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医院是让病人专心疗养的地方,安静是理所当然,不过这间病房也未免太安静了。

  然而,也不是完全听不到医院特有的嘈杂声。

  患者缓缓走动的脚步声;护士慌张推着堆满大量医疗器材的手推车所发出的车轮声响;以及医生那充满莫名自信的谈话声——不时从走廊传过来。

  不过,无论哪种声音都显得非常遥远。

  怜入住的是四人病房,但房门旁的姓名板上只挂着她的名字。就像是用奶油刀切开并用保鲜膜包起来丢回冰箱的那块奶油,这间只有自己一个人住的病房跟热闹的医院分属两个世界。

  她并不讨厌寂静,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来到这个时代后,怜每天都会去滴草高中上学,因此天天沉浸于学校的喧闹声中。虽然在一开始,学校的喧闹嘈杂让她不知所措,但现在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要待在那种环境中。

  ……我看我也越来越不要脸了嘛。

  怜坐在病床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秋天的天空,脸上浮现浅浅自嘲的微笑。

  被白色环境包围的寂静感,让怜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怜讨厌白色,因为她最讨厌的东西是白色的。不过,白色也具有稳定情绪的效果。因此怜焦躁的情绪中带着平稳,像是一片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潮汹涌的海洋。

  怜无意识地将手抚在包扎着腹部还没拆线的伤口那块纱布上,被真依刺伤的腹部伤口虽然有点深,但幸运的是内脏丝毫没有受到损伤——或许是下手的人为了不让她丧命才故意改变刀子刺入的角度。毕竟对方也不希望因为怜无故丧命,而必须冒着历史产生不必要改变的风险。

  怜并不觉得痛,因为她餐后都会服用止痛药;而且医生也仔细地缝合伤口,让伤口不会裂开,所以现在只要等伤口愈合就行了。其实没什么好紧张的,但还是免不了意识到伤口的存在。

  之所以得用线缝合伤口,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伤口便难以愈合。说夸张一点,要是不缝合,伤口会有爆开的可能性。即使是想象力不够丰富的怜,也很难安心地养病。

  受这么严重的伤还是生平第一次。

  怜一碰伤口就想起医生的叮咛,于是将手从腹部移开。

  “……无聊死了。”

  怜突然冒出这句话。

  早上回诊时主治医生告知复原状况不错后,怜除了吃东西,没其他的事好做。虽然说,乖乖地躺在床上、专心接受治疗是住院患者的本分,然而对于仅有十六年短暂人生经验的怜来说,却是很艰辛的折磨——因为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持续关在同一个地方那么久。

  早知道,就拜托玲人带些测验题给我。

  虽然医生说应该不需要住院太久,但也不可能两三天内就能回学校上课。休养期间,学校授课的进度会不断往前,这对怜来说是个威胁。因为她的知识原本就只是虚有其表、是临时抱佛脚换来的,所以忘得也很快。

  “……真想快点回学校上课呢!”

  这句话的背后有许多含意。

  她将比滴草高中难吃的学生伙食还要清淡无味的医院伙食吃完后,开始胡思乱想着一些无意义的事。之后,她望着窗外天空,又发现晴朗无云的天空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于是,她打开马上会看腻的电视。怜现在终于知道待在家里不外出的人,会沉迷于电视或电玩的理由,因为实在没其他的事好做。

  电视台似乎很喜欢报导女高中生在街上被攻击受伤这类的突发事件,就在住院隔天,一打开电视就看到各个频道都以匿名方式播送和自己相关的新闻。

  她因此吓了一跳。

  “……对了,秀孝他好像是电视台的制作人吧。”

  怜突然想起这件事,不禁喃喃自语。

  要是秀孝还活着,知道我所遭遇的事会怎么做呢?一定会立刻来探病吧?还是会跟我说,他要独家报导呢?

  怜一直将他给的名片跟智莉的照片一起妥善保存着,她希望有一天能和孝秀的家人见面。不,就算见了面,也很难说清两人的关系,所以还是私底下窥看就够了。

  “……”

  怜毫无表情地每隔一秒就转一次台。

  今天好像已经没有电视台报导路人被袭击的新闻,这下子就可以安心地看电视了。不过,白天只会不断重播特辑或片长两小时的悬疑剧,没有能让怜觉得有趣的节目。尤其是用刀刺伤人的戏码,就算只是演戏,但会令她联想到自己,因此她实在不想看到那种画面。

  怜眼神呆滞地看着以删去法所选择的唯一可看的特辑节目。在真空管的另一端,一位长相严肃的主持人神色凝重地评论著名女星的离婚事件,但怜对这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

  “……还是觉得自己被隔离一样。”

