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情感系】《潘多拉之盒》

三天的构想,五天的创作,就是这个连我自己也觉得无聊的短篇故事了。

怎么说呢,有感而发的一个作品,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它了。

我相信每个人都拥有这个盒子,真的。

《潘多拉之盒》

十二年后的今天,我已经忘记了如何重拾勇气去打开这个盒子。

——潘多拉,宙斯创造的第一个人类女性,集合了狡诈、欺骗、无赖、善变的个性,拥有最美丽的容颜和令男人疯狂的致命诱惑。并由雅典娜传授了织布造衣的能力,擅于用华美的衣裳令自己更添娇媚。汉密斯提议将这个女性命名为“潘多拉(Pandora)”,即众神赠于人类的礼物。

潘多拉被创造之後,就在宙斯的安排下,送给了伊皮米修斯。因为他知道普罗米修斯不会接受他送的礼物,所以一开始就送给了伊皮米修斯。而伊皮米修斯接受了她,在举行婚礼时,宙斯命令众神各将一份礼物放在一个盒子里,送给潘多拉当礼物。而众神的礼物是好是坏就不得而知了。 伊皮米修斯就跟其名字一般,娶了潘多拉之後没多久,就开始後悔了。潘多拉为伊皮米修斯生了七个儿子,但是潘多拉把儿子生下来后,宙斯便把七个儿子用一个盒子封印起来,盒子的名字就叫“潘多拉之盒”。潘多拉对此非常愤怒,于是便偷偷的把盒子打开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哪知道一打看,他的前六个儿子便飞了出去,他们的名字叫贪婪,杀戮,恐惧,痛苦,疾病,欲望。从此人间多灾多难,于是潘多拉一直被后世称为“引导灾难的魔女”。

但值得庆幸的是,她第七个儿子还留在了盒底。

我把书合上,连叹气也显得多余地陷入了沉默。

“呼……‘希望’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意义。”

我伸了个懒腰,左右扭转着脖子。

大学的图书馆很安静——甚至达到了死一般的寂静。现在是傍晚五点多了,原本就少的可怜的用功学生也纷纷回到宿舍或是去食堂就餐,借着惨红的夕阳余韵,我数清楚了整个阅读间里的人数。

果然抵不上我右手的手指数。

我敲打着手头上这本《希腊诸神纪传》的封面,不耐烦地等三分钟后的“具现”。三分钟后,会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学生将手头的书塞回书柜的原处——就在我取出的这本书旁边。而他会由于塞的太用力而将一整排的书给弄塌,结果惊动了原本正在打瞌睡的管理员。

当然,如果我稍不注意也会发生同样的结果,只要我真的想要那么做。

这次我叹气发出了声,不由自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型金属盒,默默地看着它被反光的轮廓。

“潘多拉之盒……么?”摇了摇盒子,发出了低沉的撞击声,“真有希望这种东西的话,将我的预言打破一次试试吧?”

我明明知道的,这个打赌,我还是赢了。

“哇啊啊啊!!”

背后传来一声格外刺耳的惊叫声,随即而来的便是书本簌簌而落和纸张鼓动空气的声响。

“……时间到……我赢了。”

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站起身来,刚想要从图书馆出门回家,但立刻脑中涌出数不清的画面堆叠,里面都有她的存在。

她来了么?

我又坐回原来的位置,瞳孔深处并没有停止画面的充溢,每一张图片都分裂成无数的细小碎片,将“世界”呈现在我面前。

我感到很恶心,但闭上眼也是徒劳,只好看着入口的玻璃大门,倒计时着她的到来。

分秒不差,她晃悠着脑袋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左瞧右瞅地寻找着我的踪迹,这需要花费她五秒钟的时间,如果我不出声的话还需要七秒钟才能令她发现我,我不喜欢这种无谓的等待,便选择了主动招呼她。

“这里,杨怡!”

于是她将用她那招牌式地小跑步姿势并用四秒钟时间走到我身边,然后第一句话是——

“你果然在这里啊!”

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嗯。”我将身旁的椅子拉出来让她坐下,然后将那个盒子收了起来,“你还没回去么?”

“嗯,最后一节课你翘了吧,我想你也不会马上回去,一定赖在哪里玩了,就四处找找看了!”

“在这里睡了一会儿然后随便翻翻书,刚打算回去。”我用嘴努向大门这边,“回去吧?”

虽然我知道这句话所展开的“世界”不会引导着这个结局,如果我想要打发她回去的话应该走另一个“剧本”。不过,我还是想要迁就她一点,不希望不愉快的画面“具现”出来。

理所当然地,她摇了摇头,从书包里取出作业和笔袋不发一语地做了起来。于是我也保持沉默,陪着她继续耗在这里。

“叶旻,你可以和我搭话哦!不会妨碍我做功课的!”

我耸了耸肩,再次翻开了桌上的那本神话。

“我看书,你慢慢做吧,别浪费时间。”

“哦……”

她似乎早已习惯了我毫无温情的回答,没有一丝不悦地继续低头涂字,我手上的这本书也看过不知道几十次了,同样的段落文字反复循环宛如催眠一般,大概一刻钟后我就趴下睡着了。

又是这个梦。

或者说,我自从那天起就没有梦。记忆重叠,未来幻境反复充斥在脑海中,无休无止。在我八岁那天,我不再是一个人类。我忘记了身为正常人的生活方式,遗失了喜怒哀乐的理由……

那年我喜欢过邻居家那个可爱的青梅竹马,那是我不值一提的初恋。

她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不知为何。那个一度是我心目中最美的文字组合,为何被我遗忘了呢?我很清楚,在所有的未来和世界里,我也不会再度想起这个名字。

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像鲜花和绿叶一般不离不弃,也许我也幼稚地认为我们可以一生如此,没有悲伤,没有烦恼,用笑脸度过每个春夏秋冬。

那的确是我最美的记忆画幅,是我如今已经找不回的甜蜜。

我喜欢她,于是我打算像电视里的大人们一样,用告白来传达我对她的爱慕。一个属于八岁男孩青涩的懵懂情感。

于是在一次我们在公园的花丛里嬉戏后仰天大笑之际,我鼓足了勇气想要说出那些肉麻的言语。

“小叶子,你有没有秘密要告诉我呀?”

她突如其来的这番话吓得我不轻。

“啊,啊?秘,秘密?”

难道她看穿了我的心思?

“有还是没有嘛?”

