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神的蹂躏
第四章 鬼神的蹂躏
***
『——不准嘲笑剑!』
这是四年前考进对魔导学园国中部就读的草薙哮,在迎新派对上遭到其他新生找碴时所怒吼的一句话。
当时,斑鸠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哮,看他在全校学生齐聚一堂的会场中心大吵大闹。
将刀插在腰际,一身装扮像是从古代穿越时空而来的少年。他那显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模样,奇妙地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之后,哮理所当然地被品行低劣的学生叫到校舍后方。
对方多达10人。照理说面对如此压倒性的人数差距,他根本毫无胜算可言。
谁知哮他……
『我绝不会输给任何人!无论是枪械或魔法,我都能够一刀两断!』
哮抬头挺胸夸下海口,并作势挑衅要他们放马过来。
数十分钟后。
哮被打得浑身是伤,整个人呈大字形地仰躺在校舍后方的地面上。
他在打架的过程中,始终未曾拔剑出鞘。
『你为什么不拔剑?』
斑鸠从能够眺望校舍后方全景的二楼窗户,目睹这一切并开口询问哮。
『什么?你是谁啊?』
『只是个看热闹的路人罢了。哪,你为什么不拔剑应敌呢?』
哮面对突然亲昵地主动搭话的斑鸠,毫不隐藏敌意地一边瞪视着她,一边嗤之以鼻地用不屑的语气作出回应。
『要我拔刀对付赤手空拳的敌人,我还没舍弃自尊心堕落到那种地步。』
『哦,真是奇怪的自尊心呢。』
『想怎么说都是你的自由。要是抛弃倾注于刀剑上的尊严,我就不是我了。我本来就只剩下刀剑可以依靠……难道紧抓着这份尊严不放错了吗?』
『还真拚命呢。』
『拚命不好吗?全力以赴有错吗?』
『我完全不认为你那份尊严是会令人想要紧抓不放的崇高理念就是了?』
『……想笑就笑吧。无论旁人再怎么说,我都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作风。』
哮满脸瘀青,双眼直瞪着斑鸠不放。
只见斑鸠照他所言,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你这人真是有趣耶,我看上你了。我喜欢突出的家伙。』
『这算什么……首先你到底是谁啊?』
『咦?要问别人姓名之前,不是应当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吗?』
『……你这家伙很令人火大耶。』
斑鸠被形容成令人火大的人,这使她愈发开心地笑了起来。而哮大概是觉得步调被打乱了,先是咂了一下舌头然后再次怒瞪斑鸠。
『……我叫草薙哮。是为了成为异端审问官改变这个世界而来到这里。』
『叫我杉波斑鸠吧。我是为了歌颂青春而来到这间学园。』
在虾兵蟹将成军之前。
在彼此仍是孤独一人的时候,两人偶然邂逅了。
***
「…………」
在倾泄而下的冰冷雨珠中,哮仰躺于地面上,意识游走于现实与梦境之间。
体内的毒素已经全部消退,不过斑鸠替他处理好的伤口再次撕裂,又加上新添的骨折,伤势可说是相当严重。思绪也仍然徘徊于过往的记忆之中。
与斑鸠的相遇,对哮来说是个极其贵重的经验。
在离群索居的特殊环境底下长大的哮,身边没有任何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不仅如此,甚至连跟他人交谈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斑鸠是头一个不带敌意与他交谈的人。
当时哮一点都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感激的事情。
可是,如今他却对当时她主动开口的行为满怀感激。
若非认识斑鸠,他大概也无缘遇见现在这群好伙伴吧。
同为遭排挤之人的他们,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携手合作吧。
哮集中全身的力气。
「……难道我们就真的……这么不可靠吗……」
哮虽然试图起身,无奈肋骨骨折碎裂的比例太高。毕竟是硬生生地挨了龙骑兵一记上勾拳,哮身为血肉之躯根本无计可施。再加上肩部伤口出血的影响,致使他的意识渐趋模糊。
……啪沙。
身边响起水声。哮睁开眼皮,转动眼珠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拉碧丝被雨水淋湿伫立在一旁。
「宿主,凤飒月大人已核准使用噬魔圣物。请问您有什么打算呢?」
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拉碧丝淡然地说出这句话。
「我想帮助同伴。」
「…………」
「什么精灵复原啦、Alchemist公司等等,那些事情对我而言都太难以理解,而且我也不感兴趣。就连她身为人造天才的事实也根本无关紧要。」
「…………」
「但如果她……如果杉波憎恨那一切的话,我也只会倾尽全力加以摧毁。」
「…………」
「我需要你的力量……你能够陪我一起战斗吗?拉碧丝。」
拉碧丝并未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向哮伸出手。
「宿主无须征得我的许可。我会保护您,您就是我的所有。」
「…………」
「正如宿主属于我一样,我也属于宿主。无论您怀着何种愿望,我都一概不感兴趣。只要我寄生在您身上一天,我便只会竭尽所能地实现您的愿望。」
「…………」
「因为,我是您的剑。」
伸向他的这只手掌,看起来似乎相当冰冷。
樱花曾说过。噬魔圣物并非己方战友。
的确。他们大概都是基于他们自己的理由而与使用者订定契约吧。
但此时此刻,这样就好。
刀剑与剑客本来就是这样的关系。刀剑是为了劈砍而存在,剑客是为了运使刀剑而存在。
拒绝这样的关系,未免也太奇怪了。
哮牵起拉碧丝的手。
果然不出所料,拉碧丝的手掌宛如刀身一般冰冷。
「——宿主,请下令。」
哮霍然起身,利用身体的痛楚刺激意识恢复清醒,转眼怒瞪第五研究所的高塔。
「我们去拆了那座高塔。拉碧丝,上战场吧!」
哮鞭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缓缓地伸手探向前方。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伸长的手臂仿佛划破空气一般猛然横扫。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Malleus Maleficarum)!」
脚下浮现出一座琉璃色的魔法阵。
拉碧丝缠裹着光芒飘向半空中,宛如从背后抱住哮似地化作粒子飞溅四散。
随后,在脚下魔法阵碎散的同时——
哮摇身变成一名琉璃色的装甲骑士。
《好了——好好开始蹂躏吧。》
哮浑身缠裹着琉璃色的粒子,毅然迈开步伐。
目标是Alchemist公司第五兵器开发研究所。
为了阻止精灵复原实验,为了救回同伴,恶鬼踏上征途。
在第五研究所外墙周边,已有好几百架龙骑兵严阵以待。
收到审问会挥军进逼的报告,受雇的民间军事企业(PMC)及自由籍佣兵们,均对这过度森严的警备态势产生疑问。
负责巡视外壁周遭状况的5架龙骑兵一边闲聊,一边随意执行着巡逻任务。
《Alchemist公司该不会是准备挑起战争了吧?》
《我们只是受雇的佣兵,只要默默执行任务就好。》
《但话又说回来,事情也闹得太大了吧。居然安排了200架龙骑兵,简直前所未见啊。再说,这并非总公司的要求,而是来自第五研究所的单独要求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就是因为有问题,异端审问会才会跑来找碴嘛。》
听到「一点也没错」这样的回答,周遭的佣兵们也被逗得笑了出来。
他们都是在境界线土生土长的邪魔歪道之辈,同时亦是个个身经百战的悍将。
他们是收到来自第五研究所的委托,透过相关人士的人脉,企图海捞一笔而临时组成的集团。担任Alchemist公司保全工作的人,几乎都是这种角色。由于龙骑兵也是由Alchemist公司提供,因此就算毫不爱惜地造成机体损坏,维修费用也是由对方全数吸收。这对佣兵而言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第五研究所里头的人实在有够诡异耶。上次来时明明还有一大堆研究员,如今却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其他人都跑哪里去了啦?剩下的也尽是一群脸色难看到跟死人没什么两样的研究员。》
《的确。再加上那股恶臭……或许他们真的全都是尸体也说不定。》
《管他的,反正只要能收到钱就好。干完这票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真是好赚啊。》
佣兵们操作龙骑兵并将枪管扛在肩上,继续执行外墙周边的巡逻任务。
此时,雷达出现反应,龙骑兵一同挪动枪口对准灰色都市建筑物的所在方位。
拉高监视镜头的望远倍率,捕捉到目标物的身影。
原本以为八成只是流浪汉之类的人,谁知……
《……那是什么东西啊?》
见到这名意料外的访客,佣兵顿时皱起眉头。
监视镜头映照出一道仿佛身穿装甲在雨中漫步的人影。其余佣兵同伴也同样放大镜头的倍率,捕捉目标物的身影。
《看起来也不像是装备型的龙骑兵。甚至连枪械都没有……那是……刀剑吗?》
《刀剑?开玩笑吧?对方该不会是个有变装癖好的变态吧?》
说完话,佣兵就这么举着枪口接近装甲骑士。
《喂,给我站住!变装癖怪人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不想死的话就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投降,要不然就给我调头回去参加宅男活动!》
这阵夹带嘲笑的挑衅,逗得背后的龙骑兵们也纷纷发出龌龊的笑声。
——一瞬间。
唰……!
现场传出一阵划破风的声响。
佣兵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停止讪笑,接着目击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龙骑兵手中的山铜制步枪,竟被砍成两截掉落在地面上。
佣兵连忙再次抬头注视前方,装甲骑士却早已凭空消失。
《这、这……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佣兵操纵龙骑兵,从腰间掏出龙骑兵专用的手枪,转头环视周遭。
「草薙诸刃流——螳螂坂!」
从上方传出声音。
就在佣兵调整龙骑兵的监视镜头,对准正上方的瞬间……
——锵!
一阵尖锐的声音如要贯穿金属般地响起。
在背后的龙骑兵们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当他们以为装甲骑士凭空消失,枪管应声落地,以及眨眼的瞬间……
装甲骑士霍然从天而降。
装甲骑士在降落的同时,紧握刀身笔直刺透龙骑兵的头部,双脚踏在龙骑兵肩部的装甲表面,如同猎豹一般敏捷着地。装甲骑士接着扭转刀身,割断龙骑兵内部的数条管线,给予致命的一击。
装甲骑士——哮转动仿佛猛兽般血红的炯炯目光,对准剩余的龙骑兵。
看在佣兵们的眼中,他的身影简直就跟出现在神话故事当中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咿!》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尖叫声。
但却为时已晚。
恶鬼为了驱逐剩下的敌人,踩着龙骑兵的残骸纵身跃向半空中。
《敌、敌袭!动作快得吓人!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外墙内部。在第五研究所内准备迎击的佣兵们同时收到这则通报。
《位置在哪里?是外围巡逻队没错吧,快回报是在几号外墙。敌人是龙骑兵吗?》
《不是!是人类!》
《人类?开玩笑的吧?》
《是一名身穿装甲的人类!我难道会为了开玩笑而动用紧急电话——呜哇啊啊啊啊啊!》
一阵杂讯响起,通讯戛然中断。
面对这难以置信的状况,众人均忍不住为之一愣。
……喀……
突然,在内侧严阵以待的众多佣兵面前,赫见三号外墙被划出一个V字形的缺口,众人顿时心生战栗。
外墙发出沉闷的声响颓然倾倒,扬起漫天尘沙。
外墙应是用抗魔素材·亚德曼金属打造而成。就算挨了再多发战车炮应该也不动如山才对。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突破。
佣兵们将监视镜头切换成热感应模式,纷纷提高警觉。
敌人,不避不闪地屹立于中央。
来者——是一名身穿装甲的人类。
《……这怎么可能……难以置信。》
眼前这幕无法置信的光景,吓得众佣兵倒退数步。
一边任凭雨水打湿装甲,一边绽放出红色目光的骑士,确确实实地就在佣兵们的眼前。
哮划破外墙,侵入研究所内部,开始确认眼前的敌方战力。
数量多得惊人。像这种有如此多架龙骑兵同时齐聚一堂的光景,以往顶多也只在电视节目上看过几次罢了。
《敌人主要战力为Alchemist公司制的龙骑兵·独眼巨人。虽是一款高机动力的机型,不过装甲强度比一般机型来得稍微逊色一些。建议尽可能锁定关节部位较为有利。》
「毕竟我用不着魔女猎人化也能斩断这款龙骑兵的手臂啊……装甲确实很脆弱。」
《这次的敌对势力并非魔导相关份子。对方采用的是抗魔装甲,因此物理攻击便成了最有效的攻击手段。》
「比起对上爱耍小聪明的魔法师,这种单纯的敌人更合我的胃口啊。」
《是的。我会挪用魔力强化身体的机能。宿主可随意扣下扳机,启动刀剑型态变更机能。刀剑会配合宿主思考转换型态。》
「了解。」
《那么,请您尽情发挥。》
「好!」
哮出声回应的同时,周遭的龙骑兵一同启动喷射推进气流,朝着哮直冲而来。
共有十架。一边盘旋,一边自四面八方同时蜂拥而上。
哮扣下扳机变出刀鞘,瞬间收刀入鞘。
紧接着把刀鞘收至腰际后方,并扭旋体干至最大极限之后——
「草薙诸刃流——片车轮!」
全方位拔刀术·片车轮。
这记宛如勾勒出一轮明月般的斩击,因为哮在拔刀出鞘瞬间扣下扳机伸长刀身的缘故,而发挥出相当大范围的破坏效果。
敌方所有龙骑兵因膝盖关节部位同时被砍断而摔倒在地。虽然不断挣扎着试图行动,但只靠上半身大概连瞄准目标都办不到吧。
在转眼之间便瓦解掉一支小队。
然而敌军攻势并未因受到这点程度的打击而宣告结束。
《——不要靠近那家伙!用枪械收拾他!开枪!开枪——!》
其他佣兵们躲在建筑物后方观察战局的变化,一同举起龙骑兵专用的突击步枪展开扫射。
哮见状,于是……
「——喝啊啊啊!」
理所当然地挥刀劈落所有子弹。
哮在发动扫魔刀的状态下,以最小限度的动作斩断迎面直扑而来的枪林弹雨。
龙骑兵们目睹势如龙卷风一般疯狂乱舞的装甲骑士,纷纷感到惊慌失措。
他们始终紧扣住扳机,直到清空弹匣内所有的子弹为止,而这波扫射所引发的浓密硝烟则掩去了装甲骑士的身影。
在场所有佣兵均陷入绝望。脑海中并不存在所谓『已经击败对方了吧』的想法。
还活着。敌人依旧活着。就算祭出那么大规模的集中炮火攻势,必定还是没能击败对方。
没错,敌人即将自那团浓烟当中——
《!?在、在上面!》
其中一名佣兵放声大叫,其余所有人全都抬头望向上空。
赫见在下着雨的阴翳天际,出现一道装甲闪闪发亮的剑士身影——
——锵——!
