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G.L.H.(05/五/一)

啊,也许不够轻……错别字的事,鄙人致以十二分的歉意……  G.L.H./01

  “坐,坐。”男人殷勤地示意“不用客气,请随意。”

  再随意也找不出一处恰当地方。加德里斯环顾四周,大半房间被各式各样的箱子占去,他们两人挤在剩下的狭窄空间里,靠着一张打着灯的操作台,操作台(摩德尔公司的“全能医生”,五十年前就该让淘汰光的货色)台面上污迹斑斑,男人的肮脏白袍上也是一般模样。那都是些暗褐色的污点……血迹? 即便是,加德里斯也不会感到丝毫意外。再怎么说,面前的也是一位“生物工程学家”。

  第二次环视后,加德里斯确认了房间里没有任何和椅子沾得上边的东西。狼狈的生物工程学家则坐到了操作台上,正用急切的眼神望着他。

  “坐啊,先生。”他指指一旁的箱子,转为催促。

  于是加德里斯不得不遵从无礼的主人。他扫开覆在一只箱子上的旧文挡板,(在刻意忽略掉上面的辐射标志后)坐了上去。

  对方一直在打量他,而他也开始打量对方。

  男人看到的,肯定只会是一位面无表情的乏味人士。猜不透年龄,看不出背景……除了知道有可能对自己的项目感兴趣这一点外,再也挖不出一丝信息。一位穿着黑色防护大衣的神秘客,仅此而已--加德里斯确信透露给对方的的信息就是如此,他一向是出色的演员,他很确信。

  至于加德里斯看到的,则是一个完本真实的人了。一个脸颊下凹、骨瘦如柴,缩在肮脏白袍(肯定几个月没洗,闻闻那味就知道)里的男人。

  一个落魄的人。他有了第一印象……神色不振,只除开那双眼睛。  主人迫不及待得开口了:“啊啊,首先,我想我该向您--致以天国的问候!愿撒旦保佑您的明智!啊哈,我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欢迎了,你知道的。如果斯坦因,您知道的,显得有些激动,那么请千万别放在心上。”他的眼神闪烁不定,紧紧扣住加德里斯,仿佛面对的是一具金像“您要知道啊,我已经有三年零三个月都没有赞助人了!瞧瞧那些大人物!瞧瞧那帮蠢货、穷鬼、流氓!他们宁可把钱扔进红海改造这样的无底洞,也不愿给生物工程最最有前景的科学项目投入一个子。”他变得激越“而您、您跟他们不一样!我明白,我知道。而且您知道,您明白,斯坦因最新的研究项目在序列激光重组上意义那可是……”

  男人滔滔不绝,手舞足蹈。

  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一个足够聪明的自由生物工程学家至少会先是半个足够精明的商人,同这些人谈生意,他们只会小心翼翼地给你展示冰山一角,展示一片宏大图景的微小部分,展示一两个滋味微妙的噱头。至于更多的那些,“实质内容”,则都隐没在晦涩的笑容里。他们习惯于对你露出几乎算不得狡猾的微笑,而非大嚼特嚼项目的骨头与血肉。

  很显然的,就算曾经是,但至少眼下这个穿着肮脏白大褂的斯坦因归不到他们里面去。

  他窘迫,仓皇,饥不择食,而且很明显地太长时间没跟人交流过。刚刚让准投资者犹豫的是生物工程学家眼里那一星狂热,可是在听取某个疯子的呓语后,加德里斯已经可以完全剔除这点小小的疑惑了。那并非知信者的虔诚,而是绝望者的痴狂。

  所以,也只是一个神色枯槁的疯子。加德里斯下了判断。

  回想起来,或许他是太过谨慎了点。毕竟找到这位斯坦因时,就已经可以下这个结论了:他的这个邋遢房间挤在边区的某栋大厦楼顶。这栋畸形的建筑就和再造之城里大多数同类一样,显然是为了争取拆迁补偿而仓促诞生的赶工之作。只要规划局正式启动再造项目,这短暂的存在便会让抹杀得一干二静。

  而这个时刻就在可以预见的不久之后。大厦正建在规划局工厂的旁边,排气管中不时传来阵阵的喧响,震耳欲聋,那属于拼合而成的调度警示铃声,以及粗嘎的金属碰撞声。 这个房间这一切,加德里斯再次环顾,简直太符合房间主人的境况了。

  “……把调整后两个配对碱基进行激光刺激,然后重组,这就是我在一年前的春天就该完成的,您明白吗?可是天杀的摩德尔公司,竟然在那个关键点上掐了我的资金!那是灾难的春天,西安基因不久后也停止了对我的资助,接着是7号冰点公司,再然后是瓦拉契亚联邦……他们一个接一个让我滚蛋。可这一切的充其量,也不过是迎接噩梦前的浅睡。”

  “下来才是真正的灾难:我的那些实验室,哦,瞧瞧我的苦命吧,先生!我那三个天杀的实验室!”斯坦因咆哮着,板起他的左手手指--有点僵硬,定是机械改造后的,加德里斯可没放过这个细节“先是位于重庆的那间,一年前那里因为地质改造那里被宣布拆除,天杀的,我可是做了最后一个钉子户!”又一枚指头翻了下去,轻微的引擎牵引声表明那改造肢的低劣品质“接着是长崎。半年前,长崎又发生了一次核事故,听着,一次正而八经的事故,不是什么闹着玩的泄露,关键是:又一次,又一次!半年里的第五次了!前四次我躲了过去,但这次我切实遭了殃,据说实验室所在那个工业区让融成一滩铁水。”他板下左手上的第三根、也是最后一根手指“最后是伦敦,上个月他们通报说城市的派气系统出了问题,殃及三分之一的滞留区……也就是说,现在,那该死的雾都的该死雾填满了该死的我的该死的实验室!哦,老天,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知道吗?”

  “呃,我并不肯定……但是日落公司负责生化武器的部门就在伦敦近郊,这个我了解。那行当是个怪物,暴利。”

  “对!你他妈的只要搞个五美圆的防化罐,到伦敦去转一圈装满,然后转手就能在非洲卖上五千块,而且是他妈的天朝币!我打赌我那个实验室里现在至少塞了几百万,哈哈哈,几百万啊!”

  看来命运待他不公,至少他会觉得是命运待他不公。哦,其实不是命运,命运若是厌恶了谁,便会掐住他的喉咙,扼紧,不会容得片刻挣扎。而加德里斯至少还在继续听这个男人疯癫的抱怨,那位真正的冷面铁汉才没这份仁慈。

  好吧,好吧,该结束了。听疯子抱怨,听疯子大笑,陪着疯子演戏……这些算什么?培养同情心?行了,其实现在做的只是“浪费时间”。难道不是么?这并非“份内的事”……但假冒的冷面铁汉仍旧沉默在黑风衣中,静待有严重误解的可怜人擦干眼泪。该结束了,只一小会,就快了,马上。

  平静犹豫着溜进门缝,“抱歉、抱歉,或许我点激动……我只是……”

  “没关系,我理解。”加德里斯举起手,轻而易举并且绝对一本正经地撒谎。他不想理解,一点都不想,这关他屁事。

  “继续谈生意……哦,先……稍微等一下。”伪装先生伸手,从大衣的内袋中掏出个黑色小球。

  “分相消声器?”

  “不错。要谈的生意只需要进到两只耳朵里去,你我都不想在隔壁找到一只多余的。”他将小球固定到墙上,按动其上的某个开关。很快,来自规划局工厂的噪声消失了。永寂公司这一款的质量在代理人中是有口皆碑。

  斯坦因注视着加德里斯,热切的目光几欲燃烧,脸颊更是显出病态的红晕。或许是因为激动而充血?他一定以为碰到了一位大老板!若果真如此,好演员加德里斯依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大公司的“代理人”们的确在“谈生意”时都会做静声处理。

  “好吧。”生物工程学家活象个赌徒似地搓搓手“你想资助我的什么项目?”

  哦,也许“代理人”与“谈生意”的社会学概念并不象生物学家理解的那样狭隘。

  但加德里斯真心希望那概念不用拓展得太宽泛。“让我想想,你有……”他敲敲脑门,仿佛里面装着一部效能低下的思维辅助装置“基因激光重组的三个区段项,以及特里奥图谱的一部分代码,还有J系列7项排列配对以及后续拓展的部分信息……”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看来您很了解我,”斯坦因舔舔嘴唇“这些都是有前景的项目,都……”

  “但我需要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加德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带着几分赏析的眼光!)瞠目结舌的生物工程学家。 快了。

  “我需要的是……‘永生计划’的遗留信息。你最核心的那个……是么?”