她转过头来瞪着我,乌黑而圆滚滚的大眼睛看得我面红耳赤。

“有,有啊……”

“是嘛!果然有啊!”她乐得爬起身来拍了一下稚嫩的手心,“那,我们来交换秘密吧!”

“交换……秘密?”

我跟着爬了起来,歪着脑袋不明所以。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袋深处有种要裂开的剧痛蔓延开来,仿佛是一道一道的雷电般迅猛地布满我整个头部。不及我喊出声来,我的眼前便毫无征兆地看到了犹如走马观花般的画面碎片。

——“你是骗子!”

大骇过后,我还是喊了出来,背后一阵冷汗刺骨地难受。她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看着我留下汗滴的额头不安地询问道。

“干,干什么啊……小叶子……突然叫什么啊?”

刚才看到的……是幻觉么?

“不,不……有点……头好像有点晕,大概是累了吧……”

虽然先前的玩闹的确让我四肢酸痛,但刚才的幻觉……也太过真实了吧……

“哦~”她转动着眼珠立刻就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那,来交换秘密吧!”

——“我其实啊……喜欢隔壁班的那个班长哦……”

“呃?!”我惶恐地张大了口无法接口,“你说什么?!”

“嗯?我说来交换秘密啊,好不好?好不好?”

又……又来了么……这个幻觉……脑袋还是很痛,今天是怎么搞的。

“啊……好,好啊……”

我勉强地弯起嘴角,想起刚才的幻觉不禁打颤——未免也太吓唬人了吧!

她扭捏起来,拉扯着自己的长裙蕾丝边遮遮掩掩,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有说。这让我苦笑不得,要知道我喜欢的她可是罕有女人味的,平日一直大大咧咧的,即使今天伯母特地给她穿上了漂亮的洋装也毫不拘谨地和我摸爬滚打,弄的浑身是泥。即使被家里一次又一次地责骂也改不了的个性,现在怎么突然变成娇滴滴的小家碧玉了呢?

“唔?听不清啊,说响点吧。”

“我,我说……”她捂住发烫的脸硬是挤出一句话来,“我其实啊……喜欢隔壁班的班长哦……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一霎那脑中像是被抽空一般。

刚才这句话……是不是之前有说过?

“啊,啊……你,你前面是不是有……说过?”

还不及被失恋的阴影所打击,我突然意识到有种令人非常反感的恐惧接踵而至,如果不确认下来我将无法做任何一件其他的事,我按住她的肩头,又重复了一遍。

“刚才这句话你说过了吧?啊?”

“什么啊!”她将我用力推开,撅着小嘴不满地站起身来,“我可是……可是只告诉给你听啊,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幻觉?不对,刚才不只是言语,画面也完全匹配重叠起来……好恶心,好恶心的感觉……

我捂住嘴有种想要吐的感觉,脑袋又开始痛起来了。

“呐,我的秘密已经告诉你了,那小叶子有什么秘密来交换呢?不能藏着不说哦!”

“秘密……秘密,嘛……?”

我的眼前晃过好多画面,令我分不清现实和幻境,我用力咬了咬舌尖,强烈地痛觉终于让我清醒过来,而眼前就是那个我暗恋的少女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她会明白的。

“我……我好像有种奇怪的能力……大概,就是那种预知什么的吧……”

“咦?”

“就是……就是动画片里也时常提到的,那个什么来着的……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知道结果的那类东西……的。”

“哦……”

我意外地察觉她的语气有点异常,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神情,竟然是一种轻蔑且带有少许恼怒的模样。

“怎么……”

“太可恶了……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将这种羞人的秘密告诉你了……小叶子你竟然想用这种谎话来糊弄我!”

“等,等等!我没有胡说啊!虽然有点不确定……”

“你是骗子!”

她猛地将我推倒,抛下这句话后跑远了。

又来了……这种似曾相识或者说完全一致的光景再度发生在我面前,幻象和现实混淆在一起。我睁了睁眼,最终被眼泪所模糊。不是被抛弃所留下的伤悲,而是那个像是看着异物,不带有丝毫信任的容颜将我的心完全冻结。

我痛苦地捂住了头,但无数意义不明的画面蜂拥而来——我在笑,我在哭,我的喜悦,我的难过;谁来到了我的世界,谁又离我而去;我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我活着,我死去的全部世界。

我的一生在这个瞬间被展开。

短短的一天过后,我就意识到我没有猜错,我拥有了预知能力。

从那天起,我失去了成为人类的资格。

我睁开了眼,于是无数世界再次展开,在我意识恢复前。我用手臂挡住了我皱起的眉头好不让我身边的女孩察觉。

“你醒了啊?睡的好沉啊,刚才管理员还唠叨要我叫醒你呢,今天是他们整理书库的日子。”

我抹了抹嘴角旁的唾液,淡淡地回答道。

“去食堂吃完饭后再回去吧。”

“好啊……哎?你不问问现在几点了么?”

窥视了无数未来的平行世界后,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反正……”我将书还给了前台的管理员,她似乎有点不耐烦,果然我睡的时间太长了嘛,“肚子饿了就要吃饭,不用在乎时间啊!”

“嗯!”

她笑着迅速收拾好了书包,蹦蹦跳跳地迎了上来。

“今天我请客好了,你想要吃什么,杨怡?”

“大碗的牛肉盖浇饭!”

杨怡举起双手大声应道。

这个“剧本”,是最好的结局了吧……我那么告诉自己。

在你即将告别人世之前。

五月傍晚的温和暖风并无法让我和杨怡两人的归途画面显得诗情画意,延续了晚餐时可有可无的交流后,我们相隔着半个人宽的距离并肩而行。

而且包裹着我们的是非常微妙的沉默。

“等一下。”

我先前刻意将自己的鞋带踩松,然后喊出声蹲下系起鞋带来,杨怡转过半个身子停下了脚步。

“好,走吧。”

避开了她会在五分钟后被刹车失控的助动车撞到的世界后,我不动声色地继续走在她的前头,等着她开口。

一句意义不明的开头。

“今天食堂给的牛肉比平日多哎……每天都这样该有多幸福啊!”

小跑步跟上我的她依照剧本一字一句地播放着。

所以,我才不希望和任何人说话。

“嗯,不过你吃那么多不要紧么?比我塞进胃里的东西还多啊……”

“没事没事!反正我早就豁出去了!”