还来不及更换新弹匣,敌人已运用落下时的重力加速度,斩击撂倒其中一架龙骑兵。
其他龙骑兵虽连忙操作机械手臂企图更换步枪弹匣,然而此举却形成了破绽百出的致命漏洞。
甚至连目光都追之不及,龙骑兵们就这么接二连三地沦为刀下废铁。
琉璃色刀身勾勒出一条仿佛车尾灯的轨迹,装甲骑士的残影则有如恶梦一般,深深烙印在驾驶员们的眼帘之中。
在场从无人目睹过龙骑兵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遭到蹂躏的惨烈光景。
猛一回神,场上只剩最后一架龙骑兵。
驾驶员甚至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任凭手中紧握的操纵杆剧烈颤抖不止。
装甲骑士有如要说出『再来轮到你了』的话一般,与残存的最后一架龙骑兵展开对峙。
刀尖不偏不倚地指向驾驶舱。
《啊……啊……唔……》
「不想死就给我退下!我的剑术能力还没有高明到能在真枪实弹的对决当中,贯彻不杀生的理念啊!」
《…………唔。》
「如果这样你仍坚持对抗的话,那我也会赌上性命光明正大地与你决斗!」
哮释出毫无虚假的杀意,对驾驶员如此宣告。
只见龙骑兵宛如断了线的傀儡人偶一样,弯曲双膝颓然跪倒。
确认敌人丧失战意之后,哮才放下刀尖,施展残心要诀深深吐出一口大气。
《精彩极了。》
「……拉碧丝,你知道杉波目前的所在位置,以及精灵实验设施位在哪里吗?」
《请稍待片刻。构筑FM单元——扩散。》
拉碧丝回应哮的呼唤,释出大量琉璃色球体,朝研究设施内部扩散开来。
《……虽没能侦测到杉波小姐的热源,但高塔最顶楼不仅被强力抗魔素材覆盖住,同时还散发出妨碍电波。恐怕那里就是精灵实验区,由此推测亦是杉波小姐目前所在的座标。》
「最顶楼吗。麻烦啊……你有办法规画出最短路线吗?」
《继续往前推进反而绕远路。而最短路线只要由正门往高塔直走即可,不过戒备也比其他地方来得更加森严。》
「了解……话说拉碧丝啊。」
《什么事呢?》
「你会不会飞啊?」
《?您所说的会飞,是指我是否具备带有『飞行』含意的能力吗?》
「嗯。」
拉碧丝面对哮提出的夸张要求,顿时沉默了片刻。
虽然哮本身也认为就算她可以发挥出超乎常人的能力,但这点再怎么说都过于强人所难,不过最后仍决定姑且问问看。
《我缺少羽翼无法飞行。不过倒是有办法在跳跃后发动某种程度的滑翔能力。》
「真的吗?你实在很不简单耶。」
《…………宿主,往后请尽量别在战斗中开口称赞我。》
「为什么?」
《人家会感到害羞。》
这句太过出人意表的发言,促使哮忍不住睁大双眼,一脸意外地凝视着刀身。
害羞?剑会感到害羞?
这算什么,超新奇的。平常就算抱着她或脱成半裸状态也绝不会面红耳赤的拉碧丝,居然感到害羞。哮开始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后得到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结论。
因为拉碧丝是刀剑,所以大概无法理解身为人类才有的羞怯之情,就算称赞她长得很可爱或很漂亮也不会觉得开心。
原来如此。拉碧丝因为以刀剑和兵器的身分而获得赞美,因而感到害羞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反应。
哮看着自己手中这把武器害羞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
「哈哈,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感觉还满新鲜——」
《害羞会导致我的演算机能出差错,一不小心可能会解除魔女猎人化,甚至造成上半身与下半身接合处发生问题,而致使宿主再度变回尸体——》
「——以后我会小心。」
哮一边面无血色地收敛脸部的神情,一边缓缓压低腰杆。
弯曲膝盖,将全身力气集中至双脚。
叽叽、叽机叽叽……
脚部装甲与肌肉发出尖锐的声响,地面迸现数道裂痕。
紧接着——
「——喝!」
一鼓作气解放膝盖的弹力,双脚猛然蹬地。
仿佛燕子穿霄一般,哮的身体瞬间跃至半空中。
《解放FM喷射推进气流,加强跳跃效果。》
脚底及装甲缝隙同时倾泄出大量魔力,推了腾空的哮一把。
窜升至最高的临界点之后,接着便开始下降。
哮如同飘浮在半空中一般,一边以相对较缓慢的速度滑翔,一边俯瞰研究设施的全貌。
「范围真广耶……再加上那么多架龙骑兵……」
《若要对付所有龙骑兵的话,即便是宿主与我联手出击,大概也无法支撑太久。》
「是这样吗?」
《我的魔力生成量跟其他噬魔圣物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毕竟从『吸收』这项特性,便可看出我是基于从外部获取魔力为前提,而被打造而成的一把武器……》
「原来如此。你也有不擅长的地方呢。」
《…………非常,抱歉。》
「别、别这样,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喔?你真的表现得很好。求求你千万别气馁喔?」
要是因她沮丧而害自己拦腰断成两截的话那还得了。他很想相信下意识地感到魔力推进器的效果减弱,纯粹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罢了。
哮重新打起精神,降落在研究设施当中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上,再次纵身跳跃。
尽管比不上兼具完整都市机能的对魔导学园,但其占地面积却几乎与对魔导学园不相上下。低头俯视下方,可以看见龙骑兵忙碌不堪地到处移动。大概是在搜索哮的踪影。
《请经由建筑物屋顶往北北西方向移动。宿主只需改变身体方向即可,我会配合调节推进器的力道。》
只要这样继续滑翔,迟早能抵达矗立于最深处的高塔。
敌人大概也料不到我会改走空路前往目的地吧。
心里才刚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
《——前方有热源反应。宿主,请您采取回避动作。》
哮依照拉碧丝的提示,在半空中微微往右偏移,随后……
一记巨大炮弹突然以毫厘之差自哮面前呼啸而过。
「这——!?」
《是敌人发射的榴弹炮。推测可能是来自设置于外墙的自走炮。》
「糟了!」
远方传出炮击声。隔了一秒之后,第二发炮弹已逼近哮的眼前。
哮发动扫魔刀,使出浑身解数挥刀砍向迎面而来的炮弹。
「——唔啊!」
炮弹被一刀两断,应声爆炸。
爆风直接扫中哮。
《损伤轻微。不过若被炮弹直接击中的话,就算身穿魔力装甲也会受到重创。》
「没办法,尽可能压低飞行高度吧……!」
《——后方出现敌方踪影。》
接踵而来的警告促使哮转身察看后方。
只见两架腾空的龙骑兵在后方紧追不舍。
龙骑兵举起步枪展开扫射。
「对方早已采用飞空型龙骑兵了吗……!」
《那是新型龙骑兵·※『拜亚基』。空中战对我们不利。》(编注:克苏鲁神话中登场的虚构生物。)
「可恶……尽管不太拿手……拉碧丝,你有办法变成锁炼镰刀吗?」
《?是有办法,但……》
「很好!」
哮说完话立刻扣下扳机,让拉碧丝转变成锁炼镰刀的型态。
哮一边试图摆脱龙骑兵的追击,一边以投绳圈的要领开始甩动锁炼镰刀。
当旋转劲势到达最高点时,哮猛然朝向后方抛出锁炼镰刀。
然而哮极为笨拙,锁炼镰刀竟窜向截然不同的错误方位。
《宿主,远距攻击——》
「总之看我的就是了!」
哮紧握住不断往前延伸的锁炼,直接沿着水平方向全力横扫。
宛如挥剑斩杀敌人一般,把锁炼当作刀身使劲一甩。
只见镰刀仿佛紧跟在后似地改变方向,带动锁炼如蛇,般发出破风呼啸声,一圈又一圈地紧紧捆住敌人。
哮确认锁炼已捕捉到敌人之后,立刻关掉推进器顺势急速下降。
随后像是扛着锁炼一样高举过肩……
「草薙诸刃流——蛇带坠地轰!」
就此顺势砸向地表。
龙骑兵连同锁炼一并重重地摔回地面,四肢应声解体,化作无数碎片飞溅四散。
哮也于片刻过后着地,同时在地表踩出一个不小的窟窿。
《太惊人了。想不到宿主也会使用锁炼镰刀呢。》
「……我曾说过天底下没有草薙流驾驭不来的刀剑对吧?只要把锁炼想成是剑身的延长就行得通了。只不过我果然还是不太擅长这类兵器啊。」
哮站了起来,深深吐出一口大气。
虽然好不容易搞定了追兵,但他已不想再走空中路线。因为一旦处在滑翔状态下便无法站稳脚步,所以必须被迫只运用上半身的力量挥动刀剑。纵使有办法驾驭锁炼镰刀,那样的战法也实在太没效率。
在地面上作战反而还比较轻松一些。
……只是说归说。
「……糟了。」
哮确认完自己的所在位置,全身登时狂冒冷汗。
这里是由正门直接延伸而出的大道。
换句话说——就是在敌方阵营的正中央。
「我们好像不小心遭到诱导了耶。」
《没办法,设法突围吧。》
「也只能……放手一搏是吧。」
哮让银槲之剑由锁炼镰刀型态再次变回野太刀的型态,斜举于身前准备应战。
周遭则有数不清的龙骑兵,全数抬高枪口对准哮。
现场气氛可说是一触即发。以寡敌众。在压倒性的不利局面下,哮毫不畏惧地散发出霸气,准备展开这场浴血斗争。
《——草薙!你没事吧!?》
此时,耳边响起由魔力共振所形成的通讯。
这声音……是樱花。
就在哮准备出声回覆这段通讯的时候,衔接大马路的正门方向突然窜出爆炸的浓烟。
每过一秒就多出一道爆炸的烟雾,而且逐渐逼近现场。
正当周遭敌人不知道发生何事而感到惊慌失措之时,忽见正门方向出现数架任由脚底履带轰隆作响,迎面滑行而至的龙骑兵机影。
龙骑兵一边开枪连射,一边驶向哮等人的所在位置。
「……是友军吗?」
《确认到异端审问会的徽章。是友军没错,看起来像是新型机种。》
经辨认确为友军的龙骑兵大队,动作迅速地滑行通过大马路,开始屠戮没能及时作出反应的敌军龙骑兵。
《——第三小队全灭!所有部队立刻前往正门掩护友军!》
《该死,都是那个不速之客害得这场防线保卫战彻底崩盘了啦!那帮异端审问官一窝蜂地突破封锁线了!》
《我从没见过这种龙骑兵!是新型吗!?速度太快了……!》
第五研究所雇用的佣兵们,因遭到哮突袭而导致战力彻底分崩离析。正门人手不足而被异端审问会的龙骑兵部队强行突破,由正门通往高塔的干道完全陷入混战状态。
就连随后赶来的佣兵部队,才刚抵达早已被镇压的大马路时,就瞬间惨遭歼灭。
此时,一名白发男子带着三名魔女猎人,从容不迫地走在龙骑兵与步兵交战,鲜血、悲鸣及爆炸烟雾此起彼落的大马路上。
明明处在能感觉到子弹与炮弹所夹带之强烈风压的距离,他们四人却一点都不害怕。宛如于春光明媚的午后在公园散步一样,步调极其轻松缓慢。
「这种空气真令人怀念啊。鲜血与硝烟,加上钢铁烧融的焦臭味。没错没错,尽情起舞吧。人类就该这样才对嘛。」
飒月丝毫没被掠过脸颊的子弹吓到,依旧慢条斯理地漫步于战场之中。
「会长这样太危险了啦。麻烦您起码退到我们后面好不好?要是会长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会被队长给宰了耶。」
有着一副少年像貌的魔女猎人如此开口拜托飒月,飒月随即转头望向背后。
「不可以讲那种傻话喔。堂堂总司令不身先士卒还像话吗?所谓的领袖呢,不仅得时常立于最前线,而且还必须成为最后一名战死沙场的人才行啊。」
「……哇,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首先这里根本就不是最前线,魔女猎人轻声地嘟嚷着。
飒月一边装腔作势地摊开双臂畅谈领导秘诀,一边灵巧地耍动手中的鸟嘴猎枪翻转一圈。
于此同时,敌方龙骑兵也仿佛滑行似地从十字路口两侧来到大马路上。
「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才教人伤脑筋啊。好吧,就由会长我亲自示范所谓的异端审问官守则给你们瞧瞧。」
飒月对从背后逼近的龙骑兵连看都不看一眼,迳自挪动枪口对准后方。
「守则一——异端审问官不能选择办案手段。」
在宣言的同时,飒月扣下扳机发射子弹。
子弹笔直命中龙骑兵。
但在命中龙骑兵时却没响起任何冲击声。
「守则二——对魔女,以及与魔女狼狈为奸的异端份子无须手下留情。」
扳机再次被扣下,子弹直接命中敌人。
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子弹看起来好像穿透龙骑兵装甲一样。
「守则三——有嫌疑就该惩罚!不论男女老少或是非善恶,都该彻彻底底加以严惩!」
最后飒月灵巧地转动枪身,边指向前方边精准地锁定敌人射击。
一枪命中。
龙骑兵依旧完好如初。往这边逼近的六架龙骑兵一边任由履带喀啦作响,一边举枪扫射,同时快速直冲而来。
敌人毫不迟疑。即便面对活生生的人类,在这种状况下也绝不可能粗心大意。
真要说他们唯一粗心大意的地方——
那就是太过信赖抗魔装甲,以致并未采取闪躲飒月发射之子弹的行动。
就在他们若无其事地准备展开攻击的那一瞬间,六架龙骑兵的其中三架突然改变行进方向,纷纷挥剑劈砍,或是举枪扫射并排于旁边的友军。
《——你们在做什么啊!》
《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呜哇啊啊啊啊!》
《住手,求求你们快点住手啊——!》
遭受来自友军的攻击,三架龙骑兵均严重受损。
而忽然倒戈的另外三架龙骑兵则停止行进,接着转动枪口抵住自己所驾驶的龙骑兵胸口的部位。
《——严惩魔女!》
《——制裁异端!》
《——赐予嫌疑犯血雨加身之刑!》
异口同声地同时嘀咕之后,三架龙骑兵一起开枪自裁。纵使装甲抵挡得了数发子弹,不过等到弹匣完全清空的时候,子弹早已贯穿装甲入侵驾驶舱的内部。三架龙骑兵就此屈膝跪倒在地,装甲表面被凿穿的弹孔则缓缓溢出浓稠的鲜血。
在后方掩护的其他佣兵们,显然都感到狼狈不堪。
那把枪有问题。乍看之下像是一把燧发式鸟嘴猎枪,但照理说应该无法连续发射,且子弹重新上膛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对,飒月却接连击发了三发子弹。
不对,或者该问那真的是子弹吗?