  她不禁这么感叹。

  会这么想是理所当然的。怜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类,因刑罚而被送至这个时代的她,并没有存在的正当理由。她就像是另一张拼图的碎片,被硬塞进一张叫做现代的拼图当中。原本的怜应该是个十分孤独的个体。平常因为有玲人和班上同学在,才让她忘记自身的孤单。然而一旦没有他们,她就又变回原本的那个怜了。才几天没有和大家见面,便深切感受到有他们的陪伴,是多么令人感激的事。

  四人病房却只住着自己一个人。

  在空旷到显得有些浪费的空间,看似严肃却充满八卦的评论回响着。

  怜按下遥控器,关掉那无聊的评论节目,就这样合上眼睛。

  病房再度陷入寂静,怜就快要入睡时——

  “呀喔——!朝槻同学——!!”

  突然,滑轮式房门被完全拉开,爽朗的声音在病房内回响着,所发出的音量丝毫没有顾虑到这里是哪里。

  “朋、朋香……”

  睡意瞬间被吓得烟消云散,躺在床上的怜弹了起来。

  班上同学上原朋香小跑步地走到怜靠窗的那张病床,而稍慢进房的另一位班上同学江之森仁美,则顾虑到这里是医院,放轻步伐踏进病房。

  仁美端详坐在床上的怜后——

  “比我想的还要有精神呢,这下我放心了。”

  她松了口气地笑出来。

  两人都穿着制服。怜看了一下手表。这个时间学校早就放学了,但她总觉得才刚吃过午餐,看来待在这里对时间的感觉会产生混乱。

  朋香拍打盖在怜身上的棉被说:

  “其实我们早就想来看你,可是门胁那个家伙说,警察和媒体可能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平息,所以要我们先别探病呢——那个老师非常专横跋扈吧!”﹒

  听朋香这么一说,怜才想起来,玲人也只有在第一次醒来时见过,之后就没见过他了。怜还曾寂寞地想,如果他可以多来探望自己就好了,原来背后还有这层缘故啊。

  “真的很不好意思喔!”

  朋香合起手掌道歉。

  看到向自己道歉的朋香后,怜嘴角绽放微笑。

  “不用在意啦。你们今天肯来我就很开心了,真的很谢谢你们。”

  “什么啊!朋友住院,来探病是理所当然的啊!”

  怜才刚向朋香道谢,就被她指着鼻尖叨念。

  朋香果断的回应让怜更加开心。

  “……说的也是。”

  “其实还有其他人也说要来探望你,但来的人太多也不好,今天就由我们两个做代表。”

  “对呀,要是太吵而给其他病患带来麻烦,那就糟了。”

  “说到吵闹,我看光这个人就超过容忍极限吧。”

  仁美轻戳朋香的头,接着便把床边的小圆椅拉来坐。她跷起修长漂亮的腿微笑着。

  “……你的伤势如何了?”

  “没有很严重。幸好没有伤到内脏,医生说大概要一个礼拜左右才可以拆线,拆线之后应该就可以马上出院了吧?”

  “唉呀,比我想的要快呢!”

  就算没有伤到内脏,刀子其实还是刺得挺深的。一般来说,这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复原的伤势。不过,怜的回复能力似乎比一般人强,连今天来巡房的医生看到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也惊讶得瞪大眼睛。怜也不知道自己的回复能力为何这么强,或许是在未来当街头流浪儿的活力在这里发挥功能了吧。

  “是喔,可以快点出院是好事啊,这样我就放心了。”

  脸上虽然再度浮现安心的笑容,但仁美却又立刻故意垮下脸。

  “朝槻同学,这么说或许会让你不舒服,我先向你道歉;可是这件事情大家都很在意,所以我还是得问。刺伤朝槻同学的犯人呢?电视跟报纸对朝槻同学的事件只报导了一天,而且也没有说明得非常详细,我们只知道朝槻同学被刺伤了而已。”

  不拐弯抹角的询问,本来就是仁美的个性,怜多少可以猜到她想问什么,但真被问到时,仍然会犹豫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个……”

  怜将视线移向朋香,竟发现她脸上浮现平时绝不可能出现在朋香脸上,那种充满极度担忧以及不安的神情。朋香会露出这种表情是很正常的,因为光是被刺伤的人是自己的同学就够讨厌的了;要是连犯人都没被逮捕,那还得替自己的人身安全担心。就社会的认知,刺伤怜的犯人是随机袭击路人的。

  “……好像还没抓到,我跟玲人也都没看到犯人的长相。”

  就像对其他人一样,怜也对两位朋友撒谎。

  “……是喔。”

  刺伤怜、让玲人受伤的犯人就在一年四班,这句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对了,玲人现在怎样了?那家伙也受了伤。”

  说谎让怜感到心虚,所以她将话题转到另一位被害人身上。

  “他请了一天假,不过昨天就来上学了喔!”

