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狐狸的假度假

  我摇了摇头。因为那名少年的气质很特殊,我根本没想到他的视线会有什么含意。但是他明明站在店外,却还刻意盯着坐在里面的我们,虽然是不需要特别找理由解释的行动,但是有原因的话肯定比较合乎常理。

  「美星小姐的意思是可以从那里看出什么吗?」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想应该是这个。」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智慧型手机,然后特地把背面对着我,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是保护壳吗?」

  「对。照片中的少年眼睛是看着镜头的。我想这本身应该只是一种偶然吧。因为注意到拍照的人,所以眼睛跟着看向镜头的情况很常见。」

  少年在比出胜利手势的美空小姐对面发现了拍摄者,然后就不小心被拍到了。摊贩的人拿起智慧型手机时,应该是以有镜头的那一面——也就是套上保护壳的背面对着少年的。

  「我们吃午餐的时候,我为了避免漏接来电,就把智慧型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而少年目击到我的动作后,心里应该在想『我曾看过这个东西』吧。说不定他是想确认主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因为这个保护壳很花俏,容易让人留下印象嘛。」

  「唔,你说得有道理……原来如此,所以不是双胞胎啊。」

  「如果他对我的手机保护壳有印象的话,就不可能是别人了吧。而且可以得知美空拍摄纪念照片的时间比较早,所以我们在京都车站看到的少年也不可能在之后赶往伏见稻荷了。」

  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啊。看来她真的连方才一直沉默不语时都在专心思索。不过美空小姐的说法也可以从时间关系来明确否定吧。即使不考虑上山和下山的差别,假设少年真的只花了三十分钟就从京都车站抵达一之峰,美空小姐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能返回京都车站。

  哲学之道是一条以平缓的曲线蛇行,一直往南延伸的道路。美空小姐一下子往前跑,一下子又停下脚步,有时候选会突然转过身,然后又像停在风景画上的飞虫一样愈走愈远。即使是西侧紧邻着住宅区、随处可见的人行道,只要取个雅致的名字,就会像夏天密密麻麻的杂草般,涌现出特别的风情,真是有趣。

  我一边羡慕起在疏水道里凉快地游泳的鲤鱼,一边用手背擦去沾湿我眉毛的汗水。

  「但是,如此一来,要解开这次的事件好像很困难呢。」

  「不。」

  没想到会听见这么充满自信的回答,我吃了一惊。

  「你已经有什么眉目了吗?」

  「是的,这个谜题磨得非常完美。」

  美星小姐眯起双眼注视着道路前方。

  直到方才,她都还在说自己尚未统整出结论,现在却表现得胸有成竹。这不就代表我的推论帮了她一把吗?

  我心里浮现一股欲望,想让她承认我比手摇式磨豆机更能派上用场。

  「那是多亏我……」

  「真不愧是哲学之道呢!难怪以前会被称为『思索小径』,没有比这里更适合思考的地方了。」

  当我失望地垂下肩膀时……

  「——真是的,姊姊你们很慢耶!」

  从远处传来说话声,我便往我们前进的方向一看,发现美空小姐正朝着我们用力挥手。她所在的位置是哲学之道的南端。只要从那条路的尽头往右转,再往左转然后走数百公尺,就可以从永观堂12进入南禅寺境内。

  「我们马上过去!」

  美星小姐把双手放在嘴边叫道,她妹妹便以同样的姿势回答:「再不快一点就没时间罗!」

  「我们快走吧。」

  美星小姐说完后,稍微加快了脚步,却在走到美空小姐附近前,以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12此处的永观堂是禅林寺的俗称,为京都的赏枫名胜。