  该结束了。

  加德里斯盯住斯坦因,看进他的双眼,试图把握其后流动的种种。浑浊不堪的热切与期盼统统消隐,泯灭在眼底翻涌的股股暗流之中。黑潮中扑出的第一个新形体名为“恐惧”,然而不等加德里斯松口气,“愤怒”的火苗便接踵而至。忽然这所有一切重又陷落,溶进一种完全陌生的神色。这是一种……极度不舒服的……却又无法挪开视线的……认出来了,加德里斯认出来。

  哦,这是绝望的疯狂。

  他站起身。

  斯坦因开始颤抖。

  下一个瞬间,生物工程学家抬起手,加德里斯没能看清他从肮脏的白袍下抽出了什么东西。他几乎是反射性地翻身滚到箱子后面,子弹撞击金属的叮叮当当声接踵而至,他刚刚站立的地板上闪起一片火花。不管斯坦因拿出的是什么,反正绝对不会是企划书。

  好吧,加德里斯深深吸入房间里污浊的空气。某个意义上的“谈生意”,某个意义上的“代理人”。已经发生这种改变不会令他不安,但的确令他不快。

  笨重的操作台被嫌翻倒在地(那只改装手臂的效果绝不仅仅是在握手术刀时稳当一点这么简单!),斯坦因翻身躲到后面。

  “该死的,滚!”生物工程学家的残影气急败坏地嘶吼。

  “冷静,斯坦因博士,冷静,我知道这可能冒犯到你,但请相信我,我只是想谈一笔生意。你知道的,只包括钱和合同的生意。”

  “见你的鬼,我就是知道这一切都不对劲。他派你来杀我,杀我!他,对不对!”

  “他”。啊……斯坦因原来知道啊……看来有着严重误解的不止是生物工程学家一个人。

  “没人知道你在说谁……”,可没有底气的谎话尤其空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加德里斯几乎能听到笑声。谁的?自己的?

  “他”,某人,一个……

  “恶魔!我在说恶魔,听到没,恶魔,也是你的主子,现在给我滚回你的地狱去!”

  箱子上闪起一片火光,背后的金属门上也是一样。刺耳的枪鸣撕扯神经,不知道恶魔听到格里高利圣歌时是否也是一般模样?该死的,这家伙难道不是无神论者么,瞧他刚开始时那个语无伦次的欢迎……加德里斯的额头边擦过一颗跳弹,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很快的,一丝臭味窜进鼻腔。

  够了。 只是误会,拜托,两个凑到一起的该死的误会。 倘若将错就错,就象两个生意人,那仍将什么事都没有。加德里斯没有去拔枪,但场面似乎已经溜到了他快碰不到的地方。

  或许,再穿几件黑大衣,他也只能是个假装的冷面铁汉……某人好象要笑了。

  “停一下,听我说--”

  “跟你的恶魔主子说去吧,走狗!”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扫射,徒劳的人不得不缩紧头。

  “我不想跟你打。”趁着停火的间隙,加德里斯翻到旁边相对完整箱子墙后面“真的不想,请你理解……”

  “去死,去死!”

  “求求你,听我说,我真的……”

  当的一声,加德里斯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门上弹了一下,紧接着视野便被金红的火光剥夺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猛烈的爆炸。热浪迎面袭来,烈焰仿佛自地狱中翻腾而出。有什么从火焰中飞旋而出,什么,箱子碎片--紧接着加德里斯的视野变窄了。下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坦。爆炸掀起的巨浪摧垮了箱子墙。笨重的金属箱子压在他身上,可能还有金属残片扎穿了身体,将他钉在了地板上。

  透过仅剩的那只眼,加德里斯能看到顶上的被炸烂的天花板。某人真的要笑了。

  一张肮脏的脸闯进他的视野。大片殷红中的一双眼,闪烁着异样的疯狂。

  “听……我……说……”加德里斯从牙缝里挤出声来。

  没人愿意听他说。那张可怖的脸前挤进一把枪,“去死”某人咒骂,合着枪响,血肉四溅,加德里斯觉下颚炸开了;“去死”,呯,这次他的视野完全消失,一定是斯坦因崩掉了他的眼睛;“去死”又是一枪,锁骨碎了;“去死,”枪声“去死,”清晰的枪声“去死去死去死死死死死!”子弹再次倾斜而出,震动混进疯狂的大笑里。

  斯坦因已经扔了一枚手雷,不带EMP的M9?……或许他又错了,就像某人从未错过一样。

  有什么东西拽起了他的喉咙,并且逐渐收紧--那只机械手,一定是。枪声还未消弭,每一下都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枪都轻易粉碎一个假象,就象粉碎肉体,就象粉碎黑色大衣。看吧,那个声音窜进意识,哦,看不到了吧?嗒、嗒、哈、哈、哈哈哈……笑声四处游荡,徜徉在黑暗中。笑声,笑声。欢快的,轻巧的,一如记忆中那样,某人的笑声。

  你错了吧。

  你一直都错了,

  不,不……

  “去--”

  不--!

  “听--我--说!”

  手猛得从箱子下面窜出来,紧紧箍住斯坦因那只持枪的机械臂。加德里斯盲目地起身。意识中闪起一丝光亮,被他攫住,于是紧接着光亮扩散开。很快,视野被还了回来。面前是凌乱的暗室,翻到的操作台,灰烬,以及一张被绝望扭曲到疯狂可笑的脸。

  斯坦因甚至一点都不惊讶。绝望的人往往都不惊讶。

  “你、你、哈、哈哈,你和他,你和他一个样……”

  “不一样--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斯坦因的机械臂上打出一道电弧,加德里斯夺过掉落的那把抢。

  颤抖的手抬起,对准眼前那张脸。类血剂混着泪水冲下支离破碎的脸颊。

  “你本可以听我说的!!!!!!!!!”

  火光闪起,

  鲜血之花怒放。

这个,大家好象对可爱的括号的接受程度不高啊……私以为括号在表达一些直觉性的小思维时是很有助益的……我再调整调整吧……

至于人性理解那个,阅历所限。若说写得象假人,那现阶段的目标就是至少做到假得象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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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贯性有点差?

干涩的语言去死去死吧,连万分之一都表达不出来!!!!

/02

“事情……办妥了。”

  加德里斯在一片浑浊的灰色中醒来。

  “找到他并不容易,他藏身在一座再造之城里。”

  他撑起身子,度过每天最艰难的一连串瞬间。住所里没有照明设备,但今天是个好天气,有微弱的光透过了云层。眼所映出的是模糊的灰暗图象,而非拟红外热成象。

  加德里斯只花了很少的时间恢复意识。他花了更少的时间着装,这次的外套是一件新的黑大衣,又一件。

  “我用了三个月来查找他的网络投影坐标。你说得对,他很警觉。如果不是伦敦的事让他有些惊慌失措,这个时间还要翻倍--对此,我得感谢你。

  之后,为了能够接触上他而不引起怀疑,我又花了三个月。万幸的是,他并没有坚持远程会议,也许是糟糕的情况让他丧失了判断力。

  我赶在坎特伯雷的凤凰雨季之前动了身。在三月上旬,我抵达了他所在的这座再造之城。”

  加德里克省略了早餐。

  哦,“早餐”其实是个习惯说法--实际上他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幽暗房间里的一切都象是陷入了停滞中,晦涩的光线给不出任何提示,而且在飞过时区时,他没有进行时钟同步,这也就意味着没有基准点。最重要的是,他不想知道时间。

  “啊,说说这里吧。我想,也许你会感兴趣。

  这里,就象我提到过的,又一座再造之城。我搞到了审批代码,是ReACSX0504,规划局对它有个更简短的代号,是‘G.L.H.’。这是个偏僻的新地方,在规划局提供的公开宣传资料上尚未明确提及。”

  在苏醒后的一小时二十五分三十五秒,加德里斯动身了。

  他走出公寓。这些前置区的合法公寓只是些挤在一起的金属建筑。它们有着石灰样的冷灰色调、上千的阳台以及千篇一律的通风管与窗户。阳台、通风管与窗户--这上千的黑孔嵌在铁灰色楼面上,宛若千只不眠之眼。

  可阿尔戈斯确实在沉睡,伊娥得以悄悄溜过街道。

  铅灰色的浓厚云幕之下,钢铁路面延伸,直至前置区边界线。前置区之内的土地已经平整过,留下大片大片惨灰的空白;之外还未被开发,依旧是一片灰暗的城市废墟。

  加德里斯踏上班驳旧街,穿行于压抑破败的遗迹之中。

  他饶开断裂倾覆的高架桥,走在满目创痍的旧街上。很快道路中间被巨石与车辆残骸阻塞。加德里斯走上路沿,走过一排垮塌的大厦废墟,再走过一排歪斜的钢筋水泥楼。街角转弯处路面凹陷,有一只消防栓半埋在地里。独行者跳过它,继续前进。

