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矛盾
第二章 矛盾
那天放学后,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打篮球的玲人,跟国中时就玩在一起的死党们打篮球。
铁路高架桥下有块水泥地。因为那里有个篮球架,玲人他们就在那块不知是否称得上“篮球场”的地方打球。每隔数分钟从上方经过的电车虽然发出很大的噪音,不过习惯之后也就没什么。从国中时候开始,这里就是玲人他们的地盘。
因肺炎还没痊愈,加上卧病在床的一个星期,身体几乎没动,玲人的状况真是糟透了。平常能够顺利过人运球,今天竟然被抄走了;应该能够进篮的球,却屡屡不进。
今天真是失误连连。虽然失误令他懊悔,但能够跟死党们尽情地打篮球,还是觉得很开心。
当他离场,一手拿着保特瓶、大口饮水休息时,稍微咳了几声。坐在一旁的和久井和彦听到他的咳嗽声后,把头抬了起来。染着一头金发的他,即使在夜晚的黑暗中,依然相当醒目。
“玲人,你感冒不是好了吗?啊,你得的是肺炎哦!真是够惨的。”
“和彦,你要是真担心我的话,就别在我旁边抽烟。”
“不可能。”
对方立刻丢下这样的回答,而且还故意把烟吐在他的脸上。紫烟在黑暗中慢慢扩散。
吸到烟的玲人,又咳了起来。
“不过吸个二手烟就咳成这样,那你根本就不该来这里啦!这里抽烟的人不只有我哦。”
“你啰嗦完了没有!”
玲人脸皱得像鸡胗似的,一把将烟挥开。
“我可是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星期耶!当然会想活动一下筋骨。”
“唉,你这人很难搞耶!要是我,还巴不得能够每天都躺在床上打混。”
听到和彦这一番天真的话,玲人不禁叹气。
“要是能够不被高烧折磨、咳到喉咙快要出血、手臂也不必被点滴的针刺得坑坑疤疤的话,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样。”
说完后,他伸出被蹩脚护士用针头捅得坑坑疤疤的手臂给和彦看。
“虽然不至于会死啦,不过还是觉得自己差点就快死了。”
总是天真地以为肺炎不过是感冒的延长,真是大错特错。肺炎根本就是另一种病,打死都不想再得一次。
“嗯——”
依然吞云吐雾的和彦,似乎依旧不感兴趣,发出无所谓的声音响应着。
“说到这个,和彦,是你在班上到处八卦,说我得了肺炎的吧?”
“啊?你不觉得很有趣吗?竟然有人都已经上高中了,还会得肺炎。干吗?我可是不接受你的抱怨哦!如果我也跟你一样遇上同样遭遇,玲人一定也会到处宣扬吧!”
玲人思考了一下,也只能点头。
“……或许会吧。”
“看吧。”
其实并不是不担心朋友的身体。只是心里会想,要是偷偷告诉别人,应该会很有趣。
玲人将早已喝完的保特瓶往旁边一丢,拿起手机看着屏幕,发现已经晚上九点了。
“该闪了吧?明天还得上课呢。”
“哦——”
和彦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正在玩斗牛的两个朋友,一个摆出准备要投篮的姿势,一个则摆出防守的姿势,回头望着这边。
“我们明天不想去学校!”
“没错!你这白痴别妨碍我们啦!”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发飙。
“这两个家伙该不会都没去学校上课吧?会不会被留级啊?”
“是啊,真令人担心。”
玲人看了在一旁跟着点头附和的和彦一眼。
“……你也老是上课迟到,没问题吧?”
“又不是缺席,安啦安啦。”
是不是真的没问题啊?玲人虽然觉得纳闷,但这种事就算烦恼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好啦,肚子也饿了,一起去吃点东西再回家吧。”
和彦将未熄的香烟用手指弹掉,然后丢下那两个还在打篮球的人离开。
“和彦,你想吃什么?”
