩子手】。

“你这不该醒来的东西……”

黑色巨爪划出一道斜月般的轨迹。古老噩梦的甲壳纸壳似的爆开,发出嘶叫而后退了,于是露出它身体下面的东西……

侩子手的眼睛里隐隐透露出红色的光,他摆起架势,对面前那需要需要铲除的恶毒大蝎举起了黑色的刑具。影子在脚下尖啸一声,侩子手挥舞起利爪斩向蝎怪;而蝎怪则举起有几乎与身体等大的双钳迎击。从运动造成气流就可以知道那双蝎钳当真有着可怕的威力,不要说是人体,即使是钢筋可以毫不费力的夹断吧?而且那速度简直快如闪电,虽然体积扩大了成百上千倍,但与一般蝎子捕杀猎物的疾迅相较竟是犹有过之。

可年轻的侩子手只是在空中轻易的一转身,便把握住双钳间毫厘的空隙以跟本不屑和虫蝎角力的气势突进到了蝎怪的面前。

“就此消失吧!”眼中闪烁着血光的侩子手宣判道。而那蝎怪凶恶的、旗杆似的长尾则以比双钳更快上数倍的速度,携着剧毒蛰刺下来——那几个施工工人,就是被这上面的毒素瞬间融化了血肉而成为这异形口中的高汤,以至于只剩下一副朽木般的残躯吧?

但对于侩子手来说,这没有用——就如同早已知道对方有此攻势一般,吉黑子从容一个转身,那旗杆的上半截就飞上了本空。而后,借着这旋转的惯性,爪状的漆黑断头刀旋风似的发动了攻势。蝎怪的身体被接连不断的爆开、撕裂,碎片和体液漫天飞舞。它丑恶的身体连连后退,不一会前半身就变得如同被刨过的木头或拍烂的黄瓜一般残破。

“虽然是惊蛰,但是看来你实在睡得太久了啊……这点水平也有资格牺牲活人去镇压并且被记载进传说么?”侩子手将附于右臂上的影之利爪和蝎怪的残渣一并甩散,那轻蔑笑容看上去简直比蝎怪的断尾还要恶毒。

蝎怪被削得变形的身体晃动着,似乎想要逃走——毕竟是持续存在了千百年的妖怪,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处决的。吉黑子这次抬起左臂,影子又依附其上,这回变成了更加细长锋利的形态。

“哼……难得见一面,别这么着急就走啊!”侩子手向目标再次冲来,准备采取切割分断的处刑之法。可这时,随着一阵如同细风穿过树叶半的声音响起,突然有无数的小蝎子扑向了他。

“喝?!”侩子手连忙挥动左手抵挡并向后退去,却发现身后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蝎群。

“碎肉……竟然还有这种变化……”他咬了咬牙,看清了蝎群原来是由主体散落一地的碎渣变成的。小看它了,的确不愧是在传说中流传上千年的存在。——看着逼近的蝎群,他收起了笑意——猜也知道,这些东西虽然细小但毒性应该和主体不遑多让。

身后传来掘开土的声音——主体已经遁入土壤,难以追寻了。

“果然是烦人的臭虫……”侩子手暗暗骂道,他伏下身子,脚下的影子开始更加剧烈的扭动。细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第二次响起了,包围了他的小蝎子们一同发动了攻势。

“尽数……灭杀!”侩子手在同时猛的挺身抬手,一派漆黑的浪涛如同被他的动作拉扯一般,带着恐怖的嘶吼自地面的影子中喷涌而出,瞬间将蝎群吞没。

这次那些本就是碎肉的毒虫大多被轰成了粉末,顺着夜风不知飞向了什么地方。但是有几个残余较大的碎片却仍旧变成蝎子,四下钻进地缝,没了踪影。

“啧……”吉黑子摇了摇头,卸下了侩子手的武装,漆黑的波动统统返回到他脚下寂静的黑暗之中。

早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千百年前的前辈们不把那祸害消灭,而是选择了监禁封印呢?看来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东西,根本就杀不死。

黑子走向那具完全变形的尸体旁。那曾经是人的东西,现在正以惨白和鲜红的颜色于夜的画布上扭出奇特的形状,再配合混以血腥的浓烈香水味儿,表现出静止的狂乱和不安定的终结。

黑子俯下身去,触碰那张很漂亮的脸蛋。和身体不一样,那张脸孔只是半睁着眼睛,似乎很疲倦的歪到一旁。那就是【死】啊,虽然在生前遭遇到那么巨大的恐惧与痛苦,但是随着【躯体】的崩溃、【气魄】的消散,残留下来的本质只有安静。

“对不起……”少年低声说道。那充满着静的头颅受到触碰,便轻易的脱离了保持着狂乱造型的身体。吉黑子于是便很自然的,将它拿了起来。

“没有救到你,实在不好意思……”少年眼中的红光仍没有退去,但神情却变得悲悯一如由侩子手转成了僧侣。

“啊……”身旁,一声女子因惊惧而失了声响的轻呼。

吉黑子扭头看去,正是那个方才在街边碰到的醉女。呵!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或许她也要被涂抹到这夜的画布上了吧?

“哦……”吉黑子看着她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突然对她无视自己忠告的事情感到恼怒。似乎如果她迅速回家的话,自己手中的头颅也就会好好与身体连在一起一般。

“我不是说了,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回家去吗?”他冷冷的说道。而对方,自然是尖叫一声,急速消失在黑夜中。

于是,黑子便将头颅放下,掏出手机拨通那一个常用的号码。

“我是黑子……德胜门冰河公园,派几个人来收尸。”

他合上电话,听见细风穿过公园中树丛的声音——幸而现在的乔木都还未发芽,因此听起来并不像蝎子的蠢动。

吉黑子跟随处理现场的异侦科警员一起回到正义路一号,是凌晨四五点钟左右的事情。

穿过几道虽未加隐藏,但也毫不起眼的门,便进入了异侦科的基地之中。利用建筑的形状与人体空间感的盲区,于警察总署中开辟出的这一片异常之所,无时无刻不运转的它的机能,监视着几乎一切登记在册的不真实却存在的生物——当吉黑子踏进这里时,监察组的显示屏上也有一个血红的龙形标记移进了地图上勾勒出的异侦科里。

年轻的侩子手径直走进缉捕大队的办公室——那里也是科长办公的地方。

“嗨。”黑子没精打采的打了个招呼。

“又熬了一夜?你们年轻人这样可不行啊,身体要完蛋的。”办公室里几乎没什么人,但是科长封申志还是稳稳的坐在他的办公桌之后。

“反正是寒假,昼伏夜出也早习惯了。”吉黑子自己打了杯水,坐到接待客人用的沙发上,“不过你倒是……你都不下班啊?”

“年纪大了,觉也不多。”封申志拿出一把小梳子梳起胡子来,“贝塔带着人出去转了一天,刚才被我轰去睡觉了——年轻人还是得多睡一会才行……哦,你刚刚找见那东西了吧?”

“嗯。”吉黑子开始叙述起几个小时前的搏斗。“那东西杀不死。我看得另想办法……”

“先别说那个,你被受伤吧?”

“凭它还伤不着我。”

“哦……”封申志往椅子上躺了躺,摸着胡须思索道:“你刚刚说它杀不死……能确定吗?”

“哼,”吉黑子翘了翘嘴角,“先别说我的杀气奈何不了它。就说千百年前吧,当时如果能杀了它,也就不用靠牺牲一个人去封印它了吧?”

“你说它如果被打碎,碎片就会变成小蝎子。那么如果烧成灰烬的话会怎么样?”封申志玩弄起手上的打火机。

“啊?……”

“虽然这种东西处理起来还是不能离了你我这样的人,但是……”封申志啪的一声,点燃了打火机的火苗,“以科技所打造的武器,在这么多年里可也是进步了不少啊。”

“如果能管用那就好了!不过再怎么说,如果不把它找出来,什么武器也用不上。”黑子侧身在沙发上躺下,“白天就交给你们了——虽然我感觉蝎子是不会再白天出来的。”

“如果真是如同传说中所写的,那么它的确只在晚上出洞。”封申志拿下身旁衣架上的大衣,随手一抛便稳稳的盖在了黑子的身上,“记着,春捂秋冻!”

“这么大烟味儿的东西,谁要盖啊。”黑子嘟囔了一句,便不再有动静。半梦半醒的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见封申志在和人说话。

“科长,昨晚在冰河公园的目击者来报案了。”这是个清脆的女孩子的声音,应该是后勤组的达簧枫吧。

“哦,一会把她的供述传过来吧。不过按照黑子的说法应该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啊?那家伙来报案了吗?没想到还挺能尽公民义务的。”吉黑子挠着头坐了起来。

“小黑早上好啊,我去给你倒杯茶吧。”虽然不过20出头还生着一张娃娃脸,但是达簧枫似乎很喜欢在黑子面前以大姐姐自居。

“啊……那谢谢了。”

“小蜜蜂儿,也给我添点开水去。”

“遵命——科长——”

为了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异侦科的存在即使在警察局内部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相反的,为了不让任何灵异事件被当成普通案件处理,异侦科有着时刻同步接收其他部门信息的权利和渠道。前天那蝎怪首次肇事之后,既是异侦科通过第一批前往现场的警员在通话中的描述,判断发声了灵异事件而立即出动接手的。

吉黑子喝完了茶,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嘛去呀?不再睡会儿啦?”封申志问

“不吃早饭会得结石的。”

“我去买好了……”达簧枫似乎一刻也闲不下来,真和蜜蜂似的。而黑子只是摆着手道“不用不用”就出了门。其实吃饭还是次要,关键是他一想起那个女人没有听自己的忠告而早点回家就觉得有点不爽,进而便很想要再看看她那副吓的屁滚尿流的神态。

“把我当做凶手了吗?那就让凶手在注视你一下,看你以后还乱晃到那么晚!”吉黑子嗤嗤的坏笑着,抱着这般扭曲的乐趣在警察局门口边吃两块钱一套的煎饼边等着汤华出来。然后在看到她尖叫一声晕倒在地的行状之后,很带着些满足感的回办公室去睡觉。

不料刚回到异侦科的地盘,黑子就被吼了一嗓子——“喂!你小子在这儿晃什么呢!”梳成马尾的秀发火一般飘动着,贝塔干练的身形整整挡在了黑子的面前。

“还能啥……汇报工作呗……”其实该说的早说完了,来这是为了睡觉的——这话黑子可不敢跟贝塔说出口。虽然在面对妖魔鬼怪时,他是狞猛可怕的侩子手,可对上这类大姐姐似的人物,他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乖巧如达簧枫的还罢了,若还是刚烈如贝塔的,那便真是他的克星了。

“都在办公室里睡上一觉了,还汇个什么报!”贝塔上前狠狠的揉起黑子那头花白头发,“都是你办事不利,害得我还得写申请书去领兵器……得了!现在由我接班,你好好睡觉去,到了晚上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干活!”

