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窗效应。”
新宿某处
在人潮汹涌的大马路上,其一隅有一栋高级公寓。
人山人海的行人们行走于夕阳余晖下的大马路上,抱着纵横交错的目的与速度不断往来其中,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停下来。
如果将视线往上一瞥,以都厅为首的高层大楼就会映入眼帘,然而充斥于这条路上的气氛,却与那样的商圈和车站前的繁华街截然不同。
眺望那样的街道——一名青年以沉闷的眼神叹气道:
“真无聊呢……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还真是无聊。虽然想从这个窗户来观察人类,却又找不到什么有趣的人才呢。”
将从窗户深处所看见的风景当成像是电影的一个场景来观察,青年——折原临也再次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就去工作啊?”
从带着沉闷气氛的男性背后,传来一道一板一眼的女性说话声。
相对于慵懒地眺望窗户外面的临也,以简洁有力的动作在室内来回走动的人——是身兼“情报贩子”的事务所,以及临也的事务所之助手两者工作的女性——矢雾波江。
对这名似乎与临也同年龄,却又好像稍微年长一些的女性,临也夸张地层开双手回答:
“现在这时候该做的工作,我通通都交给你做了啊!啊啊,真无聊。”
“……我可以揍你吗?”
“我拒绝。又没关系,关于这点,我可是有好好给付薪水给你耶。我认为对雇主动手可不算是好主意喔?”
“那么我就等收到酬劳以后再来揍你好了。”
矢雾波江以冰冷的表情说出这句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话。临也听到后缩了缩肩膀,然后再次将视线移向窗外。
继续默默工作的波江,在拿到刚才自临也桌上的打印机中打印出来的文件后,便一面处理其他文件,开口说道:
“这个奇怪的文件要怎么处理?”
“那份文件就跟平常一样,送到栗楠会的事务所那边就行了。啊啊,接着是……右边架子的最上面有个蓝色信封,要用双挂号邮件寄给在刀金市的山田先生……然后把在那下面两层的架子中,从上面数来第四张文件跟左边正中央的架子中的黄色信封放在一起;在那上面的绿色信封中有帐单,将那两个一起都送到在电脑中的住址录上的樱新镇的交易对象那边。做完那件事情以后,将我桌上的债务者名簿拷贝一份,弄成一包信件,寄给‘Fundle Feld Sand Riverside Finance’的砂河原社长;之后再寄一份电子邮件,署名【巧克力的下落依旧不明】给栗楠会的四木先生,然后直接将那份电子邮件的纪录与文件删除掉;之后翻开电脑旁边的填字游戏杂志中的第八十四页,在空白处填上‘破窗效应’、‘鲨鱼’、‘特兰西瓦尼亚’还有‘纳豆卷’,最后一个空位我也不知道,所以就由你来填入答案。”(注:破窗效应为犯罪心理学的一个理论。一个破掉已久的窗户会导致周围窗户也破掉的机率上升。意指潜在“纵容”的暗示,将引诱某些个体在社会秩序下所压抑的犯罪冲动;特兰西瓦尼亚是罗马尼亚的中西部地区。)
临也完全没有从窗户那边回过头来,不断下令如同脑年龄测验般的指示。
在全部说完时,他回过头一望,看见波江不抱任何疑问,持续工作的身影。她不发一语地继续工作,甚至还将交代下来的工作顺序改变成更有效率的方式,并且将每一个工作都正确地完成。
“……这个填字游戏的最后一个单字是‘生育胺琥珀酸钙’……什么啊,这个填字游戏居然把一般用语跟专门用语都混在一起,真是差劲透顶。”
“漂亮。”
看着将工作完全结束的波江,临也轻轻鼓掌称赞。
“……连看都不看一眼,还能指出正确位置的你也是啊。”
“多亏有你整理得很整齐啰。”
“话说回来……送给栗楠会四木先生的邮件中的【巧克力】是什么啊?”
“嗯?就是手枪啊,怎么了?”
因为临也回答的实在太过干脆,让波江瞬间停了一下动作。
“没有啦,大概是在一年前吧……在你来这里之后没多久,不是有些家伙从栗楠会那里偷走手枪吗?”
“啊啊……被那个可恨的无头骑士追赶的家伙啊。电视上也有播出那个怪物挥舞镰刀的画面,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嗯,那个时候,被那些家伙偷走的手枪虽然几乎都被塞尔堤成功地早先警察一步回收了,不过还有一把没有找到。看来似乎是被哪边的小鬼头给捡去,用在不久前发生的持枪抢劫案上面了呢,啊哈哈哈哈。”
“……我打从心底祈祷这个房间没有被窃听。”
临也露出爽朗却又让人摸不清底细的笑容,波江觉得这样的他有些恐怖,于是主动寻找起下一个工作。
就在此时,房间中的电铃响了起来。
“哎呀,会是谁呢?也没先打声招呼,如果是警察要搜索,我想也不会按电铃吧。”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不会是矢雾制药的追兵吧……?”
波江原本是矢雾制药的重要人物,现在因为某些缘故,处在被公司追缉的状态下。她皱着眉头,从附在电铃上的屏幕确认影像。
映出的影像不是房间门口,而是公寓门口的影像。这是一个没有得到公寓住民的许可,就连公寓内部都无法进入的系统,能够在这里将绝大部份的可疑人上隔离在外面。
“哎呀……是个小孩呢,差不多高中生左右吧。”
看着映在屏幕上的少年,波江觉得不可思议而细语。
这里常常会有小孩过来,不过大多都是那些跟随临也的女孩子们。其中包含哥特风罗莉到街头辣妹等各种类型,只是这些人大多把临也当成占卜师之类的。
不过会有男性上门就是很罕见的例子了。该不会是那些跟随者少女们的兄弟或有关系的人,因为愤怒而找上门来?
正当波江暗自猜测之际,临也“啪”地一声拍了一下手,发出开心的声音:
“啊啊,什么嘛,已经来了啊?通完电话后也才过了十分钟,我还以为搞不好明天才会过来呢。只是……或许来得太早了点……”
不知不觉间,临也已经从波江的肩膀边窥视屏幕上的影像了。看见映照在上面的少年后,毫不犹豫地将公寓入口的电子锁解除。
“……他是谁?”
“是我的朋友,就像我重要的弟弟一样……不过,一言以蔽之——”
对于波江讶异的询问,临也毫不迟疑地开口:
“就是弃子的……王吧。”
——————————
“嗨……正臣,我就知道你会来。”
几分钟后,望着眼前在房间中迎接自己的临也,正臣那包含万千思绪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了片刻,开口说道:
“嗯……上次见面,好像是去年春天在街上偶然遇到吧?”
“是啊……好久不见了。”
“真是令人怀念的表情呢,这是你以前的脸。没错,当时的你明明还只是个初中生,那副表情却根本已经是个成人了。为了怀念当时,我就这么对你打招呼吧……”
注视正臣脸上挂着的奇妙表情,临也笑嘻嘻地开口——
“‘欢迎回来’。”
仅仅说出这么一句话。
那句话可说是最高等级的嘲讽,也是侮辱——同时这对临也来说,也是最高等级的欢迎词句。
正臣深知临也的性格,因此故意什么话也没回。
在眼前的这名男性,是会将人从语言开始吞食的怪物。
如果随便开口,临也就会以自己的词句作为爪子搭上那些词句,就这样一口气扯裂开来,最后将对方完全吞食殆尽。
在为了拯救沙树而不得不奔走之时——为什么自己会有只能倚赖这名男性的想法呢?
从那以后,正臣就开始极力避免接近临也,同时也会对朋友们不断叮咛——“绝对不可以接近他”。
然而现在非得倚靠临也,就算会被利用也别无他法了。
实际上,当门田以“曾经见过DOLLARS老大的男性”而介绍临也的时候,在正臣心中便兴起一股疑惑。
那就是——折原临也本人是否就是DOLLARS的老大?
像他这种程度的男性,应该能轻易规划出像DOLLARS这样的组织,并加以实现吧。
反过来说,如果是他,利用砍人魔们并使其构成组织来对黄巾贼们进行攻击,这种事情也能以轻松的态度做出来。
无论是在能力还是伦理观上。
都绝对不能对他松懈。
“别这样瞪我啦。”
正臣以强烈决心的眼神紧盯着临也,而打算开口时——
“你怀疑我是DOLLARS的老大吧?”
情报贩子的先制攻击命中了。
“……不,我并没有……”
正臣虽然这么回答,却不经意地移开视线。临也没有多加理会,只是展露温柔的微笑,将正臣带到客厅去。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室内,说客厅也只是徒具虚名,因为周围都被书籍的架子给堆满了。
在这四周被架子所笼罩的空间中,窗户外的光线也无法抵达,就只有昏暗的室内灯照明着室内,给予面对临也的人多余的压迫感。
“然后呢,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要问什么……嗯,虽然用电话回答你就可以了,不过感觉上不是可以轻松带过的话题呢。”
“……”
“听说你的朋友被砍伤了?呃呃,名字确实是叫作……园原杏里吧?黄巾贼的小孩似乎也有几个人被砍伤,不过对你来说,那个女孩似乎比较重要呢。”
对于这么轻易就听到杏里的名字,正臣并没有多大的动摇。
关于杏里的事情,他确实除了帝人与同班同学以外,几乎不会向他人谈起。然而如果是眼前的情报贩子,会在哪里打听到这件事也不算意外。
正臣虽然努力试图保持冷静并不说多余的话,临也却一副要打破他的努力似的,调戏般地选择了下一个话题:
“难不成,是因为跟沙树的印象重叠了?”
“请不要再说了。”
正臣将视线移开。
临也则跟着他的视线,将身体微微倾斜。
然后仔细打量少年的表情,临也的嘴角因为开心而越来越歪曲:
“如果是因为被卷进DOLLARS与黄巾贼的斗争当中,使得你最喜欢的女孩子因此身受重伤的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件事确实是与沙树同样的状况。”
“……”
即使看到正臣保持沉默,临也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开口说话:
“也就是说……怎么样?你认为在这一次的事件中……没有逃离而面对敌人的话,就能够与过去的自己做个了结了吗?”
“我没有想过那种事。”
“那只是你自认为没有那么想而已吧?”
即使听见正臣的否定,临也却不认同。
他就像一名老练的演员在练习冗长的台词,用响彻这间房间的声音,推导出一个推论。
明朗而确实地分析。
可是与其说那是推论,还不如说与妄想、愿望较为接近。
“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自己确实喜欢着沙树,可是,那时候却害怕得连跑去拯救她都做不到。或许自己其实并没有心里想像中得那么喜欢她?自己的爱该不会是虚伪的吧?只不过是像性欲一样的东西吗?目的就只是为了要得到她的身体吧?’像这个样子,然后那就在自己深感烦恼的当中,转变成宁可希望是如此的愿望。那样的话,如果是为了真正喜欢的女孩子,自己应该能够赌上性命来战斗了——而那位名叫园原杏里的女孩子,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的试金石吧?”
别说是提出反论,就连让人插嘴的空余时间都没有,临也平淡地继续说着话。
不停做着工作的波江在听到那一段冗长的台词后,在架子后方叹了一口气。
——还真亏他能把那些话给那么流畅地讲出来。
恐怕那名叫作纪田的少年本身也没有想到那么多,可是如今被临也的言词给压迫,就算他开始觉得“搞不好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恐怕也不令人意外。
波江好奇少年会做出何种反应,遂梢微将意识集中于架子另一头的对话中。
然而紧接在短暂沉默之后所说出来的话,却远比意料中还要来得冷静。
“……既然临也先生是这么认为的话,那也没关系……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将我想做的事情给完成。”
“你想要怎么做?对砍人魔进行复仇?还是毁灭DOLLARS?”
“依照临也先生的回答,可能两者皆是。”
“很好的觉悟呢。”
临也用十分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后,两手轻拍一声,然后站了起来。
他像个在演出舞台剧的演员,将身体回转了半圈,用了亮的声音开口:
“我知道了!为了要让你能够往前迈进,所以我会很乐意地将事实中的真实,以及那无法挽救,所谓的现实统统都告诉你。这就是原本相异的三个存在,有时却会合而为一的最佳例子!”
“……?”
正臣完全看不出对方的意图,只能保持与方才有不同意涵的沉默。
“话说回来,正臣,帝人他还好吧?”
似乎是要对正臣的混乱进行追击,冒出幼时玩伴的少年的名字。
很唐突……
实在是太过于唐突了。
“啊……?”
“就是啊,去年春天时,你不是有介绍给我认识吗?你的朋友龙之峰帝人同学。”
“为什么在这时候扯出帝人的名字来?”
“没有啦,只是……我觉得他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应该会很担心吧?”
临也始终都以像是聊天的口气说话,让正臣逐渐无法忍受——然后开始被对方主导。
将沉默给打破了。
“跟那家伙没有关系吧!我完全没有跟他提过黄巾贼的事,他就跟平常一样,虽然晚熟但是很有精神。那家伙跟我不一样,很快乐地过着每一天。”
“哦?是这样子啊……你会嫉妒过着和平的日常生活的他吗?”
“所以说,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仅仅这句被诱导出来的话。
伴随着正臣逐渐明显的动摇。
临也却绝对不会放过,轻轻地将利牙给刺了下去。
“要是有关系的话呢?”
“啊?”
“没有啦,这样啊这样啊,帝人很有精神啊。明明作为他朋友的你是如此痛苦,身为原因的他却快乐地在享受人生啊。”
“等一下……临也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只是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意思”——正臣的直觉却已经在自己的心中,将某种解答组合起来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向临也开口询问,为了让自己所想到的答案得到否定。
可是在心中却如此呐喊着。
——不要说。
——拜托,什么都不要说。
临也虽然从正臣的表情中,将那些细微的情绪全都看透——
结果还是基于“折原临也”的本性,将正臣的愿望从最根本处践踏。
“你明明就知道。”
极为残酷地,就跟告诉正臣“蓝色平方”的情报时一样,挂着和当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DOLLARS的老大,就是——你最重视最重视的好朋友……龙之峰帝人呀。”
“话又说回来,会认为你们是朋友的人,说不定只有你自己而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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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正臣完全沉默的那个瞬间。
在架子背后继续工作的波江突然停下手上的作业,开始深思起来。
——龙之峰……帝人……
从临也口中说出的那个名字,让波江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让她觉得可恨的存在有三个人。
一个是无头骑士——塞尔堤·史特路尔森。
一个是纠缠着弟弟不放的害虫——张间美香。
然后最后一个,是把自己的一切全部夺走的DOLLARS创始者——龙之峰帝人。
黄巾贼与DOLLARS的相互关系虽然已经了然于胸,但彼此的创始者却是知己关系这件事,她还是头一次听到。
波江轻轻闭上双眼,过了数秒钟后——再次开始作业。
一板一眼地,持续以精简的动作进行工作。
默默地……安静地——压抑住心中的各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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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 池袋某处
在池袋的街道上,常常有只是通过一条巷道,气氛就会变得完全不同的情形。
直到刚刚为止都还是已经看习惯的街道,却因为好奇心驱使而转进从来没有进去过的巷弄,然后陷入一种像是搭电车来到了另一条街道的错觉中。
只是从繁华街稍微离开一些距离,有时候马上就会看到遍布公寓与住宅地的空间。这情景将东京这个把各式各样的空间聚集在一起的外貌,表现得一览无遗。
“啊啊,该死,雨根本没有停过嘛。”
在那当中,其中一条特别安静到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的小巷子里,顶着雷鬼发型并戴眼镜的汤姆仰望天空这么抱怨着。
“算了,下一个就是今天的最后一个了,赶快收一收就结束吧。”
身穿酒保服的静雄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完全不同于昨天和赛门打架时的沉静表情,迈开步伐回答。
“就是说啊,赶快结束吧。”
汤姆很清楚要是在这个时候随便摆出前辈的态度,自己会遭遇到何种下场,也只做出最基本的回答以后就跟着向前进。
走在这条路灯稀疏的小巷道当中,两人并没撑伞。在车子开不进来的地方,就必须一步一脚印地去拜访,是这次收费场所最麻烦的地方。
“应该是住在这条巷子中的公寓里。不过才二十岁,就在电话交友上砸了二十万元,而且才刚开始一个礼拜而已喔?到底是在电话上黏了多久啦?”
汤姆嘴上不断碎碎念着往前走——
忽然因为注意到周遭的异常而停下脚步。
在狭窄的巷子前方看见人影。
而且还是复数。
看了看外表,全都是比自己年幼的少年们,然而全员都有用黄色布巾缠在身上。虽然马上就能认出是黄巾贼,不过照理来说,他们不是会常常待在这种小巷道中的家伙。
察觉不对劲的静雄与汤姆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从巷子的另一端,有十名左右的少年们朝这里接近。
“咦?这是不是有点糟糕啊?”