“猪肉盖饭。”
“怎么又是猪肉盖饭!?我讨厌猪肉。”
对于和彦说出的食物,玲人露出嫌弃的表情。
“在没有牛肉盖饭的这个时期,没有其它的选择吧。”{注:2005年因美国牛肉问题,日本吉野家、松屋两大餐饮集团决定暂时不贩卖牛肉盖饭}
“可恶!赶快再开放牛肉进口啦——!”
“唉,玲人,不管你再怎么哀号都没用啦。”
他们两人离开打球的高架桥下,一边谈论着这种没营养的话题,一边走了约莫十五分钟,来到了闹区。将近十点的深夜闹区,路上有刚补完习、正在享受夜生活的国中生,也有喝得烂醉如泥的上班族,什么人都有,脸上挂着的尽是与白天迥然不同的表情。虽然知道在同样的时间、走在相同地方的自己,也跟他们半斤八两,但心里还是不禁想:“我们跟白天的时候有差别吗?”
“噢,发现前面有一家吉野家。”
和彦看见了橘色的招牌。
“结果还是只能来这里啊?”
“如果我们还有其它地方可去,你就带路啊!这种东西我也早就吃腻了,不过还是要考虑‘便宜’这个因素。”
“……好啦好啦!这里就这里。”
在这个时间,能够满足“便宜”这项条件的店家并不多。刚才打篮球已经打到很累,现在根本不想在路上闲逛。
“穷人没有嫌弃的资格。”
这话的确很有道理,但也不想听到经济能力跟自己差不多的和彦来插嘴。
想抢在和彦之前先进入吉野家的玲人,突然在自动门前停了下来。他从擦得亮晶晶的玻璃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名少女走在玲人他们后面。
“朝摫……?”
军裤加上T恤的休闲打扮,虽然与在学校的印象完全不同,但这个人的确是朝摫怜。玲人想确定这并非幻影而回头一看,只在一瞬间看到朝摫走过他们身后;随即,她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之中。
朝摫的目光只盯着前面看。玲人虽然很想出声叫住她,但在看到她的脸时,却不敢出声。
看着动作矫捷利落的她,玲人有种虚幻的感觉,觉得她宛如是对现世不感兴趣的一缕幽魂。
对于胡思乱想的自己,玲人不禁皱眉。
“喂!发什么呆?还不快点进去!”
“哦,好……”
玲人被和彦用脚轻轻踹了背部后,走进店里。店里不见半个客人。他们两个并肩坐在柜台的座位上,拿着沉甸甸的茶杯喝水,并且都点了猪肉盖饭。
“玲人,你刚遇到熟人啦?”
由于店里禁烟,不能抽烟的和彦只好紧紧握住茶杯不放。
“我看到了朝摫,你没看到吗?她刚才从我们后面经过。”
听完玲人的话,和彦露出讶异的表情。
“朝摫是谁……是你的朋友吗?光告诉我名字,我也不可能认识啊。”
“什么?你在开玩笑吗?”
玲人跟和彦同班,不可能不认识。
“等一下,也有可能是你不记得班上同学的姓名和长相。”
“我的记性没你那么差。”
和彦皱着眉头,在心里咒骂着:“没礼貌。”
“既然如此,你应该认识她才对。她跟我们同班。”
“开玩笑的人是你吧?”
“让两位久等了。”店里的工读生一边说着,一边将猪肉盖饭端到他们两人面前,然后又走回柜台里面去。
玲人一边伸手拿筷子跟七味辣椒粉,一边说:
“我怎么可能会开这么无聊的玩笑。我们班上有这个人吧?说是这么说啦,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班上有这个人。”
和彦并没有伸出手去拿筷子,而是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玲人的脸。
“干、干吗啦?”
“看你好像很认真似的,所以我也认真地回答你——根本没有这个人。至少我们班上没有。”
“没有?”