贝塔说完,留下顶着乱草头的黑子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啊,三小姐……”

“干嘛!”贝塔回过头来。

“……别再迷路了。”

“去死!”

受到死亡诅咒的吉黑子摇头笑笑,进了异侦科的休息室,开始用睡眠修复夜间战斗对自己身体的磨损。沉静下来的魄在全身经脉中流转着,这是战士才有资格享受到的惬意……

“嘎~~~~~~~~~~~~~——!”

黑子猛的翻身而起——是警铃!骤响的警铃将惬意一下打得粉碎。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正义路一号,是象征全国法制之暴力面的公安总局!到底是什么东西胆敢入侵此地?或者说,到底是什么灾难能让这栋象征国家威力的大楼发出这等惊叫?

几乎是在发出疑问的同时,黑子感到了什么东西——他正在积极的想要追捕,却绝想不到会在此出现的东西。在此地遇到它,绝不会有撞到大奖的惊喜,有的只会是为噩梦撞入现实的中枢而流下的冷汗。

“黑子!”吉黑子的身体抢在意识之前冲出了休息室,而封申志正也正在走廊上往外赶去。

“出什么事了!”吉黑子问,虽然他已经知道了。

“那只蝎子……”——果然是……

以几乎将其打碎的速度和力度撞开隔绝【异常】与【正常】的小门,却发现正常的世界已经扭曲成了血池地狱。

断肢与内脏在日光灯管的白光下飞溅着刺眼的大红,痛苦与恐惧的呼号在坚硬的水泥墙间回响往复。

怎么可能?为什么?

还有少数几个人勇敢但徒劳的向着入侵者射击,反抗;但更多的,是躺在血池之中生死不明的躯体。造成这惨景的凶徒仍在张扬的破坏着,它巨大身体几乎立起,而露出了隐约嵌有一个人形的下腹。

你——竟敢!

如同爆炸般腾起的黑影,搅起满地鲜血。拖着这大黑大红的翼,侩子手疾冲向那还在肆意破坏周遭一切的怪物。在他身后,强大的气流在地上拖划出一道赤浪的轨迹。而映照着满目惨状的灯光也似乎被巨大能量干扰而短路,接连陷入黑暗。

“……不赦——!”

形似巨蝎的怪物感受到强大的威胁压迫而来,急忙挥舞大钳,将一具残破的肢体甩了过来。

炮弹般向自己飞来的,是人类的身体。通过残缺不全的制服就可以知道,虽然并不相识,但那是自己的友军,是好人。

那么,是要避开?还是伸手把它接下来?

侩子手的选择是,继续全速的冲锋,让影子的矛尖将其贯穿,随即再撞成碎块。

那残缺不全的身体上,已经绝不可能有生命的存在。既然如此,那就是尸体。并非人,而只是骨肉的聚合体而已。侩子手不会为保护那种东西而让自己的行动做出任何改变,不会为那种东西而慈悲、伤感。他所有的只是愤怒,对将那尸体上曾经存在的生命剥夺这一恶行的愤怒,对那行凶怪物的愤怒……

故此——所行之事,唯杀而已!

右臂化作狰狞强悍的影之利爪,向面前必须诛杀之物挥舞下制裁!

“——!”怪物发出难以拟声的嘶叫,巨钳夹住了挥下的手臂。但依附在那手臂上的影之铠完全抵挡住了蝎钳的压力。

“腾杀!”侩子手把右臂向后一扯,并狠狠踢起一脚。地上的影借着脚势激起一股血柱飞腾而起,将被扽直的蝎钳干脆的炸断。

被断了如此重要的一肢,蝎怪大叫着惊慌了。而侩子手则抓准了这个时机,拿仍夹在自己右臂上的大钳当作武器,冲着蝎怪就是一顿狂批乱砸。十几个小时前刚被破坏过一次的,蝎怪丑陋的脑袋一下又被砸的稀烂。

“这里是水泥地……你跑不了了!”狂叫着的侩子手正想进一步追击,猛发觉夹在侩子手右臂上的大钳吱嘎作响的发声了突变——大钳化作了一只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大蝎,蝎尾则做出了闪电般的一蛰。

距离太近,想要切断或者躲开蝎尾都不可能。侩子手只有祭起影之铠挡住毒针——但是那原本坚不可破的黑色鳞甲竟在毒针面前奶油般的融化了!

“化气性毒素!?”

“——护之!”封申志大喝一声,一面盾牌闪现在黑色鳞甲之后,放出一道金光将蝎尾弹了回去。

“可恶的东西!”吉黑子一挥手臂,奔腾的影流将大蝎撕成碎片。蝎怪却已经撞破一旁的窗户,将身影隐没在窗外树林的土壤里。

“该死!又让它逃了!”解除了战斗状态的吉黑子却依旧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他看到大蝎的碎片又变成更多的小蝎子,便上去狠狠的踩跺起来,地面上的鲜血飞溅将他半个身子都染的腥红。可是无论再怎么被捣碎,那些碎片还是能变成更小的蝎子而复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还不死!”

“冷静点,黑子!”封申志上前按住少年狂躁的肩头,“按照你的说法,这些碎片似乎会去寻找它们的主体……”异侦科科长摘下警帽,将一只小蝎子舀了进去:“那么我们可以把它当作追踪器用。”

随后,封申志看了看四周,神色沉重的拨通了电话。

“喂……我是封申志,正义路一号发生第五类状况。现在危险暂时解除,请求快速善后处理。”

封申志挂上电话,拍了拍吉黑子。

“快走吧,我们必须赶在出现更多牺牲前……”

“……杀了它……”不知是否因为被鲜血所映照的缘故,吉黑子眼中又闪现出红光,那光在暗中晃动着,令人感觉他本身的存在似乎比任何怪物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数分钟后,钢壳包覆的警车冲出正义路一号的停车场,疾驰在北皇都的第一大街·长安街上。车中的封申志一边观察着被装入小瓶中的蝎子爬行的方向,一边对电话那头的人员做出种种指示。

吉黑子静静的坐在封申志的旁边,握着自己的双手思索着什么。

“诶,封叔。”

“……贝塔巡逻回来了吗?让她负责处理现场!——哦,黑子,怎么了?”

“虽然说事不过三,但是两点之间也能得出一条线段……我认为连续发生两次的事件,应该算不上巧合了吧?”

“别打哑谜了,想到什么就快说吧!——喂,伤员都已经救护完了吗?那么多余的人手都给我出来,按我的指挥行事,记得带上刚才取来的武器!”

“我昨天晚上遇到那蝎子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女的在场。而今天她来报案,随后局子里就受到了那蝎子的攻击……警察总局是国家力量的象征,充满着人类强大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王气】。按理说,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都会尽力避开警察总局这种地方吧?但是那家伙却直接闯了进来……”

“你是说它有必须要去局子里的目的?……它要找那个目击者么?”

“我只是猜测而已。但是现在……”

不等吉黑子说完,异侦科的科长就再度拨通了电话:“我是封申志……给我今天一早前来报冰河公园案的那个女青年的资料,对,传到我车上。”

不一会,车载电脑上显示出了汤华的照片与基本资料。封申志立刻又拨通一出电话:

“……贝塔,你看看现场有没有一个叫做汤华的年轻女性。二十多岁,鹅蛋脸,单眼皮,额前中分长发……啊好……”封申志等待了一会,下达了指示,“立刻保护好她,然后把她带来和我们汇合!”

这时,小蝎子改变了爬行的方向。

“全体,向德胜门汇集,委托当地人员暗中疏散当地群众!”

果然是德胜门——吉黑子心想——根据传说,那个牺牲者是被埋在蝎子所出没的城墙之中。这说明那只蝎子是有固定巢穴(也就是德胜门)的。而作为巢穴的德胜门,似乎还对它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以至于它必须回去……甚至在那里埋下会压制住自己的人柱后,它也必须要回去。

这时,车上的电话又响了。“喂?……知道了,你先过来一起汇合吧。……”封申志挂上电话,对黑子说道,“汤华刚刚逃跑了。”

“麻烦的家伙……算了,没工夫管她。”吉黑子锤了锤拳头。这时他们已经驶到了内二环路,在这个时段毫无意外的赶上了堵车。黑子看看车流,又看看夜幕中化作一条墨带似的城墙,当即推开了车门。

“我腿着过去!”黑子甩下这句话,纵身穿过缓慢的车流,向德胜门的方向跑去。

【不要引人瞩目】——这是在黑暗中行动的人们所通行的基本准则。但是花白头发少年此刻毫不在意的施展出了自己的力量——自马路旁一道黑影炸起,流星般飞向城墙的方向。这不到几秒钟的异象,沿街会有多少人看到呢?也许会有数十人吧,但少年仍是毫不必在意。因为他知道,目击者们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到事情。短暂的惊愕后,他们就会将刚刚的亲眼所见斥之为眼花、幻觉或其他不值一提的东西,给与自己一个可以安心相信的“合理”的解释——甚至连解释也懒得做出。即使日后此事化作谈资,也不会有认真相信的听众。大不了,只是会多出一个【于二环路飞行的黑影】的都市传说吧?