汤姆虽然自言自语般地开口,脸上却不见一丝焦虑。
他们就这样停在巷子中央观察形势——少年们逐渐接近,这时也注意到其中有几个人与其说是少年,还比较接近青年这个词。
其中特别显眼的,是一名头上包着绷带的高大男性。
他乎是受了什么伤,绷带的一部份染上红棕色的血迹。
“你们这些家伙要干嘛?”
当少年们接近到五米左右的距离时,静雄不耐烦地开了口。
接着,绑绷带的男性便咬着牙,嘲笑似的对静雄开口说道:
“你就是那个叫静雄的喔?听说不久之前,你好像竟然敢照顾我的小弟嘛?平和岛静雄先生——”
“啊啊……?”
听到这句发音有些不自然,以及打从一口始就充满挑衅意味的日本话,从静雄的太阳穴附近明显浮现出血管来。
“谁管你是干架人偶还是什么东西……总而言之,我们‘黄巾贼’已经决定要彻底修理你一顿啦!要是你不想被我们宰掉,就给我乖乖地跪下来道歉,然后再把那个包包里的钱全部都给我交出来。”
“啊啊?”
他在太阳眼镜深处的眼睛逐渐眯细,眉间开始出现深刻的纹路。
看见静雄那副模样,汤姆很自然地往旁边退开一步。
对着毫不隐藏烦躁和愤怒的静雄,有一名摆出天不怕、地不怕态度的少年走了过来,将特殊警棍伸长后,从口中吐出威胁的话语:
“我们知道你这小子在收电话交友的钱啦。然后咧?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之前被你弄断前齿,总之你先给我跪下——”
刹那间,少年看见从自己的视野右下方,有个小小的肤色块状物体逐渐接近。
等到注意到时,穿酒保服的男性不就近在眼前吗?
——咦?
冲击只有一瞬间而已。
而疼痛是要迟一些才会抵达。少年感受到这件事时,已经是他醒过来以后的事了。
仿佛被人用铁锤往上击飞的冲击,让少年的意识在一瞬间就跌入黑暗——剩下来的身体则是与意识相反,往高高的天际飞舞。
从少年的口中流泄出一道气息声,还伴随着几个白色的碎片在半空中飞舞。
少年们眼前所见的,是变成那种状态的同伴——紧紧握着警棍,然后漂亮地在天空中飞舞的模样。
一秒钟过后。
发出一股将装了生鲜垃圾的袋子往地上丢的声音。脸被揍扁的少年,其身躯在绷带男旁边掉了下来。
“全部都帮你折断,你会比较好咬合一点吧……?”
静雄咬牙切齿地发出“叽哩叽哩”的声响,将脖子往旁边扭动,响起“叩叽”一声。
只有一击。
这是改变气氛最佳、最简单也最有效果的一击。
将近有二十名的少年们全都在那里屏息以对,僵直不动。
明明同伴被人解决了,却没有一个人有动作。最初是因为还没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在理解之后——则是对这个事实感到恐惧。
“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被少年们包围的静雄连一滴汗也没有流,气息毫不紊乱地开口询问。
对于这句不是挑衅,只是纯粹因为感到疑问而质询的话,少年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出回答。
似乎是对没有反应感到烦躁,静雄缓缓地对着绷带男踏出脚步。
绷带男见状后,随即摇晃了一下身体。为了要隐藏自己正在发抖一事,他大声对同伴们下达指示:
“你们怕什么啊?又没有必要跟他单挑,一口气给他来个围炉啦!”
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少年们一齐动作了起来——
可是静雄却早已有所行动。
在被人从四方包围之前,从靠近他的少年开始——以轻快的步伐一个个赏拳头。
“嘎。”“叽。”“等一……下……噗。”
一阵阵击中人的沉重声响随着节拍响起,少年们逐一被打在巷子里的墙壁上。用手腕防御的人,会感觉到手腕被打烂的异常感与激烈痛楚;先动手殴打的人,会觉得自己的拳头骨几乎发出悲鸣声;而打算逃走的人,则是被抓住领口后,感觉自己在空中以猛烈的劲道飞行,最后尝到压倒性的冲击——这种简单的结局。
感觉就像在跟推土机打架一样。
拥有压倒性的数量优势而态度悠哉的少年们,以及头上绑着绷带的青年,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那种轻松的态度了。
这位名为平和岛静雄的男性,可以说是恐怖的具体形象。
看见那股只会让人觉得像是来自不同世界的压倒性“力量”,绷带男因为和刚才的轻松态度差别太大,反而被无法言喻的恐惧给虏获——
因而轻易地松开了某道“锁”。
虽然绝对没有打算使用它,但原本为了让对方乖乖掏出钱,而预定作为威胁用的那个东西,青年却在无意识下握紧了它。
然后——
“糟糕了,这下真的糟糕了。”
对着把自己当目标而迎面揍过来的少年,汤姆朝对方的下体猛力一踢,然后看向开始暴动的静雄,并不耐烦地说道:
“这下子,条子会认为这是正当防卫吗……要是有谁挂了,不就糟糕了?”
要在事情变麻烦之前先溜走吗?
在他认真思考,而将目光往大马路的方向移过去的时候——
碰!碰! 碰!
明明是在雨中,却有道异常清脆的声音响起。
“啊?”
因为不是很熟悉那道声音,所以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这是不是有点糟糕啊?
与刚才有着不同意义的“糟糕”感觉在背上窜过,汤姆慌张地回过头去。
“静雄?”
映照在回过头去的他眼中的是——
在雨中被不搭调的烟雾所围绕,绷带男手上的黑色块状物。
以及——静雄趴倒在巨大水洼中的身影。
从静雄身体中流出来的红色液体,在水洼中产生歪曲的大理石花纹。
即使如此,雨依旧毫不留情地下着——残酷地为这情势增添更为紧张的气氛。
第九章 “根本就不可能了解对方的心情。”
隔天来良学园
结业式结束后,教室中充斥着回来的学生们特有的解放感。
有些人在下个月的重新编班前,与朋友沉浸在感慨之中;也有人拿春假的预定行程当成话题谈笑闲聊着——然而只有帝人没有打算进入任何一个圈子,只是在窗户旁持续望着下着雨的天空。
这不是因为他还没有融入班级的圈子。在这个班级当中,身为班长的帝人反而算是比较常社交的类型。
可是,现在却怎么也提不起发挥社交能力的心情。
因为在这个时候,应该会在身边的两个人——都没有来学校。
“两个人怎么会一起连续请两天假……”
独自一个人的帝人,自言自语地仰望天空。
虽然有拨打双方的手机联络,却都没有回复的征兆。
——这两个人……该不会跑去哪里约会了吧……
虽然是难以想像的发展,可能性却不等于零。
——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杏里选择了正臣……虽然会对此感到悲伤,但也不至于那么消沉吧,反而还会祝福他们呢。
只是若是因此打坏三个人的关系,未免就太让人感伤了。
如果是要翘课去游玩,好歹希望他们能够邀请自己一起去。
帝人就这么傻愣愣地思考这些事,不过又拍了拍脸颊,赶紧切换想法。
——慢着慢着,说不定只是生病啊,还是别烦恼那么多了。
总之,今天回去的时候就去探望一下杏里与正臣吧。不管如何,自己都已经被级任导师交代要拿成绩单给他们了。
“就这样把成绩单丢给学生去交给学生,好像也怪怪的喔?”
嘴上一面这么吐槽——帝人偷瞄了一下杏里的成绩单。
“呃……”
——全部都是十分的成绩单,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注:在日本,十分为满分)
虽然知道杏里本来就一副优等生的模样,考试成绩也总能夺得高分,这个数字的冲击还是超乎帝人的想像。
——就连体育也是十分啊……
就在帝人傻眼盯着别人的成绩单时——
“呐呐,龙之峰同学……龙之峰同学……”
被人突然从背后出声呼唤,他吓得心脏差点停住,猛然回头一看:
“啊,嗨,张间同学,还有矢雾同学,怎么了?”
“嗯……没什么,美香有些事想问你。”
站在那里的是一组同学,同时也是一对情侣。
矢雾诚二与其情人张间美香。
虽然帝人、正臣、杏里的三角关系在校内颇有名气,但远比不过这两个人。
不论上学时或放学后,就连休息时间也经常腻在一起的这两个人,相对地跟其他朋友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极为稀少。
加上他们本身的朋友就不多。在美香的朋友当中,帝人有把握的也只有园原杏里一个人。不过就连那样的杏里,也在美香和诚二开始交往以后便几乎没有交流了——
“龙之峰同学……杏里怎么了?”
忽然说出这个姓名,让帝人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美香:
“你问她怎么了……嗯,其实我也正因为不知道而觉得很困扰,大概是感冒吧。”
帝人以一般的闲话家常应付,这次则换成美香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
“咦……龙之峰同学,你没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杏里这一阵子似乎都在烦恼些什么喔?而且前天还特别严重耶?”
“……咦?”
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帝人连人带椅子转身面对这两个人。
“就连我也开始有一点担心起来,所以趁着进行大扫除的时候问了一下……然后她呢——就只是不断回答没有问题而已。杏里从以前就是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的人,让我很担心。所以我才会觉得,如果是龙之峰同学的话,或许会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没……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帝人回答的同时,不安在他的心中快速扩散。
杏里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这点,他连蛛丝马迹都没有注意到。比起总是在一起的自己,应该已经有些距离的美香却发现杏里的异常变化,这件事对他产生不小的打击。
“嗯……嗯……我今天会去探望她,到时候再问问看吧……”
“嗯……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要是你知道了什么以后再告诉我吧。我们等一下也会抽空去杏里家一趟。”
“嗯。”
帝人含糊不清地回答,美香虽然不安地看了看他,还是搂住诚二的手腕,准备离开。
可是走了一步后,诚二却停下脚步对帝人搭话:
“这话由我来说是有点怪啦……”
“咦?”
“要是因为害羞而总是把脸转到别的方向,根本就不可能了解对方的心情。”
就算女朋友在身旁,诚二依旧毫不犹豫地谈论关于恋爱的看法。
“……说得也是,谢谢你。”
帝人觉得在某些意义上,他很羡慕这位作风坦荡的同学,而开始反省自己之前是如何地没有正视杏里。
诚二与正臣抱有截然不同类型的爱情观。对这件事情再明白不过的帝人,想要再多听一些他的想法,正打算开口商量时——
“呀哈!诚二总是一直一直都看着我对吧?没问题的喔,因为我也是从以前就一直一直都只有看着诚二而已啊!”
听完诚二说的话以后,美香突然用像是漫画中的说话方式说话,然后整个人往诚二的身上抱上去。
还在整理桌子的教师原本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似乎领悟到再多说也没有用,结果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离开了教室。
然后美香对诚二说:【来决定春假的旅行地点吧!】之后,就拉着他往教室外走出去。
教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清,帝人被寂寞的感情支配,再次仰望起天空。
虽然觉得在一瞬间瞥见青空——
然而到头来,这场雨依旧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
池袋 川越街道旁 某栋公寓
杏里醒过来的时候,被不可思议的奇妙感觉所笼罩。
——这是梦吧……
如果换作平常,就会看见相依旧还活着的家人一起生活的梦境——然而今天却理解到,自己正在做不同的梦。
梦的舞台就跟平常一样,是在过去居住的房子中,与家人和睦相处的世界。
大家脸上浮现的终究只是杏里想像中的笑容。虽然不断在谈笑闲聊,毕竟只是梦,而且是一场如梦一般虚幻的梦。
然而今天在那个房子中的——不是父母,而是帝人与正臣的身影。
——为什么帝人同学和纪田同学会……
在棉被中闭着双眼,杏里思考关于自己所做的梦,以及这几天发生的事。
知道正臣是黄巾贼的老大,而且因为自己,准备开始打一场很大的架——以及从他身边逃开的这件事实。
如果那些才是梦,真不知道会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在一阵悲伤中,杏里缓缓睁开眼睑。
眼前射入的光芒跟平常的感觉不同。不只光芒,墙壁颜色、天花板的模样、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以及放置在周围,那些看起来很高级的视听制品与各种游戏主机等都很陌生。
她一时间以为仍置身梦中而感到混乱,然而马上想起在睡着之前的事情,因而注意到这里是塞尔堤居住的公寓。
结果在抵达塞尔堤居住的公寓之后,状况却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够说明白。
杏里因为将正臣和帝人卷进这样的事件当中,为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以及向他们道歉而烦恼不已。面对这样的她,塞尔堤以〈没关系,总之在你冷静下来之前,就先暂时待在这里好了。〉安慰她。
她还记得自己一直烦恼到天亮以后,就因为身心交瘁而意识朦胧,看来是就这样被带来这里休息了。
床旁边的架子上放着杏里的眼镜,将它戴起来以后,重新仔细看过一次房间中的模样,才确定这里既非她的房间,也不是梦境。
——得去道谢才行……
缓缓爬起来,并这么想着。
虽然与平常醒来的情形不同,在体内响起的这句“我爱你”的诅咒却依旧回响着。
听到着这几乎会让人发狂的诅咒话语后,杏里注意到自己反而觉得有些安心——不免悲从中来。
明明听不到这声音的人才算正常,我又是为什么会觉得安心呢?
——原来我是……怪物啊……
她思索关于寄居在自己身心之中的“妖刀”——在心中饲养着这样的东西却没有发狂,反而在利用它的自己,对这社会来说,应该是要完全隔离的存在吧?
或许因为这样,才会做那样的梦……
说不定昨天的事情,也是给予自己的惩罚。
从今以后也要与帝人和正臣在一起——身为怪物的自己却去追求这种和一般人一样的生活,大概就是对此而出现的处罚。
——不可以去追求……跟其他人一样……那种像人类一样的生活……
她在心中这么思量,然后站起身来,将门缓缓打开——
眼前所见,是没有头的怪物正一面看着歪斗秀,一面与白色大衣的男性热衷于携带式游戏机的通信对战。
——————————
〈你稍微手下留情点啦,新罗。〉
“要我在落下式的益智游戏中手下留情啊?先告诉我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吧。”
〈什么钮都不要按。〉
“别说手下留情了,这根本是自杀行为吧!?”
塞尔堤与新罗不仅进行跟平常一样的对话,还专注于携带式游戏机的对战。
塞尔堤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旁边,用从身体延伸出来的“影子”敲打着键盘,双手则是稳稳地操纵游戏机。
〈啊啊,又输掉了!可恶……我最讨厌新罗了。〉
“不会吧!?等一下……等一下啦!?下一次我什么钮都不会按!”
〈啊哈哈,骗你的啦,骗你的,我才没有那么孩子气。〉
“太好了……活着真是太好了!”
新罗用让人搞不懂的方式表现开心,塞尔堤不理会他,将游戏主机摆在一边后,将注意力转向电视机。
映照在液晶屏幕上的是一名年轻的男偶像,正在进行担任新作电影中的主演的记者发表会。对方有着以少年称呼较为恰当的外观,身高虽然普通,但如果只看脸的话,别说是高中生了,就算当成初中生也不成问题。
〈哦,这不是羽岛幽平吗?这个男生最近很受欢迎呢,我也喜欢这个男生的演技喔。〉
“在你想要转移话题,而将目标放在歪斗秀的时候泼你冷水,实在不好意思。你最好别太迷那个男生比较好喔。”
新罗很难得地将目光从电视上的演员移开,塞尔堤因此一时感到困惑——然而在数秒钟经过后,用像是调侃的语气输出文字串。
〈怎么?你该不会……是在嫉妒吧?〉
“那个人啊,是静雄的弟弟。”
在平淡的一句话之后,造访的是一片沉默。
因为无法在心中好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塞尔堤暂时没有任何动静,最后还是有些犹豫地输入简短的文字。
〈啊?〉
“所以说,那个男生是静雄的弟弟。”
〈你说谎!〉
对于新罗依旧平淡的回答,塞尔堤不假思索地将文字的尺寸放大。
新罗觉得这样的塞尔堤非常可爱,不过还是故作冷静,开始说明:
“将羽岛幽平的羽用‘Wa’念念看……Wa Ji Ma Yu U Hei……Wa Ji Ma Yu U Hei……Wa Ji Ma Yu U Hei……平和岛幽……只是呢,念法应该是‘Hei Wa Ji Ma Ka Su Ka’才对的样子?兄弟两人都是名不副实的人。大哥是跟静这个字的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而弟弟则是明明用‘幽’当名字,却生活在镁光灯的焦点之下。”
〈该怎么说……我到今天为止根本就不知道……〉
“这样啊……那么,你知道临也有妹妹吗?而且还是两个,是双胞胎的初中女生。”
〈不会吧!?〉
因为认识的人有兄弟姐妹一事突然被揭开,让塞尔堤露出相当明显的动摇态度。而新罗像是要对塞尔堤的混乱状态给予最后一击,脸上浮现奸笑,开口说道:
“那么,关于我有姐姐呢?”
〈什么!?我听都没听过呀!?〉
“是啊,因为没有嘛——好痛好痛脸颊不要捏啦!痛……既开心又丢脸痛痛痛痛!”