  天空阴云密布。天边不时穿来一两声闷响,除此之外了无声迹。甚至连脚步声都不大听得见--街上的覆尘太厚了,上面还残留着闯入者这几天留下的脚印。

  “实际上,这里还只是半个构想。城里依然挤满废墟与残次品,前置区里更是大片空地。这个地方是如此之新,以至于规划局连核心区都未完全划定,更别提启动再建项目了。

  这里的合法住所属于规划局,是些勉强可以用来居住的地方。虽然规划局不单独为每个房间提供照明、废物处理、电力供应以及维修,但楼里每一层走廊的两头都装有抽风机来过滤空气,而且每栋楼都配有一台清扫者看管。

  至少,这些住所的合法性毋庸置疑。”

  在走过五条街后,加德里斯碰到了今天第一个会动的物体,那是个人类。加德里斯撞见他时,他坐在一栋横倒在公路路面上的塔楼前,正摆弄着一支老式火箭筒。这是个典型的拾荒者,全身上下只有一只畸形的机械腿暴露在外,剩下全部包裹在破旧的防化服里。

  加德里斯冲他挥挥手。

  那人瞧了黑衣男人一眼,象只猴子似一扭一扭跑了。

  继续穿越了无声迹的核心区,直到靠近规划局工厂,加德里斯才碰到第二个会动的物体。这次是一个规划局的清扫者,它匍匐在一座半塌的罗马式建筑的屋顶上,也许是在巡逻。

  加德里斯冲它挥挥手。

  这部将近三米高的自主兵器立即动起来,叮咣作响。三只红点扫向黑色大衣的领口,片刻静默之后,自主兵器向加德里斯晃了晃镭射枪管。

  “总体上来说,这里的合法定居者并不多。我住的公寓里没有其他人,根据记录最近的一位至少也在十天后才会来。

  实际上,城市几乎没有人。

  难怪他会选择这里。”

  不久之后,加德里斯离开了城市中心,重新踏上钢铁路面。规划局工厂就矗立在不远之外。这座高耸的钢铁怪物突兀地挺立在一众廉价扭曲的违章楼群之中。工厂的内部道路宛若迷宫般错综复杂,而且,规划局的建筑永远都是吵闹的。

  加德里斯走进厂区,他穿过了三条油腻肮脏的巷道,走过了两段宽阔的公路(头顶上凌空悬挂有巨大钢铁构件,滴着油),再通过了六道自动身份识别检查站,终于,他来到那座大厦前。

  “还是说回你交代的事吧。

  开始时我先试图与他沟通,他那时也表现得足够稳定。但这种情况只保持了一小会。

  局面很快就失控了,他猜到了是你派我来的。

  在我提到永生技术之后,他的精神状况变得很不稳定,沟通也到此为止。他向我喊叫,开枪,还投掷了一枚手雷。那不是一枚针对机械改造的EMP手雷。你也看得出来,那是用来对付你的。他知道你没有进行机械改造,他设想要面对的即使不是你,那么也是跟你情况类似的对手,他知道你,他早有准备。

  而你并没有告诉我这些……我想你们见过面。

  你本应该告诉我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情况也许会不太一样。”

  加德里斯走进升降梯。

  “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门闭上了,升降梯里一片漆黑。

  “我只得杀了他。”

  “我抢了他的枪,然后轰掉了他的脑袋。”代理人跨过扭曲的门,走进房间里。“我想他应当是当场死亡了,因为他只进行了手臂的改造。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焚毁了尸体。”他俯下身子去检查那些焦黑的箱子,还有那张操作台“我翻查了和他见面的房间,什么都没发现,于是紧接着我彻底搜查他所住的楼。不出意料的,很快我便找到了一间装满仪器的房间,那是他的克隆室。”他跨过另一扇扭曲的门“那个房间里有三具克隆体,当我进去时,其中一个刚刚爬出培养罐,也许他设定的是‘死亡即启动’的更替方式。”靴子踏过玻璃钢碎片,大衣蹭到了墙壁上的焦灰“我在检查完后清理那个房间。那里没有传输设备。我在楼里一共找到了三间克隆室,除此之外一无所获。”杀手下了楼,又上了楼“于是我继续检查了周围的建筑。在临近一栋楼里,我终于找到了他的临时资料传输间。”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地上布满没有完全融化的玻璃与扭曲的金属残骸“我从他的工作站里弄到了许多资料。

  我找到了永生计划。”

  “但他在死前发送了四封邮件,他的工作站设定为发送后销毁本地,所以我无法得知他发送的内容。那四封邮件中的三封分别发往重庆、长崎与伦敦的实验室(虽说那些地方已经不存在了),还有一封位置不定。根据我的推断,那也许是个移动工作站。

  “那封邮件的下落,我仍会继续追查。至于斯坦因·克莱博士,我认为他已经没有回转余地地、彻底地死亡了。你确实把他逼到了绝路上,否则这次克隆室不会这么少、这么集中。而且根据之前的资料来看,这是他最后的一点资本。

  不管怎么说,事情办妥了。”

  结束第二十次徒劳的搜索,加德里斯离开了大厦。

  “我想我该赶在下一次凤凰雨季来临前飞回坎特伯雷。如果没记错,亚特兰蒂斯从西安基因订购的一匹促进剂定,那份单需要尽快执行,联邦的几位亲王也需要一个调停人,还有科索沃的争端……抛开这些不谈,我也需要回去。在对付斯坦因时我受了伤,当时为了快速恢复,我消耗了太多的促进剂。我很抱歉,但促进剂急需补充。

  当然,在得到你的回复前,我将安静等待。

  但在这里我并没有太多可做的事,只能量力而行。这里的再建项目大概还要几个月才会启动,在那之前我会为你收集一手的资料--如果你确实有兴趣--我该直接传给你,还是发去瓦拉契亚联邦?规划局宣布说在这座‘G.L.H.’里发现了一座有植物的公园遗迹,也许这座再造之城会兴旺起来,就象ReACSC0378,我是说,象重庆一样。这也许是个值得关注的好地方,也许吧,也许不会,不过即便不会,我也将为你寻找那些新的值得投资的项目,在其一些地方。我会很快准备好去执行另一项任务,我一向都很麻利,你知道的。摩尔多瓦、基辅罗斯……也许是去梵缔纲,或者另一座再造之城?都行,我为会各种可能的目的地做好准备,哪都可以。

  我想,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是么?”

  加德里斯游荡在废墟间,直到天空完全沉沦。

  “期待着你的回复。”

LS所言极是。

而且积淀甚少时,主导我们的思想总是以我们熟悉的方式表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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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缺失?

/03

虽然加德里斯仍坚持着日常的搜索,但搜索的时间在顽固地不断缩短。这天他来到公园遗址的时间又比以往提前了一点。“搜索”正在逐渐失去意义,他明白,如果说搜索五天是因为职责,十天是因为谨慎,十五天是执着,那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又该怎么说?他试图给自己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可惜谎言从来都欠乏说服力。

  说到底,所谓的搜索只是习惯使然吧。就和来这公园里发呆一样,都是这几十天里培养起来的坏习惯。

  可是除此之外,又能干些什么呢?

  他在第五天的搜索结束后就进行了加密通信,可在那之后又过了二十天,依然没有一点回音。每天能做的只有起床与睡觉,搜索与游荡,消磨时光与消磨时光。虽然加德里斯并非苛求时间的人,可是如此的茫然无措也远非他所能接受的。还要呆多久?“他”在干什么?我该怎么办?加德里斯不知道。他总是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也许这是一个短暂假期(那这度假地点可真棒!)……或者一个漫长的惩罚。混乱的思维就象此刻天上的灰云一样,浑浊浓厚,塞满脑子。这样不行!自寻烦恼先生坐到公园长椅上,叹了口气。他将视线投向更加四周具体的灰色世界。

  这天的天阴沉可怖,光线微弱,几乎从地面上找不到自己的影子。这座公园遗址是ReACSX0504的再造核心,因为规划局的内部资料里提到这里有“绿色植物”。可在这里转了近一个月,加德里斯连一小片苔藓都未见到。四周寂静无声,断壁残垣沉默在一致的灰色中,不给人一丝慰籍。

  也许该直接离开。

  订好一长串机票,办好一长串通关手续--对于常年奔波外加身份恰当的人来说这些不难--再在时区之间来回折上几昼夜,或许赶在下次雨季之前,他就能回到坎特伯雷;至于另一边,犀牛才不会在意犀鸟飞走时打没打招呼……

  面前有座老式公园里常见的喷泉水池,只是早已干涸,加德里斯呆望着它,猛得伸手拍了拍脸。罢了罢了,又是一通荒唐的想法。离开这里又能如何?你只求着逃开眼前暂时的不快,根本就没有打算好将来的步子。骗子无法欺骗自己,冷静的人更不愚蠢。只要想清楚,能明白的只会是不可改变的既成事实。

  只会是无路可去。

  那在这焦虑又有什么用呢,好笑。加德里斯几乎为自己的莫名其妙而抽动嘴角。他盲目地扫视公园,视线抚过喷泉水池,破碎的石子路,狭小的空地……除了死气沉沉,还能看到什么?