敌方队长机放大监视镜头的望远倍率,扫瞄飒月手中那把步枪。
《The Malleus Maleficarum Proto-Type "Innocentius"》
在飒月手上的银色鸟嘴猎枪枪身的表面,刻有这么一排文字。
《噬魔……圣物……!》
队长机顿时胆战心惊。
飒月则一边举起枪口对准吓得倒退数步的敌方军团,一边缓缓缩短双方的间距。
在夜幕笼罩下,唯独他那一头飘逸的白发,以及仿佛笑面猫般扬起的嘴角,似明月一般散发着光芒。
那抹身影就宛如狩猎魂魄的死神……
「拜今天跟狐狸精相谈甚欢所赐,我整个人心情好得不得了。」
恐惧感油然而生。
「诸位异端份子,我就特别给你们选择的机会吧。不是魔女的你们,比较希望接受什么样的制裁呢?」
他的嘴唇仿佛弦月一般勾勒出弧线上下抽动,隐隐约约露出尖锐的獠牙。
「是※磔刑呢?或是火刑呢?还是直接斩首赏你们个痛快算了?身为异端审问会会长的我都说要亲自动手了,你们也不用跟我客气。我会按照你们的心愿,以最精湛且凄绝的手法猎杀你们。」(译注:等同于一般俗称的十字架刑。)
仿佛呼应飒月的发言一般,内嵌魔燧石的击锤竟悄然自动竖起。
原本愣住不动的龙骑兵们见状,像是看到起跑的暗示,瞬间一同转身逃离现场。
飒月脸上那抹如同笑面猫的笑容,则配合这幕光景变得愈发灿烂。
「来,实现他们的心愿吧——※英诺森。」(编注:已故罗马教宗之名。)
说完话,最凶恶噬魔圣物,同时亦是史上头一位魔女猎人的英诺森发出了凄厉笑声。
哮茫然若失地眺望着大马路逐渐被友军龙骑兵占领的情景。
为什么异端审问会挑这个节骨眼介入此事?
当他对此感到疑惑的时候……
《——别在那边发呆!小心后面!》
耳边再度响起樱花的通讯声。
哮连忙转身望向背后,发现两架敌方的龙骑兵高高举起巨剑站在身后。
哮虽然为了应战而匆忙摆出架势,但他还来不及出手。
两根形似光柱的物体,已经抢先一步贯穿龙骑兵。
攻击?从哪里来的啊?
心里才刚浮现这个想法,樱花已伴随着『哒』的一阵轻盈脚步声,翩然降落至哮的身旁。
「真是好险呢。草薙,你没事吧?」
「凤!?你怎会出现在这!?」
樱花见哮一本正经的脸浮现狐疑的神情,忍不住面露愠色地双手扠腰并抬头挺胸地说道。
「这是我该说的台词吧。你为什么不回应无线电通讯?我可是一直在呼叫你耶。」
「抱歉,我的耳麦坏掉了。」
「……真是够了,我早料到大概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才透过噬魔圣物引发共鸣效应。」
说完话,樱花丢出一组备用的耳麦给哮。
哮接过耳麦之后,才把斑鸠与自己先前的遭遇全部讲给樱花听。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看来大致上正如西园寺所说的那样呢。」
樱花她们似乎也已经隐约察觉到,关于斑鸠以亚人结晶为代价,换取对方释放樱花等人的事。
紧接着耳麦又有通讯声传入,是小兔传来的通讯。
《草薙……原来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那嗓音听起来像是稍微松了一口气。哮开口问她目前的所在地。
《我在外墙顶端。我会从这里提供远距离狙击掩护你们。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也……》
「全看你的喽,小兔。」
哮这么说着,小兔先是倒抽一口气,随后才回了一声『好』。
「对了,真理怎么了?」
「因为她派不上用场,我就把她留在理事长身边了。她不能使用魔法,根本毫无战力可言。即便能使用魔法也不可靠就是了。」
樱花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迳自将脸撇向一旁。
虽然嘴巴不饶人,但樱花八成是不想把无法施展魔法的真理给拖下水吧。
「我们必须加快动作。异端审问会一旦获知杉波与精灵实验有关系的话,她极有可能会不由分说地遭到逮捕。在这之前,我想从杉波口中问出事实的真相。」
「…………」
「详情等之后再说。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营救杉波……」
尽管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得知的,但看来樱花等人好像明白有关精灵及斑鸠是『人造天才』等事实的样子。
樱花即便知道这些事,却也不逮捕斑鸠,而说首先要向斑鸠问出真相。
若换成才刚加入小队的樱花,铁定早已气得不由分说地逮捕斑鸠归案了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
樱花噘起嘴唇,一脸诧异地瞪视着哮。
哮则是一面露出有点开心的笑容,一面移开目光。
「没什么啦。」
「……看了就觉得很不愉快。别再摆出那种笑容了。」
「就跟你说真的没什么嘛。」
凤的个性也变得圆融多了呢。哮在内心如此暗自窃笑着并一边将剑身扛在肩上,一边转身面向高塔。
「小兔,你准备好了吗?掩护就拜托你喽。」
《呃,嗯,随时都可以!》
虽然感觉好像还是一如往常地紧张兮兮,不过小兔仍明确地作出回应。
「由我负责打前锋。凤则跟在我背后迎击敌人,漏掉的小兵也麻烦你处理。」
「包在我身上。」
樱花斜举手中那对名唤弗拉德的双枪,微眯双眼露出锐利目光。
哮也为了调整好临战态势而使劲地吸入一口气,接着屏住呼吸。
「——第35试验小队,出击!」
在高声宣言的同时,哮与队友们一同朝向高塔直奔而去。
第五研究所,高塔最顶楼,第六级隔离区内部。
在这个被白色墙壁围绕而成的宽敞空间之中,斑鸠与伊砂抬头仰望着人工培养器。
「外面好像开始战斗了……还真是辛苦他们了啊。」
设置于培养器旁边的其中一台监视荧幕,映照出户外的影像。
许多龙骑兵正在交战,而看起来是异端审问会占了上风。
「斑鸠,怀念吗?」
伊砂一边仰望培养器,一边抛出这个问题。
「我没兴趣对这种东西产生什么思乡情怀。」
斑鸠露出仿佛看见无趣事物的索然表情,摇了摇头。
伊砂大概也早已预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了吧,并未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我可是很有感觉喔。这四年来,每次只要一抬头看着这东西,我至今都还是会回想起当时的那股恨意。」
「…………?」
「四年了,斑鸠。我从没品尝过如此悔不当初的滋味……因为如果不是你偷走亚人结晶逃离研究所,我早就已经达到更上一层楼的境界了啊。」
「…………」
「而且是与你一起……」
伊砂平常缺乏一般人应有的情感,如今却怀着满腔恨意与斑鸠展开对峙。
斑鸠也重新转身面向伊砂。
「你为什么背叛我?」
「我当初并没有背叛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罢了。」
斑鸠脸上浮现一抹苦笑,露出好似同情的目光看着伊砂。
「过往的一切都因那本绘本而变得索然无味了。我对持续开发只以杀人为目的的兵器一事感到厌倦了。」
「…………」
「当时我猜想外面有许许多多比开发兵器来得更加有趣的事物。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物,以及我未曾经历过的……有趣事物。」
「……你找到了吗?」
伊砂询问斑鸠。
只见斑鸠面露微笑,眯起双眼,斩钉截铁地这样回答。
「嗯。虽然外面是个超乎我想像,跟狗屎没什么两样的世界……但我只找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那我问你。是什么事情?」
「这个嘛……虽然很难用具体的一句话加以形容,但若硬要说的话……」
斑鸠仿佛面对难解问题似地露出皱眉的神情,不过却又立刻轻轻击掌并竖起食指说道。
「大概就是所谓的『青春』吧?」
现场气氛瞬间冻结。
「——无聊透顶。我就是为了那种模棱两可的东西,而失去许多宝贵的东西吗?」
和她说的话相反,伊砂虽然面不改色,但表情却像颤抖一般微微痉挛抽动。
不对,光就脸颊的痉挛反应看来,或者该说是无法控制脸部肌肉比较正确。
即便是原本就欠缺人类情感,只将所有心力奉献给研究实验的人造天才,也不致于连脸部表情都遭到限制。
斑鸠感到相当诧异地注视着伊砂的一举一动。
「你大概不知道我因为被你连累,而遭受到多么凄惨的对待吧?」
「…………?」
「在你离开研究所之后,高层人士对我施行了再教育。不仅身体……甚至连思考都被迫切换成『人造天才』应有的既定模式。」
「……伊砂……」
「拜你所赐,我变成了现在这副德性。表情变化受限……一旦产生多余情感,脑部就会遭受剧烈痛楚的袭击。」
伊砂一边任由脸颊微微痉挛,一边静静地伸手轻捂额头。
再教育。那是一项美其名为教育的拷问手段。
透过对脑部进行特殊处置的方式给予惩罚。将微晶片植入主宰情感变化的部位,在产生相对应情绪的瞬间,便会引发难以忍受的剧痛,而这种惨无人道的处置就叫作再教育。
恐怕是因为Alchemist公司无法割舍掉伊砂的优异天赋,才决定祭出再教育手段,迫使她服从命令吧。
斑鸠从刚刚开始所察觉到的异样,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都是你害的,斑鸠。」
「……等等,这也太奇怪了吧。实验失败确实是我的错,但你并没有任何疏失。Alchemist公司固然残忍无情,却是一群极端追求合理化的份子,他们应该不会做这种白费力气的事情才对。毕竟你那么优秀……而且也很服从他们的命令不是吗……为什么还会被迫接受再教育……」
如斑鸠所言,Alchemist公司基本上只对像斑鸠一样,偏离杉波应走之路的人进行再教育。
那是只会用在萌生出多余情感,或是强烈自我概念之人身上的处置手段。
斑鸠看着伊砂透过五指缝隙怒瞪着自己的反应,这才恍然大悟。
「你……难不成……」
就在伊砂站立不稳地伸手扶住培养器的瞬间,只见她从红色实验衣的内侧口袋里头掏出某个东西。
「——还不都是你害的!」
伊砂粗鲁地把掏出来的物品砸向斑鸠。
那是一本破破烂烂且布满皱褶的旧书。
『金丝雀的家』。
正是斑鸠以前待在研究所时所阅读过,内含伦理道德观念的书籍。
伊砂手捂脸庞,全身微微颤抖不止。
「要不是你……捡了这本该死的书回来……我……唔!」
「……你读过了吗……」
斑鸠满怀同情与罪恶感,语带叹息地说道。
斑鸠误解了伊砂。
她以为伊砂是个跟当时一样完全没有改变的『人造天才』。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拿起了斑鸠留下的那本书。
因此萌生出自我概念、各种情感,同时也对外面的世界产生憧憬。
不过却被公司高层察觉到她的异状。
当下照理而言应该是要处死,但高层人士们惋惜伊砂的才华,决定对她施行再教育。
假使斑鸠当时没有立刻逃出研究所的话,肯定也会落得相同的下场。
「要是没看过这本破书……我也不会萌生出不必要的情感……如果能够保持当时的状态,那样反而才叫幸福……!我只要能和你一同追求颠峰就心满意足了……!谁知道…………这一切…………全都被你毁掉了……」
「…………」
「就是你……害我……彻底变了个人……!」
不为所动的表情,以及涌上心头的强烈恨意,致使伊砂脑部遭到剧痛侵袭。
想必是无从压抑吧。面对身为元凶的斑鸠,这股阻挡不了的情绪逼得她难以喘息。伊砂全身狂冒冷汗,呼吸渐趋紊乱。
(……原来我不仅毁了金丝雀,甚至还亲手把伊砂推进了地狱的深渊……)
斑鸠低头向下,把这抹后悔的情感深植于自己心中。
伊砂见到饱受罪恶感苛责的斑鸠,脸部痉挛的反应随即戛然止息。
「……但那些事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并未屈服于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恐惧。我将以我的作法离开这个地方。就跟你一样……」
「…………」
「幻想教团答应过我,只要顺利完成精灵复原实验,他们就会用魔法解除掉我脑部的微晶片装置,同时欢迎我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如此一来,我的地狱便总算能宣告结束。我将飞离这座牢笼重获自由!」
伊砂重拾原先冷静沉稳的态度,对斑鸠伸出双手。
「好了,把亚人结晶交出来……虽然不知道你是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回到这里,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你再抵抗也无济于事,自动追踪哨戒枪已经锁定你了。」
仔细一看,空间各个角落都有加装自动机关枪。
斑鸠深深阖上双眼,从包包里拿出一个装着亚人结晶的小小保险箱。
就跟这个空间所采用的材质相同,是以,级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保险箱。
斑鸠把小保险箱交到伊砂手上。
「密码是……金丝雀。」
那是过去斑鸠为了换取个人自由,而创造出来的缺陷品精灵的名字。
「感伤是吧?就算事到如今才萌生出那种情绪也来不及了……你早已无法抹除自己过去所犯下的罪孽。」
伊砂边说边输入密码。
电子声响起之后,保险箱接着传出开锁的声音。
伊砂伸手探入保险箱之中,随后——叹了口大气。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砂的脸部因头痛而痉挛,她挥手轻轻一拨,让摆在台座上的保险箱掉落地面。
发出尖锐声响滚落的保险箱里面,竟然空无一物。
「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想隐瞒吗?快说,你究竟把亚人结晶藏到哪去了?」
「…………」
「果然还是存放在学园里吗?」
「…………」
「既然你不打算坦白,那我只要解剖你的脑部再抽取记忆就好。总之不管怎样,你都会死在我的手上,所以也没差吧。」
伊砂从红色实验衣的衣袖里头抽出一根针状物。
飞窜而出的针状物应声分解,展开成好几把令人联想到昆虫节肢的手术刀。
于此同时,设置于空间一角的自动追踪哨戒枪也转动枪口对准斑鸠。
斑鸠丝毫不为所动地闭着双眼。
「亚人结晶……精灵细胞就在这里。」
伊砂听完斑鸠语气平淡地阐述事实的真相,微微侧头露出狐疑的神情。
斑鸠见伊砂无法理解她这番话的意思,静静地微眯双眼。
「哪,伊砂。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回到这个地方吗?」
「完全摸不着头绪。」
「有两个目的。第一,为了阻止精灵复原实验,我准备摧毁这个地方。」
伊砂听见斑鸠这么说,双手抱头,面无表情地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又企图夺走我拥有的东西吗!你真是个贪心的家伙啊!但这座设施,尤其是这个空间的墙壁,全都覆盖着一层超高硬度的抗魔素材。包含培养器在内的所有实验设备也都不例外。原本是为了预防设备在复原实验大功告成的时候,遭到失控的精灵破坏而设下的防护措施。虽然不是为了预防外部的破坏而加装的防护,总之你以一般的方法绝对摧毁不了这个地方!」
无论伊砂再怎么挑衅,斑鸠始终不为所动。
伊砂面露警戒的神色,双眼紧盯着斑鸠不放。
「我来此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要带你离开这里。」
斑鸠笔直凝视着伊砂,如此说道。