新罗的脸被强制扭曲。
因为这样而移动了视线,让他注意到隔壁房间的房门已经打开来,从缝隙中冒出一张少女的面孔。
“嗨,你也起来了啊?”
“啊……真……真是非常抱歉!”
塞尔堤对少女胆怯的声音做出反应,也将手从新罗的脸颊放开,转身面对。
然后一只手拿着笔记本电脑,用较大的文字尺寸输出语句,让她看清楚。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就这样一睡不醒。〉
“真……真是谢谢您……我……我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会。我虽然也想过要叫你起来,不过看你似乎非常累……要是过了今天下午以后还没有醒过来,就得带你去比较完善的医院做检查,他早上才这样跟我建议过。〉
“反正我们也没在照顾你,而是一边打电动和看中午的歪斗秀,还真是差劲呢。”
在听与看完正在自嘲地笑着的新罗与塞尔堤的话以后,杏里心中浮现一个疑问。
“请……请问……医院是……我大概睡了多久呢?”
“超过一整天……已经差不多三十个小时了吧。啊……不过昨天好像有一次在睡迷糊的状态下爬起来,去上了厕所……不过又马上回去睡着了。”
〈别对女孩子强调上厕所的事,会被控告性骚扰喔。〉
“塞尔堤的判定就跟某个官司大国一样严格呢。”
新罗与塞尔堤依旧以轻松的态度对话,不过杏里的脑袋里已经是一片空白。
包括今天的结业式,连续两天没有请假就缺席的这件事就不用说了——然而重要的是,在这段时间,正臣等人会如何作想呢?
在发生过那件事之后,隔天就没有去学校,会不会因此被怀疑是那名“入侵者”?
看见杏里再次露出不安的表情,塞尔堤轻轻地靠近她,温柔地搭住她的肩膀,并让她看笔记本电脑的画面。
〈别担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啊,这位穿白色大衣服的家伙也可以信……呃……是同伴。〉
“咦,为什么刚刚‘可以信赖’打到一半就停住了?”
没有头颅的存在明确地表明站在自己这一边——让杏里的心情稍为平静了一些。
这个状况或许会让普通人反而更加不安,可是对到刚刚为止,都因为认为自己是个怪物而沮丧的她来说,反而觉得相当可靠。
从门隙缝当中看见的塞尔堤,行为举止看起来比普通的人类还要更像个人——
看见即使是没有容貌的塞尔堤,似乎还是过得非常幸福,这让杏里相当羡慕。
让这样的塞尔堤表明“站在自己这边”,让杏里暂时被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所包覆。
这感觉就如同初次与帝人和正臣相遇时一般。回想当时的温暖,杏里心里浮现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她都要在现实中取回梦境中所见的事物。
双亲虽然已经离世,但正臣与帝人却仍活在现实当中。
杏里下定决心般地看向塞尔堤,然后缓缓开口。
说出这几天来,在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
——————————
南池袋公园
一名少年正走在雨中。
黑色雨伞上响着低落的雨滴声,少年紧紧握住缠着黄色布巾的拳头。
差不多是结业式要结束的时候了吧?发现自己没有来,杏里应该会有些担心吧?
以及,帝人——他会怎么想呢?
正臣一面回忆幼时玩伴的面孔,从伞下仰望降雨的天空。雨滴从伞的边缘滑落,虽然弄湿了脸庞,正臣却无法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感觉。
(DOLLARS的老大就是龙之峰帝人。)
自己想要知道的事实,在知道的当下却立刻变成“不想知道的现实”。
“为什么啊……”
虽然想要认为这是谎言,临也却绝对不会对委托者说谎。关于一这点,正臣可是厌恶到再清楚不过的地步。
即使如此,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帝人的名字啊……”
就连在网络上成立的过程,临也也全部巨细靡遗地说了出来,当然也告诉他没有头的骑士确实是DOLLARS的成员之一这件事。
可是那几乎都无法传递到正臣的耳中——结果,他完全不记得在那之后是如何离开临也的住处,像这样在街道上彷徨的。
“我到现在为止都在做什么啊?”
抬头仰望天空,慢慢地,脑袋中有某种轻飘飘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仿佛现实与梦境复杂地混合在一起,然后被那感觉给侵袭。
总觉得若是将手伸直就能抓住天空,心中所渴望的所有事物都会出现在眼前。不知这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因为太多令他困惑的事情接踵而来,使得精神不济所导致的后果?
从临也那里得知“情报”的现下,正臣认为首要之务——就是与帝人见一面,并且好好谈清楚。冷静下来后再静心思考,就算这样无法解决问题,也会是最迅速的一条道路吧。
不过正臣没有怀疑这次的砍人魔事件和帝人有关。
他从以前就在观察帝人,明白帝人不是那种会去伤害别人的人,也是千真万确喜欢着杏里。所以——就算这件事与DOLLARS有关,也正是在帝人不知情的情形下发生的事。
如果帝人有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另一面,而且憎恨自己,并且因为想占有杏里的独占欲去伤害她。然后在对黄巾贼与自己的事情完全明了的情形下,却还是不断逼迫而来——这样的想法虽然一瞬间在脑海中浮现,但很不可思议地,自己却不觉得会那么严重。
“如果真的变成那种无计可施的状况,我也是无能为力啊,就只能放弃了。”
或许自己被帝人这一年间的笑容所欺骗,不过自己也从初中开始就不断在欺骗他,还为了自己将帝人找来池袋这个地方,只能认为这是互相扯乎而不计较——然后硬着头皮面对。就这样将幼时玩伴击倒,选择踏上互斗一途。
然而在正臣的心中,仍比较确信帝人并非真正的犯人。
如果帝人真的有意,应该还有能够更加轻易击溃黄巾贼的方法与机会。倘若是知道黄巾贼的老大=自己,并心怀怨恨的话,也应该还有更多方法报复才对。何况只要指使同样也是DOLLARS的临也,方法就更多了。
若说还有其他不去怀疑帝人的理由,虽然称不上是什么根据——就只有“我相信帝人他不是这种人”这么一个暧昧的想法而已。
真要说有什么令他有些火大的事情,就是关于“DOLLARS”的秘密,帝人连一次也没有对自己提起过——
——不过我自己也是啦。
一想到从未将“黄巾贼”一事告诉帝人,到刚刚为止的烦躁便全数转回到自己身上。
然后,烦躁累积过后,现在让他近乎绝望的是——烦恼。
现在最想要见的人是谁?
在这些“麻烦事情”结束以后,自己的归宿到底在哪里?
想要与帝人好好谈谈,让各种事情明朗化。
为了杏里,也可以再次认真寻找砍人魔。
觉得跟门田与游马崎他们一起行动也不赖。
以及——
沙树。
——为什么会出现已经分手的家伙的名字呢?
对于浮现在脑海中的名字,正臣自嘲地摇了摇头。
结业式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正臣在脑中反复思量今后该做何打算,还暂时在公园中闲来晃去好一阵子——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昨天傍晚时分,虽然帝人有打电话来,但那时还没有心情和他谈论。
——对,不能再逃避了。
想起两年前门田对他说过的话,正臣下定决心,拿起手机。
不过——显示在上面的,却是没有纪录并且完全没印象的电话号码。
从号码的特征来看,似乎是手机。在确认到这件事的时候,在正臣心中有种扭曲的感觉复苏了。
就像黄巾贼刚组成的时候,那种模糊不清的不安。
以及当蓝色平方的老大将沙树绑走后,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时的恐惧。
这两种感情诡异地交互混杂在一起,让他打从心底抗拒接起电话。
然而又想不出不接电话的明确理由。正臣按下接听的按钮,将听筒缓缓往耳朵贴近。
然后,从那里传来的声音是——
——————————
池袋 川越街道旁某栋公寓
〈原来如此……事情我都了解了。〉
在仔细听完杏里陈述的原委之后,塞尔堤对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缓缓输入文字。
〈那么,平常跟你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帝人,以及叫作正臣同学的男生也都——不知道杏里的真实身份啰?〉
看着流畅浮现的字串,杏里安静地点头。
虽然感觉像是在与电脑的画面对话,但对不知道手语的杏里来说,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而且杏里自从那个事件以后,就和塞尔堤见过好几次面。从让她教导电脑的使用方法中,也一点一滴习惯这种对话方式了。
〈这样啊,总而言之,先来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斗争吧。别担心,在你跟我说明的这段时间当中,我已经快要有个头绪了。〉
看到这段带有自信的文字,让杏里稍微放了点心。
与“支配”没有关系,虽然这是她头一次能坦白自己的一切,并且一起商量的对象,没想到会是如此令自己鼓舞的事。
说不定真的能顺利进行。
因为这道希望的光芒,杏里也开始思索自己能做些什么。
但有一件令她在意的事。
塞尔堤在刚刚的文章中,称呼正臣为“正臣同学”,可是对帝人却是以“帝人”来直呼其名。
虽然这只是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但她不希望在心里留下莫名的疙瘩,于是老实地像塞尔堤询问:
“请问……关于龙之峰同学的事……你认识他吗?”
〈咦,啊——这个……还是先确认一下好了。你知道多少关于龙之峰帝人同学的事呢?〉
“咦……?”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杏里感到有些疑惑。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变成谈论帝人的事?
虽然不明白理由,但因为杏里完全信任塞尔堤,所以就算有些犹豫,还是缓缓地开始回答被询问的事情:
“龙之峰同学是我的好朋友……跟纪田同学一样重视……虽然一起当班长,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平常人一样交朋友了……所以……”
“啊……塞尔堤,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喔。”
看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又吞吞吐吐说明的杏里,新罗中途打断她的话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不,大概就是因为如此吧。就是因为想要重视而又近在身边,所以才会隐瞒重要的事情……不过那也是很自然的事,就连我也有事情对塞尔堤隐瞒了好几年呢……啊,现在已经没有了喔。”
〈我知道。〉
“呃呃,请问,我有说错了什么话吗?”
杏里不安地开口询问,塞尔堤一面对她左右挥手,然后输入文字。
〈不是的,再过不久就能知道所有的事了,你别担心。〉
“嗯……好的。”
虽然杏里完全搞不懂是什么事情,但因为塞尔堤的话看起来信心满满,让她放下心,决定暂时先不多问。
塞尔堤将放在桌子角落的安全帽拿起来以后,像是在组合身体的机器人,往自己的脖子上压了下去。
似乎准备出门到某个地方去,她将安全帽面对杏里,继续打出让杏里心情稳定的文句。
〈总之,你不用担心。如果顺利的话,今天以内就能平安结束一切。我去带一个认识的朋友过来,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下。〉
“好……好的……对不起,我都已经再这里打扰了两天以上……”
〈不用在意,反正这间公寓就只有大而已。〉
然后转身面对新罗,在电脑屏幕上输入面对杏里时完全不同气氛的文句。
〈在我带人过来之前,别对她说些有的没有的。这种事情,若非从本人的口中直接说出来就没有意义了。还有,别对杏里问东问西,或是做什么奇怪的实验。〉
“我知道,相信我吧。”
新罗苦笑着回答。塞尔堤注视他的眼睛,用飞快的速度和节奏让他看接下来的文句。
〈我相信你。那么我去把帝人带过来。现在这个时候,学校应该是上午就放学,或是已经进入春假了吧?〉
将那篇文章在不让杏里看见的情形下删除,塞尔堤将爱用的PDA收进影子的内侧后,便迅速从房间的玄关出门去了。
塞尔堤突然离去后,杏里呆望着她的背影。因为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一脸错愕地愣站在原地。
一同待在这房间中的男性,不知为何在公寓内还是穿着白色大衣,就如同前天遇到的那名戴着白色防毒面具的人物。
“那……那个……真是对不起……就连床铺也借给我……”
“嗯?啊,没关系啦,塞尔堤的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啊。要不然,你也可以来我家当我跟塞尔堤的养女如何?不过因为塞尔堤不会有户籍,所以无法成为正式的母亲就是了。”
听到新罗以打从心底不在意的口气说话,让杏里梢为松了一口气——可是却在那句话当中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因而紧盯着新罗。
似乎是注意到杏里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自己,新罗有些错愕地看了看少女,然后思考了起来。
最后注意到少女想要问的事情,惊呼一声,拍了一下手,开口说道:
“啊——你似乎没有注意到呢,所以先跟你说清楚……”
他以平淡的态度,只把事实的重点说出来。
“塞尔堤是女生喔。”
——————————
南池袋公园
“喂喂。”
【啊啊?喔,你就是将军大人喔?纪田?纪田正臣喔?】
从手机另一边传来的,是给人有些下流印象的粗犷男性声音。
与其说是与自己同年代,感觉应该还要更年长。
就好像在蓝色平方中,那个叫作泉井的男性。
“请问你是哪一位?”
【喂,说什么你哪位啊……不就是你的同伴嘛,就是朋友啰。】
“啊?我听不太懂耶。”
【算了,也好。该说啊,我们现在就在那个旧工厂那边啦,大家已经都聚在一起了。】
正臣的背上开始发寒。
那个工厂,恐怕就是指黄巾贼作为基地的废弃工厂吧。
若是这样,他是黄巾贼的人吗?可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我叫作法螺田啦,你不知道喔?】
“……啊。”
法螺田——听到这个颇具特色的单字后,正臣回想起前几天夜晚听说的事情。
“就是那个被黑摩托的同伴给打伤头的……”
【什么啊,你对我的印象就是挨揍的人喔?啊啊?】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应该是没见过面的男性,为什么会突然打这通电话过来?而且还挑在这个时间点上?
正臣的心中有各种异常的感觉在来回穿梭。法螺田把因此产生的这一段沉默当成是最好的时机,以自大的声调对正臣宣告一个事实:
【啊——然后呢,你啊,可以不用过来了。】
“啊?”
【也就是说,你已经被革职了。将军革职,砍头啦!砍头!】
“你在说什么啊?”
对于对方这已经超过装亲热的口气,正臣开始有股不明所以的烦躁。
然而在下个瞬间——那名男性却说出让那股烦躁顿失消失的话:
【你那个朋友的名字,好像是叫“龙之峰帝人”吧?】
“什么……!”
在帝人的名字出现的瞬间,正臣感到全身僵硬。
为什么……刚刚那是……怎么会在这么凑巧的时间点上……听到帝人的名字。
【吓死我了!我们还真的被吓到了。没想到DOLLARS的老大,竟然会跟我们家的老大是朋友耶。】
“等一下……你是听谁说的?”
【是谁说的都无所谓吧?该说啊……你竟然骗了我们这么久啊?喔?】
“慢着……我也是昨天才——”
正臣话说到一半便噤口。在对方这么质疑之后才解释自己也是刚知道而已——这样到底会有谁相信?
不出所料,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跟预测中一样的回答:
【什么昨天啊?你该不会是想要说,你昨天才知道的吧?你已经跟他一起上同一所学校超过一年了,在回到黄巾贼之前,还几乎每天都玩在一起,现在才说不知道那个家伙竟然是DOLLARS的老大?谁吃你那一套啊,你这叛徒。】
“那是因为……”
【没想到将军竟然会搞背叛,大家现在都是一脸遭到打击的表情站在这里呢。然后呢,就是啊,新领袖就是选我来当啦,因为我年纪最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好啦,对你这小子也发出处刑宣言了。不过今天没有空,从明天开始,你可别给我出现在池袋的街上喔?】
“就叫你等一下了,让我跟大家解释……今天可以吗?”
听完正臣的话后,法螺田嗤之以鼻地笑了一声,挑衅似的回答他的话:
【总之呢,今天啊——好不容易才知道了,当然要去解决DOLLARS的老大啊。】
听到的下个瞬间,正臣全身冒出冷汗。汗水跟雨水混杂在一起后,将他包裹在令人厌恶的湿气中。
“等一下……DOLLARS……至少帝人应该跟砍人魔没有关——”
正臣口中说出的不是替自己洗清嫌疑的辩词——而是主张帝人无罪的解释。可是法螺田从中打断,并用下流的声音继续说道:
【啊啊,算啦,又无所谓,就是怎么样都行的意思啦。砍人魔什么的,只要当成一个开端就够了对吧?反正不管怎么样,DOLLARS跟黄巾贼早就互看对方不顺眼了。所以啰,这样就可以啦。】
“什么可以啦……你到底想怎么样?被人打伤脑袋,所以要报仇吗?”
【那种事也是怎么样都好。反正已经成为一个开端了……不过那个防毒面具,我总有一天会宰了他就是了。算啦,不管怎么样——我们也已经不能收手了。】
“不能收手……?”
正臣从对方的话语中感觉到明显的恶意,配合着心跳声,赶忙开口询问法螺田:
“搞什么啊……做了什么,你干了什么好事……?”
【最后告诉你一件好事。DOLLARS已经完蛋了,毕竟连平和岛静雄那个混蛋都已经被解决掉了。】
“啊……?喂,解决掉了是什么意思?平和岛静雄……你把那怪物怎么了?”