传说……是的,人们面对无法理解的存在的办法,就是将其默认为不真实。历史只是属于可以理解的真实的,除此之外的,就只是无稽的,仅仅可作为笑谈的【传说】而已。引人瞩目?不会的——人们很早以前就已经对很多东西视而不见了。

划破似乎比昨夜还要温暖柔和的空气,黑影在几番腾跃后翻上了城墙。跨过城墙上的电车铁轨,吉黑子俯视着那段将噩梦释放出来的小路。影子铺开,果然探知到了那阴湿的毒虫的气息,由远及近、由深及浅,但似乎并不准备浮出地面。

正当吉黑子考虑是否要运用暴力一下子将地面掀开的时候,发现远处有谁跑了过来——又是那个女人!不过这下倒省去了找她的麻烦,因为异侦科的大部队也随即到了。

还好来得不晚,有这么多人在,应该可以定个计划挖掘捕捉它了……——吉黑子刚要松口气,却猛然感觉到那巨大的毒虫正急速的向地表冲来,目标无疑正是那个不知所措的女人。

“你还真是能给人添麻烦啊!”

黑色的鳞甲与爪牙浮现,侩子手飞身跳下了城墙。几乎是在他落地后将汤华撞开的同时,古老的毒虫自脚下破土而出。虐杀人类的异类,与诛杀异类的刽子手结结实实的撞了个满怀。

解篇·筑就大城的血肉

与这家伙的交锋已经是第三回了,而刽子手再不想再有第四回。锋利的黑芒一掠,毒虫的甲壳被纸一般的割开。

“除了百打不死、东躲西藏之外就没别的本事了吗?这还真是符合你这臭虫的形象……”对着被击退的魔蝎,刽子手嘲讽道。但是他很快发现这次对手似乎有了某种变化……

之前虽然能把碎肉变成分身,但是本体的伤势似乎是很难立刻复原的。但是这次,被切裂的伤口就如同倒放的录像带般,在几秒内修复如初。

“莫非因为是在老巢附近的结果?”刽子手正要再度展开攻击,身后却传来铜钟一般的声音:

“黑子,全力粉碎它。全体,火焰喷射器准备——射程最小!”封申志将汤华护在自己的大衣之下,发出指令。

“哼……合着你说的新技术就是土葬改火葬啊?还真是响应国家号召节约土地呐你……”吉黑子冷笑着挥动起缠绕于双臂上的一对处刑之爪,开始狂轰乱炸似的攻击。既然对方复原的速度上升了,那么这边只要将破坏的速度加快就好了;碎肉化成的新敌人越来越多,那么漆黑的爪牙挥舞的范围更大、更凶暴就好了。简单明了直接,这就是将战场只当作刑场的刽子手的手法。

刽子手的爪牙不断在毒虫身上炸开,虫的碎屑漫天飞散。四周的警察们举着手中冷冰冰的金属管,注视着刽子手在刑场上的狂舞。有的警察隐约看到少年与怪物周围似乎有什么若隐若现的墙壁,将碎屑拦在距中心五步的范围之内;少数几个则看到一团半透明但却具有着坚不可摧的质感的铁链与巨盾在环绕着刑场旋转——他们知道那是属于科长的神威。

“尽数——灭杀!”将毒虫肢解殆尽之后,刽子手做出了最后一击,地底涌出的漆黑发出千军万马般的嘶吼,将毒虫彻底打得粉碎。

“就是现在——黑子后退!全体开火!”异侦科科长挥手下令,随着他的吼声,环绕着战场的护壁霎时消失。随即黑影一掠,刽子手已站在了包围圈的外侧。

紧接着,十数条火舌喷发而出,吞噬了蝎怪的身体。空气中的水分骤然下降,似乎将要干枯碎裂了似的。四周的树木更是遭遇无妄之灾,一下子就有半边变成了黑炭。虽然已经围了减少不必要的损失而将射程与温度都调到了最低,但是那毕竟还是近一千度的高热。构成生物的氨基酸在这等温度之前,会霎那间就变质、炭化、升华,只余下一片灰烬。

“敢情你就这么破坏古迹啊?”看着一旁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城墙,吉黑子啧啧叹道。

“没事,城砖可都是烧出来的。窑里的温度不比这个差。”封申志轻松的说着,眼神却时刻没离开面前耀眼的火团。

有点不太对劲……

完全听不到小蝎子被高温火焰烧炸的吡啵声……也没有看到试图逃跑的……一切似乎都太安静、太顺利了……

封申志继续注视着火焰的中心——一火团里出现了一个形状,那个形状逐渐的站立起来、变大、成型……

对呀……这些火焰喷射器中所喷出的火焰,这些由科学技术所造出来的火焰,说到底不过就只是一堆高热的等离子、剧烈的氧化反应、大能量的放热现象……而已。的确,平常意义上的生物不可能承受这种放热现象。但是,那东西,那个在城墙之下被埋葬了千百年而复活的东西,它是由氨基酸构成的吗?或者说它还可以被称之为生物吗?——它是【噩梦】!是吞噬着【平常】的【异常】,是科学所无法观测、理解、诠释的【不真实的存在】!

于是,被火焰烧烤的滚烫的【噩梦】咆哮着,向包围它的人类猛冲了过来!

“——护之·獬豸之皮!”

这次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面巨盾出现,放出金光挡住了【噩梦】的攻势。

“全体,停止火焰喷射!后退、后退!”虽然发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但在封申志高呼下,训练有素的警察们还是克服了惊慌,迅速了撤开了足够的距离。

——足够让刽子手再度登场的距离。

漆黑的鳞甲与爪牙急速的翻腾而出,重击向那团不死的【噩梦】。可是,这一次噩梦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轻易的爆开。

好硬!……——来不及让刽子手质疑这个现实,凶恶的长尾已经猛刺了过来。快!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的速度!反击、躲避、防御甚至浮现盾牌的支援,全部都赶不上!

如同闷雷一般的响声,千钧一发间自空中传来。噩梦的长尾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而偏离了方向,毒液擦着吉黑子的鳞甲而过,落到地上发出令人目眩的毒气。不过幸而随即吹来一股烈风,散尽了毒气。

异侦科的直升机载着秀发如火的狙击手降临在古老城墙的上方。

“诶!臭小子,要记住姑奶奶的救命之恩呐!”贝塔在直升机上对着吉黑子喊道。

“哦哦……能够在空中飞行的铁兽,还有比强弩还要快狠的箭矢……你们这么些年还真是搞出不少花样来啊?”回应贝塔的,却是一个绝非由人类的声带发出,而似乎是自行在空气中响起的声音。

那是【噩梦】发出的言语。

“呼呼呼……真是令人怀念……惊蛰时节的夜风永远都是这么舒服……”【噩梦】抬起那双和身体差不多大的螯钳,如同一个寂寞许久而得了话唠的老人般感叹着。

“你这家伙……会说话?”吉黑子觉得自己问了个很失态的问题。

“人言……简单之物。其实尔等本身亦是可怜、简单之物。弱小……若非聚拢在一起、借着各种工具,尔等就活不下去……但是尔等偏又是那么的想活着……呼……尔等想活下去的妄想……倒是个麻烦之物。为了活,不惜建起这样一座可憎的大城,又把自己的同胞活生生埋葬来迫使我沉眠……”

“可憎的大城?你自己还不是在这城墙下筑巢?”吉黑子冷笑道,暗暗强化着自己漆黑的武装。

“呼……妄言!”【噩梦】的声音大了起来“若非尔等所筑之城,吾又何须居此一隅!苦海幽州……原本尽数都是吾的土地!但自从尔等将【龙王】压于城下,吾就只能靠着这一门之漏吸食其气……何等可怒!”

“原来你是靠着那东西活着啊……真亏你还能如此轻视人类。”吉黑子的眼中红光闪现,挥动起积蓄已久的影之爪牙,“且看,你认得这东西么!”

“这个感觉……【龙王】……?呼呼呼……没想到人类也能驾驭得了这份力量。尔的味道……吸起来一定不错!”