  “是吗?很像他会做的事。”

  玲人只是稍微被划伤手腕,上学并不会有任何妨碍;而且依他的个性,就算有点勉强,他也会去学校吧?

  “除了朝槻同学之外,没人缺席,大家都跟之前一样喔。当然,大家都很担心朝槻同学。”

  “……?”

  仁美的话让怜很介意。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缺席?”

  不懂这问题背后含意的仁美,跟朋香对看一眼——

  “嗯嗯。”

  “虽然和久井每天都迟到,但还是有来。”

  两人频频点头。

  “……七绪真依也是吗?”

  虽然也不是没犹豫过该不该直接说出她的名字,但对怜来说,这不是能含糊带过的问题,所以她就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

  仁美和朋香无法理解,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真依的名字。两人再次对看——

  “她像平常一样都有来啊!”

  仁美代表回答。

  “一次也没缺席?”

  “都有出席啊,连迟到都没有。”

  “然后,连玲人也正常地去上学吗?”

  “对啊!”

  他在想什么啊?

  怜不禁陷入思考。会这样想是当然的,因为真依——正确来说是以她为媒介的“他”——想要杀害玲人。实在难以理解的是,刺伤怜之后,她还可以大大方方地继续去滴草高中上课;但更令人无法置信的是,玲人竟还有胆子坐在想杀害自己的人前面上课。

  “我不在的期间,他到底在做什么……”

  怜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啊!”

  “说得也是啦!”

  听到怜说的话,仁美和朋香似乎想歪了。两人一起满意地微笑,连朋香都轻轻拍打怜的肩膀,让她安心。

  “我懂、我懂,朝槻同学,你会感到不安对吧!?担心猎物是不是会被其他猎人给打下来吧!?”

  “……啊?”

  朋香在说什么啊?

  “没想到朝槻同学会那么担心,让我吓了一跳呢!有进步喔,朝槻同学。”

  朋香无视怜的反应,自顾自地兴奋了起来。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耶!”

  “要是担心的话,那我们来得可正是时候呢,仁美!”

  “是啊,朋香。”

  仁美也若有所意地笑着,同意朋香的说法。

  怎么突然不安了起来。

  朋香紧握拳头。

  “其实我们带了某样东西来慰问你喔!是仁美挑的!!肯定会是个强力的武器!”

  “……某样东西?”

  是仁美挑选的这件事,让怜越发不安。

  “原本啊,我跟仁美说,你一个人生活,突然住院的话应该送睡衣之类比较实用的东西,但送那种东西一点都不好玩。为了祈祷你能早点出院,最后我们决定送这个东西。它一定可以让朝槻同学的担忧消失的!那么仁美老师,麻烦你了。”

  在朋香的催促下,仁美起身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用金光闪闪的包装纸包装的礼物交给怜。

  “朝槻同学,请收下。”

  “……可以打开吗?”

  还是觉得要看一下礼物内容比较好。

  “当然可以啰。前阵子准备文化祭的时候,曾帮你量过了尺寸,所以大小应该刚好。”和尺寸有关,应该是衣服吧。如果是仁美选的,大概很华丽,怜边想边把礼物拆开。

  “这、这是……!”

  怜猜错了。该怎么说呢,就像把飞镖射到隔壁标靶的那种感觉吧。

  “如何?虽然样式简单,但是很不错吧?”

  “哪里简单了!”

  包装的是全套的女性睡衣。材质虽然是黑色蕾丝,却不知为什么竟是透明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这到底是什么品味啊!”

  怜根本不管腹部的伤势,大声吼叫。

  “唉呀,太朴素了吗?我还以为很实用,所以才选它呢!”

  “我要怎么用啊!”

  “这个嘛……”

  “不,等等!别说!我不想听!”

  怜用力捂住耳朵。

  “别那么说嘛,朝槻同学。和我一起听仁美的指导嘛~”

  “我坚定拒绝!”

  “别那样说嘛——”

  “捉弄受伤的人有这么好玩吗!?”

  “嗯,挺好玩的。”

  “这一点,我非常同意朋香的说法。”

  “真是过分!”

  虽然有句玩笑话说,三个女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出戏;但光是朋香和仁美两个人,病房真的马上就热闹了起来。

  对我来说,这种时光是无可取代的。我不想要放手、想要好好珍藏,所以,我要紧守到最后一刻。

  怜一边跟朋香以及仁美嬉闹着,一边悄悄地在心中发誓。

  而这种想法将成为怜的力量。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