【你这小子没必要知道啦。算啦,你就祈祷警察会相信你这小子说的话吧。话又说回来,你要是在遇到警察之前先被我们逮到,那也是完蛋啦!哈!】
最后又传来一声嗤之以鼻的笑声,电话就被单方面地挂断了。
正臣连忙打电话给其他黄巾贼的老同伴——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接起来。高中的结业式老早就该结束了,更何况,应该也有很多人不会老老实实去出席什么结业式才对。
然而正臣拨出的每一个电话号码都无法接通。有些人是根本没有开机,有些人的只能听到通话声不停空虚地回响,也有的是打从一开始就传出留言系统的声音。虽然各式各样,但没有任何人接起电话这一点,倒是平等到让人觉得残酷的地步。
紧紧握着打不通的手机——
正臣回想起两年前的事。
现在的状况跟沙树被绑走时很类似。
并不是指情人被抓走,而是在实际上发生“某件事”之前,跟当时相同的罪恶感就已经先将正臣的全身给束缚住了。
如果说对黄巾贼没有留恋,那是骗人的,然而现在那种事却怎么样都好。
就跟两年前自己被蓝色平方盯上一样,要是帝人被黄巾贼给盯上——
然后跟沙树那时候一样,为了叫出帝人,而把杏里抓来当人质的话——
自己就会失去如今成为自己“归宿”的两名重要同伴。
【过去是很怕寂寞的啊,所以你绝对无法逃开。】
临也过去所说的话,重重地压在正臣的心头上。如果过去是以这种形式来囚禁自己,是否当初就不该逃避呢?
所有的一切,都跟正臣心中的两年前符合。
只是跟两年前不同的是——
现在的正臣,毫不犹豫便开始奔跑起来。
——————————
跑着。
不停奔跑着。
就只是奔跑。
目的非常明了,就是与已经超前自己的过去做个了结。
拼命驱使着几乎要打结的双腿往前进,就只是往前进。
少年明明只是想要知道而已……
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以及,自己是否能够跨越过去。
为了要确定这件事,他不停奔跑着。
在朝废弃工厂奔跑的时候,正臣冲进人潮当中,进入从池袋车站通往Sunshine Ctiy的路上,被人称为60通大道的繁华街。
正臣在那里暂时停了下来,站在道路的正中央,转了一圈环视四周。
在与帝人和杏里一起游玩的场所当中,这是度过最多时间的一个地方。
以及与沙树——和自己还在黄巾贼时的那些同伴时也是。
回想自己为第一次来到池袋的帝人带路时的种种,正臣像是最后一次欣赏这条街道的景色,将其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抱定某种觉悟之后,朝黄巾贼的根据地迈进。
再也不会停下脚步来,他做出这样的决心——
然而却因为第三者的声音,导致他立刻停下脚步。
“嘿,纪田,你怎么了?脸上的景气不太好喔?又在饿肚子了吗?”
因为从头顶上方响起的声音而抬起头来,站在那里的,是一名身高超过两米的黑人。他似乎正提着纸伞,并以老样子的笑容在拉客,不过注意到正臣的样子不对劲后,就用跟平常不一样的口气过来对他搭话:
“纪田没精神,很奇怪哦,最近。跟之前一样说了些脑袋有问题的事哦~脑袋,生病吗?请你吃河童手卷,打起精神来,好吃哦~现在的纪田,跟与临也在一起时有点像喔?”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他打算随便打发一下后就拔腿狂奔——可是在想起昨天的事情以后,他停下脚步,重新面对赛门说道:
“听我说,赛门……昨天真的很谢谢你,真是非常好吃。用我的权限,别说是五颗星了,甚至能给一整条星条旗喔。昨天的寿司就是有好吃到能把整个美国都给赛门——该说不只是昨天,露西亚寿司无论何时都是最美味的料理。”
一想到之后的事情,觉得可能再也无法来这家店拜访。那也就表示,昨天让他们请客的恩情也无法偿还了。
心中这么想的正臣,认为最后至少也该道个谢。
“也替我跟厨师说一声喔,说他的菜刀刀法是最棒——”
“OH,纪田!你现在要去打架吗?还是说,要去杀人或被杀吗?又被临也给怂恿去做什么事了吗?”
赛门打断他的话,像是将正臣的心给读出来一样,用强而有力的言词向他说道。
“……什么嘛……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你当你是超能力者啊?”
虽然正臣想用装傻来蒙混过去,却没有否定斗殴以及有关临也的事。面对这样的正臣,赛门用跟平常一样的表情,说出比平常还认真的话来:
“我从汤姆那里听说了哦~昨天……静雄被射伤了哦。用枪,碰碰地……”
“咦……”
“杀人、被杀,都不好哦~我以前住的地方,说到打架就一定会死人哦~正臣,你那个眼神……跟做好觉悟要去死的人一样耶。不可以,这里,池袋,跟我住的城市不一样哦。很温暖,就算没有家也有人会安排让你吃饭,不喝伏特加就直接睡在路旁也不会冻死哦~像正臣这样的小孩子,没有必要去跟人打打杀杀哦。”
“赛门……”
在赛门注视正臣的眼神中,可以窥见跟平常不同的严肃。
仔细一想,正臣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在街头巷尾中,谣传着他原本是俄罗斯的黑手党或佣兵等各式各样的谣言,然而实际上却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可是现在却完全不认为赛门说的话是在说谎,在来到日本之前,他应该经历过许多辛苦的事情吧。如果相信他所说的话,那么他就是体验过了在池袋这座城市当中生活所无法经历的事情。
就是因为如此,现在才会这样认真地告诫自己——
然而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对不起……不,是非常抱歉,赛门先生……我非去不可……”
正臣觉得如果再继续听赛门说下去,也只会变得更加难过而已。最后,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便奋力奔跑起来。
赛门也没有再继续追下去,只是用复杂的表情注视正臣的背影远离。
看着正臣消失在人群当中后,赛门依旧在原地站了一阵子——然而在最后,他轻轻闭起眼睛,摇了摇头,继续做着跟平常一样的拉客工作。
即使如此,还是时而转头朝正臣离开的方向望去——
然而街道依旧展现一如往常的光景。
如果要说跟平常不同的地方,就只有一点——
包着黄色布巾的少年们,已经从这条街上完全消失踪影了。
第十章 “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新宿某栋公寓
临也打开自己公寓的门之后,便有一个特异之处物映入眼帘。
一双不是自己的皮鞋被摆放在玄关。
另外还有波江的高跟鞋,看来是除了她以外,还有一名客人来访。
然而他并没有从波江那里听说有这回事。假设是像沙树那种追随他的少女,就算是哥特风萝莉也不会有这么大尺寸的鞋子。
眯起眼睛,心生戒备的临也,原本正打算先到外面去——
然而从屋内传出一道模糊的声音,打散了这份紧张感:
“你不觉得命运这个词实在很方便吗?”
虽然看不见身影,但是那道声音却明显是对着临也而来。
“将各式各样的偶然篡改成必然会发生的事……感觉合乎道理却又不合逻辑——我想要就这点询问像你这样的人,到底所谓命运的存在性,是否就一定得要是必然呢……”
“硬要修饰命运这个字眼,不仅不够帅气,也让人觉得不太聪明喔……岸谷森严先生。”
“喔喔,为何知道是我?你记住我的声音了吗?”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看见客厅中有名戴着白色防毒面具的男性,以及正一脸无奈地坐在他身旁的波江。
戴防毒面具的男性——森严左手握着手枪,顶在波江的侧腹上,可是右手竟然正在随意解答临也原本放在桌上的填字游戏。
然而看见这个景色时,临也却不为所动。
“虽然透过面具而有些模糊的声音是原因之一……会像那个样子夸张说话的人,我认识的就只有你而已。”
“唔嗯……话说回来,这本填字游戏的杂志里有不少非常狂热的问题,实在令人颇为痛快呢……唔嗯嗯,这个人名填字中的‘自夸能以绘画治好神罚之病的西洋中医师的画家’是……啊……是谁啊?开头是Gi,结尾是Ta。唔嗯……跳过。然后,横排的‘德国克罗瓦斯岛出身的艺术家’,这个好像有听过却想不起来。卡鲁……卡鲁纳……你知不知道是谁啊?回答给我听听看啊。”
“请不要乱看别人的杂志后,又在那里伤脑筋。”
临也将填字游戏的杂志拿走后,在森严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能一边用右手看书,一边左手拿枪顶着人,还真是灵活……该说……你拿着模型枪顶着波江小姐,是打算做什么啊?”
“喔喔……居然能看出来啊。”
“!?”
因为这两个人的对话而改变脸色的,是被模型枪顶着的波江。看来她似乎直到刚刚为止都以为那是真枪。
“……你骗我。”
“哼哼,在日本国内,像我这样的一般人是不可能轻易弄到枪的吧?非法持有枪械的刑责可是比你们想像中要来得重喔?不过也多亏波江小姐让我骗过去,我才能安全突破这栋大楼的保安系统。”
“真是太好了呢,那么就不送啰。”
临也面带微笑,以言语的刺拳攻击,森严对此则是隔着防毒面具干笑,以老样子的说话方式回答:
“你也别对高中同学的父亲这么冷淡嘛。现在想想,我儿子跟你和静雄总是混在一起胡搞呢。新罗会成长成那副扭曲个性,照我的分析来看,就是因为夹在像你跟静雄这样两种极端的人物之间吧?”
“你是不是把自己的责任都推给别人了啊?还有,我跟静雄根本没有混在一起。”
“哎呀,说得没错。总是新罗被夹在中间,你们还真是水火不容呢。”
“……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
似乎不想再提起过去的话题,临也面无表情地面对森严。
森严看见临也这个态度后,将模型枪收进白色大衣内,开口说道:
“嗯,不过,我想你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吧——”
“你到底把……塞尔堤的头颅收到哪里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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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袋近郊 某废弃工厂
黄色在蠢动着。
在充满生锈色彩的灰色工厂中,有一群缠着黄色布巾的少年们聚集在那里骚动,形成一股诡异的气息。废弃工厂的室内,布满了比平常的集会还要更多的人潮,在那中心有个空荡荡的圆形,法螺田和比贺等人正用嚣张的态度置身其中。
法螺田坐在不知道从哪里搬过来的皮革书桌椅上,一副自认是这个小集团的王的态度,睥睨着四周围的黄巾贼们。
“那么,法螺田老大,要怎么处理DOLLARS的老大?”
“嗯,首先从门田他们开始照顺序解决掉。把静雄跟那些家伙都干掉以后,剩下的DOLLARS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接着再来慢慢料理那个叫龙之峰的家伙就行了。”
法螺田头上包着绷带,用下流的笑容把玩手中的黑色块状物。
虽然让法螺田拿着,反而凸显它是非常陈腐的存在,但仍毫无疑问是凶器。
在这里的人们都非常明白,闪烁黑色光泽炮身的那个物体并非模型枪,而是货真价实的真品。
其中有些人是在昨天目击了静雄被射伤,然而绝大部份的人,则是已经在怀疑前一阵子的便利商店抢劫案的犯人就是法螺田。
即使如此,之所以没有人去报警,一方面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另一方面是因为跟随他的人异常之多,现在他是黄巾贼中最大的派阀。
如果他被逮捕,那个派阀就会崩解,同时也会导致黄巾贼本身的力量变得薄弱。在这种说不定要跟DOLLARS开始斗争的时期,有很多人判断若是因此造成组织弱化,将会变成致命伤——如果这样还是想要去公开他的罪行的人,多半本来就不属于会这么想的集团。
然而并非完全没有这种人存在。就像从法螺田口中说出正臣是叛徒的时候,从以前就认识正臣的人自然不会相信——然而,那些不相信的人现在全都不在这个现场。
他们几乎都在早上到接近中午的这段时间内被比贺等人给撂倒,手机也都被抢走。正臣的手机号码便是从那当中得到的,法螺田则是于不久前对正臣宣告“革命”。
在将手机切掉的同时,他转了一圈环视周围的黄巾贼们,沉醉在过去不曾到手过的力量当中,接着以身为黄巾贼新“将军”的身份,用嘲笑一般的声音开口:
“我说你们啊,黄巾贼再这样下去好吗?”
为了要增加气势,他握紧拳头,往放在椅子旁的汽油桶槌下去。
响起比预期中还要小的声音,而法螺田的手背却肿了起来,不过本人却一面隐瞒痛楚,继续说下去:
“听好了,我们跟DOLLARS那种随便凑在一起的集团不同。他们所没有的,是被统领在一起的力量。现在就是把DOLLARS那些家伙给撂倒,让我们去报复那个无聊的砍人魔的残暴手段!”
他完全认定“DOLLARS=砍人魔”而做出发言,不过黄巾贼当中,早已经没有人会去怀疑这件事了。
“如果用这股气势把DOLLARS并吞,别说是池袋了,我们连在东京内也能站上顶点,知道吗?想像看看!走在街上的家伙全部全部全部都得听从我们命令的模样!”
尽管自少年的斗殴集团当中站上顶点,实际上届时也只会被更上一层楼的力量——表面是被警察,背地里则是被暴走族或暴力集团给盯上。在那之后,就只有漂亮地让人给狠狠地修理一顿的结果而已。就算这样,法螺田依旧以那暴虐的梦想大放厥词。
法螺田虽然不断说出凶狠的发言——
他的内心其实相当“胆颤心惊”。
只是借由沉醉在力量当中来忘却那个事实。
他曾经听说过静雄的传言,也以为自己有理解到那个恐怖。
不过,就算是靠围殴也无所谓,只要能撂倒他,就能够一举成名。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带着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多的二十个人去挑战——
太天真了。
当看见有一半的同伴被瞬间击溃时,法螺田从朝自己近逼而来的静雄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死”——在过于恐惧之下,扣下了为了保险而带来的手枪的扳机。
在一年前左右,一名认识的男性打算从栗楠会偷出手枪来贩卖。自己在用酒灌醉他以后,问出枪枝暂时保管的地方,然后就从那里偷偷地摸出一支手枪与一盒子弹,接着就是直接去跟警察密报。以结果来说,犯下这个计划的那些人们被警察以及栗楠会的两方人马追缉,根本没有时间发现法螺田从中偷走一把枪。
就如同预料中的,法螺田将这把枪用在威胁手段上,做了不少坏事——然而昨晚还是第一次实际用来对人射击。
第一发在酒保服的的侧腹部位穿了一个孔,法螺田被比预料中还要强的反作用力吓到,在无意识中将枪口稍微往下再次发射,而下一发次则是太往下面,一发打在柏油地面上而碎开,另一发则是射入静雄的脚部。
脚被打中的静雄因为失去平衡而往前倒下。
此时此刻,那个脱离人类层级之暴力的存在,不是已经屈膝倒下于自己的眼前了吗?
(杀掉了。)
心中如此确信的法螺田忽然冷汗直流,硬是将发着抖的手从手枪上弄开来,然后慌张地为了确认周遭的状况而转过头去。还没有受伤的黄巾贼们纷纷以混杂了混乱与恐惧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在数秒钟之前还对着静雄的视线,现在则是对向自己。
此时,法螺田总算头一次理解到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一想到枪声有可能被其他人听见,他就觉得全身冷汗流个不停。
——再继续待在这里就糟了。
做出这个判断的他——
趁着可能是静雄同僚的男性开口说:“喂,你这小子……居然拿喷子出来,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耶?”并走过来的时候。
“要恨的话,就去恨下达这个指示,还有借我这把手枪的纪田正臣啦!”
丢下临时胡扯的谎话之后,匆匆逃离现场。
其他少年们则是带着被静雄撂倒的同伴逃走。顶着雷鬼发型的男性跑到静雄的身边,似乎不打算立刻追上来。
就在他打算就这么逃走并躲起来的时候——
一个从没见过的号码打进法螺田的手机中。
他害怕地心想会是警察吗?该不会是栗楠会的人吧?然后接起电话——
在听筒深处之人告诉他的是——
DOLLARS的老大,以及他与纪田正臣之关系的情报。
然后事情便演变至此。
对法螺田来说,这就是所谓的及时雨。
只要同时利用情报与力量,就能轻松地把黄巾贼占为已有了。然后,如果还能把那个DOLLARS给并吞——
——啊啊,对啊,只要有这么多人的话……就算有几个警察或栗楠会的家伙杀过来,也还能靠数量解决嘛。
只要几天就够了。只要维持这个势力,接着再跟栗楠会谈条件,应该就能找一个人来把射杀平和岛静雄的罪给扛起来。
法螺田甚至认为让纪田正臣握着手枪,再把他埋到山里或其他地方也是一个方法。
看着手上的手枪,脸上浮现狰狞的笑容。
忽然间,入口处的附近开始骚动。
——不会吧,难道条子已经来了!?
他连忙站起身子,打算对手下的比贺等人下达指示时——
但在看见出现自门口的人影后,整个人处在不同意义的惊吓中说道:
“你这小子……来这里做什么?”