【噩梦】与刽子手再度厮杀起来。

被封申志护在身后的汤华依旧精神恍惚。她看着蝎形的怪物,眼前游离出了某种幻觉。

【伟大的城被建造好了。无数的民众搬迁了进去。或许出于自愿,或许出于强制,或许出于无可选择。总之,大城巨大的身躯被填充进了血液,开始活起来了。

城的生命与城中之人的生命运转着,在日复一日的循环中稳固着日常的秩序。虽然并非处处顺意,但总算得上安居乐业、欣欣向荣。

可是,有一个居民却怨恨这城市。那是一个居住在城墙之下的,并非人类的居民。因为修筑了大城,使它可以生存的巢穴被局限在了城墙下一小块地方。原先拥有着广大领土的非人者因此感到愤恨,并将这愤恨发泄于城中的居民身上。

它夜夜出现在城中的大街小巷、房屋民宅,有时是一个身体,有时是无数身体。它痛饮着居民们的血肉以作为对自己领土损失的弥补,化身成了不折不扣的噩梦。】

被烈火焚烧过后,【噩梦】肮脏的甲壳如今变得如同黑宝石一般光亮,其中还流动着暗红的、似乎是某种咒语一般的纹彩;长尾也蜕变出了真正的姿态——那颗篮球大小的鳌针,因为不知杀了多少人而化成了一个惨叫着的人头的形状。

【城市恐惧了。朝廷派遣军队四处巡逻,夜晚的道路也被戒严。除此之外,还有身怀秘术、发誓效忠朝廷的异士们为了清除这噩梦而奔走于夜中。】

刽子手所御使的影的鳞甲与爪牙发出电锯般的低吼,那份漆黑即使在夜中也是如此的轮廓鲜明。影的边缘尽是刀锋般的齿,或许其本身就是由无数刀锋利齿所组成的吧。一改之前的狂乱无章,刽子手此刻谨慎的施展着自己影子化作的凶器。以最低限度的侧身闪避,以最小夹角抵挡划开对方的攻击,然后是疾迅凌厉的一记反攻。那战斗的姿态虽然并是什么武功流派,但也绝非无谋的殴斗,而更近似于曾经无数次跨越沙场的士兵所锻造出来的格斗的本能与直觉。

【但是却没有用。噩梦神出鬼没,难以探知踪迹。而且无论是钢铁打造的刀枪与箭矢、火焰的焚烧甚至强大的法术都完全伤害不了它。如果身体被打的粉碎,噩梦反而会化身成更加恐怖的军团在城中蔓延。】

刽子手与【噩梦】激斗着。螯钳与毒针都被影鳞格挡、闪避,而漆黑的爪牙也难以击碎蝎壳的防护。但必须依靠技巧抵消、回避对方的攻击与完全只需依靠自身肉体便可硬抗对方的攻击,双方的优劣之势一目了然。

吉黑子不断在命悬一线间闪避着攻击。如果全力一击,击碎对方的甲壳并非很难。但是那样的话,碎片保不齐又会变成新的蝎子……防御随时都有可能被攻破,撤退就会使全城陷入危险,攻击的话,对方却是越打越多的不死之身——说到底,这东西根本就是不能战胜的嘛!

“唉……竟然要对付这种怪物……老祖宗们还真是辛苦啊……”吉黑子抱怨着。方才已经有三次攻击突破了他的守势,如果不是贝塔的子弹将蝎尾弹开,估计自己已经被溶解了。

“——禁之·獬豸之筋!”看到黑子的劣势,封申志也发动了援助。凭空出现的粗大铁链锁住了【噩梦】的行动。

“獬豸……用来束缚人类的律条,于吾无效!”【噩梦】扭动身体,碗口粗的锁链应声而断。不过更多的锁链继续出现,还是对它的行动产生了阻碍。而专注于召唤锁链的封申志也没有发觉身旁汤华的异样。

越来越多的幻象开始涌进汤华的脑中,使她的知觉被大幅侵占而跪倒在地上。

【一切的秩序都行将崩溃。朝廷和军队已经束手无策而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异士们的秘术之上。终于他们找到了噩梦在城墙下的巢穴。但是因为仍旧没有杀伤或囚禁噩梦的办法,这一发现似乎毫无用处。

这时,他们想到噩梦的本质毕竟是“虫”。如果找到克制这一本质的事物,或许就能将其降服。他们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那是一个普通的,在城中贩卖烧饼的老人。全城中唯有他敢于在黑夜中四处推着车挨家挨户的游走。太阳一落就变得死寂的大城中,唯有他的吆喝声经久不息。而他却一直毫发无伤。

于是异士们注意到了他。经过某些神秘的检验,证实他的血脉里还保留着上古图腾的力量。那是可以让任何虫子丧失力量、陷入麻痹的【蛰伏万虫】之力。如果将他埋入噩梦的巢穴,就可以使噩梦陷入永恒的囚禁之中。

异士们将此事上报朝廷,得到了“立即执行”的谕旨。

得知自己命运的老人苦苦哀求。原来他并不知道自己独特的力量,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叫卖到半夜,完全是为了给即将出生的孙儿挣钱。但是守护者们没有动心,他们必须要把老人活活埋葬。

于是老人有苦苦哀求,要求等到孙儿出生后再埋葬自己。但是守护者们没有动心。因为哪怕多持续一夜,不知有多少人就会因此而死。所以,将人的生命以天平称重的守护者们无血无泪。】

“真要命……你到底为什么一下子变强这么多!”渐渐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的吉黑子忍不住大叫。

“呼……还真是要感谢你们呢……”【噩梦】回答。

【城墙是守护城的屏障,是必须坚不可摧的建筑物。因为那并不仅仅是砖块的组合,还是民众对于能够保护他们的国家力量的信仰。

这样的城墙,如果生出了反而危害人民的毒虫,便是最危险的事情。

到了城墙生出蛀虫的时候就要掘开它,把毒虫——藏匿于城墙内的毒虫杀灭!但是,如果那毒虫并不源于这作为表皮的城墙,而是源于肌肉、源于血液、源于骨髓甚至甚至……源于灵魂呢?那样就不可能杀灭它们……不,应该说是不可以杀灭它们。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让它们被掩盖,永远的封印在黑暗之中,永远不能再让人看到!

掘开大地,挖出深坑,足够到达那毒虫巢穴的深坑。

然后,把那所需要的东西投进去、把那个祭品投进去、把那个牺牲者投进去。

蒸熟的死土,厚厚的掩埋上。沉重的夯锤,把那里砸的密不透风。然后用砖泥浇注,一层一层的浇注,再将城砖,固若金汤的城砖砌磊回去,作为不可移动分毫的沉重的镇压:

舍弃无谓的慈悲,也不惜一切代价,让这些令信仰动摇的毒虫们——长眠!】

——“正是因为你们刚刚将那可恶的【蛰伏万虫】的残骸彻底烧毁了,吾才可以发挥出真正的力量啊!”噩梦的高呼如同狂笑。

该死!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封申志恨不得狠狠抽上自己几个巴掌。

残骸……?——吉黑子回想起之前曾在蝎怪的下腹瞥见过的那个模糊的人形。

【作为镇压噩梦的封印而被埋入地下的老人并没有死。为了确保他那神奇的力量不会消失,异士们将他的魂魄封死在了躯体里。这样一来,无论身体遭到了怎样的破坏——深深土层下的窒息也好、无水无食的饥渴也好、成百上千年的岁月侵蚀也好,都无法让被囚禁于石灰、夯土和硬泥构成的棺材之中的老人死去。

所以,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路过那段城墙的人都会听到自城砖与地下所传出的模糊不清的声音。人们欺骗自己说:“那是老人还在吆喝烧饼的声音啊。”然后,从正在抓挠着墙壁,竭力呼号的老人头顶匆匆离开,直到将其彻底的遗忘。】

“为什么……为什么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无法接受自己所看到的幻象,汤华抱着脑袋,眼泪止不住的流出。

“因为被埋在一起的太久了吧……不知不觉竟然融合成了一体……还真是让吾好生苦恼了一番。”

——另一边,【噩梦】的双钳擒住了吉黑子的爪牙,而影子与锁链也封锁住了蝎尾的动作,双方开始角力。

“既然融合成了一体……为什么你竟然还能跑出来!”

吉黑子感到自己的影正在逐渐碎裂,但是对方的甲壳也撑不了多久——将其打碎然后一一封装到容器里,这个办法或许可行!

“哼哼……非是吾……虽然吾也有所意识,但是知道刚才为止可还是在沉睡呢。”

原来如此……——吉黑子咬了咬牙——那么说来一直在行凶的是……

“四处杀人的可是终于从囚牢中解放的【蛰伏万虫】哦!——本来也已经陷入沉睡的他,因为囚室被破坏而醒来了,而且发现自己有了一副足够报复的身体……呼呼……一定很痛快吧?撕碎那些埋葬他、践踏他、遗忘他的人们……感觉一定不错吧?”

一直以来的守护着这城市的英雄,却也是对这城市抱有着最大仇恨复仇鬼……讽刺吗?但却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吉黑子敲起了嘴角,对此报以恶毒的冷笑。

“再问你一个问题吧……汤华——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尔觉得……【蛰伏万虫】获得自由之后最想见的是谁?”

果然……她正是那个老人的后裔……

那么……!

“贝塔,快带汤华离开这里!”封申志急忙向天空的直升机大喊道。

是的——虽然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但是汤华是那个老人的后裔,而且他们之间的血缘强烈到可以使老人三番两次来到她身边。所以,她也极可能能发挥出【蛰伏万虫】的力量来,成为这无法战胜的噩梦的唯一克星……

“不仅让他大肆报复了一番,还让他找到了朝思暮想了千把年的孙女……吾的饯别礼可是够充分啦……不过,回报也不少……”【噩梦】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起来,发出破裂之声,“总算是可以让那麻烦的血脉在今日断绝了!”

【噩梦】的脊背猛然裂开,无数的小蝎子从中喷涌而出,雨点般向四方落下。

异侦科的警员们发出了惊骇的大叫,急忙用手中的武器喷出火焰。但是偏悖于常识的蝎群依旧完全不畏惧火焰的焚烧,落在众人的身上。

“别想伤害我的部下!”封申志连忙全力一挥手臂,发动一阵金光将毒虫斥退。

“放心……他们想进吾的肚子,还要在等上几天……”【噩梦】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封申志的身后。

在分裂之后又将身体急速组合起来?还是以空中的攻势作为障眼法遁地?封申志已经无暇去想了。

“——护……!”

迟了!