见我搭上了话她毫无掩饰自己的喜悦,拍着胸脯乐滋滋地回答道。

这让我很难受——是一种想要揭开伤疤却又于心不忍的纠结。

杨怡并不是我的女友,从根本上来说连朋友也不算。应该那么说,我们此刻带有歧义的亲密关系完全是一种心知肚明的人偶剧。

她导演着这场电影的开初,将故事依照她希望的延续下去;我旁观着这场闹剧的终点,协助她的初衷走到最后。

不需要心照不宣,静静地走完就可以了。

一刻钟的步行后,我们从学校来到了地铁一号线的站点前。她的家离学校很远,要换乘两次轨道交通才能到家。我则是在对面的公交车站等着乘载我半小时的汽车来到就好。我从来没有询问过她为何不住在学生宿舍里,因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蠢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告诉我的意思,可见那是多么昭然若揭的理由。

地铁站台南侧的小卖部旁今天摆放了一个糊弄小孩子的占卜地摊,一个打扮得非人似鬼的老婆婆张罗了一堆不入流的迷信玩意儿,企图从一些心智低下的家伙手中赚取一些收入。我叹了口气,先行嘀咕起来。

“心智低下啊……杨怡……”

杨怡撇见了那个摊子,轻拍一下掌心就迎头过去,蹲下身眼冒星星地看着那些诡异的道具,很是感兴趣的样子。

“喂喂!叶旻啊,过来看过来看,很有趣的玩意儿啊!”

我从裤袋里摸索着吃晚饭时找下的零钱硬币,跟了上去。

“你喜欢这种东西么?”

“嗯啊!这种带有一点神秘气息的物件不是让人感到……那个,很有气氛的感觉嘛?”

就算是之前看到无数个我如此做过,我还是不由得颇为不屑地微微冷笑,然后将目光盯着摊主膝下的签筒。那是个和摆着的商品一样装模作样的东西,在木质的外壳上涂上大红大绿的油漆,然后糊上了一张写着令人看着就难受的符文图案的纸。

中西合体?自创一派?不如说是故弄玄虚吧。

杨怡放下了手中玩弄的十二星座的项链,终于也留意到了我的焦点。

“这是啥?抽签的东西?哇,要不要玩?”

我抛出早已准备好的硬币,蹲下了身子。

“好吧,反正只是玩玩……”

摊主对我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多少有些不满,哼着鼻子低沉地说道。

“小伙子,我这里算卦可是很准的,你不信可是会遭报应的。”

“那么……”我随手拿出一支签,在她面前晃悠起来,“如果我能说出这里面写的东西,是不是就无妨了呢?”

“什么?”

“不……没什么……”

如果命运这种东西可以被这种不负责的东西所左右,那我的存在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是,将希望寄托在某个事物上,又何尝不是我所追求的幸福呢?

“啊呀,叶旻你又再说奇怪的话了!我嘛……唔,要这个!”

杨怡抽出了一个非常好的签,她一边读着一边花痴地笑着。我则是装模作样地展开假作读过一遍后将它扔掉了。

“你相信这种自欺欺人的东西么?”

送她走入站台前我隔着售票台问她。

“自欺欺人嘛?”她看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后,还是说出了我预期中的台词,“愿意去相信自己,然后得到那个结局的话……就不算是自欺欺人了吧?”

可是啊,杨怡……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十多年了,什么都无法改变。

就像你即将面对的不幸,如今也没有改变过。

回到一个人住着的家,按照常规没有打开日光灯,将书包远远地抛向远处后我静静地坐在床头,不发一语。

是第几次了呢?我取出这个其貌不扬的铁盒后陶醉在它的深邃之中,脑中空无一物。直到黑夜将我包围,这个盒子的轮廓隐没在漆黑之后我才将它放在书桌上,起身去淋浴间洗澡。

考进了大学后我提出要一个人住,父母也没有反对,因为他们也多少觉得和我这个“性情阴郁”的儿子住在一起非常别扭。对我来说,生活中能少接触到一些人总是好的,太无奈,太无力的世界我已经不想再看了。

没有人会相信我。

从我觉醒那天,“她”那张充满了背叛和恼怒的脸到现在,我目睹了多少张冷漠的容颜呢?

我看到了明日的天气,比天气预报精准得多;我能说出第二天的股价走向,这可以让我轻易地一夜致富;我也能预知灾祸,逃避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幸——

“好了,别妄想了,早点去睡觉吧!”

“这孩子,是不是太寂寞了故意引起我们注意呢?”

“孩子他爸!车库里的那脚踏车真的被盗了!你说会不会是孩子故意捣的鬼?”

“最近这个孩子总是胡言乱语啊……要不要送去医院看看?”

“我没有撒谎!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

“放开我!你很快就会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不要检查大脑!”

“我不是疯子,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

“不要笑我不要笑我不要笑我————!!”

曾经的我竟是如此可笑可怜,明明剧本就是那么写着的,一笔一划。

但我还是无一例外地去亲自验证了自己的无能。

本以为只要我能够更努力一点就能打破命运的,只要刻意做出没有预知到的事情就可以颠覆因果的,但只要我去行动,新的世界就会在我的眼前展开,告诉我会发生的所有结果。

剧本无时不刻写着我不被信任的预言,没有任何一个世界我可以得到理解和救赎。

我的人生连黑白的色彩都不拥有。谁能想象到获得了如此令人向往的超能力后,自己有多悲惨呢?我翻开报纸看到的都是早已知道的消息,迈出每一步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每个人站在我面前都不需要开口,他们就像一个个复读机,重复着我耳熟能详的言语,我只要依照既有的方式去回应,就可以得到理所当然的第二句……

于是我终于很快地发现,我做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

最可悲的是,这个觉悟,原来也是既定的事实,不偏不倚地出现在此时此刻——在我最后一次流泪的时候。

我目睹着所有人的不幸,想要拯救他们。可是我只能看到却无法改变,我是如此的软弱和无力。言语无法令他们信服,行动也只会让他人迷惑——没有人会相信你所做的曾经帮助他们逃离厄运,他们反而会质疑你的行为为他们造成了麻烦。

这让我伤透了心。我不断地责怪自己为何会期待无法看到命运的他们会理解不曾发生过的平行世界里我对他们的好?

于是在现实的世界里他们将一如既往地不幸和悲伤,我麻木后终于选择了离去,既然无法改变,为何又让我看到呢?

所以当杨怡第一次接近我,我立刻看到她将在半年后死亡也没有颤动一下眉毛。

“我们一起玩吧?”