伊砂听了之后,一股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判断究竟是懊恼、悲伤或愤怒的莫名情绪猛然爆发,她强忍着难以测算的剧痛。
「……事到如今……你还在那边胡说什么……!」
「当初,在动身逃离这个地方的时候……没有带你一起离开,我到现在依然感到十分后悔。因为我相信只要当时有带你离开的话,精灵复原计划必定早已宣告中断。」
「…………你以为……你是谁啊……」
「是啊。这或许只是我的骄傲自大罢了。可是后者的结论更加合情合理,这点小事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
「纵使缺少亚人结晶,只要有你在就能持续不断地进行实验。」
这终究是以科学家、技术人员身分,以及异端审问会一份子所提出的意见。
而伊砂也能坦然接受这项理由。原来如此,的确十分合理。既然她说很后悔当初没带自己一起走,那伊砂自然也不难理解。
但是……
「不单只是基于这个理由。」
斑鸠接着又补充一句话。
说出并非站在技术人员的立场,而是身为一介人类的理由。
「正如我待在这里的那段期间,我曾是你的避风港一样,你也是我的避风港。而我竟然抛下你自行逃走,肯定差劲透顶。如今我仍为这件事感到非常后悔。」
「…………」
「所以我要再一次——」
伊砂受到这句话的刺激.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握双拳,仿佛痛到发出悲鸣似地仰天长啸。
「我!已经不再需要你了!你是我的仇敌!从今以后我将以幻想教团炼金术师的身分,摧毁这个世界!什么外面的世界通通去吃屎吧!就是因为有外面的世界存在,才害我变成现在这副德性!为了拯救自己,我要毁掉这个世界!我才不需要借助你的双手来拯救我自己!」
伊砂满脸通红,神情僵硬地破口大骂。
看来就算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她的恨意不会消失。斑鸠也无法消除掉她心中的那把怒火。
「……是吗,真是太遗憾了。」
斑鸠对怒火中烧的伊砂这么说,随后伸手轻捂自己的胸□。
「我不会放过企图夺走我容身之处的人。因为这个世界一旦毁灭,我的容身之处必然也会跟着遭殃。既然不肯跟我一起走,那你就是我的敌人了。」
「……你的,容身之处?」
「没错。在那座学园,有一群无可救药的劣等生集团。那就是我现在的容身之处。是个非常非常宝贵,而且比起任何事物都还要有意思的地方。」
「哼,既然如此——那我就仿照你以前的所作所为,这次换我出手毁掉你的容身之处!」
就在伊砂挥动手臂的瞬间,自动追踪哨戒枪发射子弹贯穿了斑鸠的大腿。
斑鸠身形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是闷不吭声地站稳脚步。
高跟鞋断断续续地踩着地板,发出喀喀的声响。
鲜血弄脏了雪白的地板。
然而即便遭到枪击,斑鸠依旧屹立不摇。
紊乱的浏海如同绢丝一般垂挂于脸颊的前方,藏于发丝底下的漆黑眼瞳隐隐若现。
「快!如果你心中还有那么一点罪恶感的话,就立刻把东西交出来!除此之外,你再也找不到其他赎罪的方法!」
「……你还真是有眼无珠啊。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从刚刚开始,精灵细胞明明就已经出现在你的眼前了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喽。东西不就在你眼前吗?你还看不到吗?……喏。」
斑鸠再次伸手探向自己的胸前。
接着解开罩衫钮扣,缓缓敞开胸口。
然后指着中央,也就是乳沟的部位这么说着。
「精灵细胞——就在这里。」
斑鸠手指头抵着胸口,妖艳地吐舌轻舔嘴唇。
「……什么……?……——啊!」
伊砂脱口发出疑问之后,总算才理解到斑鸠这句话的含意。
仔细一看,她的胸口……乳沟部位有一小块皮肤的肤色产生变化。
斑鸠的肤色白得吓人,但那个部位却相对呈现出褐色的状态。
那块肌肤宛如是被移植过去或遭到侵蚀一般,与斑鸠原本的肌肤合而为一。
「……是科学家的话……当然知道『贤者之石』是什么东西吧?」
伊砂心生畏惧,忍不住倒退数步。
相对地,斑鸠则是边摊开双臂边缓缓靠近伊砂。
「这就是过往上古时代的炼金术师们企图创造,魔科学与科学融合的终结点。是一项在企图重新设计无机物、有机物等各式各样物体的基础构造,以求创造出全新产物的荒唐想法催化之下,炼金术师锲而不舍地反覆进行研究,但结果终究只是没人能够完成的白日梦产物。」
斑鸠张开双臂缓步前进,她的身影产生异变。
她那一头黑发突然开始翻腾,同时夹带阵阵电气。
「假使,有办法运用现代科学加以实现的话……?」
「不可能!简直无法置信!」
「哎呀,伊砂……你这样不配自称科学家喔。」
位于斑鸠胸口中央部位的褐色肌肤,猛然发出一阵响亮的鼓动声。
「——在『不可能』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便注定你没有前途喽。」
瞬间,褐色肌肤微微蠕动,随后仿佛侵蚀斑鸠全身似地迅速扩散开来。
雪白肌肤化作褐色。瞳孔的黑白两色互相对调。亮丽的乌黑秀发也转变成令人惊艳的银色发丝。
而斑鸠的小耳朵,则极其明显地变得又尖又长。
那种长相,该不会——转变后的身影,就跟过去曾经令全人类陷入绝望的兵器.黑暗精灵如出一辙。
伊砂目睹斑鸠的全新相貌,顿时心生畏惧而向后倒退。
「怎、怎么可能……!你该不会是以精灵细胞为基础,利用『贤者之石』改写了自己的遗传基因吧!?」
「答对了。复原精灵再试图控制的作法实在太没效率了。根本就没有那样自找麻烦的必要啊。」
「……不可能!」
「与其采用那种繁琐的作法,那我干脆直接让自己变成精灵不就得了。」
斑鸠说完话,便扬起嘴角。
不可能。伊砂在脑海中再三否认斑鸠的说词及相貌。
『贤者之石』。
正如斑鸠所言,这是一个只要是科学家或技术人员,任谁都必定曾经幻想过的题材。过去确实也有许多炼金术师为了追逐这个虚幻的目标,而反覆进行徒劳无功的实验。
但自从有人提出在现代根本不可能制造出贤者之石的理论之后,贤者之石便逐渐遭到众人所唾弃。
那种东西是科幻的产物,只是白日梦。
所有人都作出相同的结论。
没想到斑鸠竟——
「唔……唔唔……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伊砂看着斑鸠,一边以手掌覆盖住脸庞,一边隔着指缝投射出畏惧的目光。
「你——脑筋有问题啊!不管再怎么挣扎,你果然还是杉波一族的成员!你疯了!那是一般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主意啊!」
「…………」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想在普通人群当中过生活,终究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伊砂指着斑鸠,大肆夸赞她是疯狂科学家的最佳典范。
斑鸠脸上浮现出有点伤心的表情。
「或许真是这样吧。说不定我根本没享受平凡生活的权利。」
斑鸠接着补上「不过啊」这三个字,然后面露淡淡的微笑。
「我已找到一个仍愿意接纳这样的我的平凡地方。所以——」
斑鸠视线尖锐地眯起双眼。
她的脚下瞬间浮现出一座白色的魔法阵。
「——我绝不容任何人破坏。与其被他人破坏,我情愿先下手为强。」
魔力自斑鸠的体内源源不绝地泉涌而出。
精灵们能够宛如呼吸般自然而然地施展魔法。
这则传说一点也不假。精灵的魔力生成量,大概是S级危险指定魔女之最大值的200倍左右。在幻想生物当中亦具备顶尖水准的魔力值。
精灵的魔力不带属性。
这即是适用于任何一种古代属性,号称最强的『无』属性。
「我对魔法不感兴趣。同时又因不太喜欢术式学,所以不怎么清楚高阶魔法的使用方式。我实在不想连脑袋都改变成配合精灵的模式,因此无法宛如呼吸般轻松施展魔法。」
「……你想做什么!?」
「所以啊,我开发出一个我专用的原创魔法喽。」
斑鸠如同弦月一般扬起嘴角,笑了出来。
【构筑术式——根据术式法则,以魔力取代必要之素材;以『空』、『磁』属性魔法的障壁固定显现之对象物;以『封』属性魔法永久封印预料会产生的有害放射线——执行崩坏术式——376505——】
好像声音快转似地完成高速咏唱后,斑鸠向前伸出双手,摆出将滑落水流掬起般的动作。
瞬间,斑鸠的双手之中浮现出一颗金碧辉煌的神秘光体。
这颗光体散发出惊人的魄力,甚至让伊砂心中产生了宇宙规模的恐惧感。
「这就是俗称的反物质啦。」
斑鸠的脸上浮现出恶魔般的笑容,将两手之中的光体捧至眼前,同时开口询问伊砂。
「魔力真厉害耶。而可以应用在任何方面的特殊粒子也非浪得虚名啊。只要具有超出标准值的大量魔力,就连想要变出这种东西都不成问题呢。」
「——……!快住手!要是让那种东西接触到其他物质的话——」
「你讲那什么话啊?刚刚说一般手法无法破坏这里的人不就是你吗?这可是远比核子弹还要更加环保的大规模毁灭武器喔。伊砂,你很喜欢这类产物没错吧?」
斑鸠一边轻轻晃动以魔力凝聚而成的反物质,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伊砂虽然冷汗直流,却仍伸出一只手臂扶着精灵复原培养器。
「啧……!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了打造这座研究设施究竟花费了我多少心血啊!?难道你就这么心狠手辣地不肯放我离开这里吗!?真的这么想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吗!?」
伊砂显露出焦虑的神态,千方百计地企图阻止斑鸠的魔法。
「错了。我只是要毁掉这个地方,带你一起回到我的容身之处罢了。」
「……唔。」
「我决定不择手段也要带你离开。无论你有没有意愿、采取何种行动都与我无关。我会不由分说地带你走。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斑鸠直率地将自己的决心抛向伊砂。
「我……会为你摧毁掉这个鬼地方,毁掉这里所有的一切。」
「……不要。」
「我会救你离开这里。」
「不要……都事到如今了……这算什么……」
伊砂低头向下,紧握双拳。
嘴唇紧抿成一条横线,仿佛强忍似地咬紧牙关。
然而身为『人造天才』的杉波伊砂已不复见。
「不要……再说了……我的头……好痛。」
「放心吧。我会替你摘除掉那个东西。」
「……你明明是元凶……明明撇下我逃走了……」
「…………是啊。」
「……明明都自行、逃离研究所了……」
「……是啊。」
「……明明……夺走了我的容身之处……」
「是啊。」
斑鸠以化身为异形的姿态,露出温柔的微笑。
「所以——让我再次成为你的容身之处吧。」
这是斑鸠的心愿。
并非赎罪,亦非同情。
是斑鸠一厢情愿地想要这样做,是她率直的结论。
「……唔……呜……」
伊砂强忍着翻搅脑部的剧痛,缓缓地抬起头来。
只见伊砂脸部表情虽然僵硬,但却带有充满人性的表情。
打死也绝对不能承认。更无法开口表明其实很想跟她一起离开的心声。然而再也压抑不住的情感浪潮,促使她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她再也没有摇头否定的力气。
不要对我露出那么温柔的表情。
否则再这样下去,我会忍不住点头答应。
会忍不住想顺从你的话。
「斑……斑鸠……我、我……」
那是一阵宛如小孩子哭倒在母亲怀中的微弱嗓音。
「……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再再再再也按捺不住了!要我默默看戏,简直就是强人所难啊!伊砂小姐!你为为为什么要隐藏住这股如此美妙的激情呢!」
突然。
雪白的空间响起一阵扭曲的嗓音。而那正是悲剧降临的前兆。
就在斑鸠与伊砂准备抬头望向正上方的瞬间,天花板倏然冒出一滩漆黑的沼泽,宛如恶魔一般任由黑色衣摆飘逸的……
绝望——从天而降。
唰……
沉闷而夹带水气的声音无情地响起。
从天花板降下的绝望,以一记夹带魔力的锐利手刀,由伊砂的左肩朝向右胸口斜砍而下。
「——斑、鸠……」
在发出痛苦呻吟之后,鲜血自伤口泉涌而出。
不料血液并未洒向地板,反倒被凶煞的手掌吸收殆尽。
看起来仿佛吸取了血液中的某种物质一样。
伊砂的身体转眼之间失去血色,同时迸现数道裂痕。
斑鸠神情茫然地睁大双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砂的生命之光被人夺走。
「呀哈!真是令人感动的姊妹情谊啊!搞什么鬼啊,原来伊砂小姐也是一位相当迷人的女性嘛!你那傻眼的绝望表情真是棒极了!」
降临在伊砂背后的绝望·凶煞面带爽朗的笑容,收回刺透她躯体的手刀。
伊砂的身体瘫软无力地缓缓倒落。
而斑鸠……
竭力地伸长手臂,然而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抓住的希望竟惨遭粉碎。这样的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生以来首度发出愤怒的咆哮,猛然蹬地飞冲而出。
同时让出现在双手之间的反物质迅速膨胀,对准凶煞——发动。
「——《对消灭》!」
脱口而出的魔法名称。
当反物质接触到凶煞所设下的魔法障壁那一瞬间——
——设施内部的空间当场遭到一波远远超乎想像的大爆炸袭击。
精灵复原实验室化作一团破坏的漩涡。
名唤消灭的凶猛破坏,吞噬掉数不清的研究装置,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加以消灭。以最顶级的抗魔素材·白水晶打造而成的墙壁虽极力抵抗,试图压制住对消灭带来的破坏风暴,但仍不敌而逐渐出现裂痕。
于是,设置在高塔最顶楼的精灵复原实验室,在魔法所带来的破坏力肆虐之下,伴随四散的强烈爆风灰飞烟灭。
最终章 机械龙
——在《对消灭》发动前两分钟。
「——凤!拜托你了!」
哮避开敌人的攻击,以滑垒要领钻过龙骑兵的脚下,立刻放声对樱花大喊。
「了解!」
樱花纵身跃向半空中,运用弗拉德开了两枪。
发射出去的两根光柱,应声粉碎掉目赌哮行动而愣在原地的龙骑兵头部。
在哮重新调整好姿势飞奔而出的时候,樱花也同时降落地表急起直追。
「弗拉德!※瓦拉几亚的威力减弱了喔!」(编注:一个在中世纪时期位于欧洲东南部巴尔干半岛的历史地区,位置大约在今日的罗马尼亚东南部。)
《虽然动用了物理特化攻击光柱·瓦拉几亚,但魔力却是压倒性的不足。余的看家本领是魔法贯通光柱·采佩什,切勿太过相信瓦拉几亚的威力。》
「可恶……再这样下去……!」
《若想发挥出更强大的威力,便与余完成契约——》
「休想!」
《倔强,汝这女人着实倔强啊。》
樱花一边跟噬魔圣物上演老掉牙的对谈戏码,一边紧跟在哮的背后。
樱花只获得最小限度的身体强化效果,要追上哮极为困难。但她仍必须尽可能地减轻哮的负担才行。
因为就现状而言,能够发挥出最强战力的就是哮。一旦他所持有的银槲之剑魔力用罄,将会导致进攻行动的难度大增。
而樱花手中的弗拉德也由于尚未订定正式的契约,因此魔力提供的量甚至远不及银槲之剑。
「拉碧丝!剩余的魔力还能支撑多久!?」
《照现状看来,大概再过10分钟就会到达活动的极限。请尽可能节制转变刀剑型态的次数。因为转变型态仍会消耗微量的魔力。》
「了解,那就以斩马刀的型态为主!」
哮边奔驰边挥舞斩马刀,蹂躏蜂拥而至的龙骑兵大军。
尽管挨了几发子弹,他仍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冲。
(该死,数量太多了!)