“没错。”
玲人用左手的大拇指及中指捏着左右两边的太阳穴,一边在脑海中整理思绪,一边问道:
“她的名字叫朝摫怜哦?坐在后面的位置——”
“喂!玲人。”
虽然没有接着说出“你够了没?”,但和彦的表情早已显得很不耐烦。
“我看你是在寻我开心吧!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是今天才知道班上有这号人物!我还问孝佑跟上原‘她是转学生吗?’结果他们回答说‘不是’,我的脑筋也被搞得一片混乱!”
“告诉你——”
和彦以一副受不了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不认识那样的女生。虽然我是不知道滴草高中全校学生的名字啦!但至少我很确定,一年级里没有姓朝摫的女生——”
“等等!你刚才说了‘女生’吧?”
玲人故意提出问题,打断他的话。
“啊?”
“你怎么知道朝摫是‘女生’?我没说她是女生啊。”
“朝摫怜”这个名字念起来还满中性的。事实上,玲人在小学时,班上也有一个名叫“远野炼”的男孩。光听名字,很难马上判断是男是女;然而,和彦却毫不犹豫地说她是女生。
“和彦,我看你认识朝摫吧?”
“都说我不认识——”
似乎就要说出“你够了没”的和彦,却突然停止说下去。
“…………”
“和彦?”
这次换玲人看着他。
和彦的动作宛如静止般,一切都停止了,就连呼吸也是。刚才还看着玲人的眼睛,竟然飘渺地凝视着某个方向。
“喂、喂!”
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啊——朝、摫——?女、生?对吧——?啊,不——”
和彦发出宛如机械坏掉般、不像正常说话的声音。
“我、认、识、她、吗?不、我、不、认、识、喂、喂——你不觉得奇怪吗?”
接着,他突然转向这边。
“喂。很奇、怪吧?”
和彦宛如胆小的爬虫类般,眼球眨也不眨地持续动作。接着,全身开始小幅度地颤抖着。
这异常的行为,让玲人背脊一凉。
“喂!和彦!”
他无法再忍受下去,用力抓住和彦的手臂。振动经由手臂传遍玲人全身。那不是人会发出的振动,而像是有翅膀的昆虫在振翅一般,震动着空气,且沿着鼓膜表面,让人隐隐发痒。
“先生——!?”
工读生发现客人有异,于是从里面奔了出来。
和彦就像是鬼上身似的,用力地挣脱玲人的手,身体倾斜倒下。玲人根本来不及扶他。
和彦的肩膀着地,紧接着头也撞向地上。“咚!”的一声,发出硬物撞到硬物的声音。
“喂!和彦!”
那声音近似惨叫声。
“刚才真不该摇晃他的。”玲人事后虽作了一番反省,但当时自己所能想到的也只有抓住倒地的和彦,用力摇晃。
“喂!和彦!你振作点!”
对于玲人的呼喊,和彦毫无响应。
☆
走到路的尽头,确定附近没人之后,怜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与找人的事实相互矛盾,但没办法,这才是她真实的感受。以为早就习惯了这个城市的夜晚,但事实上,可能还没习惯。
刚才,她遇到了鸣濑玲人跟另一位同班同学。
要装作不认识并从他们身边走过并不难,但她还是感受到了玲人的视线。他刚才应该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吧?还是真的认出经过的少女就是朝摫怜呢?
如果是后者,那可就惨了。事情可就严重了。
应该不可能,可是——
玲人请长假的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这完全超出她的预期。虽然认为“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但还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若是成真,可就大事不妙了。
“为何好死不死,偏偏是玲人!”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是个好机会。但如果是玲人,就什么都不能做。
她一直很想避免跟玲人接触。
☆
“——没吃到猪排饭真是可惜。算了,反正我原本就讨厌吃,就算没吃到也没关系。”
“这是麻吉晕倒后应该有的感想吗?”
孝佑朝懒散地趴在桌上的玲人瞪了一眼。
“我们两个账也没结。”
“又说这种小家子气的话。”
距离早自习还有一点时间。教室里只坐了不到一半的学生。
“不过,真没想到和彦竟然会贫血。”
坐在玲人前面的孝佑,感慨万千地嘟哝着。因为这种事而被感慨,也没什么好感到光荣的,不过认识和彦的人或许应该都会这么想吧。因为他向来比玲人健康。
“不是贫血,而是脑部一时缺氧,然后顺便来个脑震荡。因为晕倒,头直接撞击到地板,真的很大声哦!还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人的命运真的很难说耶——感觉好像接触到这世界不可思议的一面。”
“哎哟,也没那么夸张啦!”