她这样对我说道,于是我决定走完这个剧本,一段对双方都最合适的时光。

如果我尝试去打破这个结局——不,我绝对不会再做这种傻事的,希望这种东西只寄存在神话里,不属于我。

我打开电视,从频道一按到最后,没有一个节目是预计外的,于是我再次将它关闭。

看吧,我的人生没有偶然。

我将视线挪回到那个盒子,心中却多少荡起了涟漪。

为何我还留着这个玩意儿呢?明明都确定了——

这时电话铃声打破了寂静,我机械地站起身走向客厅,步行的几秒里我再次看到了未来。

明明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的,我拿起话筒后就后悔了。

“喂……是叶旻嘛?”

“嗯,是我。”

话筒对面娇嫩的女声是我高中的同学施晓莲,高中时期我没和任何人有过良好的交往经历,所以她的来电多少有点奇怪。

你的询问,我要怎么回答才好呢?

“你知道我是谁嘛?”

“嗯,是施晓莲吧,有事么?”

我咳嗽一声后刻意装作抱有疑问的语气好像失败了。

“哎?你怎么知道是我啊?奇怪极了!”

“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想到找我?”

一般人应该先问是如何找到我这里的电话号码的才对,但我何必多此一举。

“唔……你好像有点浮躁啊……嘛!我也直话直说了,你还认识薛峰么?”

“嗯,你高中时候的男友吧,还在谈么?”

“真意外,你记得还真牢呢!不过当年你极力反对我和他交往,我们不是弄的很不愉快吗,还记得嘛?”

不记得了,由于我的能力让我经常无法分辨现实和未来,更不用提过去的事情了。不过和她相关的展开世界蜂拥而入的现在,我再度温习了这段经历。

“记得。”我淡淡地说,“你可以完全无视我当年说的东西。”

施晓莲似乎抿嘴笑了一声。

“不过啊,回头想想你当时说的很多都说中了,可见你还是为了我好才那么说的。”

“……”

“好吧我回到之前的话题,我现在还在和薛峰交往倒是真的。那家伙有点吊儿郎当不过最近似乎想通了想要自己创业白手起家,开个网吧什么的……虽然我更希望能卖点小首饰啥的啦……”

我不知为何有点不耐烦了。

“我还是和当年一样,反对你那么做。”

“呃?”

“他投资一定会失败,你借给他的钱打了水漂,这就是现实。”

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告诉她呢?让她继续走自己的道路不是更好么?

“你……叶旻你……”她果然动摇了,“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这个?!”

“我知道。”

“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好了……”我恢复原来的态度,打算结束这个荒唐的对话,“很抱歉我还是一个古怪的家伙……希望你能幸福吧,就这样。”

她还想说什么,但我将电话切断了,于是和她有关的世界瞬间在大脑中消失殆尽。

看来,我们的人生不再有接点了。

之后我摸了摸那个盒子的外壳,心情变得平静了许多,于是倒头便睡着了。

第二天放学后杨怡在校园门口等我,我假装有些意外地瞪着她被扭得充血的双颊,披头散发的她无论如何也系不上发圈,手掌神经质地颤抖着。

“怎么搞的?弄成这个模样?!”

又被欺负了。

“不……”杨怡不擅伪装,只好像孩子一般撇开视线,“有点……事情而已……而已……”

原本就其貌不扬的她被折腾成这样我也不是现在才第一次瞧见,但现实的画面摆放在我面前还是让我小小地有些心疼。她推开我伸过去的手,背过了身。

我后悔多此一举,我能改变些什么呢?

“我来帮你系上。”

“嗯。”

她并不回头而是反手将发圈递给我,手心渗出一丝寒意。

她总是被欺负,从小学开始便这样。究竟是什么导致的呢?也许我也无法参透:她的长相不佳,怕生且老实巴交的个性还是父母单方面地用钱为她铺设道路令其他学生感到反感呢?

她已经转校不下十次了,每次都是由于被周围人群排挤甚至恶意对待而不得已转移生活环境——可惜事与愿违,每次都落得同样的下场。没人喜欢她,没人愿意和她一起分享喜悦和悲伤,剩下的依旧是冷眼相加,频繁中伤,这次干脆直接就有了肉躯上的加害。

践踏他人可以令自己得到慰藉么?我不清楚,但此刻心中的怜悯分明告诉了我答案。

“回去吧。”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以往常的态度和她对话,避免节外生枝。她肩头一颤,但还是回首挤出一丝笑脸。

“嗯。”

回去的路上我再度阅览了一遍她即将通往的结局。

今天发生的事情令她再度陷入绝望,她将恳求父母将她送往海外留学。半个月后她和家人会搭乘前往新西兰的客机离开这个国家。然后飞机会在起飞不到三分钟内发生自燃,随后就会爆炸,包括她在内的乘客全部死亡,无一幸免。

剧本依旧没有一分一毫的改变。

风吹拂着我们的发,不带有任何温度,我看着她低落的神情,总是无法释怀。

“……不要放弃。”

我竟然说出这句话来。

“哎?”杨怡像是触电一般叫了出来,随后急忙将音量降低,“不要……放弃什么?”

“没,没什么……”

你想要通往那个剧本么,叶旻?

“是么……”

可是,还是无法保持沉默。

“别放弃……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改变的……”

她停下了步伐,不解地看着我。我回过头望着背对着夕阳的她,有种难以言喻的双重矛盾在心头纠结。

努力的话,真的可以改变命运么?

“嗯……”她点了点头,但我知道,世界并没有任何的偏移,“我会加油的!”

推开房门我机械地回到了自己的窝,洗了把脸后却丝毫没能让自己变得清醒下来。发现我今天没有带着那个盒子,我挪动着无力的上半身将脑袋向写字桌上的它凑去。

“打开……还是不打开呢?”

我伸出手试图用五指捏住盒盖,举起,然后又放了下来。

每次都这样。

“潘多拉的盒子里藏有希望……你是否也拥有让我值得期待的未来呢?”

没有的,我在十二年前就知道了。

我翻过身躺在床上无神地望着残旧的天花板,眼眶有些湿润,线线框框组合成杨怡的脸。

笑的脸,哭的脸,依赖的脸,无助的脸——以及我最害怕触及的,和“她”当年重叠的脸……

这个剧本,我绝对不会去翻开的。

就这样,半个月转眼即逝,明天她就要和父母搭上那架无法起飞,通往终结的毁灭之翼。或许这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我也无法否认,苍天是否冥冥之中定下命数谁也说不准,与其反复轮回在这个催人心碎的世界里,可能这样才是解脱吧。

可是,望着她脸的瞬间我还是觉得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借口。

“明天,我要和爸爸妈妈到国外去留学了,我和你说过的吧?”