  「有一件事情,我想撤回前言。」

  「咦?」

  「你说得没错,我或许真的应该反省自己。」

  数小时后,我们顺利参观完南禅寺和清水寺等景点,来到了塔列兰咖啡店。

  「喔喔,美空,欢迎光临。大老远跑来这里,真是辛苦你了呢。」

  藻川先生喜孜孜地迎接率先打开咖啡店大门的美空小姐。在他死皮赖脸地要求下,美空小姐今晚将会在这里吃晚餐。这名平常很少表现出干劲的老人,今夜竟乖乖地穿上用熨斗烫平的围裙,一个人进行料理的前制作业,相当认真。我可以明白他疼爱亲戚的小孩的心情,不过在平常营业时也稍微展现一下这份热情会比较好。

  「好久不见,叔叔!」美空小姐熟门熟路地直接走到吧台前坐了下来。「你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一点也没变嘛。我还以为这两、三年下来,你会离天堂更近一点呢。」

  「嘻嘻嘻,你这小丫头讲话还是一样没大没小。你搭了那么久的车,一定很累了吧?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好好休息吧。叔叔会使出看家本领,煮好吃的东西给你吃的!」

  藻川先生虽然嘴上碎念着,还是难掩脸上的笑意。几分钟后,他端出最自豪的拿坡里义大利面。换句话说,选择拿手好菜比较不会失败吧。虽然很感谢他连我们的份都准备了,但我和美星小姐还是不禁面面相觑,露出苦笑。早知道午餐就不要选义大利面了。

  在关西地区会有人把以番茄酱进行调味的义大利面,也就是拿坡里义大利面称为「Italian」。就算是为人所知的京都咖啡名店INODA COFFEE,只要向店员点「Italian」,端出来的也都是类似拿坡里义大利面的食物。不过,因为藻川先生不是土生土长的关西人——他那口京都腔是受过世的太太影响——所以塔列兰使用的名称是拿坡里义大利面。

  关于这道可以称为塔列兰招牌料理的拿坡里义大利面,如果以为用番茄酱调味、所以不管在哪家餐厅吃都差不多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不是我在吹牛,真的很美味。不知是因为酱汁微微烤焦,还是使用了辣椒等佐料提味的关系,甜味、酸味和香气共同谱出了完美的三重奏。而且还巧妙拿捏加热时间,保留了洋葱、茄子和红萝卜等蔬菜清脆的口感和食材原本的甘甜,又能够让酱汁充分渗透入内。是在传统的作法中揉合了巧思和特色,无论吃几次都不会腻的极品。

  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一边畅谈一边享用拿坡里义大利面。用来乾杯的是藻川先生准备的罐装啤酒和高杯酒13等酒类饮料。这么说来,我之前也曾在店里看到白兰地的酒瓶。不过日文的「纯吃茶」原本是指没有提供酒类的纯咖啡店,虽然只要说一句「现在非营业时间」就可似解决了,但这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在用餐时殷勤地说「还有点心唷」的藻川先生,开始喝酒后没多久就满脸通红,等到吃完晚餐时已经把后脑杓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了。明明是自己拿出来的,结果酒量也没多好嘛。于是咖啡师便代替他走向厨房,帮忙把我早就预料到的苹果派切好。美空小姐一边看着她切,还不忘提醒道:「我要热咖啡喔。」看她若无其事地喝酒的样子,我知道她应该已经成年了,而且考虑到她母亲再婚时美星小姐才四岁,美空小姐不可能比二十四岁的美星小姐小超过四岁。因为这个推测很合理,我便打消了询问淑女年纪的念头。

13加了苏打水和冰块的威士忌,是一种鸡尾酒。

  「喵——」

  查尔斯走过来缠住了美空小姐的小腿。动物似乎拥有人类无法理解的直觉,根据我在这间店里观察的结果,查尔斯对于喜欢猫的客人,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也会毫不犹豫地靠上去,反之则对不喜欢猫的人保持适当距离。而美空小姐毫无例外的属于前者,她一把抱起查尔斯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开始抚摸它蜷起的背部。形成一幅穿着黑白色衣服的少女宠爱地抚摸黑白色的猫的景象。