哮一面在心中暗自咒骂一面奔跑,突然被在前方设下路障的龙骑兵军队挡住去路。
想要强行突破的话,就非得转变成巨大化的德式双手巨剑,一鼓作气收拾掉眼前所有的龙骑兵不可。
哮迫于无奈准备扣下扳机。
就在这个时候。
来自远方的狙击援护炮火开始发威。
在小兔的狙击之下,大半驻守于路障附近的龙骑兵都因头部被击穿而颓然倒地。
「谢啦,小兔。」
《你动作太快了啦!》
「抱歉,我现在没空停下脚步。我相信你的狙击技术喔。」
《……唔,你这句台词太奸诈了啦。》
「你手边还剩下多少子弹可用?」
哮重新飞奔而出并开口询问小兔。
在外壁上方,只见小兔在动不动就会有自走炮通过的轨道上面确认剩余子弹的数量。
手边剩下两个弹匣。又因刚刚才补充完毕,代表实质上只剩20发子弹可用。
在哮前进的方向,还有近100架被操纵着的龙骑兵。
后方的审问会龙骑兵虽然顺利向前推进,但速度还没快到能追上哮的地步。
必须注意剩余子弹数量这件事真的很可怕。
小兔重新打起精神,眼睛紧盯狙击镜,一边追踪哮等人的动向,一边瞄准守在前方的龙骑兵接着扣下扳机。
平均每两发子弹只能命中一发。尽管因为使用对龙骑兵专用反物质狙击步枪,想要一击必杀应是不成问题,但此时绝不可或缺的就是瞄准头部的致命攻击。而这种攻击的成功机率大概只有50%左右。状况好的时候,即便这种距离她也有确实命中目标的自信,但对不擅应付紧要关头的小兔而言,目前的状况简直糟到不行。
左眼眼罩也令她耿耿于怀,双手不禁微微颤抖。
对狙击手而言,一只眼睛被遮住是相当不利的事。外行人在窥视狙击镜的时候,常常会习惯性闭上另一只眼睛,但职业狙击手几乎不会这么做。除此之外,同时睁开双眼校正刻度镜片也比较有效率。另一只眼睛所能接受的情报量可说是多到难以估算。
而只剩一只眼睛可用的状况,会导致视野相对缩小,同时降低索敌能力。
「…………?」
小兔察觉到背后有股陌生的气息,缓缓移开紧贴着狙击镜的视线。
转头一看,赫见一架龙骑兵竟搭乘沿着轨道环绕的自走炮,在不知不觉之间降落至离小兔只有5公尺远的位置。
——糟糕!
平常要是有敌人如此接近的话,理应早已察觉异状才对。必是因为太过专注于掩护哮等人的行动,而无暇分心顾及周遭。
《你这该死的狙击手终于被我逮到了吧!躲在远处偷袭的感觉一定很爽对不对!》
驾驶员的诸多队友遭到屠戮,气得火冒三丈地举起枪口对准小兔。
怎么办?这下子该如何是好?
小兔急得晕头转向,绞尽脑汁拚命地思考对策。
就算想破头,对手也绝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露出破绽。
而小兔既无暇绕至对方背后,也没有多余空间及足够的速度采取行动。
更重要的是基本上她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这些问题!
那也只好——!
「不要小看——狙击手啊啊啊啊啊啊——!」
小兔抱着步枪,朝龙骑兵飞奔过去。
不是往旁边绕,而是往前直冲。龙骑兵的突击步枪立刻展开一轮连射。
幸好小兔个子娇小,子弹纷纷自她头上呼啸而过。
小兔泪流满面地发动突击。看在旁人眼中会觉得她只是自暴自弃,是一次愚蠢的自杀式攻击。
但小兔混乱归混乱,思路却非一片杂乱无章。
小兔就这么来到龙骑兵的跟前,随后顺势压低身体沿着地面滑行。
就跟刚才哮的动作一模一样。
小兔的身体仿佛滑垒似地钻过龙骑兵胯下,直接来到新型龙骑兵的背后。
「喝——!!」
小兔动作流畅地顺势起身,接着猛然快速转身。
随后凭藉一身毅力压制住差点受到滑垒劲势牵引而脱手飞出去的步枪。
「——呀!!」
接着更进一步鼓足气势,『唰!』一声猛然将被压制住的巨大步枪枪身重新甩向前方。
步枪枪口不偏不倚地正对新型龙骑兵的背后——
随后——咻砰!
山铜制对物弹伴随着轰隆巨响疾射而出。
挨了第一枪的新型龙骑兵顿失背部装甲。
小兔扳动枪机,让子弹上膛。
紧接着击发第二枪,这次则是瞄准脚部。在子弹命中目标的同时,龙骑兵的右脚便应声断成两截。
失去平衡的龙骑兵呈仰躺姿势颓然倒地。
小兔闪过倒下的庞然巨躯,更进一步——
「结束——了!」
小兔竭尽全力地高举枪口刺穿龙骑兵的头部,动手扣下扳机。
最后这一枪,令龙骑兵完全无法动弹。
现场总算再次恢复平静。
「呼……呼……」
小兔泫然欲泣,差点忍不住跪倒在地。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站稳脚步。
同伴还在地面上奋战不懈。自己当然没有余暇囚为这点小事而垂头丧气。
小兔明白在整支小队当中,自己是最会扯后腿的一员。每次总是只会给其他队友添麻烦。
为了避免被其他人抛下,自己非得更加把劲不可。
小兔自我激励一番,重新装填子弹。
此时。
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地鸣。
「……怎么回事?」
小兔连忙赶往外墙墙缘,转眼环视整座设施。
赫见高塔最顶楼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草薙!快看高塔最顶楼!》
听见小兔捎来的无线电通讯之后,哮收刀入鞘。
「怎么,回事……?」
强烈地鸣撼动着整座研究设施。
这并非地震。而是某种比地震更为强大的力量。
哮依小兔所言,抬头仰望高塔的最顶楼。
瞬间——最顶楼竟伴随着一阵刺眼光芒轰然爆炸。
「——!?」
爆风袭向位在地面上的哮等人。
「杉波……!」
哮身陷爆风之中,放声大喊斑鸠的名字。
除了最顶楼之外,连带消灭掉将近半座高塔的这阵大爆炸,仅仅发生在一瞬间。
实验室灰飞烟灭,只剩残骸洒落一地。
至于斑鸠——
只见斑鸠一边展开魔法防御障壁,一边降落在勉强屹立不倒的高塔中心部位。
她的双手则抱着伊砂的躯体。
「……伊砂……!」
斑鸠将伊砂轻轻放在瓦砾残骸上,温柔地抚摸她那眼看就快失去体温的脸颊。
伊砂虽然勉强保有微弱的呼吸,可是身体却如石头一般僵硬,且仿佛细沙一样开始龟裂。
「你等一下,我现在立刻用『贤者之石』……唔——咳咳!」
吐血。
紧接着只见斑鸠原本变成精灵的身体,竟在转眼之间逐渐恢复原样。
胸口的细胞迸裂,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整个变异过程只维持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斑鸠开发出来的『贤者之石』并不完全。虽然能藉由贤者之石吸收其他生物的细胞,以改变自己的身体结构,但吸收的细胞本身早就已经死亡。因此即便透过强行与斑鸠肉体融合的手段使其活性化,结果当然还是无法维持太久。
不完全的『贤者之石』因其情报记忆体的容量极小,所以只能记住斑鸠的原始遗传基因情报。所以一旦吸收的细胞达到极限,就会强制恢复成原状。由于『贤者之石』原本是设定为了分解及重组无机物而制成,因此对生物的适应算是加紧赶工调整出来的机能。
就连重组原始肉体的过程,也会因为产生落在误差范围内的漏洞,而对肉体,特别是内脏造成极大负担。
「……没用的,死心吧。」
伊砂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这么说道。
「……那个『贤者之石』……并不完全。」
「但只要输入你的遗传基因情报……!」
「那样做的话……会导致你的肉体崩解。」
伊砂的推测一点也没错。如今斑鸠的身体一旦缺少『贤者之石』,就会崩解。
让他人使用『贤者之石』的做法,便意味着死路一条。
伊砂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你还……不准死。」
「你在讲什么漂亮话啊!虽然你没有让我活命的理由,但我却有保住你性命的理由啊!」
「……不是。你误会了……这件事……非你不可……」
伊砂试图伸手探向斑鸠。
斑鸠察觉到伊砂想贴近自己的耳边交代事情,便主动低头将耳朵挪到她嘴边。
接着……
「……金丝雀……还……活……着……」
「!?」
「被幻想教团…………给……」
交代完这件事后,伊砂脸上浮现出仿佛从痛苦中获得解放的安稳表情。
「……啊啊……我已经……不痛了。」
斑鸠也作好心理准备,紧紧地握住伊砂的手。
「你总算…………愿意回到我的身边……了吗……」
伊砂已丧失视力,似乎连思考能力也渐趋模糊。
斑鸠紧握伊砂的手,将她的体温牢牢刻画在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伊砂。」
「我一直……都感到……很孤单啊……」
接下来,斑鸠听见她的最后遗言。
「斑鸠……我……」
「……嗯……」
「一直……很想……跟……你…………一起…………」
伊砂的手悄然自斑鸠手中滑落。
抱在怀中的伊砂躯体,则宛如发光的白砂一般,随着微风轻轻飘散。
最后留下的,是一袭红色实验服……以及一本小小绘本。
斑鸠捡起绘本,静静地将它拥入怀中。
「……嗯,在一起了。我们永永远远,无时无刻……都在一起。」
斑鸠没有流泪。
没有哭泣的斑鸠,只是仿佛希望能传递给已经消逝无踪的伊砂般,不断将自己的心意注入绘本之中。
「——哎呀呀呀呀,真是太惊人了啊。我也已经整整150年没见识过这么夸张的大破坏了呢。」
上空忽然响起诡异男子的声音。
斑鸠面露憔悴的神情抬头仰望,发现一颗黑色的球体飘浮在半空中。看似魔法障壁的球体表面,有好几个恣意流动的白色魔法阵。
斑鸠以前曾经看过这道障壁。
那是敌人在袭击模拟战锦标赛时所使用的魔法障壁。
「啧……!」
球体缓缓地降落至斑鸠的面前,发出重低音后便悄然消失。
随后只见一名身穿神职人员服装的男子现出身影。
正是死灵术师·凶煞。
「……挨了那记大爆炸……!」
斑鸠面露惊愕的神色,同时领悟到自己已被逼入绝境的事实。
凶煞先是发出『嗯哼』的邪恶狞笑,接着微微侧头看着斑鸠。
「我记得……你是第35试验小队的成员没错吧?」
「……是又怎样……!」
「哎呀——真是棒极了!我超感动的!你完全是疯狂科学家的殷鉴啊!」
凶煞轻快地鼓掌叫好。
「虽然我在炼金术这块领域也稍有涉猎,但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居然能透过科学手段完成『贤者之石』,这是个就算名留青史也绝不为过的壮举啊!」
「不是透过科学手段……我起码还是有借助魔导遗产的力量。」
「哎唷!那就更了不起了!这样说来,就代表你并非技术人员,而是炼金术师喽。你确实称得上是Alchemist公司创造出来的成果啊!」
斑鸠听见凶煞这番措词,登时皱起眉头。
Alchemist公司的成果。身为杉波一族的斑鸠与伊砂,从小时候就一直这样被人称呼。
斑鸠打从心底讨厌这个称谓。
「我是杉波斑鸠。不是任何人的成果,我的存在就是我的成果。」
「……啊啊,果然棒极了。我喜欢上你喽。啊,但是你当然排在真理小姐后面就是了?我的大老婆是真理小姐,这点是说什么都绝不可能退让。」
明明连问都没问,却见凶煞一边表现出难为情的模样,一边霍然挨近斑鸠的面前。
斑鸠因为身体承受过重的负担而动弹不得。
要是缺少『贤者之石』,斑鸠就只是个形同毫无战斗能力可言的平凡技术人员。
再怎么抵抗也没有意义了。斑鸠本以为只能任凭宰割地乖乖等死,却……
「斑鸠小姐,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凶煞突然伸长脖子,开口提出这个建议。
「换句话说,这是询问你愿不愿意加入幻想教团的意思。只要有像你这般才华洋溢的人帮忙,相信我们的实力必能提升2倍、甚至3倍之多吧。」
「…………」
「伊砂小姐……我必须很抱歉地说她已无用武之地了。一方面她已将精灵复原方法及魔导龙骑兵的开发方法传授给我们了,而其他剩余的情报我也已在刚才满怀感恩地全部领受喽。」
「…………」
「如何?个人认为这绝对不是个会让你吃亏的提案就是了。」
凶煞脸上浮现爽朗的笑容,开口劝说她答应成为伙伴。
只见斑鸠一脸厌烦地摇了摇头,凝神怒瞪凶煞。
紧接着……
「——别瞧不起人了,你这龌龊下流的小人。」
斑鸠倾尽全力自衣袖底下抽出手枪,对准伸长脖子的凶煞颜面连开数枪。子弹全数命中凶煞的脸,他整个身子顿时弯成ㄑ字状并倒退数步。
可是当他发出咕噜声响将姿势调整回原状之后,竟再次用他那张布满弹孔的嘴脸对斑鸠展露笑容。
「啊哈,果然还是行不通吗?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啊。」
凶煞脚下浮现出一滩巨大的黑色沼泽。
他任由自己的身体沉入沼泽之中。