依旧是这条归途,依旧是这个夕阳。我们低着头说着各自的话语,想着各自的思绪,不再有交集。

“嗯。”

她有些迟疑地张合着嘴唇,但还是改口说了一句可有可无的话。

“之前你也毫不惊讶的样子……没有其他感想了么?”

如果一点也没有,一定是骗人的。

“说过了,我拥有预知的能力嘛,所以就没什么惊喜了。”

我半开玩笑地回应,但我有种感觉,说这句话的我表情一定非常难看。

“又胡扯了!”她抿嘴笑道,我也察觉她根本没笑出来,“今天……是你最后一次送我去车站了……”

“最后一次……嘛?”

很多意义上的告别,在这个瞬间我连心跳都能够听见。

“到了……那么,再见了……”

等我回过神来,地铁一号线的站台已经出现在我俩的面前,她故作轻快地跳上台阶,招手跟我道别。

我抬不起手来。

这样好么?我摸索着怀中的小黑盒,用指甲划过盒盖,触手冰寒,令人魂碎。

“这是她留给你的礼物,叶旻。”

十二年前父亲将这个盒子递给我的时候的画面无声无息地充斥着我的眼膜,我愣在原地,再度看着这段发黄的历史胶带。

儿时的我接下了这个乌黑发亮的铁盒,并不打开。

“她们一家已经搬走了吧?”

我明知故问地问着父亲,得到了理所当然的答复。随后我将那个盒子放在自己床头的枕边,将父亲推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世界展开,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我无法记起姓名的她留给我最后的回忆,看到那东西后的我失控地大吼起来,将那个盒子狠狠地摔到了地上,奇怪的是,盒子并没有因此打开。

我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过自己的能力。

连这点点的期待,我也无法拥有。

连打开这个盒子的意义,都不存在……

恍如隔世,我回到了现实,杨怡已经往站台内走去,我心头一紧,总觉得一直以来丢下了某种东西,就像无法窥视的脚印一般——明明是深浅不一地存在过的,为何我忘记了呢?

即使无法改变,我也要再多管闲事一次。

“杨怡!”

我不顾他人的眼光大喊着她的名字,她缓下了脚步,歪着头看着我。

那个剧本被展开了,但我并不后悔。

“不要去国外,明天到学校里来上课,好么?”

“你说什么啊?”

“我说明天不要去机场,会发生不幸的!”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

“不幸?什么不幸?”

“你会死的!”我咬着牙让自己的情绪能否安定下来,但额头的汗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看来我还是无法抑制地恐惧着,“相信我一次,一次就好,明天哪里也不要去,到学校来,好吗?”

杨怡皱起了眉头。

“别乱说我坏话!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没有……世界没有改变,任何一个世界也通往不了让她信服的结局……

“听我说!”我舔了舔干燥的上唇,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真的看到了,你们明天搭乘的飞机发生了意外,你们全都会死的!”

她的眉头锁的更紧了,我的心也更冷了一分。我不甘心地捏住她的肩头,一字一句地说出我一直害怕说出的话。

“我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这样说,你会理解吗?”

世界合一,我看到的只剩下一个结局。我身体大幅震动起来,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她的身边。恐惧之心蔓延开来,我抬起头终于还是再度目睹了和“她”当年相同的神情——不信、疑惑、冷漠像是看着疯子一般的轻蔑表情。

“你骗人!”

十二年前的恶心错觉再度涌了上来,我倒退了一步。

“我知道这很难让你接受……”我挣扎着想要试图再努力一些,“就算是被骗也好——”

“好了。”她哼了一声,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请不要胡搅蛮缠,我有我的决定,不要自以为是。”

“听我一次又会怎么样呢?!”

我抓住她的手腕,明明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

她挣脱我的手,冷冷地说道。

“别误会了,我不是你的谁,请不要试图控制或是命令我!”

剧本从来没有改变过,从开始到现在。

“你以为我是喜欢你才接近你的么?别自作多情了!你早就知道我一直被同学排挤欺负吧?我只是想找一个比我更孤独的人来平衡自己,只有你而已!”

“别说了……”

但她似乎打算将一直以来我们心照不宣的游戏给解体,撕裂,彼此伤害。

这份恐惧和软弱,我比谁都清楚。

“你现在知道了吧!我就是这样一个惹人厌的女人!没有人喜欢我,大家都讨厌我,你也不例外,你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我们只要彼此利用,互相怜悯就好了!”

她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歇斯底里,车站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投来好奇不解的目光。而我依旧没有任何知觉。

我知道的,全都知道的,包括你现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谎言。

“我还是那句话……”我伸出手,将掌心朝天,“相信我。”

她并没有向我走来。

结束了,这次真的结束了,我忍着巨大的伤感转过身去,不去看着她流泪离去的背影,无力的心跳和哀伤的脚步声重叠响起,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这个因果律了。

再见了,杨怡。

今夜无眠,比任何一个夜晚还要来的辗转反侧。

当我意识到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睡着后干脆就爬起身来从冰箱里取出饮料一饮而尽,喉咙发出令人不快的咕哝声。

我在干什么呢,我拍着额头责问自己。明明知道命运是无法掌握在我手中的,我只拥有择一而就的权力,试图打破既定事实这种事情,不是十多年来一次也没有发生过么!

但我看着镜中自己之际,却也无法说出“我后悔了”这句话。

我还没有妥协么?即使是伤痕累累却忘记了痛处的一生如此不堪,残酷的事实无一例外地告诉我要放弃抵抗,忘记欢笑,忘记眼泪,忘记为明日而期待的心情……

可是我为何一次也无法忘记想要成为普通人去获得幸福呢?

“砰!”沉闷的声响从我隐隐发痛的拳头和墙壁之间传出,我咬着没有感知的牙齿自言自语。

“任何一条道路……任何一条也……”

无法得到幸福。

寻寻觅觅的十二年来,我一直在逃避,逃避告诉自己这昭然若揭的秘密。

太多的痛苦压着我喘不过气来,不只是被周围的人所冷眼相待,被视作疯癫的异类,更让我无法正视,试图用时间去克服的是自己的软弱。

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朋友走向不幸却无法改变,无法用任何言语去描述的这份无力。用语言,用行动,用暗示,用欺骗——

然后让所有的人都离开我。

我得不到希望,潘多拉的神话是骗人的。

可是,为何我还留着那个盒子呢?