稍微吐了孝佑一下槽。这时,拿着书包的朋香来了。
“喂!齐藤!那是我的位子耶。”
“啊,不好意思。”
孝佑立刻站了起来,换朋香坐到位子上。
“嗯?”
她宛如凝视着被饲养在学校动物小屋的鸡一般,观察着坐在身后的玲人,眼底还闪露出一道光亮。
“喂,齐藤。这家伙怎么看起来这么虚?是肺炎又发作了吗?如果是的话,我得快点再准备赌局才行~~”
“啊——不是啦!”
看到孝佑摇头否定,朋香立刻发出“什么嘛!真无聊”的扫兴声音。由于表现得太过直接,让玲人完全不想说话。
“如果不是肺炎的话,是什么原因让他看起来这么没精神?”
“他说昨天没吃到猪肉盖饭。”
“这样就让他营养不良啊?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听说他平常很穷哦?”

听到孝佑的说明,朋香露出同情的表情。我竟然被贴上穷人的标签——虽然我零用钱本来就很少,所以就某种意义而言的确是被她说中了,不过——玲人终于按捺不住地大叫:
“不是啦!是和彦晕倒啦!”
“和久井吗?那家伙会晕倒?他看起来就像冬天在海里游泳也无所谓的人。哎、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她一边发出“嘿——嘿——”的声音,一边作出连续拍打按钮的动作。虽然那确实是没有用的知识,但把同学的不幸当成没用的知识解释,也未免太过分了。
“他整个人在吉野家晕倒,害我忙着叫救护车、又急着打电话通知他的家人,简直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救护车?啊!那么那么,你也坐上去了吗?”
“我算是陪同者。”
“真好~”
“好个屁咧!”
对于只会说些莫名奇妙感想的朋香,玲人蹙眉以对。
“最近你跟医院还真有缘呢!是不是被诅咒啦?”
“哈哈哈,坏事全让你遇上了。”
听到孝佑的话,朋香笑了。
“我可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正当他用手肘撑起下半身,想要站起来时,上课铃声响了。
门胁一如往常地环视教室,确认学生们的出席状况。
“只有和久井还没到,反正一定又是迟到。”
和彦是不会缺席,但也不会准时到校的学生。因为晚上爱玩,所以老是迟到。不过,今天和平常不同。
玲人心不甘情不愿地举起手。手举得有气无力,感觉真的很不甘愿。
“老师,和彦今天可能会请假。”
“哦?是你把肺炎传染给他吗?”
为人师表的门胁,讲话竟然这么毒。
“不是啦。昨天我们打完篮球要回家时,想说一起去吃个东西,结果他在吉野家晕倒了。”
“什么?他会晕倒?”
门胁做出跟朋香同样的反应,接着表示:“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大家也要注意自己的健康,千万别仗着自己年轻啊!疾病很快就会找上身的,肌肤很快就会弹不出水哦!真的会吓死人!因为皮肤把水分吸出哦!”
不是这样吧?
“——对了,鸣濑。我差点忘了,之前你期中考的那些考卷,通通在我这里。等会儿记得过来跟我拿。”
“天呐!”玲人不禁发出呻吟。虽然之前还因为拼命读书而住进医院,但反复回想,还是觉得考得很差。
“要赶快过来拿哦!补考时间就快到了。”
看来好像有科目不及格。
“唉~”
玲人再度趴在桌上。
这次完全无力。
☆
坐在最后一排的怜,以锐利的眼神盯着玲人。她一边以探索般的视线看着他的背,一边默默思考着——是因为刚才玲人他们的对话让她陷入思考。
“喂,朝摫同学。”
由于还是早自习,坐在隔壁的女孩轻声地叫着她。因此,她恢复平时沉稳的笑容。
“第一节课的古文翻译,你做了吗?”