  ……看到对面没了木制椅面的长椅,旁边的水池里斜立着座雕象,后面藏了个安静的小女孩……

  小女孩?

  灰色的小女孩。

  加德里斯眨眨眼,那真的有一个小姑娘。半藏在掉了脑袋的雕象之后,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惊讶与懊恼转瞬即逝,接着代理人终于警觉起来。怎么回事?拾荒者小孩?埋伏?他不动声色,开始观察与倾听,就象只饲机待发的猎豹。眼前依旧荒芜一片,除去单调的灰色,并没有多出什么来。也许危险来自背后?不,不,拾荒者的改造肢体品质低劣不堪,发出的响动杀手不可能发觉不了,再说他们鲜少敢于去袭击合法居民--至少在那些建设比较完善的再造之城里,是这样的。

  他再次看向小女孩。她似乎不象拾荒者:四肢完好,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栩栩如生,至少在这个距离加德里斯看不出机械改造的痕迹。

  逛公园的孩子?这里?

  ……ReACSX0504的另一位合法居民?

  寥寥无几,但也不是不可能,比如某个拖家带口的城建投机者的孩子。

  忧心忡忡的猎手强迫自己以另一种眼光去看待眼前的现实。小女孩至多十二岁,有着柔顺灿烂的金色长发与匀称单薄的小身子,穿着复古的灰色(真是万能到该死的伪装色)格子花纹连衣裙。她有双灰色眸子,清澈宁静,足以平息一切怀疑的怒涛。只是个孩子,再次确认周围后加德里斯松了口气,一个漂亮的孩子。他大胆地盯着她,哦,那双眼睛……这孩子看上去--有点象某个人?谁?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见过的另一个漂亮孩子吧。在亚特兰帝斯还有几座天堂都市,这样的漂亮孩子多得是--小天使们应当飞翔在云端,而非地狱的边缘。

  “你……”天使还在注视着他呢“……你好。”罪人斗胆开口。

  她没有动,既没有凑上来,也没有转身逃跑。

  “抱歉,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你。哦,我这么说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这里不太常见到……对了,我是加德里斯,有时也自称为G,比如在伦敦……哦,不说这个了。恩……”局促的大人停止了比划,顿了顿“你呢?”

  小女孩没吭声,然后--

  “我们可爱的小天使名叫兰娜,亲爱的加德里斯。”

  滑入耳中的声音清晰、流畅、富有磁性,宛若纤细的手掠过钢琴琴键,发出一串悦耳颤音。紧接着,一只真正的手自后方伸来,搭在加德里斯肩头,温柔却坚实。那只手上没有饰物,手指规整白析,却也不乏力度。优雅的声音,优雅的手,就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加德里斯甚至没有自责为何自己没能发觉身后的来客,因为再多少次那样的尝试也是徒劳。他依旧向前望着,但小女孩已经藏到了雕象后面,只露出裙子一角。小天使飞走了,又一个比命运还要拙劣的陷阱。

  猎物缓缓起身,转过头。

  面前的人放松地站着,抽回手的动作同样带着加德里斯所熟悉的随意与优雅。他有一张轮廓柔和的脸,岁月与环境并未能在上面留下多少痕迹。黑色短发甚至给他添上些朝气。他身着考究的黑色西服,格调虽然与周围的废墟相悖,却出奇地搭配穿着者本身的高贵气质……还有他的那双眼睛。

  加德里斯注视着他的眼睛。那是双黑色的眼睛,里面有老友般的关怀,有父子般的温情;然而还有东西在这层表面下涌动,再看进去,又见到了久逢的兴奋,以及满意的微笑;还没有完,其后又是傲慢、狂喜与得意;但其下仍有隐藏得更深的……

  那双眼终于成了两团旋涡,黑色的,深邃无尽。

  加德里斯急忙抽开视线。

  “很久……不见,”他低声说,竭力控制着颤音“克里提……父亲。”最终垂下头去。

  “很久不见,加德里斯,”看不出岁数的人愉悦地回应,脸上洋溢着近乎亲切的微笑“我的好孩子。”

  孩子在喷泉边玩耍,大人坐在椅子上,一个在观看,一个在沉思。

  克里提忽然开口:“可爱的孩子,不是么,加德里斯?”

  “呃,什么--”

  “可爱的孩子,她,哦,当然你也是。可你不能总让我将一个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生日的年轻人唤作孩子孩子的,那让我觉得自己特别衰老。”克里提的轻快音调就和呼吸一样流畅“所以,可爱的孩子,兰娜,”他指指小女孩,动作是如此之轻,仿佛害怕会戳破指尖上那层并不存在的薄纱。

  “哦,她--是个漂亮的孩子。”

  克里的眼中闪起热切的光芒。“当然,我的小天使,当然是!你应该看看我在十三号天堂给她拍摄的那些映象,我带来了的,在车上--知道么,当我第一次见到那头的金发时,我就已经被迷住啦。看着她嬉笑,在阳光下奔跑。来吧,既然你没能亲眼看到,那就想象一下……”

  草地上奔跑的女孩……不,不是她。

  “知道么,在某个神明才能窥见的瞬间,我甚至以为又看到了玛丽。”

  一阵颤抖,加德里斯没能克制住。

  “看着这孩子有时我不自觉地就会想到你妹妹。玛丽也有着她的头发,也是这种金色。我记得那是在她……加德里斯,你在听么?哦,哦、哦,抱歉,我的错。回忆拐跑了我。”克里提长呼口气“凋零的玫瑰总是不免让人有些伤感……很抱歉。”主使拍拍代理人的肩。

  “……没关系,我们都很怀念她。”

  随后的时间属于沉默,小女孩饶着水池走了一圈,开口的人换成了加德里斯。

  “我没有收到你会来这里的消息,克里提--”

  “‘你本应该告诉我的’--你在那封信里有这么说过吧?啊,请容许我辩解:没有及时回复你的通信是因为我以为可以很快抵达这里,这又是我的错。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是无情的雨把它烧成了焦灼的等待。在从加布勒斯特起飞后不久我就碰上刚形成的雨带,唉,你知道的,雨带总是不期而至。这次我碰到的这条绵延足有数千公里,于是不幸的克里提就像个无助的瞎了眼的老天使,只能跟着云层后面飞来飞去。”

  “哦,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是--你本不必躬行……雨带很危险,而且这是个偏僻的地方。”

  “偏僻的地方?哦,或许不再是……但那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你在这里,你,加德里斯,这才是重点。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你了?”

  “……十五个月。”

  “我们分离了十五个月!再狠心的父亲也会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哦,你不欢迎我么?”

  加德里斯几乎不敢偏过头去,“……随时都欢迎。”

  “这就对了……谈些愉快的事吧。至少我之前接到的是好消息:你拿到了永生计划?”

  “有些不顺利,在通信里我有提到。但我的确拿到了,在这。”代理人迫不及待地拿出准备好的传输器。

  克里提不急不慢地接过去,“你还提到,你受伤了?”

  “一颗手雷外加一梭子9mm子弹。最严重的创部都集中在头上。虽然那些子弹并不特殊,但射击距离很近,所以促进剂--”

  “这都是我的错!再一个错!……瞧瞧我这老罪人啊,哈哈。”突如其来的大笑打断了他,克里提笑着摇了摇头“对于这些昔日的同僚,看来我是有些过分乐观了。不知是什么把他们从顶好的人们变成一个个暴徒?啊,也许是时间,我们那残酷的老朋友?”他前倾身子,压低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原谅我。如果早知道要面对的是一场厮杀,处理这事的人会是莫西,而不是你。要知道,你可是我最不称职的杀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瞧着代理人,接着象是没耐性的孩子似的,抢先为自己这个小小的玩笑而微笑起来。

  “大概吧,”加德里斯咧咧嘴,“抱歉。”

  “一定是,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你的角色。加德里斯,我总有这么一种观点,其实每个人都有适宜的、甚至是既定的角色。当人们担当着适宜的角色,处在适当的环境中时,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和谐。喏,比如莫西就应该带着枪泡在血池子里,玛丽身边总该有金色的玫瑰,而我的小兰娜应该快快乐乐地玩耍……嘿,兰娜!”这个穿着高品位西服的人打了个响指“玩得高兴吗?”