划过脸颊的两行清泪无声地落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咦?

我哭了?

我抬起颤抖的双肩抚摸着自己麻木的脸颊,虽然没有温度,但确确实实用指尖感受到了——属于我的悲鸣结晶。

在任何我所见到的未来里,都没有我哭泣的画面,这阔别已久的情感宣泄,来自我所忘却的记忆深处,来自我曾经属于人类的那天。

我大声笑了起来,没有擦拭眼眶肆意流淌的泪水,良久良久,直到卧室的窗帘缝隙里透出晨曦。

“一起去见证吧……”我走向这个陪伴我多年的漆黑铁盒,将它再度放在自己的怀里,“看看神话是否也被记载在我的剧本里!”

一次也好,让我来支配我的生命,不去看梦的终点,依照自己的本能活着,然后……走向结局吧!

再见了,潘多拉。

世界在脑中展开,不由分说地铺设在我的眼前。

杨怡他们要搭乘的航班是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起飞的,现在是八点半超过一些,来得及么?

有的,那个世界我看到了。

从来没有那么庆幸自己拥有这个能力,我披上外套就奔出了家门。风夹杂着芳草的气息,从我身边划过。

明明这几年来从没有留意到的……预知的世界里为何没有告诉我这点呢?

我依照看到的未来按部就班地搭乘交通轨道,换乘出租车,一路顺风,毫无阻碍。我的心脏不知为何跳动的很是厉害,仿佛要破胸而出的鼓动切实地传达到我所有的感官,令我兴奋不已。我摸着怀中的盒子,渐渐稳住了情绪,然后看了看时间。

九点半,分秒不差。

我来到虹桥机场门口,直接奔向第三候机室。

改变了,世界在改变。

我笑了起来。

“杨怡!”

我立马就认出了正无聊地在大厅里闲逛等候登机的她,老远就朝她招呼。虽然被一群人“刷”地注目了,但我丝毫不在意,又喊了一次。

“哎?”

杨怡和我四目相接,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然后愣在原地毫不动弹。我小踏步地往她方向走去,待到两人面对面的瞬间,她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

“别,别过来!”

怎么可能不过来呢!我像往日逗她一般用双掌拍打着她的两颊,“啪”地一声清脆极了。她果然弄的很不自然,似怒非怒地瞪了我一眼。

“你……你这人……怎么自说自话地……自说自话……”

我没有和她在这里拌嘴的时间,广播传来了准备登机的提示,周围的人们陆续开始骚动起来。

“跟我走吧!”

不等她回应,我牢牢地拉住她的袖口,将她一把拽到身旁。

“你要干什么?!”

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的她不禁提高了嗓门,这让机场的警卫也靠了过来。杨怡的父母也被女儿的呼喊引来,皱着眉头朝我这边跑来。

“啊呀呀……我看来不得不做一次坏人呢……”

这个结果我自然也预料到了,剧本已经完全依照我的预期在进行变化着,接下来就是毫无技术含量地跟着走就是了。

“相信我吧!”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当作被骗也好……看到最后吧!”

同样的话可以拥有不同的魔力的,我终于明白了。这次她咬着嘴唇并没有反驳也没有挣脱我的掌握,也许她也本能地感受到了——

开始逐渐改变的世界。

我们开始往外跑,摆脱警卫的追捕,无视人群的喧闹吵声,远远地将杨怡的父母甩在后面,搭上之前的出租车并将车门阖上后,我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来。

“回家吧……”

车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大家都怀着不同的思绪,任何一人试图打破这份沉默都是一种冒失的行径。我眼望着车窗外交错而过的景色,游历着她和我今后的所有未来——那些原本都不存在的世界里,她能否得到幸福呢?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所能看到的世界,绝对不会是永远。

就像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拯救过你一样。生命就是在不断地得到和错过之间徘徊,只是我看到的更多,更胆怯而已。

我透过玻璃窗发现杨怡正呆呆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将她带进自己的房间,这是她第一次到我家来,也是我的住所头一遭迎来宾客。我倒了一杯水给她,她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机械地喝了一口。

“接下来,只要听我说就可以了,杨怡。”

我缓缓地坐在她不远处的床头,宛如自言自语般说了下去。

“今天我很高兴,能够战胜这些年来的软弱……超越了喜悦和悲伤,打破了我所能看到的所有的世界和未来。”

“我是一个预知者,不受自己主观意愿控制地看着我和你们未来的超能力者,无论你信还是不信,今天你本来会死的——昨天以及更早的时日里我毫不质疑这个结局,幸运的是,我最后的一点反抗还是起到作用的……”

她还是用那种看着疯子的神情望着我,蜷起身不发一语。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这次我一定要说到底。

将十二年来藏匿在心底的声音倾诉出来。

“你也见过这个东西吧?”我从怀里取出那个盒子,“我从来没有跟你说明过这个东西的来历吧?”

杨怡几乎只是用几毫米的位移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我忘记姓名的女孩子在我八岁那年送给我的离别礼物……”

“为什么会忘记她的名字呢……也许就像我无法打开这个盒子一样吧……我在她的面前觉醒了这个能力,我告诉了她这个秘密……但是,她就像现在的你一样用这种看着神经错乱的人一般令我崩溃。”

“我害怕这个眼神,带有怜悯和嘲笑,让我无时不刻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我更害怕自己,害怕看透了一切,人生失去了色彩后也同时丧失了活着的意义……”

“她不久后搬家了,但不知为何还是将这个礼物通过父亲的手送到我这里——我所能看到的未来里无法得知这个理由。我从得到这个盒子的刹那就知道了里面放着的东西……这对我来说是个讽刺到无以复加的现实,它赤裸裸地告诉我,我不需要期待任何可以慰藉和救赎的事物。”

我将这个盒子放在自己的视线平行处,这深邃而混沌的黑色如此令人狂乱。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为何始终将这个东西放在身边——我不敢打开它,因为如果我用自己的眼晴亲眼目睹这铁一般的事实后,我将失去最后的寄托……我一直在给自己的软弱找借口……包括这个潘多拉的盒子,只要没有打开,一切都还会是个谜,我反复告诉自己,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哪怕几率再小,我们也可以试图去相信有这个未来,我也可以告诉自己我的预知是错误的,盒子的低端藏有我一直寻找的最后希望……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现在。”

杨怡静静地听着我说些对她来说不着边际的话,等我停下后轻声插了一句。

“你……就是一直执着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的东西活下来的么……?”