站在入口处的,是在不久之前才宣告被放逐与处刑的少年。
他一面擦拭汗水,一面调整呼吸——
在少年们的视线交错之下,纪田正臣立刻找出少年们的“中心人物”。
然后,确认那个人物——法螺田的身影以后,正臣用尽力气狠狠瞪向他。
“啊?真搞不懂耶,不是才刚跟你说,你被撤职,明天以后就要宣布处刑了吗?”
“也就是说……今天还没宣布啰?”
正臣露出大无畏的笑容,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实在无法接受你那所谓的‘革命’啊,如果要被人当成叛徒,至少也该让我被从以前就在一起的同伴揍一顿才是……”
之后正臣再次环视周围的少年们,堂堂正正地述说自己的见解: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认识的家伙异常得少耶。”
方才用手机无法联络上的同伴们的身影,在这工厂内一个也没有看到。
而这代表了什么意义,正臣并没有笨到不了解。
稍微退去一些脸上的笑容,并拉低嗓子开口询问:
“难不成……你们……”
少数几名认识的人用满脸愧疚的表情退到集团后方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从来没见过的家伙率先包围住正臣。
法螺田因为占有压倒性的战力差距而悠闲自得,用反而比刚才还要冷静的声音对正臣搭话。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借由这样的方式来鄙视正臣:
“啊,有可能反对我当老大的那些家伙啊,不知怎么地,好像都被奇怪的集团给偷袭,手机被打坏以后去疗养了,大概是从昨天傍晚到刚刚的这一段短时间内呢。”
法螺田连借口都懒得解释,以打马虎眼的方式回应,并逐渐显露其卑鄙下流的笑容:
“好……好……好可怕喔……这一定是DOLLARS干的好事,你们说对吧?”
他的手一举起来,包围住正臣的人们便齐声笑了出来。
“在这之后……你们打算做什么?”
“啊啊?喔,首先就是先把你这小子给修理一顿……对了,就拿你当饵,把DOLLARS的老大,那个叫帝人的家伙找出来吧。”
“你……”
“哈!你还真是有够蠢的!或许你本来是为了朋友才来这里,不过这样就跟自投罗网来当人质没两样!我干脆也跟‘泉井老大一样’来玩一次那个好了!把你这小子的腿打断以后,再来说‘现在开始发问’就像这样!”
正臣瞬间感到错愕:
“你……刚刚……说了什么?”
“啊啊?所以说,要用你来解决DOLLARS的老大啊!DOLLARS这个组织的系统的好处,就在于连DOLLARS那一票人也几乎不知道老大长什么模样!也就是说,我们只要能夺取他的情报网——之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下达指令,DOLLARS将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下变成我们的手下!”
“不对……你……刚才……是不是提到泉井?”
正臣睁眉怒目,握紧拳头问道。
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过去从手机里听见的那个下流询问声,以及——沙树的悲鸣。
法螺田带着好笑注视正臣的变化,很开心地拉开嗓门大喊:
“哈哈!在那之后就这么做好了!要是用黄巾贼这个名字玩得太过火!我干脆就把队伍的名字跟颜色整个都换掉好了……对了,就像你这小子现在的脸色一样,一整片青蓝色!”
“你……不……你们……难道是……”
“总算注意到了啊。是啊,没错!在这里的是——”
对着嘴唇颤抖地说话的正臣,法螺田将说到一半的话说完:
“你最讨厌的‘蓝色平方’的成员啦!你可不要用什么残党这种小家子气的称呼来叫我们喔!黄巾贼现在可是被我们给吃下来了!”
“……”
“还真妙啊……一旦把蓝布拿掉,再随口说一句让我加入……就这么简单,你们的那些同伴竟然就接受了。听到你这小子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下糗大了,没想到你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反正对你来说,黄巾贼的这些家伙们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而已吧,哈哈……呀哈哈哈哈哈!”
配合法螺田的笑声,四周围的笑声也益发膨胀起来,聚集成一整块巨大的声音往正臣袭击而去。
完全曝露在朝笑声中的正臣,暂时保持沉默——
不过最后还是抬起头,再度以和刚刚不同的眼神瞪着法螺田与比贺。
只是,不是像方才那样充满愤怒的表情——似乎是领悟到某种事情了,他的眼神中充满沉静的觉悟色彩。
发现正臣的气氛突然改变,法螺田呵呵笑着问他:
“怎么啦?终于有下跪求饶的打算啦?不过我可没打算救你喔。”
“不是……我反而觉得舒服多了。”
“啊?什么啊?”
“我啊……有登录成为DOLLARS的一员,也是黄巾贼的一员。”
他往前迈进一步,并自嘲地说道:
“然而被黄巾贼革职,DOLLARS也不会相信我——现在就只是个爱泡妞的高中生。”
又往前迈进一步,周围少年们的警戒气氛也开始提升。
包围网缩小一圈后,有几个人为了不让正臣逃走,而将入口的门给锁了起来。
可是这名茶发带耳环,看似轻浮的少年——完全没有表现出动摇的态度,而是以沉稳的声音说出下一句话。
“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迈进一步,又迈进一步。
“我就只是纪田正臣。”
再迈进一步,确实地往法螺田接近,话语中的力量也逐渐增强:
“所以……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不是受到任何束缚的强迫,而是为了保护重视之人——正臣又往前踏出一步。
每当正臣静静地向前走时,都确实增加周围的紧张感。
然而——反而是正臣的气势压过对方。
——啊啊,没错,这个状况是——我的过去。
不断在追赶着我的过去,曾几何时已经超前我了。
【你逃不掉的。无论你如何挣扎,无论你去到哪里,过去都会如影随形。即使你打算忘却一切,或是以死来从世上消失,过去这玩意儿都会肆无忌惮地追着你跑。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你知道为什么吗?】
随着曾经在医院里听到的这段话,正臣的心中浮现许多人的容貌。
杏里、帝人、门田、游马崎、狩沢、赛门——
以及……沙树。
【因为寂寞。过去、回忆或是结果,都是些非常害怕寂寞的家伙。】
正臣回想临也说过的话,呢喃低语:
“那么,这次该换成是我来追自己的过去了吧。”
“啊啊?”
“听说过去很怕寂寞——所以得早一点追上才行。”
“你在说什么没头没脑的话啊?白痴!”
正臣处在这种情形下却丝毫不感到畏惧,法螺田对此相当烦躁,从身旁的一名少年手中抢下拔钉器,对着正臣的脸砸了过去。
正臣并没有闪开,拔钉的部位当场砸伤他的额头。
然而少年不为所动,只是用右手将滑落的拔钉器抓住。
血液从额头流至脸部,他也没有去擦拭,只是再次向前一步:
“我啊,做好的觉悟可不是‘只有’被杀而已。”
拿在少年手上的东西确实是凶器。
虽然就结果来说是自己给了他——法螺田对于现在的正臣握着那样的东西,心中开始感到有些不安。
“我是——做好杀人的觉悟才来的。不过,说穿了……具体来说就是要杀你。”
然后,不安化成恐惧。
明明自己的年纪比他年长许多。
明明体格也是自己比较适合打架。
明明这里还握有手枪这个最高层级的“力量”。
明明就有着可以让人笑到合不拢嘴,压倒性的战力差距——
“要我说几次都可以……”
正臣每接近一步,在法螺田心中的某种“可能性”就逐渐膨胀。
“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迈进一步,然后,再迈进一步。
“谁也无法否定这件事!”
法螺田确定这个可能性的真相。
在围殴眼前这名少年之前,自己……说不定会被他动手杀死——就是这些微的可能性。
在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不安确实化成恐惧。
刹那间,法螺田的口中,发出以命令形式的悲鸣声:
“你们还在做什么?快点把这白痴给我宰了啊啊啊啊啊!”
同一时刻——跟法螺田抱着同样不安,因而僵直的少年们解开了束缚。
以数量形成的暴力,猛烈地往正臣压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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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 某栋公寓
隔着防毒面具的森严,将波江端出来的红茶的热气与香味吸进去后,平淡地说出直到刚刚为止的经过。
“也就是说呢,在波江小姐逃走以后,矢雾制药不是立刻就被尼布罗给合并吸收了吗?在那之后,公司独自调查头颅……应该说是波江小姐的行踪——结果从这附近许多旅馆的位置处,都有目击到她往你这个地方过来的情报。因此呢,我算好她今天会过来的时间点,用这把模型枪稍微吓唬她一下,就这么一起进来了。”
“临也,是不是应该报警啊?”
“喔,要是那么做的话,会有麻烦的人应该是你们吧?依照我的证词进行搜索,若是从房间内找出年轻女性的头颅……原来如此,这似乎能成为取代砍人魔的一则大头条呢。我也去网络的留言板上,不断拼命自作自秀来炒热话题好了。”
森严朗朗高谈着能够激怒临也的内容,然而临也则是挂着冷静的笑意,慢慢啜饮红茶:
“新罗那个扭曲的个性,果然是从你那里学来的。”
“就算夸奖我也不会有奖品喔。反倒是你,快点把头颅交出来。”
“什么啊,这家伙……”
与明显摆出厌恶态度的波江相对照,临也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他沉静地应付森严刚刚说的话:
“那么,如果你对我说‘交出来’,我也只能回答你‘然后呢’……这样的话,我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若是那样,只会变成这栋公寓在不久后会遭到强盗集团抢劫而已……我若是这么说,你又觉得如何呢?”
“那么,你今天就不该来这里。在那种情形下,明天一大早,这里应该就会变成一间干净的空房子了。”
对着比自己年长二十岁以上的男性,临也全无惧色地回答。
“呵呵……好啦,开玩笑的。说老实话,我也没必要立刻取回头颅。”
“哦?”
“因为塞尔堤的影像被直接播放在电视上,我们公司的上头对此也稍微感到惊讶呢。于是做出与其研究头颅,是否应该先研究身体的结论。”
因为森严很顺口地将如同机密的事情说出来,让波江甚至怀疑他的脑袋是否正常。
虽然临也为了去评估对方说的话,因而保持沉默,最后还是浮现无法判断出对方意图的表情。
“所以,我会将搜索头颅的事用‘尚在搜寻中’先蒙混过去,因为你似乎用与我们不同的方式在对头颅进行试探呢。把女武神=无头骑士的这种说法作为前提,将头颅放置在势力间互相抗的特殊环境中,借此令她独自苏醒——这还真是有趣的想法。”
“哎呀……我还以为已经将窃听器全都拆掉了。”
“……我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你是认真的吗?把那么冷门的学说……”
就算想要读取这名说话真假莫测的男性的表情,却被那副像是在搞笑的防毒面具给完全阻碍了。
临也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终于将现在自己正在尝试的事情脱口而出:
“算了,我是做了不少尝试。如果这样还是行不通,那也只能真的带到货真价实的纷争地区了——总而言之,如果你能采取合作态度,我会很高兴的。至于科学性质的变化观察,毕竟这边没有设备,我也束手无策。”
“唔嗯……好吧,你就多做一些尝试吧。由我出面的话,就能招待你到我们公司的设施中,当然我们也就必须监视你了……老实说,我对你的行动很感兴趣。毕竟我周围的人都没有想过要以神话性质的观点来做实验,虽然这也包括我在内。”
“多谢你看得起我呢。”
临也带着苦笑,啜了一口红茶后,将笑容转变成大胆的讪笑,对森严分享起心得:
“这次只要再差一点,就能到达一个还不错的阶段了喔。煽动几个队伍来形成敌对构造,然后让他们去互相击溃对方。而且那些队伍各自的中心人物,还互相是亲近的朋友或心中思慕的对象呢。”
“哦?”
“他们将被吞入斗争的漩涡之中,在当中互相思念对方,并跌落战斗的命运里……而且,其中一名还是与塞尔堤一样,是被隔离于这世间一步之外的存在。”
“该不会……是指罪歌吗?”
森严听完临也的陈述后,在防毒面具内的嘴角因为开心而歪斜:
“那与其说是对头颅的实验,还不如说——你只是单纯想要看而已吧?”
“我并不否定喔。”
“唔嗯……然后,你说还差一点就能到达一个不错的阶段。这么说就表示……到头来还是不顺利啰?”
对于森严的提问,临也用一派轻松的态度叹了口气,然后回答道:
“反正,我想你应该也知道……”
“因为塞尔堤……跟三个人中的其中两名有超过必要的关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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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袋 某处
回到公寓的帝人,打算先去杏里家。
少年心中带着些许紧张感,为了去杏里家做准备时,耳中听到绝对不会听错的嘶吼声。
要是在这个都市的中心区,听到会让人联想到马的嘶吼声的话,除了塞尔堤的黑摩托以外,就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而那声音在帝人居住的公寓前响起,就表示她有事情找帝人,所以过来拜访。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上?
对于这久违的“非日常”造访,帝人一方面感到高兴,一方面内心也感到些许的不安与异样感受。
该不会与正臣和杏里有什么关系吧?
帝人在忐忑不安之下将房间的门打开。
这时的塞尔堤正站在门口前,伸手打算按下电铃。然后又带着不对劲的气氛,将手从电铃前缩了回来。
“啊啊,塞尔堤,你怎么了吗……?”
发现帝人展露一如往常的开朗表情,塞尔堤以充满紧张的态度将PDA拿了出来。
〈我问你一件很唐突的事——你……喜欢——园原杏里吗?〉
“咦……?”
明明很久没见面了,却在问什么问题啊?
然后,因为之前认为或许跟杏里有关的那股不安成真,帝人陷入一股百感交集的的焦躁感之中。
光是看见帝人的表情,就可以清楚知道他有多么混乱。
然而比起对帝人详细说明——在他还一无所知的这个情形下,自己得先确认一件事情。
为此,塞尔堤像是追击似的再度提问。
〈为了那女孩的幸福——你能够对她坦白你的一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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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某栋公寓
“原来如此……既然有像塞尔堤那种程度的‘力量’与‘人际关系’的人,知道其中两名的真实身份的话……的确有可能无法形成你所期望,那种陷入泥沼状况中的斗争。”
从防毒面具的隙缝中插入吸管,森严一点一滴地吸着快变凉的红茶。
虽然从森严的外貌观察,无论如何都只会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不过在他将红茶喝完的同时,用认真的声音对临也说道:
“让我给你一个建议吧。”
“哦?”
“如果你打算在这个东京内引发拟似斗争的状况,来促使塞尔堤的头颅……或是对灵魂产生刺激,我觉得不该是将她牵扯进他人的斗争当中——而是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在其周遭投入灾祸会不会比较好呢?”
虽然他说的事会让听者觉得极为残虐而冷酷,临也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然后仅仅低语了一句:“我正有此意。”
听到这一句时,森严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无法窥见防毒面具中的模样,就只有令人发毛的沉默支配着昏暗的室内。
虽然不是因为无法忍耐沉默,临也还是打破沉默,再度谈论起目前与自己有关的事件:
“不过呢……说真的,这次的事件还颇令人玩味呢。相处融洽的三个人,却各自抱有秘密……偶然,加上些许的恶意……嗯,主要都是因为我啦。这些要素在互相纵横交错之下……以可以说是理想的状况下知道互相的秘密。话又说回来,如果能在斗争完全陷入泥沼以后才知道,那才真的是‘最糟糕’呢。”
“……最糟糕的应该是你的个性吧?”
虽然波江小声嘟哝,临也却故意装作没听见。
另一方面,森严在脑内整理临也所说的话,依旧用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将自己的意见整理出来:
“原来如此,在怀有恶意的偶然不断地累积下,误会又产生出误会……的确在这世上,充满着许多无法以偶然形容的事物,就如同人性一样呢。”
即使不是预谋,却也仍旧成为“偶然的连锁”一部份的森严,不知道对此是否有所认知,只是用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口气开口: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不过,情报贩子,你要记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偶然的连锁并不一定都会往坏的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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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 内部
在发出哀鸣声之后,正臣的身旁又再次有黄巾贼——也或许是蓝色平方的少年的身体倒在一旁。
正臣的周围已经有超过十名以上的少年倒卧在地面上,各自都抱着手腕或脚部,也有人抱着头蜷缩在那里。
“喂……不过才一个人吧?你们是在拖拖拉拉些什么啊?”
回过神时——法螺田发现自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手上紧紧握着手枪,像是为了要远离逐渐接近的正臣,因此后退了一步。
他本以为当同伴一齐围上去的时候,胜负立时就能分晓——
然而眼前的现实却是正臣依旧还站着不是吗?