蝎钳一抡,两米多高的魁梧大汉就被打飞了出去。

“科长!”贝塔大叫。但是出乎意料的攻击来的太快,直升机还没有来得及降下。狙击枪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只能干着急。

“混蛋……空壳也有这么大劲儿……”吉黑子看到后面的形势不妙,但是面前的空壳却依旧有着不小的力量,仍缠着他不放。

即直接又准确,蝎尾在空气中划出死亡的呼啸。刺向汤华的速度,快的无法以肉眼辨别。

汤华只是茫然的回过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

……看着那剧毒的,形似一颗惨叫的头颅的蝎尾鳌针停在她的眼前。

“……怎么……可能!应该……已经被全部毁灭了呀……”【噩梦】的身体抖动着,发出难以置信的提问。四周的蝎群纷纷向主体聚拢,融合成了更大的体积。但是,【噩梦】却依旧无法行动分毫。

“这是……”封申志拍了拍衣服站了起来——虽然把几块城砖撞出了裂缝,但是他看起来没什么大事。

“……【蛰伏万虫】之力?”吉黑子面前的空壳破碎成了泥土。

处于自己面前的是可怕的怪物吗?——汤华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认为。她感觉到的,是一个陌生而亲切的老人。老人正想要伸出手抚摸她,但却因为对她过于疼爱而不知如何下手。

“是吗……你……就是我的……”汤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索性不去阻拦眼泪的再度溢出。

“住手……尔难道不想报复了吗!……放开吾……吾……”【噩梦】怒吼着,但声音渐渐小下去,消失了。随后,那甲壳上的光彩与红色纹路都黯淡下去,又变成了肮脏丑陋的样子——【噩梦】再度沉睡了。

“……封叔……”吉黑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说道,“麻烦把人都带走。半个小时内……不,3个小时里别让人接近这里——任何人。”

封申志看到吉黑子的神色,点了点头。

“全体撤退。并以此为中心,在1公里范围内保持戒严。”封申志下达命令之后,拍了拍汤华的肩膀。

“虽然有点短,但是和你的爷爷告别吧。”

汤华静默着。一切都那么快,那么离奇而无理。自顾自的发生,而又在她弄清楚前擅自结束……

但她终于还是很认真的说道:

“再见了,爷爷……还有,多谢你保护我。”

夜风从护城河吹来,夜空被灯火染成红色。警车的警笛与直升机的马达声渐行渐远,最后终于同远处传来的喧嚣混成了一体……

是啊,虽然折腾了半天,但其实还不到八点呢。德胜门的灯火正辉,伴着周围现代的高楼大厦的窗灯,如同巨大的恒星吸引着星辰。

“好了……作个完结吧……”吉黑子走向那具虫形的躯体,那里寄宿着一个噩梦和一个使噩梦沉睡的人。

“我不会伪善的说什么‘为了你们好’这类混账话的……所以,只是为了这个城市……哼哼,老祖宗们不会想到千百年后竟然会出现我这样的东西,以这种方法来处理这件事吧?”

吉黑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焚烧我者,冷彻的热血,

重压我者,朽烂的丹心;……”

地面与四周的空气开始鸣动。那是因为有什么过于凶残可怕之物即将浮上而发出的颤抖。血色的红光自吉黑子的双手、脖子、脸孔甚至衣服下方浮现出来,形成各种繁复的文字一般的图形——那是充满着不祥禁忌意味符文和咒语。

“寸断之肝肠深陷我足,

绝叫之魂灵紧缚我身。……”

这时,蝎子与老人的尾针艰难的动了,刺向他们面前共同的仇人。看着这虚弱而缓慢的最后一击,吉黑子翘起嘴角。

——果然,你刚才阻止噩梦的理由,只是因为杀戮的对象将是自己的家人。而对于这个城市……不,这个世界,你永远不会原谅吧?

吉黑子把左肩迎上去,任由形似哭喊着的毒针深深刺入自己的身体,将充满着人与非人者对于这城市施以的永不宽恕的诅咒灌注到自己体内。

“眼耳鼻舌身所处之境界既如此,

则意之所动,唯愤怒矣。……”

——那么,这,就是我的歉意。

“是故,诸般万物——

——皆杀不赦!”

血红色的符文咒语砰然崩碎成了一片光屑。被其所镇压着的,漆黑的不可直视的东西,带着疯狂的不可以去听的声音奔涌而出,将噩梦的形骸与其中的魂魄一并吞噬,直至连最微小的一粒残渣也被屠戮千万亿次而终于死灭殆尽。

……

数个礼拜后,德胜门城楼。

结束了异侦科安排的心理辅导后,汤华再度来到这里,发现城楼下有一大段林荫小道被彻底破坏了。原来浪漫幽静的小路上出现了一大堆粗笨的电压箱,四周还用铁栅栏围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依然觉得那几天的一切都是在世过于离奇而无理。自顾自的发生,而又在她弄清楚前擅自结束……

是的,简直就只是梦而已。一个存在于记忆中,但却不真实的梦。

“出国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她突然自言自语道。

惊蛰已过,各种各样的东西……都逐渐开始醒过来了。

*******

“今晚也没有出现……潜伏下去了吗?不,不能放松警惕——好,再从呼家楼到潘家园搜索一遍,限时30分钟内!”

被众人所遗忘的敖震今晚也继续在北皇都南城的街道上奔跑着。

北皇都异闻录·首闻:惊蛰 完

吉:的确……实在是太云里雾里了……这点我应该怎么弄才好呢?还请诸位提提建议

吉:啊呀,如果有人想要写同人,在下可是1000个欢迎啊!

于是继续更新了~

在北皇都内城区那些如同肠道般千回百转的无数胡同之中,有这么一条普普通通的胡同。

大约有七八个院落,十几户人家居住在这条长约十二三米的小巷两旁。安静无聊的生活日复一日的过着。实在是在平常不过的地方。

不过,在这十几米的狭窄世界中,有一件东西,时刻发散着令人侧目的神秘气息。那是一扇拒人千里之外的大门。

门檐上垂下的莲花装饰与门口的一对石鼓后面,是赤红色的大门。大门上镶着的黄铜铸就的椒图头门环,这仿照传说中喜好封闭的龙之子的形象铸就的门环,忠实的发挥着自己“封闭”的属性,将其后的一切都紧紧的封闭起来。

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们,从来没有听到过在这个院落里传出任何声音来,即没有孩子的哭闹或大人间的交谈声,也没有锅碗瓢盆碰撞出的生活旋律。

那是一座空院——有大约十年的时间,大家都这么确信着。但是,这几年,偶尔会有人看到一个花白头发的男学生进出这扇大门。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这一点没人能说清楚了。不过,有些老住户还隐约记得,在大约十年前,这栋院子里原来曾经住过一对姐弟。

“可能是那个弟弟又回来了吧?”他们推测道,然后这个话题至此结束。

始终,这个院子透露给外人的关于其中住户的唯一信息,就只有在那扇大门上方,挂着的一副黑底横匾上的两个金色隶书字体——

“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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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皇都异闻录·第二闻——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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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开学典礼

“同学们……呼——……在这风和日丽……呼——……新学期……呼呜呜呜!——”

操场上四周的喇叭试图播放校长在台上的讲话,但是北皇都农历二月的春风显然要比那个面目一团模糊的老家伙更喜欢出风头。于是,风声占据了学生们绝大部分的听觉,把校长的新学期致辞变成了如上完全不能理解的东西——不过,本来也没人想理解那个老家伙要说什么废话吧?

操场上的年轻人被大风拨弄来拨弄去,纷纷觉得下一阵风就会把自己吹成滚地葫芦。除了风声和校长那时刻要断气似的讲话,聚集了几千个人的操场上再没别的声音。大家都紧闭着嘴——风里夹着的细沙子打得脸生疼,一张嘴铁定要吃上一满口沙子。再后来,索性也把眼睛闭上——贯彻闭关锁国注意,不听不看,一心等着熬完这开学典礼回家去咋嘛寒假的最后一丝余韵。

不过高三三班的班长——许紫乐却特立独行的睁着眼睛。而且不仅睁着,还不停的回头观望。那一双眼睛,当真又亮又大,加上因为迷进了沙子,变得红红的,如同受了什么委屈,更是似乎充满了电流。谁要是被那双眼睛扫到,准得骨子里麻上一下。

而更不得了的,是她那一头秀发——长及腰间的头发正被大风吹得招展,好像一面黑缎子织就的旗。

“这个……呼呜——!……拓展学生的素质……呼呜呜呜——!……积极响应号召……嗷呼呜呜呜呜——!”

校长还在诲人不倦的说着,不过学生听到的依旧只是一片鬼哭狼嚎。又过了半天,不知谁带了个头,大家一下子都热烈鼓掌起来,同时知道校长总算说完了。

学生的方针开始溶解,呼噜呼噜的灌进教学楼里。许紫乐也理了理散乱的长发,朝泪流不止的眼睛里滴了几滴眼药水,跟着人潮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那个人……到底也没来啊……——紫乐暗暗叹了口气。

让校花班长如此在意的人,名叫吉黑子——一个即像农村汉子般淳朴刚健,又如东瀛少女般雅致神秘,同时又会使人误以为是某位古代哲学家的名字——一个充满矛盾感和违和感的名字。

许紫乐一开始就是被点名册上这个奇怪的名字所吸引的。于是她特意去注意了一下这个名字的主人。那是一个花白头发、沉默寡言、成绩中等的少年。

真的是……很适合这个名字的人呐……——许紫乐在看到他坐在教室的角落并将眼神放到什么其他人无法察觉到的东西上时,不由得这么觉得。

根据许紫乐的观察,他总是会请病假,有时甚至上午明明来了下午却又没了踪影。或许他的确是个身体虚弱的人。毕竟,他从来不参加任何运动,在课堂上也经常沉睡不醒。

但是,许紫乐就是觉得他病弱的表象之后存在着某种秘密,而这种神秘对她保持着持续的吸引力。

其实他的长相仔细看还是挺帅的嘛……到底身体有什么毛病呢?……或许他穿上女装也会意外的很合适?……为什么总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啊……一直睡觉是因为晚上在打工么?这么说他家里很穷?……或许他在干什么特殊的职业……看那副冷酷的眼神,说不定是职业杀手吧?……那么说来……

每当闲暇下来,许紫乐常常会这样胡思乱想——她本来就是个喜欢幻想的女孩子,只不过因为害怕被人当作妄想症而关进精神病院而一直隐藏着罢了(实际上这种担心也是妄想的结果)。