我仰起脑袋望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痴痴地笑了起来。

“嗯……但如今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哎?”

“可是……十二年后的今天,我已经忘记了如何重拾勇气去打开这个盒子……我摆脱了自己的软弱……但并不意味着我可以挣脱这该死的能力强加于我的束缚。”

我明白的,根本性的东西,从来没有改变过。

杨怡不知道如何接口,她似乎忘记了自己被一个男性同学强行从机场带到自己房内的处境,只是单纯地感到无可适从,说什么都不对。我们之间的空气微妙地流动着,彼此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这个给你。”

我将已经对我没有意义的盒子递给了她,走向了阳台看着远处。我看到了,很快杨怡父母所呼叫的警方会抵达我的公寓前,将我逮捕。

至少我希望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命运也许并不紧握在我们的手中,但只要我们愿意,可以试着去改变的……杨怡,再努力一点吧!我很清楚并坚信着,在某一个平行世界里,你可以用笑颜走完剩下的人生,就像任何一个追求幸福的人一样……”

她似懂非懂地接下了我的礼物,面无表情。不知过了多久,她鼓起勇气想要说些什么,此时警车的鸣笛声也传到了我的耳中。

我耸了耸肩,走过她的身边。

“谢谢你……这句话……我会记住的。”

所以,谁也不要流泪。

我没有反抗,举起手束手就擒,两名健硕的警官在杨怡父母的叫嚷下将我按倒在地,我不吭一声,被带进随后而来的警车里。杨怡随后也走了出来,在双亲的簇拥下我看不到她的表情,究竟是该微笑还是哭泣,又或是沉默呢?

我的世界里看不到结局,因为视线已经变得模糊。

在被带去警局的路上,一左一右坐在我身旁的警官不耐烦地质问着我的犯罪动机和目的,我没有回话的意思,只是摇头,最后他们也没辙只好作罢。

这样就好了。

警车在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前停下,我闭上了眼。

世界再度展开,我探出头去窥视,令我诧异的是,无限的未来世界里,播放着同样的画面,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属于我的的唯一结局。我置身在这个三百六十度的单一世界里好久无法作出回应,自从我得到这个能力后,我第一次目睹这种现象,这让我不由得感到有些许新鲜。

这样就好了。

警车再次发动前行。

这次,我终于可以自己决定我所期待的未来了么?

车身剧烈抖动,坐在驾驶室里的警察脸色一下子变得可怖起来。

“无法……无法减速!变速器坏了!刹车……刹车也失灵了!”

“什么?!”

我能用身体察觉到左右两人的惊恐和动摇。

我终于鼓起了勇气,真是花了我好久的时间呢。

在这个异变和慌乱中我却感到从所未有的安心和平静。在司机大吼着跳车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

我笑了起来。

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心中的潘多拉之盒已经开启了,这份迟来的勇气和希望,我会牢牢记在心中不再遗忘。

警察们纷纷推门跳车,汽车忽然诡异地前身腾空,整个车身翻转过来。

“年轻人!快跳车!”

不行呢,我的未来里,没有这个选项。

“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将手掏入怀中,才意识到那个东西已经不在身旁了,“如果我还活着……可能我会试着更努力一些吧?”

谁知道呢?

一阵剧烈的冲击和刺耳的轰鸣声随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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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我执意不肯去警局录口供,再加上我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加害,这件事就这样不了而了了。行程自然是泡汤了,我和父母三人就这样回到了家,没人多说一句话。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量着这个从叶旻这里得到的盒子,反复咀嚼着他最后说的话语——太令人难以接受了!什么预知,什么世界和未来的!还有这个盒子,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东西呢?

但我无法告诉自己他在胡扯,不知为何,他当时空洞飘渺的眼神如此令我难以释怀。这种瞳孔,我曾经在镜子里看到过——那是悲痛欲绝的眼眸。但要告诉自己他说的都是真的却又无法坦然接受。

不如将盒子打开看看吧?

我拿起铁盒,使力将盖子往上提,但不知道是我力气太小还是由于盒盖边缘锈得厉害总是无法让盒盖移动分毫。我重复了几次后依旧如此,只好作罢。

潘多拉……么?

“孩子他爸!”妈妈在自己房内失控地嘶叫起来,“你过来一下!”

我对母亲的诡异喊声有点在意,也跟着父亲一同进房。

“怎么了?叫的那么吓人?”

大概是发生了刚才的事情后父亲有点不耐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爆炸了!飞机失事爆炸了!”母亲瞪大了眼球抓着头皮像是掐住喉咙般挤出这句话来,“要命了……真要命了……我们原本要坐的那部航班在起飞的时候发生故障……然后……然后就这样爆炸了!”

父亲先是一愣,然后肩膀像是脱臼一般垮了下来,随后整个人都瘫软在地板上。

“真……真的么?!”

“……”

死里逃生后的母亲抱住自己不住地发抖,身旁的话筒也没有搁好,看来是在和机场方面要求转移航班的时候得到的消息。

而我,则失去了思考能力。

“就当做被骗……相信我一次吧!”

叶旻没有说谎!他真的拥有预知力!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冲出了家门。

“什么都不用说了,谢谢你。”

不对,不对!我什么都还没有说呢!你难道也都知道了么!

我在路口拦住了一部出租车便往地方警局开去,我要当着他的面和他道歉,告诉他我错了,我对不起他。

然后亲口告诉他那时我没有说出的话。

“……再努力一点,杨怡……”

眼泪再也忍不住。

“我……害怕见到那个眼神……像是看着疯子般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用这个表情去看待他的呢?

泣不成声。

我还能在这个世界懊悔哭泣,也是你承受着悲伤所带来的。

为什么我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来呢?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你都知道的……

即使是这样——你也可以笑着在我身边。

这太讽刺了!

抵达了警局后我像是发狂似的跑向了前台甚至忘记了付钱给司机,道明了来意后我被带进派出所内部,很快见到了几个方才有过一面之缘的警官们。

“叶旻,叶旻在哪里?我们都搞错了,将他放出来吧!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我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嘶叫着,其中一个警官表情复杂地将我带到一个角落的房间内,然后告诉我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骗人的!”