「这次由于我的伤势还没痊愈,因此很遗憾地被下令禁止与你们交战。所以为了顺便试用看看,我会留下一份大礼给你们唷。」
「…………!?」
「这个东西是伊砂小姐的成果。要是不嫌弃的话,还请尽情享受一番。」
仿佛即兴演出似地留下这句话后,凶煞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然而漆黑沼泽却依旧未见消退。
就像是一个出现在瓦砾残骸表面的大洞一样,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正当斑鸠为此感到毛骨悚然的时候,突然……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沼泽当中传出一阵猛兽般的咆哮。
斑鸠霍然起身,连忙往后退开。
「……什、么……?」
沼泽里头弥漫着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
是魔法生物之类的东西吗?或是以前袭击过学园的英雄呢?
然而斑鸠的推测全都错了。
下一瞬间,一只巨大钩爪自沼泽当中飞窜而出。
那是一只令人联想到鸟类的前脚。
不过却非有机物,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机械化产物。看起来宛如龙骑兵的零件一样,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蓝色金属。
出现的两只前脚张开利爪勾住沼泽的边缘,主体随后缓缓地爬出沼泽。
斑鸠目睹爬出沼泽的主体样貌,顿时心生战栗。
若要准确地形容那个物体的话——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答案就是一头由机械打造而成的龙。
仿佛把在神话中登场的龙改造成机械化状态一样,扭曲变形的诡谲身影。
斑鸠直觉地理解到。
这是一头跟先前袭击学园的英雄十分相似的存在。
当时出现的英雄素体,是挪用龙骑兵的相关技术打造而成的。而这家伙大概也一样,只是让龙魂寄宿在特制龙骑兵之中的冒牌货罢了。
正如召唤并控制历史英雄的魔法被称作『英雄召唤』一样,这世上还存在着其他高阶的召唤魔法。
召唤在神话中登场,为人类带来重大灾害的幻想生物。
『传说召唤』。
就连在魔女狩猎战争当中,也都未曾动用过的禁忌魔法。
被具现化的童话故事,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爆风止息之后,被震飞的哮从瓦砾堆底下爬了出来,立刻透过耳麦呼叫其他队友。
「小兔、凤!你们没事吧!?」
「……唔,我不要紧。要是缺少强化身体机能的效果就危险了,但总之我没受伤。」
樱花从附近的残骸底下挺起上半身,直接开口作出回应。
《我、我这边因为离得较远,所以没有受到波及……但刚刚那阵爆炸是怎么回事啊?》
小兔似乎也平安无事的样子。
哮确认两人都平安之后,才抬头仰望高塔。
只见高塔已经被整整毁掉一大半。
恐怕是被刚刚那阵爆炸给炸毁的吧。这是哮有生以来首度目击那么惊人的大爆炸。
「……杉波……!」
哮内心悔恨交加而忍不住咬牙切齿。
结果终究来不及。还是没能将她救回来。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斑鸠理应是在那个地方没错。
发生那样的大爆炸……已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高塔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吼叫声。
「————!?」
《宿主,请提高警戒。我感受到一股骇人的魔力……那是——》
拉碧丝顿了一下。
接着……
《——龙。》
说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
只见一具庞然巨躯震碎瓦砾的残骸,带着机械钩爪一并出现在高塔顶端。
咆哮。那咆哮声与野兽的吼声截然不同,是无机质且刺耳的咆哮声。
全长将近二十公尺的巨大躯体,朝向天际发出怒吼。
在地面上的所有人不分敌我地同感战栗,甚至失去了逃亡的意志。
众人只是一脸茫然,眼看就快被突然出现的机械龙夺走正常的理智。
「?」
但哮看见了。
在机械龙现身时所震飞的瓦砾残骸中。
有个看似白色布条的物体夹杂于残骸之中,而哮并未看漏这点。
「——拉碧丝!麻烦把强化效果集中至双脚!我要跳跃!」
《了解。》
哮压低腰杆,将全身力量集中至双脚。
现在不是在意魔力消耗量的时候了。
哮使出浑身解数,纵身跳向自高塔坠落的瓦砾残骸。
斑鸠遭到机械龙的突击波及,整个人被抛向半空中。
斑鸠在受到重力牵引朝地表坠落的过程中,开始回顾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
尽管当时甚至完全不知道恶意是什么东西,但自己是罪大恶极的人这点仍是无法否认的不争事实。
若有人问及她是否从没产生过罪恶感,斑鸠的答案会是NO。
斑鸠到现在仍未曾遗忘她为了满足自身目的,而创造出来的那些生命。她并非对自己玩弄生命的行径丝毫不觉愧疚地活到现在。
更不是对于自己撇下金丝雀及伊砂的决定完全无悔地活到现在。
正因为如此,她才为了阻止精灵复原实验而采取行动。
斑鸠主动将藏匿亚人结晶的地点情报泄露给伊砂,佯装成投靠Alchemist公司的样子入侵实验室。
虽然发生少许意外的状况,但接下来的发展就如同结果所示一般。
纵使事先破坏掉亚人结晶,只要技术继续进步,实验总有一天会大功告成。因此起码也得摧毁掉整座实验设施,藉此延缓技术发展的速度。
为此她才开发出『贤者之石』,利用反物质执行破坏计划。
然而,她却为此赔上了极其宝贵的事物……
(……一切……直到最后都只是我自作主张而已。)
当哮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时候,斑鸠内心曾浮现出『居然想抢在我前头当个好人,不可原谅!』的想法。
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容身之处,他们却又即将离我远去。
她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内心产生过那样的感触。
因此,她确实曾想尽办法避免自己被哮抛弃。
结果,所有一切都是基于自我本位的思想,所衍生出来的行动。
(早知如此,我当时果然还是应该豁出去跟他上床才对啊……这也算是所谓的天谴吗?)
这个不符技术人员风范的念头,令斑鸠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哎,这么适得其所的死法可说是绝无仅有啊。
斑鸠阖上双眼,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噗嘶。
刹那间,她突然感觉身体违反重力的牵引,反而有轻轻地往上飘的感觉。
背部与双脚感受到一阵微弱的反作用力。
睁开眼睛一看,发现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抱着斑鸠的身体。
接着抬头察看抱住自己的人。
「——真是够了,别害我担心好不好啊,大笨蛋。」
是哮。
哮露出由衷感到安心的表情凝视着斑鸠。
「……草、薙?」
「在发生大爆炸时还以为你已经没救了,幸好你平安无事啊。」
斑鸠先是茫然地看着哮的脸,接着低头往下一看,随即露出傻眼的表情。
这个笨蛋是因为目睹斑鸠坠楼才纵身跳到这么高的半空中。
斑鸠面露苦笑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哮。
额头轻抵他的胸口,嗤嗤地发出窃笑声。
「想不到你居然追到这种地方来……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烂好人嘛。」
「不单只有我,小队成员全都跟来了。」
「那你们就是一支烂好人兼爱管闲事的鸡婆小队。」
哮对在这个节骨眼还酸言酸语的斑鸠感到有点不满。
「还不都是你的不对,竟然试图独自一人解决所有的问题。就只会做这种不搭调的事情……是因为不想连累队友的关系吗?」
「是啊。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自行解决所有问题。」
斑鸠一边将脸撇向一旁,一边交抱双臂说道。
「哎……只不过最后却因此而搞砸一切就是了。」
面对她那刻划着深邃悲伤情绪的眼瞳,哮语带叹息地说道。
「你好歹也通知我一声嘛……」
「……我可不愿像其他人一样,听你说出什么要帮忙背负一半责任的台词。」
「我才不会讲那种话好不好。况且我也很清楚你不喜欢听见那种话。」
「哦。那你究竟打算对我说出什么样的台词呢?」
斑鸠神情认真地开口提问。
哮『哼』了一声,一边喷射魔力一边缓缓地降落地面。
「与其独自背负,还不如两人联手出击——」
哮轻轻把斑鸠放回地上,当着她的面这么说道。
「——这样比较有趣吧?」
那是一句实在过于不谨慎,而且又自私任性的说词。
斑鸠瞬间为之一愣,凝视着哮的脸庞片刻后,露出了万分怜爱的柔和表情。
「你真差劲。」
「这点我也有自知之明,不过有一半是认真的。」
「话虽如此,倒也算是还不赖的邀请手法不是吗?」
她难得夸奖哮,摇摇晃晃地弯腰坐在瓦砾堆上。
她总算找回一点点原来的自我。
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
并不需要那样多愁善感的杉波斑鸠。
斑鸠如此说服自己并抬起头来。
发现机械龙利爪扣着高塔的边缘,猛然蓄势自塔顶飞向半空中。
只见机械龙展开双翼,发动如同魔女猎人化时的哮所使用般,但规模却更为强大的魔力喷射推进气流,仿佛战斗机一样开始盘旋于设施的上空。
「拉碧丝,你已完成分析了吗?」
《敌人外壳覆盖着一层高浓度的蓝水晶。一般魔法及物理攻击大概难以伤害它吧。名称虽然不得而知,但就造型及魔力的含量来看,恐怕是属于飞龙之类的物种。虽然在龙族体系中被归类为比较劣等的族群,但对手是如假包换的龙族。》
「…………」
《宿主目前单打独斗的胜率为0.4%。》
0.4%。这低到不像话的胜率令哮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龙族之所以被称作最凶恶的幻想生物,是在于它们拥有不同于精灵的单纯坚韧生命力,还兼具超越其他生物的强悍性能。体内虽饱含大量魔力,然而绝大多数龙族几乎都不使用魔法。或者该说它们缺乏能够使用魔法的足够智商。
该注意的特色是《龙气》。由于龙属性的魔力就算没转变成魔法,依旧有办法歼灭敌人,因此龙族都会直接张口吐出魔力袭击敌人。
而人称太古屠龙勇士的人物们,依据传说都是单枪匹马讨伐了这类的怪物,所以有不少人都被尊称为英雄。
传闻草薙家的祖先也存在着一名独力屠灭邪龙的传奇人物……然而是真是假却不得而知。
就在哮苦思应对方案的时候,斑鸠突然重重地叹了口大气。
「……那把噬魔圣物真不中用耶。」
「!?喂喂喂,你别随便刺激她啦。否、否则我的上半身跟下半身——」
「的确,那头龙如果拥有肉体的话,事情或许就另当别论……但那只东西,是架机械没错吧?而且块头还那么大。光是那种东西站起来或在半空中飞行的情景,本身就已经够不正常了啊。」
斑鸠轻拂发丝,对哮使了个眼色后,转头察看空中的机械龙。
「就连蓝水晶装甲也一样,跟真正的龙鳞比起来可是柔软多了。你手中那把魔力含量偏低的噬魔圣物或许办不到,但就算采用现代兵器,起码也能在它身上轰出裂痕喔。」
「…………?」
「唔~~魔力大概是从安装在它体内的特殊魔导遗产所释放出来的吧。心脏部位附近有个看似核心的东西对吧?可是由于装甲太过厚重,导致贯穿核心的对策有点不切实际。在它身上另有其他装甲更为薄弱,且必定裸露于体表的构造。那就是它的弱点所在。」
斑鸠仿佛表达出「有办法击败」的意思一般,脸上浮现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哮忍不住面露疑问的神色,只见斑鸠她……
「——我们有办法击败那头机械龙。」
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飒月几乎镇压完研究设施内的所有敌人,一手拿着雪茄坐在龙骑兵的残骸上,抬头仰望着在空中盘旋飞舞的机械龙。