  “是的,克里提。”女孩极小声的回答。

  克里提笑着摆手,示意孩子继续她单调的围池子转圈游戏。“瞧见么,乖孩子就该是这样。啊啊,至于你,加德里斯,你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帐目、会议以及合作对象的好伙伴。所以,不要在意了!这次是个可悲的意外,仅此而已。”克里提耸耸肩膀“至少你比上次干得好多了。”

  又一阵颤抖。还没结束,还没开始;怯懦的耗子,顽皮的猫,还没玩够。

  “啊对了,我看到了你对这里的介绍。”

  “哦。”加德里斯只是想离开。

  “‘偏僻的地方’,但也是不错的地方,我已经向这里投资了。”

  代理人猛抬起头。

  “可这里--”

  克里提挥手。“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这是个好地方,对我的胃口。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了一栋老式的建筑,两个世纪前那种砖混结构的,我敢打赌那是苏联人援建的。然后现在,我们的脚下又有一座带喷泉水池的公园,瞧这雕象。”他冲着破碎的雕象摆摆手,仿佛那是天堂都市里的同类“老实说这座‘G.L.H.’……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地方,古香古色。当然,我在城建投资上的眼光远不如你那么敏锐。我想再听听你的意见。”

  这里毫无可以预见的前景,甚至连能否建设起来都不那么肯定。随便一阵什么,沙尘暴、酸雨、甚至是凤凰雨,都会让规划局重新靠量一座无足轻重的新城市。投资将没有一点保障。

  但克里提不是个蠢货,加德里斯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他只是--毫不在乎罢了。这位养父有时会忽然对某些事物产生的兴趣,这时往往就象染上热疫一样,能够在短时间(甚至是不那么短的时间)里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可为什么他会对这里感兴趣,对这个一个月前还毫无所知的城市?

  又该怎么回答?加德里斯听不内心的回答。也许他在商业谈判桌上算得半个好手,可是在“他”面前则是另一回事。克里提会对自己的看法发表见解,但他能听到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意见”。

  “……如果你是想投资一座历史主题的城市,那至少不应当是这里”真是徒劳的劝解“ReACSX0504的噱头是‘绿色’,规划局标榜这里会成为另一个有植物的城市。可是瞧瞧周围。好吧,克里提,也许我误导了你,之前我说得不够明确,我只是想请你关注一下……”

  “绿色植物?真是有够浪漫主义!其实他们完全可以拿出更有实际意义的噱头。‘不用带防毒面罩的城市’,或者‘不用穿防化服就可以出门的城市’,”浪漫主义者深深地吸入空气“甚至是‘不下雨的城市’,这些就足以吸引到投资。”

  “可、可是--这里可能会在凤凰雨带上。”

  “可能会,可能不会,谁知道呢,别在意这些。我说,别再责备你这糟糕的父亲吧,他已经无法反悔,因为‘G.L.H.’已经是他的城市了。”克里提在笑,笑容得体优雅,流淌而出的是真诚的快乐。“加德里斯我的孩子,,你干吗总要在黑色的那件大衣外再套上一件‘紧张’牌的呢?规划,投资,收益……顾虑那么多干什么!生活的逻辑应当简洁明快。投资是为了收益,收益是为了快乐,而我为我的孩子们准备了一座城市,我已经很快乐了!”

  “什么--”

  “兰娜!”年轻的父亲起身喊道,容光焕发“你喜欢这位加德里斯吗?”

  小女孩愣住了,许久,她点点头。

  “你喜欢这座城市么?”

  点头,这次快了一些。

  “你喜欢这个花园么?”

  点头,加德里斯看着这面无表情的孩子,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很好,我的小天使,这座城市将是你们共同的礼物。我的一个孩子将陪着另一个孩子。给我个欢笑吧,孩子!”

  不。

  “加德里斯啊,是的,是的是的,暂时忘掉坎特伯雷,忘掉伦敦,忘掉那些烦人的投资、和解协议、定单之类的琐碎杂物吧,我会交给别的人去打理。你为了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我总是应该感谢你的。瞧,我想你会非常喜欢是陪着我的小天使,在你们的城市里好好休息休息,度个假。”

  他在笑,漫溢的欢乐,他在笑。加德里斯再也顾不及那么多了。

  “你要我--呆在这里照顾小孩子,克里提?”

  “兰娜喜欢这里,你不喜欢这里吗?”

  “不,但这--听我说,你需要一个足够管用的人来处理身边那些事。那封--邮件,还有我的促进剂。”

  “邮件交给莫西去处理,促进剂已经运来了。你不喜欢这里吗?”

  “我当然喜欢,但--”

  “你不喜欢吗?”,笑声。

  “我--我……”

  “你,不喜欢吗?”,轻笑声。

  加德里斯再次垂下了头。“……喜欢。”

  “对,对,留下来,乖孩子,虽然你可以理解成保姆的角色。但请相信我,这个想法令人悲伤,这绝非我的本意。这里有一座城市,你有一个假期;我的小天使是段美妙的插曲,这一切都是一个小礼物。我爱我的孩子,而这,就是我给你的惊喜……”

轻化还是劣化?啊哈哈哈?

/04

十五个月的时间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借口,因为克里提离开的就如同到来时一样突然。他既没有(象过去经常做的那样)要求加德里斯陪他散步(虽然他一直在念叨那些废墟),也没有去代理人的住所(但是他派人运去了促进剂),甚至连亲眼确认斯坦因死活的行程(“反正死了,那就行了。”)也免去了。“行程表上满满当当”(完美的托词),按他的说法就是这样。在公园里分手后又过了三小时二十七分五秒,加德里斯收到克里提离开前的祝福信息。

  不管怎么说,养父到底是离开了,于是很多沉甸甸的东西随之离去,与他有关的猜度也变得毫无意义。短暂的会面给加德里斯留下有如漫天星辰(如果那些玩意真得还老老实实呆在云层之上的话)般繁杂的思绪,以及这一切的源头:兰娜。克里提就象往常一样夸夸其谈。但他在与兰娜有关的问题上闪烁其辞,加德里斯没能找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年轻人领着孩子走在废墟中,笼罩着两人的沉默在空气中酝酿发酵。在走过两条街后,其中渗出的古怪味道已经变得令人无法忽略了。

  “呼……好吧。”加德里斯听天由命似地耸耸肩,开口了:“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呆上一阵。”

  “恩。”兰娜有着一个乖巧的孩子该有的那副模样。

  喂,“我们。”

  小姑娘点头,“恩。”

  “我们,你和我,一起。”父女?监护人与被监护人?一对囚犯?

  “恩,克里提也这么说。”好吧,管她明白不明白。

  “那么,”加德里斯问道,你愿意和我留在这里?她会回答说“愿意”,于是好女孩也变得会撒谎;或者是“恩”,于是又来一个棱摸两可到无懈可击的“恩”。聪明人不会给自己设陷阱。“你多大?”也许加德里斯也算不得聪明人。

  “十二岁。”

  “我二十五岁,你从哪来?”

  “十三号天堂都市。”也是克里提的隐蔽所。

  “一直都在那?”

  “之前是伦敦。克里提说我曾经住那,但我不记得了。”

  “如果这样,也许我以前见过你。我曾经也在伦敦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是在那里派气系统第一次出故障之前。”

  “哦……你离开伦敦后,一直住在这里?”

  “当然不,某项任务让我来到这儿。这只是个临时住所,至少我希望如此。正常情况下,有时我会呆在坎特伯雷,但大多数时间我可能会在世界上某个地方——任何一个地方,哪都有可能,这要看克里提。”

  “你也是瓦拉契亚联邦的人?”兰娜抬起头。

  “夜之国度?不,不是,如果有的选择我也不会……”她也是克里提的孩子,加德里斯忽然意识到“总之,你瞧,我只是经过二型基因改造的人类。对我来说夜之国度的空气过于浓稠了。血腥味太重,含氧量又偏低,我无法适应那里的环境。”

  “恩。”兰娜点点头。两人穿过一辆巴士的骨架,小女孩忽然回头望了望。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长串烙在覆尘上的脚印。

  “我不喜欢那里。”她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加德里斯侧过头,但孩子没再说什么。兰娜迈着急促的步伐(为了赶上大步流星的加德里斯)赶路,金发在单薄的肩头跃动。

  温暖的金发,真的和玛丽的头发颜色一样……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克里提才会选她做孩子?玛丽在十二岁时也是个金灿灿的小姑娘,克里提很疼爱她,他总会满足女儿的要求。哦,玛丽,妹妹,有正义感的美人……回忆从岁月的缝隙里挣扎而出,填充着穿过废墟时的每一步。她们长得象吗?加德里斯搜索着记忆,可是妹妹那张脸隐匿在迷雾之后,怎么也找不到。

  眼前只有兰娜的小脸,克里提很爱他的女儿……

  ……也许这是个机会。

  他们又沉默着走了一段。“糟糕地方,我是说,跟十三号天堂比起来。”在走过立交桥废墟后,加德里斯直言不讳。

  “还好。”

  赌一把,“听着兰娜,如果你确实不喜欢这里,如果你确实想走,我可以联系克里提,让他接你回十三号天堂。”

  赌一把,一个机会。

  小女孩扬起头。

  “他一定很喜欢你,对么?我们都了解他。所以只要你提出要求……”

  “你要赶我走吗?”

  阴谋家怔住了,这下他不得不回应兰娜的注视。也许老练的代理人能够在几眼之内判断出生物工程学家的处境,但是此刻,经过长时间的对视,加德里斯却依然拿不准她的想法。为什么这么说?如果她是在装可怜--对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也许根本不用装--加德里斯或许还能够应付,毕竟他已经在谈判桌上面对过太多假惺惺的可怜了。可兰娜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澄澈的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责难,也没有悲伤或者喜悦。

  她只单纯地想留下……还是他想得仍不够多?