  「你明天打算做什么呢?我还有这里的工作,没办法陪你喔。」

  美星咖啡师一边把咖啡豆放进手摇式磨豆机的抽屉里,一边询问妹妹。不久后,微暗的店内便响起喀啦喀啦的磨豆声。

  「嗯……我还在想要去哪里,看明天的心情如何再决定喵——」

  美空小姐一边摸着猫一边回答。

  「这样啊。你这次旅行的目的算是达成了吗?」

  「嗯——这个嘛……感觉有点进展了喵——」

  「哈哈哈,因为京都有很多风景名胜嘛.就算住在这里,也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只有两天一夜的话是不可能全逛完的。」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原本想顺着她们的对话说一些无伤大雅的话,却因为美星小姐以强硬的口气否定我而感到退缩。

  「咦?我刚才说错了什么吗?」

  她用锐利的眼神看向妹妹,方才的欢谈气氛简直就像骗人的。「美空,你来京都其实是另有目的吧?比观光更重要的目的。」

  「……你在说什么?」美空小姐的手停了下来。

  「我猜你大概有什么理由,所以不想随便过问你的私事,原本打算保持沉默的。但是既然已经察觉到你骗了我,我认为自己也有要求你说明的权利。」

  我完全搞不懂美星小姐突然说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一直默不作声的妹妹的脸却立刻失去血色,看得出来美星小姐似乎说中了什么事。

  持续数分钟的静默后,美星小姐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如果你不愿意主动开口的话,那只能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在和我们分开行动的两小时内,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事?你不仅隐瞒自己提早来到京都,还耍了这种小手段骗我们。」

  接下来她所揭露的难以置信的真实,让跟不上她思考的我也惊愕不已。

  「你白天让我们看的伏见稻荷的照片——其实全都是昨天拍的吧?」

  4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惊讶得嘴都阖不起来。美星小姐的手仍旧不停地磨着咖啡豆,她先说了一句「同样被骗的青山先生也有知情的权利」,然后才开始说明。

  「正如我们确认过的,假设美空今天和我们分开行动时在一之峰上拍下那张照片,那么无论是少年前往京都车站所需的时间,或是美空抵达一之峰的时间,不管怎么算都来不及,会出现矛盾。因此结论就是,最一开始的前提『照片是今天分开行动时拍摄的』根本是错的。」

  「所以那名少年是……」

  「当然只是个昨天前往伏见稻荷,今天正好出现在京都车站的普通的校外教学学生。」

  我真是太愚蠢了。竟然会被少年那独特的气质所惑,结果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身上。我对看到他的外表气质,就称他为「狐狸」的自己的偏见感到羞耻。

  「人应该在京都车站的少年,却被拍进在稻荷山山顶拍摄的照片中,也就代表那张照片拍摄的时间,和我们目击到少年身影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我应该更早察觉到这点才对。但我却不小心被两件事情扰乱了思绪。其中一件是京都车站和伏见稻荷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用相对较短的时间往返。而另一件则是……」

  「服装,对吧?」

  我抢在她前面开口回答。因为我终于明白她透过我的推论确定了什么事情。

  「没错!」她轻轻地点丁点头。「不用说也知道,美空刻意穿上跟照片里一样的衣服来找我们。而少年因为穿着国中制服,外观当然会跟照片一模一样,结果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掩盖了事实。」

  我想起了在参观银阁寺时闻到的具有清洁感的香味。原来是美空小姐的衣服散发出来的。虽然只是臆测,但应该是她真的去巡山参拜之后,把身上穿的衣服拿去清洗,才会有那股香味吧。毕竟在这个季节去爬稻荷山,下场可不是只有满身大汗那么简单。她身上会散发出衣服刚洗好的香味,而不是汗水味,或许正好成为了她今天没有去巡山参拜的铁证。

  喀啦喀啦的声音变轻了,静静磨着咖啡豆的美星小姐开始作结。

  「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是推测,美空有个想瞒着我达成的目的,所以比她事先告诉我的日期更早来到京都。但是她的目的没办法在当天完成,无论如何都需要在今天白天拨出数小时处理。话虽如此,若她临时更改行程,反而会让我们怀疑。万一被事先知道旅馆位置、又正好跑去旅馆的我碰上,我一定会追问她说谎来到京都的理由。」