“嗯。”
“借我看看!拜托!”
对方双手合十地拜托她。怜笑容不改,但隐约面露难色。
“我不知道译得对不对,古文是我头痛的科目。”
“绝对OK啦!你就别谦虚了。”
她并不是谦虚,而是真的不擅长古文。其它科目虽然可以靠自己看懂,但古文不管她再怎么努力用功,还是没有信心。
虽然很想拒绝,但就读滴草高中的朝摫怜却不该这么做,应该要微笑地响应对方。
“错了我不负责哟?”
“嗯嗯嗯!”
她从书包里拿出古文笔记本,交给隔壁的女孩。
“谢啦!”
她将视线从迅速地抄起笔记的班上同学移开,转回玲人身上。玲人仍然趴在桌上,跟隔壁的同学说着话,完全不顾导师。
昨天还不敢相信的事情,难道会变成现实吗?
怜在看到玲人他们之后,跟玲人在一起的和彦就晕倒了。
不论再怎么乐观的人,都不会把这个巧合当成偶然吧?越想越让人感到悔恨。
必须想办法让这件事不再继续向下发展。
为此,她必须接触玲人。虽然她真的很不想跟他接触,但又不得不那么做。
——我干吗得做这种事情咧!
虽然很想咒骂,但还是不得不采取行动。因为她不希望出现无谓的牺牲。
☆
老实说,虽然玲人真的很不想去拿期中考的答案卷,不过他也不喜欢一直逃避。午休时间,他跑去社会科教材室找门胁拿考卷。
“喏,加油哦!”
门胁轻描淡写地鼓励,并递给他一叠考卷,放在最上面的竟然是分数最低的英文考卷。这肯定是故意的。
二十一分。
未满三十分就算不及格,这种分数连想恳求老师大发慈悲的话都说不出口。
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受到打击,没想到实际看到考卷后并非如此。这样的分数的确破坏力十足,令玲人意志消沉。都用功到得了肺炎,还拿到这样的成绩,未免也太惨了吧?那以后还念什么鸟书啊!
“我的英文也很烂,你的心情我很能了解……唉,你也别太难过。”
“谢谢你敷衍的安慰。”
看到玲人心情低落到连“我会加油”都说不出来,门胁不禁苦笑。
“确实帮不上什么忙。虽然很想帮你一把,只可惜我教的是日本史。”
“老师再见……”
玲人没力气跟他一起笑,正准备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时,突然被他叫住。
“啊,对了。和久井来了吗?”
“还没,应该是来不了吧。”
“我一直以为他会来……真的那么严重哦?”
门胁罕见地露出担心学生的模样。
“医生说他在脑部缺氧晕倒时,因为头部撞到,所以好像有点脑震荡……”
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玲人心里极力否认那是因为脑部缺氧。如果当时是在做激烈运动的话,还有可能是这样;不过在卖牛肉盖饭的店里聊个天就脑部缺氧,这谁相信啊?当时玲人跟和彦正在谈论她——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明天他应该会来吧?那家伙一向讨厌缺席。”
听到玲人的话,门胁一脸严肃。
“不想缺席的精神是很好啦,但可以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迟到。你看这个!他只有入学典礼那天有准时赶上早自习哟!?”
啪的一声,他把出席纪录簿用力一拍,递到玲人的鼻尖。的确,“和久井和彦”的出席纪录栏上,一整排都画着表示迟到的“X”。
“跟我抱怨也没用吧。”
“难道你不觉得,他最起码也应该为我想想吗!?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没把我这个老师放在眼里!?”
“跟我抱怨有什么用。在我看来,如果和彦每天早上准时到校,那才恶心。”
“对你们来说,或许真是如此。”
门胁一边抱怨,一边在和彦今天的出席栏上,写下缺席的“缺”字。
“我的那一排也有好多哦……”
玲人的出席纪录栏上也被写了大约七个“缺”。虽然这是无可奈何的,但还是觉得不怎么光荣,因为其它同学没有人被写这么多个“缺”的。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嗯?”