「哦——是龙吗?想不到居然又冒出一样令人怀念的东西了呢。」
从容不迫地吐出烟气。
周遭只见大量龙骑兵的残骸散落一地。
几乎全都是飒月单凭一己之力所解决掉的敌军。
「太猛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那种东西耶。」
魔女猎人的少年跟飒月同样坐在龙骑兵残骸上,忍不住脱口发出赞叹声。
「跟英雄召唤时如出一辙的技术吗……传说召唤是不先毁灭一个国家就不可能施展的魔法。假如可以采集到样本就好了……」
「这局面看起来实在很不妙吧,黄昏型号的魔力生成量偏低不是吗?要是单枪匹马对付那种怪物,魔力一下子就会见底喔?」
「因为受到限幅器的影响,导致他无法吸收未经变换成魔法的纯质魔力啊。跟龙属性魔力的对应性简直差到极点。」
飒月发牢骚似地说道,少年随即面露跃跃欲试的表情望向飒月。
「请会长下达出击命令好吗?让我也享受一下睽违已久的魔女猎人化嘛!」
「不行。我们只有在草薙同学落败的情况下才能介入战斗。否则就失去把他们派到最前线作战的意义了。」
飒月接着又补上一句『但是……』,把雪节压在龙骑兵残骸的表面拧熄。
「再这样下去确实不妙。若是正面交锋而落败,那我也就认了,但我怎么也无法接受因为魔力耗尽而败北的结果啊。」
该如何是好呢,飒月以手轻抵下巴。
此时……
「——看来您似乎很伤脑筋的样子,那我干脆也出手助你们一臂之力如何?」
在龙骑兵的残骸上,还有第三道人影。
飒月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先是瞬间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露出狞笑。
在天际自由自在地来回飞舞的巨躯,位居幻想生物顶点的龙摆动机械双翼,轻轻松松地追上了飞行用龙骑兵。
《呜哇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龙骑兵伴随着惨痛的悲鸣声,在半空中被机械龙的凶猛双颚轻而易举地咬成碎片。
《可恶——难道这家伙并不是友军吗!》
另一架龙骑兵逃也似地跨越外墙,飞出研究设施领地的外侧。
然而大地与空中的霸者并未放过这只漏网之鱼。
一道藏青色的能量浊流,自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倾吐而出。
《住手——呜哇啊啊啊啊啊!》
宛如光束炮一般的龙息,吞噬了龙骑兵。
遭到魔力洪流吞没的机体连一点残渣都不剩,彻彻底底被消灭掉。
《我们哪有办法对付这种怪物啊!我不要钱了!快逃啊!》
《这边是骑士团龙骑兵先锋部队!请立即派遣援军!》
《完、完蛋了……根本不可能打赢嘛。》
《请立即派遣援军——喂,你们不准逃!临阵脱逃者一律处以枪毙极刑!》
在地上的佣兵及异端审问官,在目睹上空的惨状之后,纷纷各自分开作鸟兽散。龙将目标转向地表,精雕细琢的水晶双眸发出暗沉的光芒。
在半空中展示了优美的回旋之后,顺势朝地表急速下降。
龙冲向夹杂着悲鸣声逃离现场的乌合之众,把巨大后脚伸往前方,伴随轰隆巨响降临地面。
而在降落的时候,诸多龙骑兵也同时不堪一击地沦为足下亡魂。
紧接着龙再度对准四散奔逃的人型兵器张开巨颚。
龙气倾泄而出。
龙骑兵集团遭到藏蓝色的破坏巨浪吞噬,连同建筑物一并灰飞烟灭。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者仿佛嘲笑凋零的生命一般,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但在这一刹那。
五根光柱不偏不倚地命中张大的龙口。
击中龙口的光柱虽然没能造成任何伤害便应声碎散,不过龙却已将注意力转向偷袭者。
只见樱花顶着一头晚霞色秀发,朝向龙直奔而去。
「——草薙!」
樱花一边展现飞快的速度接近机械龙,一边对着耳麦大叫。
随后,或许是察觉到背后有股陌生的气息吧,龙摆动巨大的尾巴猛然横扫。
建筑物如同砂雕一般碎散,化作瓦砾堆的残骸。
「喔喔喔喔喔喔!」
怒吼声从天而降。
就在龙转首望向上空的瞬间,刀尖已经袭向水晶眼珠。
叮——!
刀尖遭到水晶弹开。
机械龙捕捉到狙击自己眼珠的琉璃色装甲骑士,企图以前脚打落他。
琉璃色装甲骑士在千钧一发之际惊险避过龙爪。
——哮虽然被迎面呼啸而过的机械龙前爪吓出一身冷汗,但仍顺利地跳回地面。
「别停下脚步!继续移动!」
「知道!」
樱花与哮灵活自如地在机械龙的周遭来回移动。或在地面奔驰,或以建筑物作为垫脚石跳跃,始终马不停蹄地持续移动。
机械龙虽然对两人发动追击,却总是被他们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势。
哮不断展开这样惊险万分的攻防战。
(——啧!这样作就可以了吧,杉波!)
他怀着恳求老天爷般的心情,在脑海中回想杉波提出的作战计划。
在斑鸠提出的作战计划当中。
哮与樱花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拖延时间。
小兔在第五研究所外墙担任狙击手,目前正沿着自走炮的轨道往北侧移动。
为了尽可能提升移动的速度,她把沉重的狙击枪留在原地。
换言之,目前的她两手是空的。
《小兔,还没抵达吗?》
「别强人所难好不好!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鬼地方有多宽敞啊!?」
小兔上气不接下气地拚命奔跑。
小兔脑力虽然不灵光,但运动神经还不赖。除了拥有一身不可貌相的惊人怪力,脚程也算是相当快。
「真的……有吗……!?我根本没看见啊!」
《应该是有才对。在先前搭车来这里的途中,我就从车里面看见了啊。》
「『应该有』这个说法会让我感到很困扰耶——!」
小兔的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她的呼吸显得愈发急促。
脚好痛、手好痛、肺好痛。更要命的是因跑步的反作用力,造成内衣胸扣松脱而胸部晃动得特别厉害并发出疼痛。
小兔一边摇晃着她那雄伟的双峰,一边拚命朝北侧前进。
就在她忍不住快说出『我不行了』的时候。
她发现一座设置于外墙的巨大物体。
「……就是,这东西吗?」
那个物体简直就像是一座巨大炮台。
体积远比在轨道上行走的榴弹炮更为巨大,呈现出近未来的科技造型。
那是Alchemist公司开发的迎击弹道飞弹用超电磁炮。是一款能以10倍超音速发射炮弹的可怕兵器。
《有看到像是操作舱的部位吗?坐进去之后,只要调整刻度镜片瞄准目标并且扣下扳机就好。跟狙击要领一样。》
「……唔唔……这里头有好多莫名其妙的开关耶。」
《不用碰那些开关。你就利用那座炮台,破坏掉外露于机械龙脊椎部位的浮游机关。那里应该是抗魔素材最薄的唯一弱点才对。》
「…………唔唔。」
《只要成功破坏那个部位,我们就赢定了。到时它自然会被自身重量压得无法动弹。》
小兔依照吩咐窥视狙击镜,同时握住形似操纵杆的把手。
只是稍稍扳动把手,炮管便精准地跟着移动。
如此一来,感觉确实就跟狙击步枪没什么两样。
《要注意的是炮台最多只能连发五次。超过五次就必须花费数秒钟的时间冷却炮管。》
弹数限制大幅提升了小兔心中的紧张情绪。
她对自己的心理毛病感到厌烦。不同于哮、斑鸠及樱花,小兔的心理毛病会对自己的拿手领域造成影响。
或者该说是对任何事情都有影响。课业也好、运动也罢,怯场症这个问题始终害她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但她说什么也绝不容许自己因为怯场症而害队友命丧战场。
因此小兔伸指轻搭扳机。
一旦脱靶就完蛋了。可是若不射击的话,那就形同战斗还没开始便宣告结束。
这就是狙击手的宿命。
因此——小兔展开狙击。
「——哼!」
才刚扣下扳机,炮弹立刻伴随惊人的炮击声疾射而出。
第一发——没能命中。
「……射偏了……!?」
过度强烈的冲击劲势,以及狙击失准所造成的打击,逼得小兔忍不住自狙击镜移开视线。
《立刻补充第二颗炮弹!一旦被敌人察觉你的位置就完蛋了!》
小兔连忙拉动枪机。炮管产生反应,自动补上第二发炮弹。
小兔颤抖的症状愈来愈严重。
同时陷入过度换气的状态,而视野摇摆不定。
第二发——没能命中。
第三发——没能命中。
「啊……啊……呜呜呜呜……」
《没关系,冷静下来。凭你的身手一定办得到。》
就连斑鸠的话语,也已经无法传入小兔的耳中。她逐渐陷入最糟糕的恶性循环。
失去一只眼睛辅助的她就连身体机能也并非处于万全的状态。再加上所用武器也是陌生的磁轨炮。局面简直形同走投无路。
糟透了。状态堪称糟到极点。
由于只剩一只眼睛可用,导致视野摇摆不定。而射线当然也随之受到影响。
更致命的是,小兔的心境极其忐忑不安。
第四发——还是……没能命中。
小兔的双眼噙满泪水,断断续续地发出啜泣般的抽噎声。
(唉,我果然是个不中用的小孩。谁快来帮我。祖父大人……!)
传授她狙击技巧的祖父容貌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就在这个时候,狙击镜竟映照出哮的身影。
哮虽然如同跳舞般持续闪躲,可是小兔却看见在他避开机械龙后脚蹴击的着地点,粗大龙尾正准备迎面直扑而至。
小兔目睹削地而来的凶猛攻势正逼近哮,而完全停止呼吸。
「————」
小兔睁大眼睛,彻底斩断所有思绪。
面对队友的致命危机,小兔在这紧要关头不加思索地摇身变成一具狙击机器。
「——呼!」
伴随一阵短促的呼吸,小兔精准地扣下扳机。
哮虽然注意到迎面而来的摆尾攻势,身子却因闪躲前脚爪击而卡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糟——!」
死定了!
就在他心念一转,连忙摆出防御姿势的下一瞬间。
伴随着一阵石破天惊般的冲击,机械龙的巨躯大大地晃动了一下。
摆尾劲势戛然中断,巨躯失去平衡。
「——成功了……小兔办到了!」
草薙确信胜利到手而笑逐颜开。
……轰!
不料机械龙竟扎实地站稳脚步,硬是消化掉小兔的狙击炮火。
原先确信的胜利,悄然自手中滑落。
《……看样子单凭一击是行不通的……没能完全破坏掉浮游机关。》
斑鸠十分遗憾地对着耳麦嘀咕。
哮则是一边感到战栗,一边懊悔不已地咬牙切齿。
机械龙虽然身形摇晃不稳,却仍霍然张开大口。
一股极大的龙气洪流即将来袭。
「啧……!」
樱花的身影刚好落在龙口锁定的射线上。
哮见状立刻不顾一切地压低腰杆。
「——锁炼镰刀!」
在纵身跳跃的同时,哮将剑转变成锁炼镰刀的造型。
他挥舞锁炼,硬是缠绕住机械龙的颈部。
哮借助这股甩动的力道,直接腾空抵达机械龙的脊椎部位。
接着再次变回斩马刀……
「可恶!该死的东西!」
他一味地高举刀尖猛刺机械龙的脊椎。
尽管响起阵阵尖锐金属的撞击声,刀身终究还是无法刺穿被磁轨炮击伤的脊椎受损部位。若想对内部机构造成伤害,就必须让机械龙再挨一记炮击才行。
但哮仍一而再再而三,不肯死心地持续进行攻击。
突然,哮感受到体内的力量迅速流失。覆盖住身体的装甲也应声碎散,渐渐变回原本的肉身姿态。
《魔力完全耗尽,已达活动极限。》
耳边响起的声音,将哮打进绝望深渊。
——我。
——我保护不了吗?
——我又要再次失去……
——我的同伴,以及我最重视的人了吗?
在哮渐趋空白的思绪中,在因发动扫魔刀而看似静止的世界中,清晰浮现了樱花的身影。
樱花则对哮缓缓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机械龙的口腔内已积满了发动龙气的大量魔力。
啊啊,结束了。
明明发誓要帮忙背负责任,但我的赎罪却得在这里提前告终。
哮试图大声喊出樱花的名字。
《——你们几个!别忘了还有我好不好!》
传入耳中的是真理的声音。
哮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凝神眺望远方的高墙上。
只见真理展开魔法阵,屹立于高墙的顶端。
《哮!接下我的魔力吧——!》
目睹真理充满自信的表情,哮顿时回想起来。
在锦标赛击败凶煞的那次合体攻击。
「拉碧丝,固有魔法!」
《了解——黄昏赋法,发动。》
琉璃色的魔法阵瞬间浮现,刀身绽放出琉璃色的璀璨光华。
《看我的独门绝招——『极光炮弹』!》
真理的魔法仿佛巨大岩石一般积蓄了大量魔力,挟带惊人的劲势朝哮直飞而来。
哮以拉碧丝的刀身接下这股庞大的魔力。
嗡~~~~……!