我的大脑一下子轰鸣起来,短时间得知那么多难以接受的事实后,我终于崩溃了。

“虽然很抱歉……但这是个意外,我们也无法预料到……”

无法预料?我的脑中瞬间闪现出一个想法,但这个现实过于残酷,过于不堪忍受,完全超越了我能承受的范围。

这就是你所希望的未来么?

眼前一白,我昏厥了过去。

等我醒转过来后我的父母也赶来了,他们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刺激而有些混乱。我不想呆在这里,便独自一人回到了家。

空荡荡一个人的家从没有那么凄凉过,时间有种被停止的错觉。视线和他所留下的铁盒相交,让我更是心头一痛。我抚摸着它的轮廓,试图去感受他曾经受过的不幸和一切或喜或悲的情感。

你究竟想要交给我的是什么呢?是这个盒子本身还是里面的东西?

“命运也许并不紧握在我们的手中,但只要我们愿意,可是试着去改变的……杨怡。”

改变么?

你是希望我能够坚强一些,而不是逃避下去么?

“嗯……”

不知为何,客厅里仿佛回响着他的声音,我大骇着四处寻觅,但并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我会努力的……”我紧紧地抱住这个盒子,低头呓语,“你看着吧……我也会鼓起勇气的!”

为了你所创造的未来。

当我们回首留念时光的飞逝之际,总觉得度过的一分一秒都是如此转眼即逝,当我握着大学毕业证书和同学们一同离开母校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度过了整整两年。

我努力了,叶旻。

我望着苍穹默默述说,因为他的鼓励,我试着和同学们接触,无论是被瞪过多少次白眼,无论是被别人如何评论也罢,只要看着你所给我的那个盒子,我就可以重拾勇气,打起精神面对另一个明天。

如今我已经有很多朋友了,大家其实都是好人,只要愿意多踏出一步,那么简单,原来就可以彼此理解的。

为什么当年我一直都不明白呢?

“呐!我们今天就好好地疯一下去哪里玩吧?”

“哦,这个主意不错!杨怡你喜欢去哪里?”

“我嘛?”我转了转眼球,“不知道哎,随便吧!”

“那就去我家附近那家酒店大吃一顿如何?晚上再去唱卡拉OK通宵!”

“啊……是不是你提到过的那个,一开始和男朋友投资失败弄的贫困潦倒,后来重新从摆地摊卖小首饰起家的那个女生开的酒店?”

“是啊!”那个女生摸着下巴思索起来,“唔……老板娘叫啥来着的呢……哦对了!施晓莲!其实她和我们一样大哦!是不是很厉害啊!”

“和我们一样大?我还以为是阿姨级别的人呢!啧啧,女强人啊女强人……”

大家一边嬉笑打闹一边步出了校园,我们最后拟定就去那家酒店去奢侈一下,我突然担忧自己钱包里的钱不够消费,想要偷偷地从包里取出打探之时,那个作为我护身符的黑色小盒被拉扯出来,摔在了地上。

“喀拉”一声,盖子受到冲击远远地飞了出去……

全文完

不得不说这故事的确很无聊。

我记得是因为看了“超越时空的少女”后有感而发而写的此文。那部作品是说一个少女拥有回到过去的跳跃能力,于是她很高兴地避开了所有讨厌的事情,让她今后的生活顺风顺水。但最后她不得不发现,有些东西,即使她重复好几次也无法躲开,不幸也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别人身上而已……

于是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听起来很爽的能力是否真的可以让人幸福。

于是本文就这样诞生了。

就像索索当初告诉我,如果他有预知能力一定会去买彩票,统治地球!我则回答他你一定会放弃的一样,不同的故事发生在不同人身上可能是不一样的,想法和触动都会应人而已。

至少这个是我看到的世界,我的潘多拉。

其实叶旻的本体是盒子!(好吧我在胡扯……)

这次我没有刻意将预知和现实世界分开描述,出于两点,第一是本文用第一人称,需要一些意识性的成分;第二是主题缘故——其实他自己都很难分清现实和未来,交叉而堆叠的画面原本就是一种令人疯狂的处境。

其实我蛮不喜欢用括号或是其他方式标注出内心活动或是其他视角的,总觉得是作者不善于处理转折和过渡而采取的妥协形式。本文的剧情和主线应该还是很简单的,但主题似乎一如既往的没能做到简明,大家对本文的理解就是这文的价值,不需要我来个解释。

感谢各位的阅读,那个跳来跳去的少女果然我记错名字了啊……记得最近好像还有个跳跃宇宙啥的少女……空罐少女……轻音少女……真混乱……

符号用的好的确有事半功倍的效果,错误的标点运用也会造成阅读困难,只是我个人不太欣赏用标点符号作为类似旁白注释的一种方式,更不用提在括号里吐槽了。

你不觉得第一部分和后面的部分水平差距很大吗?

第一部分让人感觉到“言简意赅”,用笔相当巧妙。第二部分开始展开剧情的冲突,“我”和杨怡怎么一直擦不出火花啊?作者在这部分的用词遣句太缺乏斟酌了吧?

其实, ...

taromisaki 发表于 2009-4-19 14:35

嗯,前面的部分和后面的部分的确用了不同的表现角度,作为第一人称的视角,我时常将主角的情绪变化和立场的改变通过叙述风格的转变造成一种矛盾感——但有利有弊,就像你说的一样,这样会让文章的风格变化很大。

后期主角陷入了犹豫和动摇的情绪内,所以没有延续前面简明客观的风格,而是用了这种较为混乱和意识性的表达方式。我始终想要试试这种文字风格上的转变能否更好地表现出不同时期角色的特点并使得作品更具有代入感。如果保持风格统一应该读起来更流畅,但可能难以表现一些我想要表现的东西,我得再试着能否做到更好。

其实主角和女主角之间没有任何的爱情成分的,毕竟他是存在任何感情都显得无意义的男人呢。

说到对白,我倒真的没有好好处理过,不过其实我也考虑过,作为这样一个心理有阻碍,说什么都显得无力的男主角要如何对话才更真实点呢?无论是想要阻止女主角离去还是最后的倾吐,这些对话在现实中都是很难把握当时的心情和现状的,其实故事中的两人都在彼此依靠并获得一种慰藉,并没有火花的产生,这种亲密但带有无法逾越的隔阂究竟能否表现好的确我也没什么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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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感谢各位对此文的回复,希望能写出让大家都喜欢的文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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