  “我并非不喜欢你,你是个乖孩子,即使刚见面我也知道。可是问题不在于你,而是在于这里,还有我。你瞧,再造之城都是未开化的地方,条件简陋,满地破烂,还有拾荒者,我想我们都不会喜欢;另一方面--我得承认--我有时是个枯燥的人,心情不好时非常无趣,也不懂得该怎么和你(一个十二岁的小不点)相处。我不知道克里提怎么给你说的,但我不想见到一个好孩子受苦。”

  “……没关系。”

  “呃?”

  “克里提说真正的好孩子不能总呆在天堂里。”

  她扬起头,注视着越发阴沉的天空,“克里提说我会喜欢这里,”她又转过脸来,冲加德里斯眨眨眼“克里提说我也会喜欢上你。”

  一个残酷的克里提式真相,两个熟悉的克里提式谎言,然而经由孩子的嘴说出,仿佛都缠绕了一股紫罗兰的香味。

  可那种花早在一个世纪前就消失了,伴随着“信任”的花语一起。理智挥舞着鞭子,一次又一次鞭笞着懈怠的农奴。然而莫名的颤动敲击着大地坚硬的外壳,打开一丝丝细微的裂缝,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来……她不过是再复述克里提的话,她不过是个没主见的小孩子……加德里斯反复提醒自己,直到异样的颤动阵阵涌来,让他无力反驳。

  她不过……她不是……玛丽……

  “加德里斯?”兰娜小心翼翼地碰碰监护人的大手。

  “唔,唔……”代理人支吾着,最终长叹一口气“唉……也许克里提说得对,或许真的没关系。”

  等两人回到公寓时,天空已经完全转黑了。公寓底层走廊的照明设施是坏的,身份辩识器指示灯的幽绿光芒沿着走廊两侧排开,就象两列飘荡的鬼火。这些幽光更象是庞大浓厚的漆黑的拥护者,而非--更明亮的灯光该是那副样子--反抗者。走廊两端的墙壁由巨型排气扇取代,老旧笨重的仪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转轴咯吱做响。偶尔有一星灯光从旋转叶片的间隙里透进来,闪烁一瞬,紧接着便被黑暗吞噬。

  加德里斯打亮手电。

  “好吧,既然今后要住在这里,我得先给你介绍一下。”他将手电打向正前,光圈照出外罩三道保险杠与一层铁丝网的全封闭铁门“升降梯在这。”

  “唔。”兰娜迈开步子,却被加德里斯扳住肩。

  “我要说的是:别指望那玩意。那玩意的声控系统出了点小毛病,坐进去的话,鬼知道它会把你送到哪层楼去。除非想体验上上下下的感受,否则,”他又将手电转向一旁的楼梯“我们最好还是爬楼梯。”

  “我们住在几层。”爬过三层楼后,兰娜问道。

  “十八层,很快。”二型基因改造人顺畅地回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楼道封闭漆黑,空气里搀杂着一股焦油味。最后五层兰娜是由加德里斯背上去的。

  “到了,我的--我们的房间就在那,看到了么,亮着灯的那间。”

  “呼、呼……看、看到。”

  十八层的走廊亮着,天花板内置灯发出的光晦明不定。两旁的金属门与金属墙壁完美嵌合,如果不是每一扇门旁都有的身份辩识器,几乎没人能在昏暗的灯光下分辨出这些隐藏的入口。

  “那些辩识器都跟升降梯一个德行,也有些小毛病。那就是有时它们会把‘无效’与‘入侵警报’两条指令搞混。听好,如果因为误触而诱发警报,你要马上跑下楼。到清扫者那里去进行核查。”

  “恩。”

  “否则下次见到那些铁家伙时就准备好挨枪子儿。总之,碰上了就很麻烦,不是么?所以要记得:千万别去碰它们。”

  “哦。”

  “其实就算是我们自己的身份辩识器也可能会误报,我会一直把门开着。”

  “不锁门……不会遭贼吗?”

  “完全不用担心,任何窜进前置区的拾荒者都会被清扫者打成筛子,而这栋楼里也没入住其他人。哦,本来应该还有一位住户,说是月初要搬进来,但是现在来看……”

  加德里斯忽然闭嘴,紧接着兰娜也停住脚步。走廊里仍飘荡有两种声音,表明一切并非加德里斯的错觉。其中一种是排气扇永不消失的呻吟,然而搀杂其中的另一种,则是完全陌生的。叮当,罐子倒了;嘶啦,包让拉开了;噌噌,布料拖过地面……都是些翻腾东西的声音。

  开着的门离他们已经很近,不用说也知道这阵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你……还有其他人同住?”

  “当然没,小声。”

  “你说不会遭贼。”兰娜小声嘀咕,眼神几乎算不得责备。

  加德里斯掏出枪,“凡事总有个‘但是’,到我后面去。”

  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脚步声。房间里的入侵者大概也听到了他们刚刚的喧哗。嗒、嗒……灯光在地面上拉出狭长的影子,从门里延伸至门外。加德里斯打量着那道影子,但它变形得太厉害,看不出些什么来。单从脚步来判断,入侵者真是大大咧咧,全然不象是警觉的样子。

  “有人吗?”

  加德里斯愣了愣,到不是因为门里传出的是女声,而是因为对方竟然敢于主动开口。接着没等他准备好如何回应,从敞开的门里侧出半边上身。

  果真是个女人,穿T恤,一头黑色长发,有双野性十足的漂亮眸子,瞳孔是合成眼独有的紫色。

  “嘿,放下你的枪。”对方毫不惊慌,伸起一条肤色健康的胳膊指指加德里斯。

  “你在我的房间里面。请举起手慢慢走出来,闯入者小姐。”

  “你的房间?啊哈,那么你就是那个加德里斯。”女人甩了个响指“我是安瑞尔,海伦·安瑞尔,你迟到的邻居。放下枪吧,这是个误会。”

  “你不是说没人么。”兰娜再次小声嘀咕。

  “海伦·安瑞尔……”加德里斯念叨一遍,又重复一遍,终于在记忆顽石的边上擦起一星火花“是……另一个登记住户,月初就该抵达的那个?”

  “嘿,我觉得你该去换部思维辅助装置,反应真有点慢。”自称安瑞尔的女人耸耸肩“没错,就是我。该死的雨带拦了我好一阵子。”

  “我没思维辅助装置。而且即使是我的邻居,也不该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把你的信息卡副本扔过来。”

  “你房间的门是开的,于是就进去坐了会。我房间的读卡器似乎有故障,芯片放上去除了报警就是毫无反应。”女人伸手到背后摸索一会,抛过一片亮闪闪的芯片“好吧,好吧,好吧,给……顺便说一句”她冲兰娜露出好看的笑容“你女儿很可爱。”

  “我同意,但她也不是我女儿。兰娜,检查一下。”加德里斯把芯片丢给小助手。

  “唔,好……U、N--UN,R……”小姑娘费力地辨认着芯片上蚂蚁般大小的烙印字母。

  “用内置扫描……克里提没教过你怎么做么,我是说,用思维辅助装置来检测信息卡?”天啊,现在的孩子。

  “没,”兰娜摇摇头,一脸无辜“我也没有思维辅助装置。”

  就和自己一样,克里提的孩子没有一个是机械改造的怪物--依然没有--加德里斯觉得自己早该意识到这点。“那你是基因改造人类了?更好办。听着,现在调节焦距,然后强化感光,你就能看到芯片上的身份码了。”加德里斯拉动眼皮“这样做,瞧见么?”

  兰娜缩到一旁,“我、我没被改造过。”声音有点发颤。

  加德里斯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去(觉得场合不对又马上扭回来了)。对面的海伦哈哈大笑。

  “哎呀呀,看来你的小朋友是难得的纯种人类!”

  在这个机械改造技术与基因改造技术横扫全球的时代,见到一个纯种人类的几率能有多大?这简直就和能在G.L.H.的公园里找到绿色植物一样荒谬。加德里斯用余光扫视着小女孩。兰娜退在一旁,低着头,就象刚刚犯了什么错。谎言当然是过错,隐瞒也是过错,可究竟是哪种错,错的又是谁?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我说,查完了么?”闯入者询问。

  “你会用枪么?”加德里斯偏过头问道。让小孩子拿枪,我一定是疯了。

  好在这是个疯狂的世界。兰娜打量了两眼加德里斯手里的枪,点点头。“恩,9mm子弹的B14是吗?”