玲人指着出席纪录簿上的一个地方——“和久井和彦”下面那排。
“为何‘朝摫怜’的名字会排在‘和久井和彦’的后面?这不是按照日文五十音的顺序排列吗?既然如此,‘朝摫怜’的名字应该要排在最上面才对吧?{注:“朝摫怜”名字的日义发音为“ぁさっきれん”,因此此应放在最前面}”
出现在出席纪录簿最上面的,竟然是“井上诚司”这个名字。如果是按照五十音顺序排列的话,不把“朝摫怜”排在最上面也未免太奇怪了。
“哦……这个啊……”
看起来很像是在出席纪录簿整个写完后,最后才加上这个名字。
“那家伙果然是转学生吧?”
“你在说什么梦话啊?她从入学那天就一直在我们班啊!鸣濑,你该不会一直没发现班上有她这个人吧?”
“啊,不是……”
“你太过分了吧。是男人的话,就应该掌握班上女同学的名字、长相跟三围才对。”
“不不不,三围就不必了。”
见玲人连忙挥手否定,门胁别有用意地咧嘴一笑。看来这个老师在高中时代,花了许多精神与心力在这种事情上吧。
玲人摇了一下头,把偏掉的话题拉了回来。
“要是她从四月初就在我们班上,为何名字会排在最后面?这绝对有问题。”
“这个嘛……听你这么一说,这……”
门胁话才说到一半,便陷入了沉默。
“?老师?”
门胁一动也不动,像是连呼吸都停止了,眼神也涣散着。
“这……!”
玲人把现在的情况跟昨天的和彦重叠在一起,背脊不禁凉了起来。
“老、老师——?”
如果跟昨天和彦的情况相同,他接下来会晕倒吗?
连续两天碰到有人晕倒,自己岂不跟瘟神没什么两样!?
“喂!老师!”
他用力地摇晃着门胁。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门胁,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
“——朝摫的名字之所以会在最后面,是因为我在填写出席纪录簿时,不小心把她给忘了。因为懒得重写,所以就直接把她加在最后。对对对,是我的疏忽。嗯嗯嗯,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门胁突然开始动了起来,一边“哈哈哈”刻意发出快意的笑声,一边搔着头。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老师,你真的没问题吧?”
“嗯?你是指那个问题吗?放心啦。又没人规定出席纪录簿一定要按五十音的顺序来写。是我的疏忽啦!我的疏忽。嗯嗯嗯,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我不是指那个啦——”
话才说到一半,玲人便闭口不语。
门胁没发现自己身上所发生的异常状况,就连被玲人摇晃一事也没注意到,甚至也没发现自己语带矛盾。就跟和彦的脑缺氧一样,并非只是忘了把朝摫的名字写上去那么单纯。纵使真是如此,有谁会相信这样的话呢?门胁的发言,与其说是在向玲人解释,反而比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莫非是有人要他这么说?是谁呢?
误以为玲人正安静地听话的门胁,说起了期中考考砸的事。
“只要是人都会犯错的。像你,就犯了不少错。”
“这我不否认,因为被你说中了,只是这不该是班导该说的话吧……”
“好了啦!快给我回教室去。第五节课快开始了!”
听他这么一说,下一节是化学课,得到化学教室去。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一点。
“惨了……!老师再见!”