正臣当然不是毫发无伤。可是,能给予对手强烈一击的人却总是正臣。
我方队伍的人因为从来没有进行过组织战,为了抹去方才气势被压住的感觉,在法螺田的一声令下同时围了上去。并不是三、四个人一起从对手的死角开始攻击,而是像在挤沙丁鱼一样的状态下,举起铁管之类的想要一口气挥下去——然而,彼此的身体都造成对方的阻碍,威力自然也都大打折扣。
相对地,正臣并不是随意挥动手上的拔钉器,而是谨慎拿稳,直接面向对手,瞄准其肋骨、锁骨或是手肘等部位敲下去。
动作虽然说不上绝对精准,正臣的攻击却毫不留情。
仿佛即使真的用这一击把对手刺穿也无所谓。
黄巾贼们看见自己人被那毫不留情的一击给击中的模样,瞬间都在犹豫是否该突击过去。正臣抓紧这个空隙,这一次则是狠狠往一旁挥出拔钉器,攻势依旧果断且毫不留情。
面对这种一旦被打中,毫无疑问就会身受重伤的攻击,又有谁愿意抢先迎上去?如果有谁因此犹豫地对望,那两名互看的人就会立刻挨上拔钉器的一击,接着痛倒在地。然后倒卧在地上呻吟的人们的身体,又会成为牵制周围人们的障碍。
再加上,如果说法螺田的计划当中哪里有误算的话——太过小看正臣的力量这一点也绝对算在里面。
法螺田虽然判断正臣是名投机主义的领导人,然而再怎么说,黄巾贼都是因为正臣在干架上很强而开始聚集的集团。恐怕在不同的场合中,他都经历过数次的以一敌多的经历吧。
可是——损伤理所当然地不断累积在正臣的身体上。
已经不知道从额头流下来的血痕是第几条了。从被敲中肋骨的那一击以后,动作的确变得迟缓这一点来看——说不定已经有几根骨头出现裂缝。
然而正臣没有倒下。
无论挨了多少次攻击,他还是一步一步地确实往法螺田接近。
另一方面,几乎没有人围在法螺田的身旁来当作人墙阻挡,只是不断重复不加思索就冲过去的行为,而有几乎一半的人就只是远远地观望,甚至没有往前冲上去的迹象。
——这……这群没有用的废物们……
可是又不能在这种时候率先逃走——
在法螺田的脑海中,“死”的可能性又再度浮现。
——要……要是逼不得已……
他紧握住手枪,开始思考要制造出第二名牺牲者。
要是在这种状态下开枪击中,对方一定会死吧?到那时候再处理吧。
还是干脆一点,现在就开枪?
法螺田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咽下一口口水后,静静地握紧手枪——可是在那瞬间,事态却有了些许转机。
“去死啦!”
其中一名少年所挥下的铁条正中正臣的头部,他就这么颓然趴倒在地上。
“啊……?嘿……嘿嘿……嘿嘿哈!搞什么啊?少吓唬我啦,你这混帐家伙!”
法螺田将握住手枪的手放松后,往倒下去后便一动也不动的正臣靠近。
然后,当他打算由自己来给予最后一击,抬起脚的时候——
正臣突然奋力站起身子,用拔钉器往法螺田的脸部砸下去。
“呜喔啊啊!”
然而膝盖却突然一阵瘫软,拔钉器的前端在差之毫厘的距离挥空了。
“咿咿呀啊啊啊!”
法螺田已经陷入半疯狂的状态,他没有停下动作。
他就像个受到惊吓的狗一样跳开,然后将手枪朝向双膝着地的正臣。
取代枪声的,是尖锐的金属声响彻四周。
从法螺田的手上传来冲击——握在手中的手枪往天空高高地飞舞后,就这么在工厂的一个角落落下。
就连正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位于法螺田身旁的男性突然将手上的小刀往上一挥,以超乎人类的猛烈力道将法螺田手上的手枪打飞。
站在僵直的法螺田面前,拿着小刀的男性以平淡的口吻说起话来:
“那个,不好意思……要是杀了这个人,‘母亲’好像会因此伤心。我就以自己的判断行动了,是的……”
“啊啊?你这小子是什么意思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见那名男性脸孔的少年们——个个都满脸惊恐地倒退数步。
拿着小刀的男性的眼睛——整个眼白的部份仿佛充血一样,有的就只是一整片深红色的红色眼球。
看到这情形的小刀男性在环顾一下四周后——用无机质般的声调告知:
“没有……我了解。不好意思,‘母亲’似乎来到这附近了呢。”
下个瞬间——从工厂的入口处响起猛烈的冲击声。
全员都往那里一望,看见锁在入口处的锁头正被漂亮地打飞在空中。
分成两片的锁就像被菜刀切开的蔬菜一般,直接掉落至地面。在此同时,工厂的大门被用力打开。
然后——正臣看见了。
从入口处跑进来的,是一名和前天晚上一样带着日本刀的少女。
一看见自己遭到围殴后的模样——
“纪田同学!”
便喊了这么一声。然后正臣看清楚少女跑过来的身影。
“咦……?”
——为什么杏里会来这里?
——为什么杏里会……拿着……那样的日本刀啊?
正臣的世界开始摇晃。
虽然现在的状况还不至于能够马上将“杏里=砍人魔”的构图组合出来,然而杏里与日本刀这个活像异常感觉的凝聚体的组合,足以将少年的心给推落至激烈的混乱中。
然后——给予这股混乱最后一击的存在,在正臣眼前随着巨响一起出现。
几乎是在杏里站到正臣眼前的同时,激烈的嘶吼声响彻这片工厂的土地。
——黑摩托!
为什么,杏里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手中拿的日本刀跟前天那名女人拿的一样?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听见黑摩托的嘶吼声?
疑问泉源而出,混乱毫无止境,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没有空闲思考。
然而最令他困惑,让送死的觉悟也松懈下来的是——
在嘶吼声之后出现的黑摩托,以及坐在其背后的少年——
那个人是……他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面孔——也是最想要与之一谈的少年。
“正……臣……?”
“帝……人……?”
——————————
二十分钟前 池袋 某栋公寓
“咦……”
在听到塞尔堤是女性的瞬间,杏里心中有各种情感穿梭而过。
可是在杏里将那份情感给整理出来之前,隔壁房间传出的声音将她的思考给打断了。
那不是杏里昨晚休息的房间,是在公寓最里面的房间。
“奇怪?已经醒过来了吗……明明给他吃了还蛮强的镇静剂了。”
听到新罗口中说出的危险事情,杏里一阵呆愣。不过她觉得应该先了解发出声音之东西的真相,而将意识集中于通往里面房间的门。
然后,门缓缓打开,从里面出现一张男性的脸孔。
“喂,我的太阳眼镜在哪里?”
从中现身的身影,是披着衬衫的金发男性。
“哎呀,你弟弟刚刚出现在电视上了喔,听说要主演电影?恭喜啊。”
“啊……幽啊……这么说来,之前好像有听他提过。”
两名男性进行着普通对话的同时——杏里全身莫名激动了起来。
因为从她心中涌出的“诅咒的言词”,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欢呼”。
在那瞬间,她便理解并回想起来。
大约两个礼拜前,头一次见到塞尔堤时,将罪歌的其中一名“孙女”以压倒性的力量击倒在地的男性。
新罗没有注意到杏里已经僵直不动,一脸无奈地对着眼前的男性询问:
“该说啊,静雄……你因为被子弹击中,导致腿部与侧腹部的一部份筋肉有严重损伤……为什么你已经可以很平常地站起来走路了?”
密医感觉自己的人生被否定了一般,如是问道。而男性——平和岛静雄则是眉毛微微一皱,然后回答:
“你问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我可以站起来走路啊。”
男性诡异地说着答非所问的话。望着男性的身影——杏里心中的“诅咒的言词”便越来越激烈地嘈杂起来。
杏里将那些言词赶进“画框”的内部后,对着曾经从砍人魔手上救过自己的男性搭话:
“静……静雄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嗯……?啊——糟糕,你是谁啊?”
静雄似乎真的记不得杏里,认真烦恼了起来。新罗不理会他,开始说明在杏里睡着的这段时间中的经过:
“啊啊,他啊……昨天被枪射伤了。脚部跟肋腹部中弹,在因为失去平衡而跌倒的这一段时间,让开枪的家伙给溜走了,还真是有够逊的呢。”
“……你找死啊?”
“我打从心底对你道歉。”
新罗在被静雄瞪的同时跪了下来。
结果静雄似乎放弃回想杏里的事情,开口说道:
“没有啦,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下雨的地面很滑,所以才会跌倒……然后就看到肚子跟脚开始流血,才注意到,啊啊,我被开枪了,正觉得那么就该把对手给宰了的时候……那票家伙竟然就全都溜走了。接着汤姆先生就跟我说什么……要是不去看医生,就会因为铅中毒而死这种恐怖的事……”
“为什么会跑来找我这个密医啊?光是要切开你的身体,就弄坏我好几把手术刀了……”
“像这种枪伤,不是都会被警察问东问西的,很麻烦吗?与其这样,还不如来找你还比较便宜。”
静雄老实地回答,新罗则是大大叹了一口气,然后问道:
“那么……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那还用说……”
对于新罗的疑问,静雄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
没有注意到那对杏里来说,是包含了多么残酷的意义。
“就是把开枪射我——跟那个下命令,叫作纪田正臣的家伙给宰了。”
——————————
现在 废弃工厂内部
然后杏里便来到这里。
她很清楚静雄有多么强悍。只要一想到再这样下去,正臣就会被静雄杀死——她判断与其说服静雄,不如先让正臣逃走才是上策。静雄与新罗虽然似乎还在谈论些什么事情,但那些话早已经无法传到她的耳中,杏里立刻用手机的短信来联络“孩子”中的黄巾贼成员。
她在这时候得到黄巾贼正在那个工厂集合的情报,甩开阻止她的新罗后,用她的双脚奋力跑到这个地方——
然而短信中并没有写下最重要的情报。
就是组织内发生革命,正臣早已经被黄巾贼给放逐这件事。
“纪田同学!”
就在杏里光明正大地表明真实身份,为了保护正臣而站在他的面前时———
“正臣!!园原同学!?”
坐在塞尔堤背后的帝人也从摩托的后座上确认了工厂内的状况,并带着惊愕的表情呼喊这两个人。
再怎么说,其中一个人拿着危险的刀刃,另一个人则满身是血。
在理解状况之前,感情便让他先呐喊这两个人的名字了。
帝人直接从摩托上跳了下来,跑到膝盖着地,全身是血的正臣身边。
然后,塞尔堤也是——带着复杂的心情探望现在的状况。
——这是什么啊……
——这是什么……情形啊……
她接到新罗打来的电话,提到:“杏里好像因为看到手机上的短信而跑了出去。我现存虽然在追她……大概是往那间废弃工厂的方向,该说我已经不行了,呼吸……该说啊,好快啊!杏里她跑得好快啊!”于是便让帝人坐在后座,直接驾驶黑摩托朝着废弃工厂前进。
在路上奔驰的时候,她将PDA递给帝人观看——
〈你有无论看到多么不愿意见到的事物,都能够接受她的觉悟吗?〉
这样的文章。
在塞尔堤的想像中,她认为会看见黄巾贼跟名为正臣的少年,与拿着日本刀的杏里正相互对峙的景象——
——就是因为这么想,她才会带帝人过来……然而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黄巾贼老大的正臣,怎么会被同样是黄色布巾的同伴围殴呢?
“的确……这是最糟糕的景象了……”
看见正臣的样子,帝人不由得这么低吟。
为什么正臣会遭到黄巾贼围殴,以及杏里为什么会带着日本刀并出现在这个场所——
令他在意的事多如牛毛。
而这点,另外两个人也是完全同样的想法。
黄巾贼。
DOLLARS。
砍人魔。
虽然这三个记号差点要在三人的脑中浮现——却在彼此互相对望的瞬间,全部飞向九霄云外去了。
至今他们之间得到的所有情报——
他们之间所抱持的各种怀疑的念头——
都打从心底确信那些事都“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只需要为了让彼此平安而行动。
陷入混乱的并不只有那三人,法螺田他们也同样错愕。
“终于给我死出来了啊,黑摩托……可恶……虽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我说你们啊,把这些家伙全都给我宰了!就算把那个两手空空的小鬼抓来当人质也无所谓!”
就在他这么喊的时候——
从集团当中发出另一道声音。
“就是现在……‘背叛’!”
“……啊?”
法螺田因为搞不懂这句话的含意而环顾四周——
然后出现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
——喂……搞什么啊……
——这是在搞什么啊?
眼前所见的景象,让法螺田用干渴的喉咙硬生生咽了一口口水。
将两位少年抓住当人质,借以阻止黑摩托与日本刀女人的动作,然后来个一网打尽——那就是在他的脑中所浮现的画面。
只不过,如今在他眼前发生的,是他压根没有想像过的景象。
黄巾贼的成员们在互殴。
逼近两位少年的人,被从一旁跑过来的成员给揍倒在地上,而冲向那名成员的人,又被另外一名成员赏了一记飞踢。
放眼望去,在工厂内四处都发生类似的现象——现在黄巾贼的成员是不是正一个个倒在地上啊?
在那当中,看见一名挟带慑人气势在击倒黄巾贼成员的人。
那是一名脸部绑着黄色布巾的黑发男性——
他在跟一脸呆滞的法螺田四目相交的同时,便将黄色布巾给扯了下来。
然后,出现在那下面的是——
“嗨。”
“门……门……门田!你……你这小子!”
“果然是你这家伙啊?我听说泉井那一票人被逮捕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顺利逃走而没有被起诉……真没想到,你竟然学会弄这么大手笔的花样啦。该说啊……这点程度的伪装就能混进来,硬是要增加人数还真是个败笔。”
门田带着贼笑说完话后,接着就面对正臣的方向:
“刚才还真让人吓出一身冷汗呢。我还以为你会挨子弹……虽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这次还真多亏了砍人魔。不好意思啊……在把那把枪处理掉之前,我们也不能有所行动。”
正臣一时间摸不着头绪,用拔钉器代替拐杖而总算站起来后,他对门田问道:
“门田……先生?这到底是……”
“没什么啦,我一直很在意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法螺田的名字……所以就稍微去打听了一下,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啦……我去找了大概三十个DOLLARS的同伴,随便找块黄色的布绑着混了进来。游马崎跟狩沢因为太显眼,所以就没带来了。”
一面这么说着话,门田又将一名“敌方”黄巾贼给击倒。
虽然嘴巴上说得轻松,但是要找到三十个愿意混进敌阵中的人,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凑到的人数。正臣呆望这名过去曾经救过沙树的男人的背影——感觉到他那股连自己和法螺田都望其项背的领导气质——现在就只能对他心生惊讶与感谢而已。
门田召集的集团全都互相认识。然而,对法螺田所召集的黄巾贼来说,在这场混战当中,他们根本就是处于敌我不明的状态。
“该死……这到底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啦?喷……喷子呢,喷子到哪里去了!”
战况已经开始呈现一面倒的状况——法螺田依旧想着要如何活下来,于是开始找起刚刚被打飞的手枪。
可是地板上完全找不到类似的黑色物体——
“喂……”
取而代之的是从正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你……那个时候……跟那个叫泉井的家伙在一起吗?”
感觉心脏要被捏破似的。
法螺田的动作与呼吸虽然完全静止下来,冷汗却还是不断流淌而下。
“把沙树的脚打断的人……是你吗?”
“不……不是……我……”
牙齿不断打颤,法螺田想起站在身后的少年的模样。
虽然个子比自己矮小——全身是血却依旧毫不留情地——将拔钉器高高举起的模样。
“让沙树哭泣的人……是你吗……?”
“……可恶啊啊啊啊啊!”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转身的同时用力突刺——
然而正臣那绑着黄色布巾的拳头,却以交叉反击拳的方式陷入法螺田的脸孔中。
“原本可是……要用拔钉器把你敲个脑袋开花的喔?”
看着在地面打滚的法螺田,正臣静静地开口。
然后,感觉背后有两道不安地看着他的气息,头也不回地继续说着话:
“帝人与杏里……不是属于这边的人吧……”
正臣沉静地说着,就是不愿意让那两个人看到自己的脸。
“所以……根本没有必要看尸体……我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可是,心中却涌起想要见这两个人一面的冲动。
即使是与DOLLARS或黄巾贼都无关,只是纯粹聊聊天也没有关系。
只是……就只是想要说说话——
忽然,他看见法螺田被他的学弟们给拖着,然后逐渐逃走的身影。
“给我站住……”
正打算要追上去而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
正臣的身体,因为紧张感在突然间散去而到达极限,就这么不支倒地了。
——————————
“正臣!正臣!振作点,正臣……!”
“纪田同学!”
周围的声音膨胀了好几倍在脑中作响。
映入正臣眼中的,是眼眶泛泪,不断摇晃自己的帝人,以及用同样的表情凝望自己的杏里的身影。
凝望这两张并排在一起的脸,正臣将DOLLARS和砍人魔的事情全都抛向一旁——
就只觉得这两个人的表情很相似。
——搞什么啊……
——这两个家伙,不是对相当合适的情侣吗?
忍耐袭击全身的痛楚,正臣逞强地做出苦笑。
——那么……适合我的对象……又是谁呢……
——不……那还用问……无论合不合适……都没关系……
“要送我到医院的话……可以让我拜托一件事吗?”