  疯狂的世界,克里提的孩子,搭配起来没得说。

  “这小家伙?”罗嗦的女人干笑两声“好吧好吧,其实这一点都不好笑。这样,我不会动,我保证,所以你完全不用多此一举。”

  “拿着枪,我来检查。”加德里斯递过枪,小女孩很专业地接过去。

  海伦看上去哭笑不得,“喂喂,关上保险栓。”

  信息卡里的内容被迅速展开。加德里斯依次验证了姓名、审核中介与环行校检序列,一切都正常。也许自己是有些神经过敏了。他继续检查,直到核对至职务项。

  “巡查者?规划局的巡查者?”

  女人轻叹口气,耸耸肩,露出戏谑的笑容“所以最好放下枪,我死了可是会有人追查的。而且我想‘巡查者有权利进入规划局所属的任何区域进行调查,调查行为须得到一切规划局身份许可者的协助与配合’?”

  加德里斯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好吧,好吧,巡查者,把嫌疑人从我的房间里带走吧。”他边说边冲兰娜挥挥手。孩子放下枪。即便是克里提,也不会随意去招惹规划局。

  “早该这样……”名叫海伦的女人搔搔头发,笑容满面跨出房间门。

  那是一个瞬间,一个漫长的瞬间。兰娜惊叫一声,代理人以闪电般的迅捷从孩子手里夺过枪。或许是因为某个希腊名字给他留下了相当糟糕的第一印象,加德里斯觉得自己的手要比眼睛更早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别动!”

  女人依然没表现出丝毫意外,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嘿……不至于吧。”

  海伦·安瑞尔--如果这名字真的属于她--的确有一只匀称有力的左臂,但她的右臂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是只机械臂,巨大、畸形,通体由黑色金属构成,与女人的身形相比完全不成比例。机械臂的肘关节与前臂外侧上各有一只跟她头部差不多大小的风扇,转个不停。

  那不是人体改造用型号……主战型清扫者的“黑手”机械臂突击型?加德里斯认出来了,但代理人宁愿不去承认。军用型机械臂,跨类别改装……等等,不止这些。

  女人穿着无袖背心与牛仔短裤,衣物上支棱着众多奇怪的突起。领口部分暴露出的不是肌肤,而是是由导线、金属杆,硅片与电子阵列组合而成的无机体。不,还不止,还有腰腹,双腿……暴露在外的躯体上看不到一寸肌肤--甚至连人造皮肤都没有。加德里斯不得不确认一个很可能是事实的假设:这个女人自颈部以下的躯体全部由机械构成。

  女人?机械?怪物。

  眼前的怪物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巡查者。只有狂热的拾荒者才会把自己改造成这副德行。加德里斯下了判断。

  海伦叹息,“你一定又有什么怪想法……”

  “住嘴,骗子!”

  笑容一丝一丝从那张佼好的面庞上褪去。

  “这是个误会,否则就是歧视。”

  “我说了住嘴,拾荒者。”

  “拾荒者?”这三个字就象一针速效毒剂,迅速抹去了海伦脸上的血色。她开始咆哮“该住嘴的是你!你核查过我的身份了!听好,我是规划局的巡查者!”

  “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改造成这样子?你一定是个骗子,现在别动,兰娜,去通知清扫者。”

  “可是……”兰娜无措地看着两个愤怒的人。

  “快。”

  海伦的脸色黯淡下去,静默一瞬,她的嘴角边挣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好吧,我本就该换种方法来说服你……你这样……越线了。”

好了,重制计划里的重点整修部分……

/05

 海伦冲过来了。

  B14的枪口闪起十字火光。这不是谋杀,加德里斯告诉自己,这是自卫。砰砰砰,三枪连射,没有任何犹豫。

  也没有任何成果。

  海伦将机械臂挡在面前,三枪全部打在机械臂上,只溅起了几星火花。那玩意确实有军品的坚实品质。她仍在前进,势头一点也没有放缓。向身躯开枪--加德里斯瞄准--期望那里是血肉,或是脆弱的零件。枪口光再次闪起火,着弹点高了些!再一枪,子弹击中机械臂的边缘!再一枪,擦着颈部旁的发梢了,好的--

  然而没法继续下一次射击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本就不足五十米,眨眼之间,海伦已经冲到面前。紫眸对上黑眸,里面燃着愤怒的火焰。紧接着烈焰凝聚成硕大的钢铁之拳,砸向加德里斯。代理人后退跳开,铁拳几乎擦到胸口,耳中甚至传来机械臂上马达运转的嗡嗡声。如果不是早动半秒,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加德里斯急忙赶走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因为第二击转瞬既至。狂暴的机械改造人不断挥舞机械臂,划出轨迹有如道道雷霆。加德里斯连续翻滚,试图拉开距离。

  “基因改造的废物,切。”机械改造人咒骂着跟上。铁拳接连从加德里斯身边划过,毫无停滞。轰,砸中地面,轰,砸中墙壁……然而躲避并非难事。他下蹲避开,开枪还击,又侧翻躲过,再次开枪还击。一枪接一枪接连命中巡查者的身躯,换来的却只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胸部,腹部,髋部,大腿……一枪接一枪,确认了加德里斯的猜测。她有着在拾荒者中也很少见的大幅度改造过的身体。哪里是要害?铁拳砸迎面砸下,他侧身躲开。对,头部。加德里斯盯着对手因为愤怒而稍微扭曲的漂亮面孔。拾荒者没有任何合法身份,没有可能进行覆盖人造皮肤的手术,所以她的头--他打定主意。

  加德里斯停止射击,一面躲避对手的重拳,一面寻找着机会。她很暴躁。拾荒者都很暴躁。他仿佛听到莫西在耳边低语,“拾荒者大都沉不住气,对自己机械躯体的极限也没有概念。”所以对付他们时只需要拖延--只需要的耐心。耐心总会给他带来机会。

  “来啊!”海伦怒吼。

  他的回答是一次反击--在躲开一记势是大力沉重拳后,他终于抓到足够瞄准的间隙!那一击太过沉重,以至于让海伦险些失去平衡,而加德里斯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枪口对准了漂亮的头颅,砰砰砰,又一次三连射。

  然而在象是提前预料到一般,海伦竟然在最后一刻扭开了头。只有一颗子弹擦过她的额头,留下一道血痕。

  好的!不管怎么说,头部果然是没改造的部分!“怪物,继续。”他挑衅着,试图让她失去理智。

  然而海伦却停了下来。

  虽然只是刹那间的停顿,但加德里斯注意到了。怎么回事--哪管得着!他的手反应更快,子弹倾泻而出,却打机械臂上--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打算,又将机械臂架在面前。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动起来了。气势汹汹地再次扑上来,就像刚才那样迅速前冲--

  然而拉近距离后突然下蹲--

  加德里斯几乎被第一下的扫堂腿骗住。最后一刻他仓皇跳开,稳住身行后准备反击,但一记转身侧踢接踵而至。这一脚结实地踢中代理人持枪手的腕部,B14险些脱手而出。机械臂紧随其后横扫而来,加德里斯急忙下蹲。他抓住空隙扣下扳机,然而几乎在开枪的同时,海伦一记手刀劈中他的手腕。弹道偏掉了,子弹打上天花板。

  手腕架着的手腕,他故意扬起一边眉毛说道:“作为一个拾荒者,有两下。”

  她绷着脸,不为所动。

  海伦接上一记直踢,蹭着了加德里斯的脖子。他试图夹住她的腿,忽然发觉上面闪过电弧,又急忙放开。他跳开,她逼上。他对着她的头部进行点射,边射击边后退,试图再次拉开距离。然而她靠着那手臂做掩护,持续接近,紧紧咬住他。

  这轮攻击不再是狂暴的铁拳乱舞!她变得难缠了。加德里斯调整应对策略。不再急于进攻。拉开距离!他侧身翻滚、下蹲、单臂支地空翻……机会!不,不行……

  再回避、再后退、再后退……

  还是回避,还是后退……

  不对劲,加德里斯终于察觉到了。他越来越难以找机会开枪,甚至越来越难以分神!海伦越逼越近。这女人总能缩短间距,他能感觉到,空挡也变得越来越少。这怪物实际上的确有着一身好本事,一定受过训练,就和他一样。

  他的视线扫过那双紫眼,其中沸腾的火此刻已经转变为凝固的冰。“合格战士会控制情绪,”莫西,他的兄弟,又耳边低语“如果还能转化后利用情绪,啊呀……” 阴冷嘶哑的低语渐渐瓦解成冷笑,冷笑又被机械运行的躁声撕裂。海伦没给加德里斯丝毫喘息的机会。拳脚相接,拳脚相连,拳脚相合。灵巧有如野兽,精密有如机器,机械之躯的动作越发流畅。他不再能进攻--他不再能轻松应对--他惊讶地发觉自己落了下风!

  “该死的!”加德里斯不顾准头连续开枪,打出所剩无几的子弹,仅仅为了给后退做掩护。

  脚步声,撞击声,枪声,咒骂声。

  接着又混进尖叫。

  对,兰娜!“快去找清扫者!”加德里斯不敢移开视线,只得盲目地大喊,他可不会将尊严与愚蠢混为一谈。

  海伦忽然开口:“投降,懦夫。”声音就和眼神一样冰冷。

  怎么办,加德里斯不得不重新审视对手,判断出错了,该怎么对付她?