玲人马马虎虎地打过招呼,便离开社会科教材室。
他一边奔跑,一边想着。
昨天在谈论她时,和彦晕倒。刚才在谈论她时,门胁也变得不对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只要想去接近她,就会招来厄运?怎么可能!不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这应该只是巧合,只是碰巧而已。
玲人这么告诉自己。他强迫自己这么想,否则,恐怖的想象将慢慢浮现。
回到教室后,因为大家已前往化学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隔壁班似乎也移动到其它教室。校园里仍是大白天,但教室内却静得出奇。与方才教室中的嘈杂形成落差,令人不寒而栗。
“坪仓很啰嗦,还是快点过去好了。”
脑子里浮现化学老师那又矮又肥的身影,玲人开始急躁了起来,于是把考卷塞进书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文具、化学课本及笔记本。
喀当——
在他心想“再不快点就会迟到”的那一刻,后面响起了一个声音。
他愕然地回过头,看到的竟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怜。她左手撑在窗户,正往这边看过来。
“朝摫……”
刚才教室里明明没人,他很确定。
然而,她竟然在这里。
被她这样盯着看,玲人不禁背脊一凉。他真的感到害怕。自己竟然会这么惧怕同班同学,实在是笑死人了。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无法摆脱感情的绳索。
因为怜并不是单纯的同班同学。在请病假之前,班上绝对没有朝摫怜这个女孩子;而且只要谈论到她的人,都会变得怪怪的。她绝对不只是同班同学这么简单。
“有东西忘了拿吗?”
说得出这句话实在高明。但因戒慎恐惧的关系,话头的语调变得有点高。
“嗯,我忘了拿笔记本。”
虽然是笑脸盈盈的回答,但她仍没打算往自己桌子走去。
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默。
玲人因害怕而沉默,怜也像是在顾虑什么似的,沉默不语。
怜把手移开了窗户边。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她不自然地往前跨出一步。由于害怕的关系,玲人正想往后退一步,却因书桌的阻碍,最终导致这一动作失败。结果,玲人与怜的距离缩短了一步。
“干……干吗……”
“听说昨天和久井同学晕倒了,你们那时到底谈论了什么啊?”
这你还敢问?刚才玲人强迫说给自己听的话,现在变得完全没有意义。
“和你有什么关系!”
被她这样笑脸迎人地盯着看,玲人害怕了起来。为了还击她的视线,他把音调拉得更高了。
尽管如此,怜依然微笑着。
“我在想,你们该不会是在谈论我吧?”
那简直就像被人用刀子抵住喉头的感觉。明明不热,然而,汗水就像从背后不断飙出来似的。
“你怎么会知道……莫非你当时只是假装没看到我们就走过去,其实一直盯着我们看!?”
玲人的说话声不禁大了起来。怜则是轻轻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失望的表情。
“没错。不过你还是没有上钩……”
说完后,她的视线向下,不再开口。
玲人依然看着她,同时思考着该如何摆脱这样的状况。
这个女人,实在很可怕……!
对玲人而言,怜只有“可怕”两个字。不可解、未知、神秘的她,真的很可怕。
“鸣濑同学,给你一个忠告。”
怜的语调平稳,依然面露笑容。不过,感觉她的态度好像有了一些改变,于是玲人自然而然地提高警觉。
“忠告……?”
“希望你别在校外谈论我。若是在校外看到我,也请当作没看到……可以的话,希望你在学校里也别跟我有所牵扯,那只会让越来越多的朋友莫名奇妙地晕倒。”
“和彦晕倒的原因,是因为你的缘故?”
“直接的原因是你在校外谈论我。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我在这个学校。”
怜坦然承认。
“所以,要是你又在校外谈论我,你的朋友很可能又会发生跟和久井同学一样的情况。不,说不定会更严重。”
我的朋友会晕倒?
他想象着这种情况,脑子就像被人插进一根炙热的铁棒似地灼热了起来。除了恐惧之外,愤怒的情绪也溢于言表。
“朝摫!你对我的朋友做了什么!?”
然而,怜却无动于衷。
“你听好了。除了你以外,我对每个人下了‘朝摫怜是本校学生’,以及‘在校外忘记有关朝摫怜的一切’的暗示。你应该可以想象到吧?若是硬要想起在校外理应忘记的事情,会对脑部造成极大的负担。”
既然下了“朝摫怜是本校学生”的暗示,也就代表事实上她并非本校的学生。
“你果然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这个嘛,就某种意义而言确实如此。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有参加入学考试。”
就算玲人对她怒目相视,怜还是不改笑容。
“不过,会对这件事抱持疑问的只有鸣濑你一人。谎言若不被拆穿,就不算是谎言。所以只要你别把事情闹大,我就是这所学校光明正大的学生。”
“‘光明正大’?这四个字亏你说得出口!和彦之所以会晕倒,都是你害的吧!你听好!你要是胆敢伤害我的同学,我绝对饶不了你!”