因为嫌开学典礼太麻烦而不来么?……或许是有其他事情?……不,也可能是寒假里遇到什么事件……啊?难道他邂逅了什么危险的女子,然后被卷入一场激烈的搏斗里面……啊啊啊,不要死啊!吉同学……——正当许紫乐坐在桌子上继续胡思乱想的时候,教室门被打开了。

“报告。”

“嘿!您可真会掐点儿——我都快讲完了您才到啊?快进来吧!”班主任谷冬泉笑呵呵的说。

当花白头发的少年在全班的笑声中走进教室时,许紫乐感觉自己的脸红突然热了一下,似乎自己刚刚的想法都被人看到了似的。

吉黑子沉默的在笑声中坐到了自己的位置。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许紫乐,又不禁觉得失落,进而不忿起来。

漂亮的女子,即使性格再怎么温柔娴淑,还是会或多或少在心底积蓄上一份骄傲的。而就漂亮的程度,许紫乐无可置疑的具有骄傲的资格。她是真的漂亮——柳眉杏眼樱桃口、溜肩鹤腿小蛮腰,全都齐了!校服永远会在胸口的位置翘起一道微妙的弧线,似乎有两个小银碗被垫在了里面。虽然头发早就长的违反了校规,但是没一个老师要求她去剪头发——男老师舍不得,女老师怕被扣上嫉妒的帽子。

她只要随便一站就标致得让一旁的少年们忍不住举起手机、相机去留影纪念;只要一说话,就让男生们打心眼里想认真听清楚。

女生们呢?全都以能够亲近许紫乐为荣——她的性格是那么纯真可爱,没一点儿坏心,简直叫人没法嫉妒起来!更主要的是,她们觉得只要站在她旁边,就会沾上一点她那美丽的光辉——看!我是许紫乐的闺中密友!

而现在,却有个臭小子无视这份光芒,连瞥都不瞥一眼就窝到一旁的角落里去。这真是可气!

我心里那么想着你,满脑子都在为你担心,你倒一点也不搭理我?——许紫乐气气的想,随即突然一惊——是呀?我干嘛老想着他呢?

这还用问么?当然是喜欢上他了!

明白了自己心思的许紫乐立刻掩面爬在了桌子上,脸上烫的怕是能烧壶开水。

“行啦行啦,就算你现在坐回去了我也不会再把话说一遍哒!”谷冬泉对黑子说道,学生们又是一阵笑。

“得了,今儿就到这儿了。哪个人把刚才的内容告诉那小子一下?”谷冬泉这一问,全体立刻沉默。毕竟,吉黑子和谁也没交情,没人愿意为他当回学舌的鹦鹉来浪费自己最后的寒假时光。

“哦,那就紫乐你这个班长吧。下课!”谷冬泉把东西一收,赶在学生蜂拥的人潮前跑出了教室——明明是个快三十的大姐了,有时候却比学生还疯。不过这也正是她受到学生(主要是男生)喜爱的原因吧?

学生们紧跟着谷冬泉的脚步往外跑,一会的功夫教室里就剩下两个人了。

呆坐在座位上冒着蒸汽的许紫乐还在思考是不是刚才自己下意识的做出了什么表示,才让老师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

“那……有什么要紧事么?”不顾美少女的烦恼,吉黑子已经逼近过来。

“啊啊?这个……作业!”许紫乐被自己过大的声音吓了一跳。

吉黑子把一叠纸拿了出来:“然后?”

“那个……学费……?”这次声音又太小了。

“那个应该已经充到学费存折上了。还有呢?”

“啊……那个……呃……”已经完全不知道用什么音高合适了,而且这时候不是考虑音高的时候吧?

“啊?”吉黑子撇了撇眉毛。

“大概……就这么多了吧!”放弃思考。

“哦。”吉黑子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声音似乎是自己从喉咙里跑出来的,要收回去可已经是来不及了。“一起……走吧?”满面通红的许紫乐抬起眼睛轻声问道。

“嗯。”面对这个会让无数男生在被子里翻腾一晚上的神情,吉黑子只是哼了一声以表示同意。

“吉……为什么你来的这么晚?”在并行下楼梯的时候,许紫乐终于鼓起勇气提问。

“刚刚去了医院一趟,有点小毛病。”

“啊?不要紧吧?”

“死不了……”吉黑子抬了抬左肩。

一段让许紫乐尴尬不已的沉默。

“那个……你似乎经常请病假呢。”许紫乐再次鼓起勇气提问,同时对只能找到这种话题的自己感到生气。

“哼……这就叫体弱多病吧?还是说多灾多难何时呢?”吉黑子冷笑了一声,“哦,对了。我马上还要再请十天的假期。这是假条。”

“什么……怎么会?”许紫乐接过假条,惊异的轻呼,“你到底怎么了?”

“呃?你不知道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请次长假么?哦……对了。我一向是直接去完那儿再来上学的。”

“那儿?哪儿啊?”

“身体检查啦……我小时候……呃,身体里有点人造器官,必须每年去调试一下。”

原来是这样……?许紫乐觉得眼前少年的神秘色彩有更加了一重。

“但是……你的课怎么办呢?咱们已经高三了……”

“那种事情我不在乎啦……本来今天我也不想来的。只不过是觉得有必要来告诉你们一下‘我还活着’而已。”吉黑子笑道。

哒哒哒哒——!

二人在走到操场时,听到了充满狂野气味的马达声。

“Good noon,boy and girl!”

在校门口,一两锃亮拉风的大摩托车正在突突突的雀跃着。在那之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而匀称的人。那个人身穿一身黑色皮衣,外套一件深青色的大氅,头上还戴着一顶夸张的大风帽。

“吉……你……认识他?”许紫乐看到来人的相貌,着实又吃了一大惊。

“啊……那个算是我的爷爷吧。”吉黑子挠了挠头。

是的,坐在摩托上,正在热情挥手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的胡子垂到胸口,银发更在脑后打成了一跟又粗又长的大辫子。

“啊?难道黑子你正在和可爱的女士交谈么?啊呀呀……那老朽可就真是罪过大了。不用急,me只是路过,你们慢慢聊!”

“少废话了,老头子!”吉黑子甩下紫乐向那摩托走去。

“回见,班长。”黑子坐进摩托的挎斗,对紫乐招了招手。

“Nice to meet you,young lady。Wish you have a good day!”老人伸出食指和中指在额前向着紫乐一划,便转动了车把上的油门。黑色的重型摩托一声欢呼,绝尘而去。

许紫乐愣愣的看着那个远去的影子。

——真的是……一个充满了谜团的人啊……

【“……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下‘我还活着’而已……”】——少年方才的笑容又浮现在少女眼前。

在紫乐的眼中,那真的是一个充满了神秘,同时又潜藏着一丝寂寞和悲伤的笑容。

里·龙抬头

吉黑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房间的床上。

医院的病房啊……——他通过洁白的墙壁、淡蓝的窗帘和空气中弥漫的阿摩尼亚味儿认出了这里。左肩感到很不得劲儿,不过看上去已经修复如初了。于是他起身开始换上放在一旁的衣服。可是,随着身体机能的复苏,全身的肌肉和经脉开始激烈的疼痛起来,同时极度的饥饿感使他一阵阵头晕眼花。

“哼……这次看来还真是做的太过分了。”他放弃了进一步动作,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我可太惊讶了——你竟然还知道‘过分’这个词儿。”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什么人推着桌车走了进来。

“早上好啊,苍岚。”躺在床上的吉黑子只凭声音就认出来者。

“早上好啊,黑子。能够活着再度看到阳光的感觉如何?”苍岚将桌车推到了吉黑子跟前。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相貌儒雅的青年。作为全国最大的医院——【国立京师第一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他那双年轻的手拯救过不知多少人的性命,送来的锦旗和感谢信简直要单开个房间去陈列。但即使是如此的少年得志,苍岚仍然保持着让周围人叹服的谦虚和礼仪。他干净的脸上永远挂微笑,这似乎带着催眠效果的笑容,能够让所有第一眼见到他的人都立刻对这个看似和蔼温柔的年轻人产生好感与信任。但是,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看出这笑容的真正含义——无论是在长期就医,已经熟识的病人死亡的时候;还是在同事们遇到各种不幸、压力或者与他明争暗斗的时候;甚至是在患者家属上门来大闹、哭叫的时候,苍岚都能够都平稳的保持着这份淡淡的微笑,如同机械一般进行着最符合伦常和礼仪的举动。这种表现,绝对不是坚强或者淡定,而只能被称作:【无情】。

苍岚现在正在带着这份笑容和吉黑子说话。不过对方没有功夫去注意他的面部表情——黑子正在全神贯注的、以饿鬼投胎的气势进食。桌车上放着只有特等病房才能享受的,医院精心调配的高热量型营养早餐:60℃的纯牛奶、涂满黄油的烘面包片、煎荷包蛋和火腿一应俱全,而且还有京城独有的小吃——用猪的大肠和肝脏烩制而成的半流质食物【炒肝】。

“封警官把你送来的时候,你的左肩已经彻底溃烂了。那只蝎子的毒素有着可以将肉体和灵魂一并溶解成汁液供其吸收的效果。幸好你的【气】足够充沛,中和了毒素,才没有让全身的肌肉都化掉而变成干尸。”

吉黑子对苍岚的话完全没有反应,只顾一个劲儿的把食物往胃里扔。

“但是你的左肩已经成了一个大空洞。不过因为对象是你,所以我可以使用增肉剂让你的肌肉再生。不过再生肌肉会消耗掉人体巨大的能量,所以现在才会必须大量进食来弥补消自己的损耗。”见对方依旧不理会自己,苍岚从桌车的下层拿上来一盘东西送到黑子面前。

“唔呕!……”黑子一看到那东西,差点被刚咽到半截的炒肝噎死。那盘子里的东西是一堆肉,而且汤汤水水的还和炒肝有点类似……

“这就是从你身上割下来的烂肉。我特意留到现在,请问你想怎样处理?”