  也许该直接近身相搏?拉近距离,然后用促进剂强化生物电流,让组成对手躯体的机械过载--就象他对斯坦因的机械臂做过的那样。但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还能否办到!那样做会消耗大量的促进剂……加快反应速度需要促进剂,强化生物电流需要促进剂,回复也需要促进剂……促进剂,促进剂!所有基因改造人都需要这个,而一个月前被打烂脑袋的他是最需要的那一个。

  他再次躲避开铁拳。

  那不靠促进剂格斗呢?

  又一脚从他头上掠过。

  开玩笑,没了促进剂,基因改造过的身体也只能维持脆弱的基准躯体的水准上--就象现在这样。肉拳头赢不过铁拳头,也赢不过枪。

  而且相比于懦夫,死神更眷顾莽夫。加德里斯打定主意,后撤,逃跑,去找清扫者。

  如果只是闪开,他还勉强办得到。海伦步步进逼,加德里斯不断后退,走廊地板从他脚下飞快滑过,头顶上亮着的天花板仿佛一条流动的传送带。楼梯入口忽然变得很遥远。他退过一扇扇门,闪过一个个感应器。退却,退却,再退却……直到什么东西碰上了他的腿。

  什么--

  是兰娜。

  小女孩就站他身后,一脸惊恐的神情。

  她怎么还在这?不是已经让她去--加德里斯一把推开身后的小女孩,机械运转的声响瞬间逼近。他急忙回过头,已经晚了。海伦矗立在面前,她跟他一般高,却因为机械臂的缘故显得压迫感十足。她的眼神有如剃刀般锋利,紧紧攫住他。

  要躲开!

  他挣扎着想要再后退,可是下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机械臂前端探出U型钳,毫不留情地掐住加德里斯的脖子,将他提到半空。就象一只被叼在巨龙嘴里的绵羊,这个想法不合时宜地跳进脑海中。紧接着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动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切都开始旋转,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里他听的了兰娜发出的尖叫,紧接着下一瞬间,砰,狠狠地撞上墙壁。

  砰,第二次,砰,第三次,砰、砰、砰……机械臂一次又一次将加德里斯甩向墙壁,仿佛他是一件落尘过多的大衣,或者一条还没死透的蛇。剧痛几乎要将他撕碎,颈椎随时都可能要断掉。第七次撞击震飞了加德里斯手中的枪,第九次时他忍不住大喊起来。直到快喊不出声,海伦才停手。

  她的视线掠过他的手“这会儿不该去想什么给我一拳之类的。”

  想了也办不到。我该直接给你一枪。可是枪也已经被打落。加德里斯用余光扫视地面,B14……在那,真远……接着他注意到一旁连衣裙的衣角。兰娜--小女孩就在枪旁边!他看看她,又看看枪,视线就这么来回跳转。兰娜几乎立刻似乎就明白了过来,小女孩睁圆了眼,接着,她慢慢地、哆哆嗦嗦地爬向那只B14。

  好姑娘,不愧是克里提的女儿。对准她的脑袋……

  “枪踢远,然后过来,否则我拧断他的脖子。”海伦简洁地说。他回过神,这才发现她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正盯着兰娜。

  “跑……”加德里斯挤出声音。

  “过来!”海伦大喊。

  兰娜迟疑了下,照着海伦的话做了。当她走到海伦身边时,加德里斯发觉她有些颤抖。这小笨蛋!

  但巡查者对她的小嫌疑犯没兴趣。海伦转过头,将加德里斯提到面前。她用那只正常的胳膊拽住大衣领口,直视着他。两人脸对着脸,近得几乎要挨上。紫眸再次对上黑眸,其中中满溢而出的,都是冰冷的愤怒。紫色的冰川在加德里斯身边涌动,随时都可能把他碾碎。她想拧断自己的脖子,他一度以为她就要这么干了。但慢慢的,冰山锋利的棱角重新沉进隐匿在紫色的海水中。在被拉得无限漫长的时间里,她只是冰冷地注视着他。

  最终,她开口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加德里斯别开视线,以防对方从自己的眼睛里猜出什么。骗子,诡计,他听见一个欢快的调子,很象克里提,接着另一个熟悉的,也更柔和声音跳出来:等等,她为什么不杀了你?他眨眨眼,把那些有的没的都赶出脑海。关键是,我该怎么办。

  “我想你检查过我的身份了。”

  “……”至少,她不急于干掉自己。

  “我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大的意见,还是说你精神有毛病?”

  “……”

  “说话。”

  “我该说什么?‘发发慈悲’?”

  那双紫眸寒气逼人。“说你的想法,你脑子里那些荒谬的想法,直接说,然后让我一一反驳掉。我要你明白,你错了。”

  “好吧,我错了。”于是,又一次赌博。

  海伦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加德里斯拍了拍卡住脖子的机械手“我就这个意思,我当然错了,如果现在换做我用枪顶在你的脑门上,那么我在任何问题都将正确到毋庸置疑!明白吗?现在,只要现在我敢说我的哪句话还有那么一点点正确性,那么,喀嚓。”囚犯歪过脖子,吐出舌头。兰娜瞪大了眼睛。

  海伦依然静静地看着他。加德里斯忽然有点后悔,虽然她没急着干掉自己,但是谁知道拾荒者会怎么想呢。

  “你觉得不公平?”海伦歪着脑袋打量他。

  “没有,非常公平。”

  海伦想了想,瞪了加德里斯一眼,松开了手。代理人狼狈地跌坐到地板上。

  海伦将正常胳膊搭到腰上。“这样总行了吧,”她耸耸肩“别指望我会连枪都还给你,现在说吧,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拾荒者。”

  这样当然行了,加德里斯一边揉着脖子,一边估计着与落在地板上那只枪之间的距离。他打量着海伦,她已经松懈下来了。好的,他向后翻滚,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拾起那把枪,注转身就是三连射!然后转身跑进楼梯--如果他没注意到了兰娜,这就是加德里斯原本打算要干的。女人在看着他,小女孩也在看着他。兰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吓坏了,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看着自己?

  那是单纯的、询问的眼神。

  “只有拾荒者才会把自己改造成这样。”加德里斯听见自己这么说。

  “……完了?”

  “……正常人至少会在改造躯体外覆上人造皮肤。”这个补充真是滑稽透了。

  海伦象是被什么东西咽着了。她瞪圆了眼,仿佛加德里斯是基因公司新培育出来的某种怪兽。慢慢的,那张冰冷的面孔松动了,一种奇怪的,让加德里斯喜欢不起来的表情蔓延开来,女人的嘴角象是缺水地表般裂开,里面挤出干瘪的笑声。然而这种生硬的窃笑转瞬之间爆发了。海伦大笑起来,疯狂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整个机械身躯随之颤动,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就在加德里斯以为她疯了时,海伦突然探过身,一把拽起加德里斯的领子。

  “就这样?”她看着他,笑容带着危险的意味。紫火又燃烧起来,闪烁着慑人的光芒“就这样?你就一口咬定我是拾荒者?”

  “有任何一种合法身份的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

  “你不是查验过我的信息了么。你不相信你那双价值几十万天朝币的基因改造眼?我听说那玩意夜里可以闪光,还能放镭射是么?”

  “通过伪造,你可以饶过这些检查。”

  “伪造?伪造巡查者的身份?”

  “我知道有这样的身份仿造技术,就算是个机器人也可以拥有巡查者的身份。”加德里斯忽然觉得自己说的话十分可笑,该死的,这其实一点都不好笑。

  短暂的沉默。海伦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脸上仍带着残留的笑容。

  “我本打算杀了你。”她忽然沉下脸,直白地说“我该这么做,而不是扯嘴皮子……我有这个权利。”

  她不会杀了我,加德里斯突然这么觉得。

  “但是你那宝贵的高效能血对我没用。”她继续说道,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刚刚吞下了什么辛辣的东西“听着,我只是要让你搞清楚:你错了。”

  说完,她丢开他,转过身,就这么把后背敞给代理人,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深处。

  海伦走到加德里斯对面的房间前,他看到她停下来,狠狠地一拳砸到感应器上。地板颤动,那扇门开了。

  “只有一样东西饶过了那些检查和验证,”加德里斯听到那个侧影阴沉的低吼“那就是你愚不可及的固执!”

  加德里斯目送着可怕的怪物消失在门里,忽然感到一阵茫然。现在没人阻拦他了,拿起枪去讨回面子?楼梯就在不远处,去找清扫者?加德里斯本想杀了海伦,可他现在不那么确定了。该怎么办?他看着兰娜,小女孩也在看着加德里斯。“我该怎么办?”他问道。

  兰娜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瞧着加德里斯的眼睛。

  “恩……我觉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该去向那位女士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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