魔力炮弹逐渐被银槲之剑的剑身吸收殆尽,魔法光辉也跟着移转到剑身的表面。
伴随魔力补充完毕,哮的身体也再次恢复成魔女猎人化的状态。
「灭枪·独角兽!」
哮一边释放赋法效果,一边连同剑招祭出使尽浑身解数的突刺。
剑身悄然刺穿机械龙损伤的部位,切断内部结构。
这样还没结束。
也不能就这样结束。
哮启用型态变化机能,将刺穿表层的刀身转变成一把巨大的德式双手巨剑。
内部机构遭受更严重的破坏,导致机械龙的身形为之摇晃。
还没完,这样还不够。
「拉碧丝!全力释放所有魔力,一滴也不剩地轰杀敌人!」
《了解。可塑性物质——完全解放。》
魔力自巨大化的刀身倾泄而出,将机械龙体内渲染成一片破坏的残景。
正是多亏有了真理名为终极破坏的魔法帮助之下,才能让机械龙身上那层厚重的装甲受到濒临粉碎边缘的重创。
然而机械龙依旧屹立不摇,且企图对樱花发动最后一击。
难缠,不愧是被称作最强的幻想生物。
但是……
(屠龙……!这不是正好吗!坦白讲我热血沸腾得很啊!)
哮亦被称作异端剑术天才。
对手则是适合草薙一族出马,形似终极怪物的化身。
耍小聪明的作战已毫无意义可言。
当下需要的唯有猛攻。
因此——只管尽情狩猎!
哮倒握剑柄,改用双手持剑的反握姿势。
他就这么紧握剑柄,双脚后挪,将全身的体重及力量注入剑身。
基本上草薙流并未设想太多对付人类的情况。几乎所有剑技都是用来对抗幻想生物的庞然巨躯。
而其中更有一招使用上受到条件限制的绝技。
这招正是——
「草薙诸刃流——蛟龙疾走击!」
哮就这么紧握刺穿机械龙躯体的巨剑,沿着机械龙背部一路往下疾奔。
这是只能从连接颈椎部位的上半身发动的,对龙族专用绝技。若是从龙族的短小手臂构不着,且连尾巴也横扫不到的颈椎部位施展,便可运用剑刃一路朝下刨挖掉龙族的脊椎。
巨剑仿佛沿着海面推进的鲨鱼一般,喀哩喀哩地往下砍断机械龙的脊椎。
顺着机械龙的背部狂奔,任凭剑刃顺势划破龙背。
任谁都阻止不了哮的攻势。
草薙流正是斩妖除魔之剑,自古以来便消灭了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
因此再好不过。
纵使对手是最高阶的幻想生物,也须彻底斩草除根。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勾勒出一道宛如弦月的弧线,让充满魔力的巨大刀身沿着机械龙的脊椎破体而出。
由于抵销不掉冲刺的劲势,哮整个人重重地摔回地面上。
尽管痛得喘不过气,哮仍旧为了确认是否已收拾掉机械龙而立刻起身察看。
机械龙虽然任凭碎裂的水晶与内部构造零件离开身体喷向半空中——
却依然屹立不倒。
「……给我倒下……」
哮祈求似地轻声嘀咕。
「给我倒下……给我倒下、给我倒下……!快点给我倒下啊……!」
祈祷声回荡在耳边。
就在此时,机械龙身形不稳地仰首望天。
——吼……喔喔喔……
机械龙发出咆哮声,巨口对准上方,朝向天际吐出龙气洪流。
扭曲变形的藏蓝色魔力化作一道光柱,贯穿阴霾密布的天际。
冲击波驱散云层,光芒直透星空的尽头。
紧接着……
用尽体内所有魔力的机械龙,维持着颈项朝天的姿势颓然一晃。
——轰隆……
哮的祈祷被听见了。
失去浮游机关的机械龙因躯体支撑不住本身的重量,就此呈仰躺姿势轰然倒地。
纵使还保有余力,它也已经无法动弹。
早已彻底化作一具尸骸。
「讨伐——完毕。」
在漫天尘埃飞舞之中,只见一名装甲骑士屹立于机械龙的尸首之前。
哮横向甩了刀身一下,深深吐出一口大气……
就此往前倒落尘埃之中。
他的视野模糊不清,但仍抬起头来。
看见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自远处飞奔过来。
当时映入眼中的斑鸠容貌,哮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露出那种担忧神情的斑鸠,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末章
「呵呵呵!怎么样!这次在危急时刻现身的女英雄表现如何啊!」
「…………」
「要不是我机伶应变,请理事长解除掉项圈限制的话,你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模样了呢~~?」
「…………啧。」
「哎唷唷~~你那是什么态度啊?面对救命恩人居然还露出那种似乎很火大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呀~~」
战斗结束后,真理明目张胆地要求坐在药师的救护车上接受治疗的樱花向她表达谢意。
只见樱花的脸上时而浮现出难以接受的表情,时而又露出发自内心感到厌烦的表情。
真理看了樱花的表情,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说什么派不上用场的就乖乖留下,然后把我丢在理事长车上的人是谁啊?」
「……唔唔……」
「怎么样?被你讨厌的魔法救了一命的感觉如何呢?」
「……唔唔唔唔……」
真理面对一脸不甘心的樱花,得意忘形地挺直她那毫无起伏的胸部。
「这下子你应该也理解到本小姐的伟大之处了吧?而既然我都这么伟大了,要我就此一笔勾销掉跟你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不可以哟?只不过从今以后记得要尊称我一声真理大人——」
「闭嘴,你这个燃料桶!」
「——燃、燃……你说什么!?」
「你分明就是个燃料桶而已嘛!真要说你今天做了什么事情的话,答案也就只是把魔力分给耗尽魔力的哮罢了!还在那边装模作样啊,你这红色燃料桶!」
「我、我、我的魔力又不是灯油——!」
「像你这种小角色取名为加油站就够好了!」
「我的魔力也不是汽油好吗——!」
樱花再也无法忍受并展开反击,结果演变成两人的口舌之争。
同车负责治疗业务的药师们,眺望着她们的行为,脸上似乎浮现感到碍事的表情。
「……她们两个用不着在这种时候还要吵架吧……」
哮向理事长报告完毕,回到现场时见到两人依然故我的模样,忍不住一边轻枢脸颊一边露出苦笑。
「咦?话说小兔人跑哪去啦?」
试着在周遭找过一圈,结果还是没见到小兔的踪影。
是在其他地方接受治疗,或是也跟着帮忙药师投入医护工作了吗?
哮才刚为了寻找小兔而迈开脚步,随即发现另一名同伴的身影。
「杉波。」
哮走向斑鸠的身旁。这时她正坐在瓦砾堆上,远远眺望着樱花等人吵得不可开交。
斑鸠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看了哮一眼。
「你不去接受治疗没关系吗?」
「……我会自己处理身上的伤势。」
「……这样啊。」
哮绕到斑鸠的背后,以背靠背的姿势弯腰坐下。
「你不打算加入她们吗?」
「我现在没那种心情。这样看着她们吵架,反而能让我感到平静。」
斑鸠依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这么回答。
宛如表达出自己的容身之处已经离她远去的意思一般,静静眺望着远处。
手上则是十分珍惜地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小绘本。绘本封面画着一幅父母亲与小孩手牵手的全家福图画。
斑鸠轻轻地抚摸着封面上的那幅图画。
「……我也找到战斗的目的了。」
哮听见她脱口而出的嘀咕声,伸手轻轻搭在她的头上。
「既然找到目的……下次记得要好好通知我们一声喔。我们也不是一群完全没用的人啊。」
「…………」
斑鸠的头发被轻轻抚摸,她脸上先是浮现略感惊讶的表情,接着立刻回头赏了哮一记白眼。
斑鸠将脸贴近到几乎像是要接吻的距离。
「呜喔,你、你你你是怎么了啊?」
「这算什么?说啊,这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什么算什么啊?」
「我为什么被你摸头了啊?」
「啊……没有啦,这只是代表『辛苦你了』的意思而已……」
「天底下有很多女生讨厌被人摸头,你知道这件事吗?」
「呃……这、这样啊。说得也是啦。抱歉,我太粗心了。」
「要是处理不当的话,可是会被人家告性骚扰喔。」
「……真的很对不起。」
哮连忙收手,十分过意不去地频频转头望向斑鸠。
斑鸠一脸怃然地眺望着樱花等人,谁知看着看着……
「……你还是再多摸一会儿好了。」
她居然背对着哮讲出这句话。
「……什么?」
「仔细想想,我从没被人这样摸过头,所以你就再多摸一会儿吧。」
「……是是。」
尽管对她那莫名其妙的语气感到提心吊胆,不过哮还是听话地再次轻抚斑鸠的头。
他笨拙地扭转身体,花了少许时间轻抚坐在背后的斑鸠。
(这……这算什么啊?)
这幕离奇到不行的光景,令哮的眼睛也不禁眯细成两条线。
他就暂时这样持续着同样的动作。
由于迟迟未见有任何反应,哮便悄悄探头窥视斑鸠的侧脸。
「…………」
斑鸠还是一样心不在焉地眺望着樱花她们。
不过却见一丝泪珠划过她的脸颊。
哮先是吓得脸部表情瞬间僵硬,随即收回轻抚她头的手,重新调整回原本背靠背的坐姿。
斑鸠说她失败了。
哮不知道斑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她所失去的,对她而言到底是多么珍贵的事物。
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很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自己该做的事。
哮保持与斑鸠背靠背的姿势,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讨厌『背负』这个字眼。」
「…………」
「但我觉得偶尔依赖我们一下也没关系喔。」
「…………」
「我或许背负不了你的罪过。」
斑鸠仍旧默不吭声。
可是哮却毫不在乎地接着说道。
「但我再怎么说,起码也还背负得起你的泪水。」
在下定决心如此宣告之后……
背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我才没哭好不好,笨蛋。」
斑鸠将自己的背部倚靠在哮的身上。
在满布朝霞的天空底下,两人不发一语地持续依靠着彼此的背部。
既不觉得重,也不觉得轻。
虽然非但不到一半,甚至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可是斑鸠却实实在在地让哮背负起自己的重量。
哮一边苦笑,一边抬头仰望遍染朝霞的天空。
「你真是爱逞强。」
加诸在背上的重量,唯独此时此刻能带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对魔导学园药师病栋。
在这个同时身为医疗最先端机构的场所,药师正着手替许多魔法障碍病患进行相关治疗。
而其中集结了重症病患的疗养院区,则收容了几乎毫无康复指望的临终病患。
「…………」
在和煦阳光洒落一地的集中治疗室里,雾谷京夜今天依旧坐着轮椅前来探视吉水明的复制品。
京夜露出失魂落魄的眼神,眺望着持续沉睡的明。
他每天的固定行程,就是日复一日地在这里待到太阳下山为止。
吉水获救的机率只有20%而已。
被执行过急速成长措施的复制品,他们的躯体特别脆弱,寿命也很短。就连人类原本具备的抵抗力,复制品也只拥有低于一半以下的程度而已。
眼前的明依旧躺在被玻璃窗户隔绝开来的ICU病床上休息。身上接了数不清的管线,惨白的脸庞始终面无表情。只剩人工呼吸器面罩上所浮现的白色雾气,是能够确认她还活着的唯一方法。
就算获救,也无法享有一般正常人的生活。
她是复制品。原本的吉水明早已死亡。
家属不一定有办法接受身为复制品的她,审问会大概也不会想对外公开她的存在吧。家属一旦拒绝接受,她就只能不为人知地待在这间医院度过这一生,或是拖着虚弱的身体独自一人设法活下去。
而无论结果如何,她八成都无法获得平凡的幸福吧。
自责的念头及对死灵术师的憎恨,从不间断地持续折磨着京夜。
「我……连一个队友……都救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丧命……!」
他怒火中烧地紧握双拳,试图敲打自己的双脚,然而本应存在的双脚早已消失。
就算想报仇,少了双脚的他甚至连想走路都办不到。
憾恨的情绪变得愈来愈强烈。
难道自己非得就此永远怀抱着这股遗憾活下去不可吗?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京夜眼中的怒火悄然熄灭,即将再度坠入失望的深渊。
此时。
叽——的一声,集中治疗室的门扉缓缓被开启。
京夜转动失望的目光望向门口,只见……
「唷,雾谷同学。你今天也来探望她吗?真是精神可嘉呢。」
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凤飒月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来探病。
京夜毫无反应,再次将视线移回明的身上。
「我能理解你的遗憾。毕竟你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同伴。会意气消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
「可是你再继续维持这种状态的话,吉水同学及其他丧命的同伴们都会死不暝目喔。」
飒月一边将花插入治疗室的花瓶,一边开口安慰京夜。
京夜依旧毫无反应。
飒月面露苦笑,转身来到他的背后,伸手轻搭他的肩头。
「报仇……改变不了事实。只以恨意为粮食活下去,是很悲哀的一件事。人必须学会放下过去迈向未来才行。」
听见飒月这番话,京夜的身体倏然一震。
「……哈……就算想迈向未来,我也没有双脚可用啊。」
双手紧握衣摆,怨叹已不存在的双脚。
京夜在那场战斗中失去双脚。尽管现代义肢的作工相当精巧,但他这辈子大概再也品尝不到脚踏实地的感触了吧。
怒火涌上他的心头。
「我才不相信什么报仇改变不了事实的屁话……为了死掉的同伴、为了吉水,我绝不会说出那种鬼话……!我只想把满腔悲愤全数发泄在那个该死的混帐东西身上!我想让他尝尝相同的滋味!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
「…………」
「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其他的奢求!」
眼眶泛泪,气愤填膺。
飒月静静凝视着恨火难消的他……
——脸上浮现出笑面猫般的奸诈笑容。
「我说雾谷同学啊。你如果真的这么想报仇的话,那我也可助你一臂之力喔。」
飒月将嘴巴移至京夜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你想要力量吗?」
「…………」
「一股可助你完成复仇心愿的强大力量。」
京夜凝视着明,双眼霍然圆睁。
眼瞳则被万般负面的情绪渲染成鲜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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