“你不会……把这东西和炒肝一起煮了吧?”吉黑子的脸色变的很差——细想起来,医院的厨房应该是不会供应这种猪大肠制作的食物的,所以这碗东西的来源的确十分可疑……

“我所做的事情都不会危害到病人的健康哦。”苍岚微妙的回答。这时他的微笑中方才闪过一丝异于平时的狡黠。

“……”吉黑子看着那碗还剩下半碗的炒肝,觉得自己无论吃不吃都是上了苍岚的套儿。于是只好转移话题的问:“今天几号了?农历?”

“你一共躺了三天,今天正好是二月初一。”苍岚的笑容又变回了平时的淡然。

“啊……又到这个日子了啊。”

“是的,今天就要去【学院】了。我已经请好了假,一会儿就走。你也跟我顺路来吧?”

吉黑子沉默了片刻。

“哼……今天正好是返校。虽然去不去也没啥两样,但是我还是去学校报个到吧——太久不去,说不定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呢。你一会打电话叫老头子接我一趟好了。”吉黑子说罢起身离开,但是因为浑身的刺痛而走的歪歪扭扭的。

“小心点呐,你当时解开了【人字封印】,使得全身的经脉都承受了巨大的负荷。所以一时半会儿身体会很不协调。”

“嗛……死不了。一会儿见吧。”吉黑子摆了摆手。

一个多小时后。

吉黑子进入了教室,想不到迎接他的竟然是一阵哄笑——真是让人不太爽快的意外。

心中暗暗埋怨着谷冬泉的废话,吉黑子做到了位子上,却不想竟然随即就放学了。

我来这里是干嘛的啊……——吉黑子看着空空如也、只留下来班长一人的教室,不禁感叹。随后他和班长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来到了校门口。

“Good noon,boy and girl!”招呼和熟悉的马达声一起传来。老头子已经等在校门口了。

“刚才那个小姑娘够标致的嘛。你小子够有本事的啊?”身着劲装的老者在御使摩托疾行的同时,说着很没溜的话。

“那是我们班长……交待我点事而已。”黑子懒散的躺在拖斗里,任老头子带着自己狂奔。

今天是农历二月初二,一个晴朗的早春之日。对于饱受春季风沙骚扰的北皇都来说,今天的天气真是相当的明媚可喜。只可惜今天既不是双休日也不是什么节日,所以有幸在大街之上享受春日照耀的人并不多见。

不,说今天不是节日并不准确。即使国家法定假日中没有这个日子,即使民众们全都忘记了这天应该举行祭典习俗,节日也仍然是节日。

所谓节日,就是如同竹子节一般,将长长的时光串联起来的重要日子。二月初二正是这样一个重要日子。自惊蛰开始,于冬季的死寂中长眠的种种生灵都逐渐复苏醒来。而惊蛰之后的第四天——传说就是那被整个民族所歌颂、敬畏,拥有无上尊严与威力的灵兽醒来的日子。

二月初二——这天就是被称作“龙抬头”的节日。

虽然大多数的人们早已牢记住西方的圣诞节与情人节,而把这一天提出记忆的领域。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节日,这个看似普听日子注定要有一些必要的仪式举行。

随着车轮在上午相对空旷的街道上一路北驰,两旁的建筑逐渐由老城区古色古香的平房与琉璃顶店铺,逐渐变成了新城区鳞次栉比的高层公寓,再之后又变成有些简陋的砖瓦房屋,最后人类建筑彻底退出,成为了树木的世界。

车子开始爬坡,这里已经是京城北郊的山区了。于左拐右拐的山间公路上又行驶了半个小时后,在初春树木还未露出的嫩芽中,一座巨大的山寺出现在道路尽头。

车子拐进了山寺不怎么显眼的侧门,那侧门上挂着个白底黑字的竖匾——国家灵学院研究中心。而十几米外那个高约十米开外的山门上挂的是一个金边蓝底的金字横匾——敕建谈哲寺。

北皇都流传着两句关于这所寺庙的谚语。

第一句说的是它的历史——【先有谈哲寺,后有北皇都】

第二句说的,则是它的重要性:

——【火烧谈哲寺,水漫北皇都】

这个世界上的诸般事物,只有被科学的手段观测到、证明过、得到了大众所一致认同的东西,才可被称作“真实”的。否则,它们就不过是处于混沌未知之中的一种“猜测”或者“幻想”而已。即使它们的确是“存在”的,但是对于这个控制了整个星球的人类社会来说,也是“不真实”的。

这就是“非真实的存在”——亦即“非真”,而研究这些“非真”的学科,则称为“灵学”。

“非真”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科学手段观测、推理、证明或做出明确的记录,而且又远远的超乎、扭曲、颠覆一般人类赖以生存的“常识”,所以研究它们的灵学自然不可以明目张胆的展现于世人眼前。

但是这座山,就位于离世界上最繁华的大城中心不到一百公里的西北山郊。而且,虽然山路幽深,这敕建谈哲寺却也是一处旅游名胜。灵学院研究中心不仅位于这样的地方,更大摇大摆的挂出招牌,实在是太过不谨慎了吧?

哼哼,朝廷里的大人物们可不是傻瓜!虽然这个牌子在这里不知道挂了几十年,这个研究机构在这里不知道驻留了几百年,但是误闯误入而窥得其中天机的闲杂人等的人数——是零。

首先,来这里的人有99%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在古刹宏伟的山门旁边,还有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然后,注意到这个小门的人中,有99%在看到门旁竖着的“游人止步”和“闲人免进”牌子后,就会转身离去。

接着,那些进入此门的人中,又有99%在受到看门人“有没有证件?进去干嘛?”的责问后,会落荒而逃。

最后,不知用什么方法躲过看门人,进入到院落中的人们,还会有99%的人在看到几间平凡无奇的平房中,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寥寥无几且毫无接待耐心的工作人员后,会无比失望的迅速离开。

也就是说,只有一千万分之一的几率,会有那种误闯而入,且赖着不走的人出现。

或许曾经真有过这样的人吧,但是即使如此,他们仍然发现不了这个研究机构哪怕一丝一毫的真面目。

“黑子,你在这里下车吧。”老人远远看到站苍岚已经站在了灵学院的门口,便停下了摩托。

“嗛,把丹鞅那个家伙交给我一个人对付。老头子你还真是……”黑子抱怨着,下了挎斗。

苍岚看吉黑子来了,向看门的老大爷出示了证件后带着吉黑子进入了院落。进入平房中的办公室,向正无所事事的几个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走到办公室墙面上一片脏兮兮的铁栅栏门前,按动了一个简陋的按钮。一阵呱啦呱啦的响声之后,栅栏门打开了,里面原来是一个电梯间。

大约十秒钟后,电梯载着苍岚与吉黑子开始下降。大约过了一两分钟,方才“钪铛”一声停下。苍岚与吉黑子走出电梯,到达了灵学院真正的所在——位于大山地底的一个占地广大,干净明亮的研究场所。

踏上铺满黑色大理石瓷砖的地面,身后不锈钢的电梯门悄无声息的合拢。展现于吉黑子眼前的是一幅巨大的浮雕。浮雕中一共有十个人物,两两一组居于浮雕的上、下、左、右与中央,浮雕两侧是两个如同围棋棋局一般的图案。这就是神话中“五帝”的图形与河图、洛书两幅天书。这些图形之前的地面上,则用顶级的材料铺成了一个太极八卦图。在太极图的中心,似乎有一个红色的字符刻印其中。

“离规定的时间还有30分钟……”苍岚看了看表,对吉黑子说道“还是走快些吧。老师他的脾气你知道……”

“不用了!坐在那里傻等你们的话,恐怕地球都要被削掉半个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苍岚的话,一个身着白大褂,一脸严肃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面前,他胸前的铭牌上清楚印着他的职位与姓名——灵学院院长·丹鞅。

“啊,老师好。”苍岚向来人问候道。

丹鞅向苍岚点了下头,正眼也不看吉黑子一下,便转身走去。苍岚连忙跟上,吉黑子也一言不发的走在后面。

“这次得胜门位的活镇物逃跑的事件,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寻求过我的意见?”走出十几步后在最前面的丹鞅突然头也不回的喝问道,“别跟我说什么情况紧急之类的官话!这次异侦科完全按照钟毅的指示去做了吧?而且还把整个事件对我隐瞒至今!苍岚,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早已习惯恩师脾气的苍岚苦笑了一下:“老师啊,并非不征求您的意见。实在是当时只能有那样一套处理办法啊。而且如果再进行深入讨论,只怕牺牲的人数会超出临界值,造成群众的恐慌。”

并不是在意已经死去的生命,而是冷静的分析死亡这一事件所可能引发的后果——这就是苍岚作为一个研究者的理性吗?还是单纯的对于生命的淡漠呢?——察觉到苍岚对丹鞅隐藏了自己私自行动这一事实之余,吉黑子暗想到。每次苍岚做出这种冷静理性的分析时,他都会如此感叹一下。

“那么,驱使‘睚眦’去进行很可能对人类造成杀戮行为的行动,这样所造成的后果,钟毅那老东西就没有考虑过吗?”呵斥着的丹鞅,鄙夷的笑了一声,“啊啊!还是说,因为他‘非常了解’他所造出来的东西,所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吗?’他难道就没有别的借口了吗!”

依旧保持微笑的苍岚很正确的选择了沉默——没错,他的确配合异侦科(确切地说是封申志)隐瞒了吉黑子私自行动的事实,而把他对于汤华所作的事情说成是受异侦科的指挥。然后,这个“钟毅”似乎担负了唆使异侦科采取这一行动的顾问的角色。

“这次荒唐的行动发生在什么时候?前天!离今天这个‘龙抬头’的日子只差两天!他明明清楚这是‘睚眦’最不稳定的时候之一,竟然还敢做出那种指示!这个老东西简直应该枪毙!”