“只要你别把事情闹大,就不会有问题。”
怜重复同样的话。
“不,这是忠告。我也不想给自己的同学添麻烦。”
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玲人一边与怜对峙,一边在脑中拼命地思考着。
这个少女既神秘又危险,这是无庸置疑的。但是为何她必须做出那样的暗示?“朝摫怜是本校学生”的这个暗示,应该是为了要潜入这所学校。那么,“在校外忘记有关朝摫怜的一切”这个暗示,到底是为了什么?这简直就是不让怜的存在泄漏出校外的处置。难道这家伙在偷偷进行什么计划?
“你的目的是什么……”
虽然佯装平静,但还是破了功。恐惧与愤怒让他无法继续装下去。
“目的?没有呀……这个嘛,如果硬要说,应该就只是为了待在这间学校而已。但其实这非我所愿。”
“少骗人了!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竟然敢说‘只是为了待在这间学校’!?把我当成傻瓜嘛!”
愤怒让玲人不禁往前跨出了一步。
“……没办法,这是事实。”
怜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然后像是放弃什么似地摇着头。
“反正我已经给了你忠告。麻烦你,请别再跟我有所牵扯。这不仅是为了我们彼此,也是为了大家。”
“你要我把你当作空气吗?”
“没错,如果你能这么做,我会很感谢你。”
怜“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够了没!”
他走近怜,一边克制住想对她动手的心情,一边瞪着她。
“你这人莫名奇妙地说了一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闯进自己的班上,我怎么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人很诡异耶!快点离开我们学校啦!”
“你说我莫名奇妙……?”
玲人整个脑袋被愤怒所占据,因此没有发现她的情绪瞬间变得冰冷无情。
怜突然伸出手,用力掐住玲人的咽喉。
“我刚不是说过,其实这非我所愿吗……我也不想这样啊……!”
气氛整个转变。怜冷冰冰地说着这些话,同时用手勒紧玲人的咽喉。
“呜……!”
听到玲人喉咙发出痛苦的声音,怜这才恢复神志,把手放开。
“啊……”
看着自己的手和不停地咳嗽着的玲人,怜有如刚从恶梦中苏醒般一脸铁青。
“……对不起。但还是请你听我的忠告,不然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她微微地低着头。原本应该是来拿笔记本的她,正准备空手走出教室。
“等一下……”
玲人按着喉咙喘息,一边叫住她。
“为什么只有我怀疑你的存在……你要是也对我施予暗示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麻烦事了,不是吗?”
如果她也对玲人施予暗示,昨天晚上玲人就不会发现怜,也不会跟和彦谈论到怜。没对玲人施予暗示的错误,只会让事情越变越糟。
对于玲人的问题,怜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说得没错,我原本是准备那么做,不那样做不行。但我对全校师生施予暗示的那天,全校只有你一个人缺席,所以只有你没暗示到。”
“为何会是我……”
“这——”
怜瞬间犹豫了一下。
“——只是单纯的巧合吧。”
她轻声地抛下这句话后,掉头离去。
“什么态度啊……”
玲人无力地呻吟,摇摇晃晃地随便坐在一个位子上。
实在是莫名奇妙。
她之所以潜入滴草高中的理由、暗示的意义,以及她为何有那样的能力——还有,最重要的是她的真实身份。
完全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感到恐惧。
他从上衣的胸前口袋里取出小镜子,照着被怜勒住的咽喉——上面留有一道清楚的红色指痕。
看来,还是等到指痕消退后再到化学教室比较好。
“虽然坪仓很啰嗦。”
或许是肺炎尚未痊愈及咽喉被压迫的相乘效果,他咳了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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