正臣在全身伤痕累累的状态下说话,而发现正臣还活着,帝人与杏里就像那是切身的车情一般喜极而泣。
——搞什么啊……高兴得像是自己的事情似的……
“要送我去的话,就选来良综合医院……”
——结果——怀疑这两个人的人,就只我啊……
“有个女人‘在等我’——拜托了……”
正臣已经处在意识和嘴巴上说的话不一致的状态中,却还是听到在旁边看着这情形的门田,用一副拿他没辄的声调说话:
“真是的,虽然我叫你不要逃……你竟然是直接冲上去?有点分寸吧。”
门田虽然苦笑着说话,眼神中却浮现对正臣感到敬意的情绪。
“放一百个心吧,我马上把你送到来良医院。”
听着门田强而有力的发言——正臣静静地失去意识。
——————————
废弃工厂外面
法螺田等人坐进稍微有点旧的自用车之后,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立刻把门关起门,然后用力将油门踩下去。
轮胎虽然在原地摩擦了一下,他们的自用车还是在数秒钟后猛烈地向前行驶。
“啊!法螺田老大,比贺不见了!”
“不用管他啦!”
同伴明明还被留在废弃工厂内,坐在驾驶座上的法螺田依旧毫不留情地让车子前进。从后视镜中看着废弃工厂逐渐远离——然而从那一块土地中,竟确认到有一台黑色摩托冲了出来。随后车子内立刻陷入半疯狂状态。
“追……追……追上来了啦!是……是……是黑摩托!”
“闭上你的鸟嘴啦!”
法螺田激动地将油门催到底。
“我要逃……我要逃我要逃!什么啊!搞什么啊!该死!”
“法螺田老大,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总之先逃啦!没什么,看来警察还没有动静,就这样先逃到什么地方以后,等事情冷却下来……等到泉井从保护管束中出来以后,就能卷土重来了!”
工厂的道路是一条既冷清又笔直的道路,很幸运地,没有任何车从对面开过来。
像是要利用这股运势,他以直线车道来做出与黑摩托的差距,然而——
“啊……法……法螺田老大!前……前面!”
“啊啊?”
从副驾驶席上传来同伴的声音,法螺田因此将视线往前一看——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似曾相识的男性。他将手靠在道路标志上,并怒目横眉瞪着自己。
“那……那家伙!那件酒保服……!静雄!是平和岛静雄!”
“什么!?竟然还活着!?”
静雄没有死。
在确认这件事的瞬间,浮现在法螺田心中的念头,比起不会变成杀人犯的安心感——现在已经近在眼前,那一瞬间涌起的绝对恐怖反而更加深刻。
而且现在还没有枪。即使有枪——也没有自信能赢。
——可恶!就这样把你给撞死!
法螺田开始自暴自弃,直接把油门踩了下去——
“奇怪?可……可是那个地方怎么会有道路标志……”
就在副驾驶席上的男性这么说的时候—
在不远的前方,站在道路旁的静雄——将手靠着的道路标志给“扛了起来”。
“啊?”
在车内所有人都异口同声时,静雄也在同时间确认到,车内有一名头上绑着绷带的男性——于是脸上青筋毕露,并展露凶残的讪笑。
紧接着,道路标志被全力挥出,朝他们的面前近逼而来——
无法形容的破坏声在冷清的住宅街上响起。
“呜咕喔喔喔喔嘎喔喔喔喔喔!?”
车内所有人在发出惨叫声的同时将身体缩了起来——不过除了袭击整辆车的冲击,以及从头上洒下来的细碎玻璃碎片以外,并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
——!?
法螺田为了知道发生什么事,于是立刻抬起头来,在眼前的是跟不久之前一样的一般道路风景。
——静雄到哪里……啊!?
他们为了从后视镜确认静雄的身影,所以确实知道这辆车上到底怎么了。
车子变得非常通风,取而代之的是,后视镜消失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再怎么说,“车顶完全从车上失踪了”。
情况变成只有在窗框的位置上,总算还留着仅剩的残骸,剩下破裂的玻璃的下半段还残留在那里。
坐在外型实在是过于扭曲的敞篷车上,少年们发现只差那么一点点,自己的脑袋就会整个被击飞这件事——全身都陷入脑袋一片空白的恐惧之中。
法螺田在不到一天之前所犯下的“过去”——
绝对无法挣脱。
“不准给我……逃走啦啊啊啊啊啊!”
从遥远的后方响起怒吼声。
当法螺田听到那声音的同时,激烈的冲击刺进车子底盘。
从背后飞来的冲击,其真面目是非常简单的事物。
在驾驶座与助手席中间,“禁止进入”的道路标志深深刺在那里。
从那瞬间起——他们的记忆就暂时混乱了。
法螺田回过神时,自己正一边大叫,然后在无数的车阵中以疯狂的速度奔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啊啊啊啊啊!”
这辆快速成形的敞篷车逃进大马路上,完全没有在意喇叭的噪音,就只是莽撞地不断向前突进。
——搞……搞什么……我是什么时候跑到这种大马路上的?
精神回复正常的法螺田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就只是穿过前方车辆间的缝隙,漠视红绿灯,不断为了逃离从背后感受到的恐惧而疾驰。
到底逃了多久呢?
忽然有道引擎声传进法螺田的耳朵中。
那不是车子会发出的声音,是二轮车独特的引擎声。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脑中充满黑摩托印象的法螺田,因为太过恐惧——想要将黑摩托压扁,而将车身猛力往二轮车的引擎声方向靠过去。
可是,法螺田并没有注意到。
黑摩托的引擎声与一般的引擎声不同这件事。
然后,会接近以疯狂速度奔驰的法螺田的车子的摩托,当然就是——
塞尔堤从遥远的后方看见那个情形——身体因此颤抖了一下,然后替法螺田等人双手合十祈祷。
然后像是害怕被卷入后会无法脱逃,保持在无声的状态下离开大马路。
对于好死不死,竟然对这附近的白色摩托找碴的法螺田等人,她真的是打从心底替他们觉得可怜。
“竟然对要提出警告的白摩托压过来……胆子很大嘛!”
“咦咦……咦咿?”
对于歪曲的敞篷车的压车攻势,白色摩托队员在绝妙的时间点上闪开——
而在安全帽下的眼神闪烁,并自言自语地说出跟法规没有关联的话。
“可别小看交通警察啊……小鬼头们。”
然后法螺田等人——品尝到今天以来最大的恐怖。
结果,他们在这出恐怖的脱逃剧中以被逮捕收尾,用与道路标志发生冲撞事故以及肇事逃逸来处理。
当事人们虽然坚持是“被人用交通标志砍了”,但被判断为由于发生事故而产生的错乱言行——之后虽然从标志的破坏痕迹,以及现场的状况看出与车祸事故完全不一样,却还是没有人认为这是人类空手进行的破坏。
也或许是因为警察有可能猜想到是静雄——却因为关在拘留所中的法螺田所犯下的诸多罪行一一浮出台面,结果就没有去逮捕静雄。
无论如何,法螺田都得暂时待在牢中一阵子了——
黄巾贼的身影也从这一天开始剧烈减少,池袋的街道取回一时的平稳。
只有一件事让警方颇为头痛——
认为有可能是法螺田所使用的枪枝,始终都是不知去向。
——————————
同一天 深夜 新宿中央公园 富士见台六角堂
位于中央公园的一角,被树木包围,有着六角型屋顶的凉亭。
在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到两点二十分)这个要过不过的时间。
周围高楼的窗户依旧有许多灯光明亮着,让人丧失对时间的感觉。
在那当中,在区民之森的小高丘上——有两道人影安静地对峙着。
身形较小的影子将袋口绑紧的拉绳背包交给对方后,另外一个人影灵巧地将绳子解开来,在确认内容物的同时展露笑容说道:
“嗯,没有错,我确实收到了。哎呀,这么一来,就能跟栗楠会收取酬劳了。”
说着这些话的临也,他手上拿着的是——原本应该由法螺田所持有的手枪。
“是……虽然没办法……连子弹都回收……”
“啊啊,没关系没关系,只要能回收枪管的镗线,就算子弹被警察给回收去了也没问题。不过还真是辛苦你了,‘比贺’。工作这么迅速,真是感谢你。”
“是……”
应该身为法螺田的后辈,并跟在他身旁的少年,现在却对临也毕恭毕敬地低头。
这举动跟他平常面对法螺田时的态度截然不同,在对临也的那份敬意中,包含着不同于恐惧之类的情感。
“原本打算立刻将法螺田的事告诉他们,交给栗楠会的人去处理就好了……想说反正都这样了,要是能用枪把小静给杀掉就太幸运了。”
“嗯,所以才经由我来告诉法螺田关于静雄的情报。”
“是啊,至少也该打中头部或心脏才说不定会死,真的很可惜呢。”
然而下一个瞬间——比贺转过身去,对着与临也反方向的空间说话:
“是,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母亲’……”
比贺对着柱子的影子这么说完后,用与刚刚更不同的敬意鞠了一个躬。
在此同时,临也的鼓膜上响起一名少女战战兢兢的声音:
“那个,真的很谢谢你……那么,接着就请你回家,过着普通的生活吧……”
那是一道不太适合这个深夜公园的声音。
在比贺迅速离开后,代替他出现的是一名少女。她的打扮与声音同样和这个场所不搭调。如果是在大白天,说不定反而非常适合——以在深夜的公园中与男性两人独处来说,少女的服装实在太过乖巧了。
“那个,你就是……折原……临也先生吧?”
对着说话有所顾忌的眼镜少女,临也有些开心地对她笑道:
“是啊,园原杏里小妹妹……还是该称呼你为‘罪歌’呢?不,毕竟你没有被夺走意识,还是叫你杏里好了。话说回来,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乍看之下似乎是毫无接点的两人,在过去却有几次接触。
才刚入学的自己被总是欺负自己的集团虐待时,他与帝人一起闯入现场,将进行虐待的女孩子们给赶走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因为静雄在那之后就立刻出现,所以双方根本连招呼都没有打过。
“原来你就是……那时的临也先生啊。那个……当时真的很谢谢你。”
在对临也鞠了一个躬之后,杏里表情瞬间变得严肃,面对他说道:
“那个……其实……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
少女的话还没说完——便从手掌中出现银色的刀刃。
以让人联想到居合斩的流畅动作,一把刀出现在临也的眼前。
“请让我……砍你吧。”
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行为,当中没有任何感动,只是不断听着罪歌诅咒的言词,重复做着同样梦境的每一天。因为遇见帝人、正臣和塞尔堤,她从乍看之下,像是日常的非日常生活中脱离而出——
虽然期望每一天都能有所变化,却从未期望带给帝人和正臣不幸。
为了要得到自己所期望的日常,为了要得到帝人与正臣的安稳生活——
过去是将刀对向“罪歌”的“小孩”,而这一次是操弄着DOLLARS与黄巾贼,让自己周围的生活陷入混乱的黑幕。
杏里为了“支配”那名黑幕,摆好握刀的架势,面对眼前的男性。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把纪田同学……还有龙之峰同学卷进来……”
“嗯——我什么也没有做啊?也没有从后面推一把。我只不过是指引一个方向而已……说得也是,如果是要对我的行为找出理由的话……”
对杏里来说是非问不可的问题。可是对临也来说,却像是被人询问今天午餐的菜单一样,以非常轻松的态度回答:
“因为我喜欢……喜欢人类啊。”
“……?”
杏里不了解对方的意图而侧头表示疑惑,临也则是张开双臂,心情愉悦地开口说道:
“对,就只是因为喜欢人类。不论是美德或是恶德都平等地喜欢。唯一讨厌的,就只有平和岛静雄一个人喔。说不定,我只是为了想要看见人类的各种不同面貌吧……接着是问题,刚刚的答案是认真的还是胡说的呢……?”
对于像在戏弄自己的临也,杏里静静地眯起眼睛:
“只要支配了你……就能知道了……”
杏里用她平常几乎完全无法想像的声调说话,并以锐利的动作朝临也直冲而去。从跨出第一步到挥刀,刀刃的轨迹都以极为精准的弧度在滑动。这个让人联想到已经出鞘的居合斩法的动作,应该能够让临也对距离感产生些微的错乱才是。
然而临也像是看穿了这件事,甚至用会让人觉得他很胆小的速度飞快地向后退,从六角堂中跳进高丘上的草丛内。
“听说某些居合刀法与其说出刀速度快,不如说会使人的距离感出错……是真的啊。”
临也老实地发出赞叹声后,对再次摆好持刀架式的杏里投以挑衅的言词:
“好了……你打算怎么做?如果真的想要得到既平稳又幸福的日子,就用那把刀去砍每一个你认识的人不就好了?你来成为女王,这么一来,即使是和平的世界也能轻易到手。”
“那样子……那样子做是错的……!虽然我……无法去爱上某个人……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那是错的。”
“哎呀哎呀,那样的话,无论帝人还是正臣都对你怀有喜欢的心情……你却不做出明确回复的态度,这是否能算是正确呢?”
“……”
对着一语不发的杏里,临也继续戏弄:
“还真是让人觉得好笑的自我满足?你只不过是单方面认为自己无法去爱人,并拿这个当成理由,然后对现在的立足点感到满足罢了。罪歌会代替你去爱人?说什么蠢话。到底要如何才能证明,那把刀的诅咒跟人类的‘爱’一样?”
“请你……闭嘴——”
这句话还没说完前,杏里的身体已经动作起来。
她挥出的这一刀造成比起刚才还要更加锐利的轨迹,临也却用从怀中掏出来的小刀,硬是将它弹了开来。
同时利用杏里的死角来移动,绕到她的背后。
看穿这一点的杏里,将弹开的刀身一转,朝背后砍去——
然而临也并未做出施加攻击的动作,在拉出比刚才还要远的距离后,继续对她说话:
“我说你啊……要是太小看我,那就麻烦了。我能够跟小静打架势均力敌,可不是没有原因的。还有……嗯……至少不应该把这个交给我。”
临也一面贼笑,一面将刚刚从比贺那里收下的手枪对准杏里。
不过杏里不为所动。她不可能没有预想到这个情形,所以早就已经将子弹从那把手枪中取出来了。
可是临也似乎早已看穿杏里的行动,面露微笑地——一只手握着手枪,而另一只手则拿着小小的透明袋子。
“……!”
在透明的袋子中,装着几颗像是子弹的东西。
“好了……在刚刚的一来一往当中……我是否能够将子弹装进这把手枪中呢……?”
临也挑衅般地问道——杏里一方面让心情沉静下来,一方面将意识集中于看出对手的动作。即使那里画装有子弹,只要将一切都交给“罪歌”的记忆与经验,就有办法处理。
当然,这么做会使杏里陷入死亡的恐惧当中——不过她将自己的视野都往画框的内侧推挤,将恐惧心也硬是塞了进去。
然后——注视着透露冷静视线与稳固架势的杏里,临也静静地开了口:
“啊啊,话先说在前头,我不会瞄准你。”
“……?”
“我会瞄准比贺。”
“……!”
“啊啊,或是在那附近走路的情侣好呢?”
他的一句话将杏里的心拉进画框内。
临也的视线没有落在杏里身上——而是对着位于她背后,正走下山丘的比贺。她不知道临也口中说的人们距离有多远。她听不见脚步声,也不知道临也手上的那把手枪,到底能杀伤距离这里多远的人?
杏里和罪歌对枪械都没有足够的知识。
“即使将毫无关系的人卷进来……因为你无法去爱人,所以不会感到有多痛心吧……?”
面对身体僵直的杏里,临也平淡地将事实坦白出来: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我老早就知道比贺是砍人魔事件中的被害者了。他是在对小静找碴以后,在伤痕累累地逃跑时被砍到的。可是你想想看,为什么我会命令这一位比贺来进行回收手枪呢?”
接在后面所说出来的话——
“是你呀……是为了要像这样跟你说话……想要对你提出宣战布告。”
并非针对杏里,而是对着她手上的刀。
“我可是非常非常爱着人类……”
临也微微一笑,将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怎么可以把人类交给不过是一把刀的家伙?”
那些话正是是对罪歌提出的宣战布告。
“因为人类是——我的东西。”
最后,临也又贼笑地补上一句话。
让到刚刚为止都像是恐吓般的言词,全都变得像是一场玩笑:
“啊啊,不过只有那个你偏爱的小静除外,因为我不想要,所以就给你吧。我会祈祷你能够早日将他切成丝,加油喔……那么就再见啦。”
用爽朗的笑容说完后,临也若无其事似的背向杏里。
在杏里转过身时,比贺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能看见在公园中有几对情侣之类的人在走动。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在遥远的暗处中,杏里与临也的这些一来一往——不过情况若是继续发展下去,没人知道结果会如何。
假设比贺已经远离,临也就会将枪口对准那些人吗?
杏里判断临也是与自己至今所遇见的人完全异质的存在,并缓慢地将“罪歌”的刀刃收回身体内。
说不定,罪歌也从临也身上感受到某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就像为了证明这一点——平常总是能够立刻就听见的诅咒声,在完全看不见临也的背影之前都完全保持着沉默。
就好像——罪歌打从出生以来,头一次对人产生厌恶感。
——————————
十五分钟后 新宿 某处
将杏里留在公园,在回到自己公寓的路上——
“嘿……”
忽然被人从后面搭话。
因为是似曾相识的声音,所以回头望去——站在那里的,是有着能够融入黑夜中的鲜艳黑色肌肤,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
“赛门……?”