在丹鞅对那个名叫“钟毅”的人滔滔不绝的批判中,三人来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几个同样身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早已经站在了门前。

“行了,快点进去吧。”丹鞅按动密码打开铁门,对苍岚说道。苍岚穿上从一个工作人员手中递来的白大褂,拍了拍吉黑子的肩膀,带着他与工作人员们走进了铁门。

铁门之后,是一个圆形的研究室。各种各样的仪器分布四周,全部与房间中心的那一个一人多高的容器相连接。

吉黑子轻车熟路的向那个容器走去,并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扔给跟着他的工作人员。随着衣服的减少,各种黑色的符文咒篆显露出来。这些诡异扭曲的神秘图案分布在吉黑子的躯干与四肢上,如同禁锢什么东西的封印一般。

等到赤身的吉黑子躺进了那个容器之中,苍岚和其他工作人员便上前将电极接到他身上的各个部位。

“那么,作个好梦吧。”苍岚微笑着说道,关上了容器的掀盖。

那地方,似乎是一个黑暗的渊。

被铁铸一般的血浇铸满了,不留一丝空隙的深渊。

什么也听不见,一片死寂。不由自主的,仔细的、拼命的听,听到了组成死寂的无数不可分辨的嘈杂。在这混沌的狂噪中聋了。

没有风、没有什么活物。这般静止之中,只有自己正在被不断的撕成碎片。

我身处于无边的杀意与愤怒之中。

然后睁开眼睛看到了沙……

被杀死的土的尸体。

绵延不断,满目所见之景,皆为无穷无尽的沙。

那天空——暗红的漩涡——之下,狰狞可怖的怪物——大概有几千上万只吧,如同我一样呆立于沙上。

如同?其实根本就都是我……

嫉妒心、荣誉心、良知、创造的欲望、毁灭的欲望、暴力本能、求生本能、公共道德、懦弱、孤独感、恐惧感、勇气、他人所强加的束缚、自由意志、同情心、私心、爱……分裂成无数的我。

而我,看着其他我的这一个我,应该是理性吧。

无数的我相互矛盾着,否定着其他的我。

无可理清的矛盾、不能调节的否定。

起风了……沙起来了……

杀起来了……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直到只剩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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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象的心跳和血压数值开始下降,进入危险值域。”负责监测密封舱内吉黑子的生命状况的研究人员报告道。

“强心剂、增压剂的剂量已经加大。数值停止上升,开始稳定。”负责修正维持吉黑子生命指数的工作人员熟练的按规程进行了操作。

“进入沉睡已经接近240小时了。看来这次也不会有什么异常状况产生。”丹鞅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

没什么异常状况么?——苍岚默默的想道——心跳每分钟的次数在20下到200下之间不断波动,甚至数次骤停;体温一度达到44℃;脑电波的图像更是不可理喻的一片混乱。这种情况,对于密封舱里的少年来说,也只是“并不异常”的状况而已。

单纯粗暴的不断使用镇静剂或者兴奋剂使他的生命数值维持在可以继续生存的领域,而毫不考虑出现这种种症状的病理。因为此刻的他,一切身体机能变化的原理全部都进入了不可观测、不可理解的非真的领域。

有谁知道,在那安静沉睡的外壳里,到底在进行着怎样疯狂的反应?

“老师,您觉不觉得……他会不会在梦中一直与‘睚眦’战斗着呢?”

“魂与魄相互战斗?”丹鞅不屑的说道,“岚,没想到你会有这种如同幼稚漫画一般的想法。”

苍岚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或许我的说法有欠妥当。只是看他的身体反应,应该是沉睡的意识在进行足够影像肉体变化的剧烈活动。所以,他应该是在意识层面与什么东西冲突着吧?”

“那又如何?”丹鞅细长的眼睛透过眼镜片看了苍岚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快结束了,他醒来之后你就带他走吧。”

虽然妖怪之类,本就是不可理喻的虚妄之物。但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毕竟,森罗万象都是遵循着某种‘道’而演化的,所以人类依旧有法子去了解那些非真实的存在。——苍岚回想起丹鞅当年教导他的话。

——但是虽然如此,我们却常常不想去了解——非真也好,某个人的灵魂也好。

**********************

仅剩下的一个我躺在被其他的我的尸体所覆盖的沙漠之上,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理性的胜利吗?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因为,如果不是我这个理性获胜,会发生什么后果,我可是丝毫不敢想象。

我的尸体们渐渐融化,化作血流进这个幸存的我的体内,臣服于最后的胜利者。

现在想来,似乎一直都是理性获得胜利。虽然明明是力量最弱的一个……

啊,可能是只有理性有自己绝对不能输的信念吧?

不过,每年一度的自我杀戮比赛可是从十七年前……自我出生起就开始进行了。那么,在我还不具备理性的婴儿时期与幼年,胜利的是谁?

啊啊……我怎么忘记了,那时候……姐姐在我的身边呐。

那时候……获胜的,应该是“亲情”吧?

伴随着姐姐的离去,一同消失的亲情……

如果可能,我真想把这个胜利的位子让给你。

真想再……见见姐姐……

突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某种奇妙的旋律在身边回荡着。

有人起了我的脸……温暖的手……

姐姐……

既像是却又不同,一样的温暖,但是比起姐姐那样充满力量手来说,显得纤细了许多……

我尽力侧过头去,想要去确认那双手,看到的,是一团美丽纯正的绯红色……

舞动着的……红绸……

逐渐……睡去……

然后醒来。

*************

“对象脑电波稳定,逐渐加强。”

“要醒来了吗?”苍岚看了看带日期的手表,“嗯,‘龙抬头’的时段已经过去23小时零44分,可以允许对象苏醒了。”

过了五分钟左右,密封舱“嗞”的一声打开了。吉黑子从里面站了起来。

“做了一个好梦吗?”苍岚问道。

吉黑子没有似乎回过神来,半晌没有动静。

“怎么了?”

“……不,没什么。”吉黑子穿上了衣服。

“那么我送你回家去吧。”

汽车行驶在凌晨寂静的夜中。在温暖的车厢里,似乎也可体会到摩擦着车窗外的冷风。

“这次我睡了多久?”

“10天零23小时45分钟。今天是农历二月十三,春分。”苍岚回答。

“嗯……”

“如果你饿了的话……”苍岚不知从哪里提了出来一个装着饭盒的袋子,“龙鳞饼。不过凉了,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来。”

“哼,春饼就春饼吧,什么龙鳞饼……”吉黑子接过了口袋。在人们还记得龙抬头这个节日时,会把那一天所吃的食物都冠以龙的名字——龙须面、龙鳞饼、龙耳饺子……但是……“龙抬头那天的习俗和我没什么大关系吧?我在那个时候唯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睡觉而已。”

吉黑子打开饭盒,春饼已经卷好了,规规矩矩的码放在里面。虽然面饼已经彻底凉了,但是其中的鸡蛋和炒伙菜(由韭菜、黄花、粉丝等掺伙在一起超出的菜。卷春饼专用)还有一点热气。看来苍岚还是推算过他醒来的时间之后,才去准备的。

“哼哼……每个生日吃上这一口,倒还是不错呢。”吉黑子微微的笑道。

“你这个生日过的够久的,生日宴会至少也要摆上十天,还有一大堆人围着你忙活。不知道那些皇家贵族们有没有你这样的排场。”苍岚打趣道。

车子停在了吉宅的门口。苍岚目送着吉黑子下车后挥了挥手:“那好,我在医院还有班要值,先走了。如果有什么异常的话,及时打电话给我。”

“苍岚,你……”

“什么?”

“没事,快值班去吧。到时候耽误了急诊的话,别说是我害死的!”吉黑子关上了车门,一直看着水蓝色的轿车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初春的凌晨还真是冷啊……吉黑子依靠在自家的门框上,微微发抖。打开门回屋?不,实在是不想那么做。

今天晚上,实在不想面对那空无一人的院落。

但是身上也没有带钱,北皇都永无息止的夜生活不会向他敞开。不过话说回来,去到那些灯火辉煌的不夜街,或许反而会更让自己觉得孤独吧。

哼,我怎么了?竟然会害怕起孤独来。——吉黑子自嘲的笑了笑,推开了家门。

家中迎接他的,是与家外别无二致的黑暗与寂静。

好吧好吧,拿起一本《平家物语》或者《高卢战记》,研究人类暴虐的战争史直到天亮去上学。这样盘算着,却发现自己依旧钻进了被子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到底在期待什么?——吉黑子盯着天花板,带着无法抑制的冲动找到了那个答案。

那个梦……我希望能再做一次。

这是不可能的,那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梦境。转瞬即逝犹如烟霞的梦而已。

可我,现在却不能不抱着那样的期待……

吉黑子闭上眼睛。

梦境中不再是无边的沙漠。那是个以无数绵延不绝的古式屋顶为地面,笼罩在静谧夜空之下的幻境。

如柔和月光的旋律轻轻缠绕在少年的身上。

“谢谢……”

那个无比疲惫的意志在梦中再一次睡去。

他没有听到在梦境的一个角落,有一个声音悄声回应了他的感谢。

“不客气。”

纤细的黑发少女说道。她左手所缠的红绸,正随指尖弹奏的旋律飘逸的舞动。

已经是春分了。今天的太阳,会准时在六点钟升起,宣告黑夜长过白昼的日子结束。从这天起,温暖的光明将会越发灿烂。

北皇都异闻录•二闻——龙抬头后的春分 完

吉:也不是坑,只是在想应该怎么把这个东西做的更完美。

毕竟是构思了10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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