临也叫出名字后,赛门对他投以跟平常一样开朗的微笑。
——为什么赛门会来这里?
很难得地,临也的心陷入“疑问”当中。
平常都是在给予他人疑问与混乱的临也,这次立场相反了过来。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对赛门来说却很足够了。
正当临也要开口说些什么的瞬间——
伤痕累累的巨大拳头,陷入临也的面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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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 新宿 某栋公寓
“你还真是慢呢。那么,那样东西……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看见临也那张左眼瘀青发肿的脸,波江不禁目瞪口呆。
他一副跟拥有一击必杀能力的对手打完比赛的拳击手,一边的眼皮肿了起来,在周围则是扩散着浓浓的瘀青。
“……只是挨了一记很不错的拳头。虽然不至于昏过去……但在还没办法站起来的时候,被人用俄罗斯语狠狠地说教了一番。真是的,什么‘我没有打算对你说教’……这根本就是在说教嘛。”
“什么?俄罗斯语是什么意嗯……?你就算跟那个叫静雄的人打架,不是也不会弄成这副瘀青的德行吗?”
静雄的名字突然被提出来后,临也便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用那名最令他不高兴的人来比较,嘟哝似的分析刚才的拳头:
“力量的话,当然是小静占上风……不行啊……那个……那是有学过相当程度的某种格斗技的拳头。虽然能做出反应却还是闪不掉……呵哈哈,这下子,那些他是俄罗斯的黑手党或是前佣兵的谣传搞不好是真的了。”
“可恶……正因为恶整到罪歌,觉得自己说不定是个特别的存在而洋洋得意时,马上就遇到这件事……”
“你没事吧?应该没有脑出血吧?”
波江很难得说出替他担心的话,不过却没有传进临也的耳中。
只不过,感受着许久未曾尝到的直接性“痛楚”——
临也依旧无比开心。
看着镜子检查瞳孔,在确认应该没有脑出血的症状后,临也喜孜孜地笑着面对波江,对她开口询问:
“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把帝人的情报泄露给法螺田的人……是你吧?”
“你说呢……就算真的是这样,反正你也一定早就预料到了吧?”
看见波江泰然自若地回答,临也一阵苦笑,然后很高兴地仰望天花板说道:
“真是的……有像你这样会采取跟我的预料中一样行动的人……也会有像赛门、小静那样完全颠覆我的预测的人。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对人爱着爱着爱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啊啊,没有错,一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够继续做这种该死的工作……让我高兴到想要吐呢。”
就只有一点点。
在他所说的这些话中,仅仅参杂了一丝真心话。
然而,波江面对临也,听完他的真情流露后——
“虽然已经对你说过很多次了……”
用冷彻声调来否定临也这个人:
“对人类来说,最讨厌的应该就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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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前 路上
临也挨了强烈的一击,在感到颜面疼痛的同时——也感觉到身体有飘浮起来的感觉。
但那股飘浮感立刻就被宣告终结,他飞到距离数米外的公寓墙壁上,背后遭受强烈的撞击。冲击从背后穿过腰部,直达到手脚的末梢,血管像是要从全身喷出来一般的痛苦与麻痹感袭击着他。
意识虽然开始朦胧,却又由于冲击而引起的内脏疼痛与呕吐感而强制清醒过来,开始听见眼前蹲下来的黑人所说的话。
“嘿……可以听我说一些不是很好听的话吗?”
冗长的自言自语从这句友善的话开始。
“你还真是个卑鄙胆小的家伙耶,让人觉得可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中听着这些用俄罗斯语说出来的讽刺与嘲笑,临也往眼前的壮汉看过去——并缓缓地开口:
“啊……是很卑鄙啊,我也这么认为。”
这句话毫无疑问也是俄罗斯语——在水泥地上,形成了一幅东方人与黑人在用俄罗斯语交谈的诡异画面。
“可是呢,赛门……我可是很喜欢自己的这种卑鄙喔。”
临也背靠在墙上,依旧以轻松的态度对赛门询问:
“我了解赛门很重视这座城市……不过呢,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这应该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没什么,这很简单。”
对着难得会老实询问他人的临也,赛门毫不隐瞒地开始述说真相:
“正臣有个女朋友吧?”
“……是啊。”
“那女孩跟我的搭档说了,包括你的事还有刚刚发生的事。”
听完他的陈述,临也回想起三岛沙树的容貌。
的确有对她谈起一部份这次的计划。从很久以前——为了要利用纪田正臣,在有万一的情形下,需要将她拉回来当棋子使用。
——啊啊,是这样啊……沙树她……是真的喜欢上纪田了啊……
沙树背叛自己。
对于这个事实,他并没有感到太惊讶。
——那样也好,我会祝福他们。
不如说,这依旧还在预测范围之内,不过还是有一件事让他无法释怀:
“她为什么要联络你们?这种事情,直接跟纪田本人说不就好了?”
“哈!就算对他说,现在的纪田也不会就此罢手吧?而且……她也没有其他能够打电话的对象了。恐怕就连门田等人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
“那又为什么会找你们——”
话说到一半,临也注意到了。
为何赛门会出现?沙树并没有跟赛门特别交好。她虽然也会去那间寿司店,但交情应该不至于到足以交换联络方式。
然后临也才发现……
沙树的确不知道能够求助的联络方式。
然而——就是因为如此,就是因为没有人能够拜托——她才会跟赛门,或者是那位白人厨师取得联络。
也就是说——
“我们寿司店的生意还挺不错的。”
因为这实在是个过于愚蠢的结论,临也不由得哑口无言,不过赛门还是面带微笑,将答案告诉他。
“不管医院还是哪里……只要是有电话簿的地方就可以找到我们。”
电话簿。
这答案真的太过简单,太过单纯了。
对着拿起话筒说:“是,您好,这里是露西亚寿司。”的厨师,沙树到底要如何开口来求助?
一想到这里,临也很自然地嘴角一扬。
赛门俯视临也的笑容,自己脸上也浮现冷笑,并继续说道:
“结果在白天时没有赶上,现在就只能像这样给你一个警告。”
“……”
“我说临也啊,你这小子……别在这座城市乱搞。”
“赛门你啊……”
临也用已经开始肿起来的眼睛仰望黑人,然后用日本话嘀咕:
“你啊……用俄罗斯语跟日本话说话时的印象,也差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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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还真是个……让人觉得没救的卑鄙家伙耶。”
在离开时,森严一面穿着鞋子,然后用平淡的口气这么说道:
“因为……这两天调查了不少关于你的过去……就连两年前的那起斗争事件,也全部都是你在背后操弄吧?”
“你是指哪件事呢?”
“让两票年轻人所组成的队伍……嗯,算是日本版的独色帮吧?在他们两边都打好关系,非常顺利地在他们之间周旋。而你自己本身则是完全不会弄脏手,确实地将情报贩子的好处都收下。”
回头看向临也浮现的轻松笑容,森严在防毒面具之下讪笑:
“不但如此,还指使那些信奉你的少女们混入那些少年当中……据我所知,似乎是因为当中的一名少女受了重伤,事件才就此落幕……”
森严在此时暂时顿了一下,以嘲讽的口吻指出一项推论:
“我呢,认为就连那件事也是你所指示。是否打从一开始,你就已经对那名少女下达了故意让敌对组织给绑架的命令呢?不过我是不清楚,有哪个女孩子会听从那种或许会让自己受重伤的指令就是了。”
沉默瞬间扫过。
临也特意不去回答那个问题,只针对少女的事情,参杂着微笑谈论起来:
“沙树她们是……可怜的女孩子们呢……她们就是这点惹人怜爱。”
“那些是你悲哀的玩偶们啊。你似乎从高中时期就总是在搞这一套。‘那家伙不了解真正的爱’——新罗总是这么说你呢。”
“我可不想被喜欢没有头的变态这么说……算了,这就先不提了……包含沙树在内的那些女孩子们,都是被家人或情人施以强烈暴力的女孩。而且,程度都远比想像中还激烈……”
仿佛是想起了少女们的过去,临也用着悲悯与恍惚交互混杂的复杂表情将接下去的话说出来:
“即是如此,还是无法讨厌,也无法去憎恨那个对象。她们就是因此而走投无路的女孩子们。也因此——操纵起来才特别简单。与其说她们是深爱着那个家人或情人,不如说是抱有一种类似信仰的感觉。将那份信仰——切换到我身上,就只是如此而已。假如我希望她们去死,她们即使会有迷惘,最后也一定会去死吧……”
“嗯……说得还真轻松。你这样说,几乎会让我以为操弄别人的信仰是很简单的事呢。”
森严同时表达佩服与惊讶的感受,并确实了解眼前的青年是彻头彻尾的坏胚子。
正当森严思忖在这张笑容的背后,到底将多少人的人生给毁掉时,临也突然改变口气,说出一个单字:
“你知道……凉南希吗?”
临也的这个问题,让森严似乎有些惊讶地瞪大双眼。
“…………”
“?”
“不,没事。所谓的凉南希,是指在爱尔兰与苏格兰的传说中出现的妖精吧?据说是会诱惑并杀死喜欢上的男性。”
“对,诱惑男性。要是男性接受她,就给予他才能并夺走生命……相对的,要是男性拒绝她的爱——一直到那名男性回心转意为止,都会像是奴隶般勤奋地付出的女妖精……沙树她们就是像那样的存在。”
临也说的话让森严有些认同。
的确,如果被临也刚才说的那些少女们真心喜欢上——不管会不会被授予才能,会因此不幸的机率应该比较高吧。
“可是呢,沙树现在已经变成纪田的人了。所以……纪田就会如同传说中的诗人一般削减自身的生命。至今为止是这样,从此以后也是如此。”
临也为那名叫作纪田的少年发表悲哀的说词,森严对此则是暂时沉默片刻。
然后,想起亲身儿子与某个“怪物”的情侣组合——
说了一句反对的话:
“不过……对诗人来说,生命被夺走会是不幸吗?”
森严这句话,让临也露出一笑置之的笑容,然后轻声叹了口气:
“如果是真心喜欢那名妖精……说不定就是幸福……”
“即使注意到自己会不幸,却连这一点也会一并包容……这不是很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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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良综合医院 某间病房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正臣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虽说吃了止痛剂,全身上下依旧隐隐作痛。
虽然还算不上是无法忍耐的痛楚,但也不到能够忽视并入眠的程度。
会面时间早已经过去。因为不是会造成生命危险的伤势,他就先请帝人和杏里两人回去了。正臣被安排至一间偶然空出来的个人病房中,因为觉得无聊,便一面望着天花板,一面回想在这间医院中发生的过去。
两年前——
为了要提出“分手吧”而进入沙树的病房时,她静静对着自己微笑。
“谢谢你……有过来。”
她的笑容跟入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是因为能见到正臣而打从心底高兴的表情。
然而,就是那张笑容——比任何事物都更能激烈地伤害正臣的心。
——不行……我无法忍受……
——还是……得告诉她……
——说啊……快点说啊……我……
“我知道……”
“……咦?”
正臣全身冒汗地愣站在原地。看到这样他,沙树仿佛要给他台阶下似的——从口中说出阻止他的话。
“我知道……正臣其实……没有来吧?”
“……!”
“嗯……我从临也先生那里听说了……正臣一直都在打电话给临也先生吧?打了好几通好几通……他笑着让我看通联记录。”
——那个……那个混蛋……!
对临也的愤怒涌上心头,然而瞬间却又被另一个感情给压抑下去。无论是将愤怒的矛头针对谁,最后也一定都会转回自己身上。临阵逃走这个事实,胜过其他的任何情感而束缚住正臣的心。
少女似乎看穿正臣的内心——
“可是你不用在意。对我来说,在那之后不论你有没有来……也没多大的差别了。”
“……别再说了。”
“因为这样,正臣才能够不受伤……那就是最好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正臣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我们分手吧。”
仿佛要打断对方所说的话。
沙树的安慰,只会让他感到痛苦。
对当时的正臣来说,为了从那种痛苦中逃走,只好—
利用这一句“分手吧”。
“冷静想想……我这样好像是非常糟糕的男人吧……”
正臣回想两年前的事,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沙树她……到底是看上我的哪一点,觉得帅呢?”
还是说,这全部都是因为临也的指示才装出来的?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知道了。
虽然这么认为——
“大概就是像这样,对奇怪的地方很老实这一点吧。”
“呜哇!?”
从房间的旁边传出对这句自言自语的回答。
正臣慌张地朝那个方向望去,结果看见沙树靠在墙壁上的身影。
虽然没有注意到,看来自己与沙树是在同一栋楼层。搞不好,这还是已经熟识的医生们的善意安排。
“搞……搞什么啊……沙树……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想说别把你吵醒。”
沙树的脸上不见平常的表情,她用认真的神情注视正臣:
“我从门田先生那里听说了……全部。”
“什么嘛……你果然会恨我吧?你一遇到事情时就逃走的我,今天却一个人冲进敌阵中……不过,却奇迹似的只受了这点程度的伤就是了。”
正臣带着自嘲的笑容将眼神别开,沙树表情更加阴沉地开口说道:
“真笨呢,正臣真的是笨蛋呢……”
“这从以前就该知道了吧。”
语毕,正臣便不再开口说话。
沉默暂时支配这间病房,而最先无法忍耐的人是沙树。
与其说无法忍耐——不如说下定决心或许比较正确。
“我跟你说,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跟正臣道歉才行……”
话才说完,沙树便缓缓走近正臣躺着的病床。
不仅没有拄着靠在墙壁上的拐杖,连平常坐的轮椅也没用到,只依靠自己的双脚。
“那天晚上……其实我是……照临也先生的交代,让那些人抓到的……我很清楚……自己会被如何对待。可是……可是,因为临也先生这样跟我说——这么一来,一切都会结束……所以我,那一天晚上……是自己到那些人的聚集场所……附近……去……接着……就……由临也先生……将情报……告诉给……那些人们……知……道……”
仿佛在恐惧着某种事物,沙树一脸惨白地坦白。
然后因为声音过于颤抖,无法再把话说下去,寂静再次于这间病房安坐下来。
对于始终放弃步行的少女能够行动,正臣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静静地将上半身立起,痛楚虽然贯彻他的全身,却绝对不显露在表情上,只有浮现出大胆的笑容说道:
“什么啊,就是这件事吗?”
“……咦?”
“‘我知道’……”
他说了谎。
“因为我是超能力者啊。”
其实根本就不知道。
在理解这些事情后——正臣一点也不想让沙树发觉,其实自己始终对让沙树无法行走一事深感愧疚。
他装出一副早就知情的态度,满脸得意地开口:
“你是被临也那家伙指使的吧……?为了将我留住……要你一直假装成不能走路。对那家伙来说,是打着将我留在手上当棋子的主意吧。而那目的,应该是为了某个不知名的实验……真是的,别把医院当成旅馆住啦。虽然这间医院好像有蛮多间空病房……应该不会介意。”
看见正臣打算将自己的谎言蒙混过去的模样,沙树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笑道:
“我第一次……违背临也先生交代的事情……”
那么她是否相信正臣说的话呢?这一点连正臣也无法查知。
只是,那被病房的灯光所照耀的笑容和泪水——真的好令人疼惜。
“现在……我觉得总算能说出口了……”
“什么事?”
“对不起……我没有去救你……”
直到两年前的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
害怕去承认,而一直避免说出来的话。
最后还说出另一件——因为害怕而始终不敢说出口的事。
“可是……我果然还是喜欢沙树。”
“……”
“求求你,别跟我分手。”
因为这句不可思议的告白,病房再次为沉默所笼罩。
也不知道经过了几分钟后,就在正臣犹豫是否要再说一次时,沙树的上半身隔着棉被压了上来。
“咕喔……!”
冲击贯彻全身,让正臣不由得叫了出来:
“喂……你做什……”
正要开始抱怨而往少女的脸上一瞄——却因为看见沙树认真的表情后,不自觉呆掉了。
“没有错……正臣真的是笨蛋呢……真的很笨呢……”
少女的眼眶噙满泪水——凝望这样的她,正臣将过去这名少女曾经说过的话,直接对她说了出来:
“没办法啊……不过是一个缺点,你就容忍一下吧。”
听到正臣的话——沙树也将正臣对她说过的话,模仿起来后说回去。
两人面对面,仿佛要确认互相的过去一般。
“你自己也知道的话,就改过来吧。”
“一起……改过来吧。”
外头似乎又再次下起雨来,冰冷的雨声包覆着病房。
然而,雨声已经不再令任何人的心情感到阴沉郁闷了。
不再打击任何人的意志,也不再有任何事物被改变。
雨就只是单纯以雨的身份在坠落。
沙沙……沙沙……沙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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