  「哦,所以才会想出把巡山参拜当作不在场证明的奇招,并付诸实行啊。」

  「是的。她对我们展示在巡山参拜的路途中一直拍摄的照片,正是为了让我们以为那是今天拍下的。照片上应该会记录拍摄的日期,只要调查一下,就可以找出无法推翻的铁证了吧。」

  我想起美空小姐在伏见稻荷拍照时特别注意角度和拍摄景物的举动。她事先准备证据的时候,应该考虑过照片的排列顺序,从一番鸟居依序拍下来吧。因为她要在我们面前装出拍摄这些景物的样子,为了预防万一,她假装拍摄时的角度不能和实际照片的角度完全不同。

  「虽然那些照片也有可能是前天以前拍的,不过考虑到她不惜想出这个策略也要在今天达成目的,还有晴朗的天气只出现在昨天和今天两天,在这之前已经下了数天的雨,所以照片应该是昨天拍摄的。这么一来,美空今天早上会出现在新干线中央口就很合理了。」

  「原来如此,因为美空小姐今天早上已经在京都了。」

  「因为我们是在中央口等她,如果她过来会合时没通过验票闸门,我们马上就会发现她不是搭新干线来的。虽然购买入站车票后事先入站的方法应该也行得通,但美空最后使用的方法,是假装自己单纯搞错了验票闸门。」

  我转头看向美空小姐。就算姊姊已经说了这么多,她还是一直低头看着查尔斯,一句话也不肯说。既然她没有否认,就代表是这么一回事:欺骗我们的「狐狸」不是少年,而是美空小姐。

  我忍不住叹起气来。她不惜欺骗姊姊也想隐瞒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已经完全搞不懂这对姊妹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了。

  美星咖啡师用磨好的咖啡豆煮了咖啡,送到妹妹面前。大概因为突然有人靠近而受到惊吓,查尔斯起身跳向地板,然后迅速跑开。而美空小姐仍旧不肯说话,我只好再次半推半就地扛下搞笑的任务。

  「哎呀,你想的计策还真是复杂啊。让我有种『果然是美星小姐的妹妹』的感觉喔。不过,没想到你竟然敢下这步险棋,如果我当时说要跟你一起去巡山参拜,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美空小姐把像猫掌般稍微握起的手放在已经没有猫的大腿上,轻轻地回了一句话。

  「为什么?」

  「因为姊姊很介意自己身高不高,既然她都说要带男朋友来了,我想她一定会穿有跟的鞋子。」

  「所以你到了当天才跟我说想去哪里。如果事先告诉我要去伏见稻荷,我说不定会穿比较好走的鞋子出门。」

  美星小姐没有针对「男朋友」多加着墨。但她没有否认,也不代表就是认同了。

  「如果姊姊不去的话,我想青山先生应该不太可能一个人跟我走。结果实际上,却是青山先生主动说不想去。」

  这的确是件很丢脸的事,可是巡山参拜很热又很累嘛。

  「如果当时你们还是要跟我同行,我就会打消念头,乖乖地和你们一起观光了。——就是情况如我所料,我才会相信计划能成功。要是没拍到那个小孩的话,应该不会被你们发现,为什么会发生那么讨厌的偶然呢?」

  美空小姐自嘲地笑道,喝了一口咖啡。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稍微恶作剧或是犯了错,明明可以瞒过大人的眼睛,却老是被姊姊看穿,真的很烦人。」

  这应该是妹妹对姊姊的自卑感吧。我没有办法体会这种情感,对身为独生子的自己感到厌恶。

  「美空,你到底想做……」

  「我说啊。」

  美空小姐粗鲁地打断想继续追问的姊姊,然后喀锵一声把杯子放在茶托上。

  「我的确不应该欺骗你们,关于这点我愿意道歉。不过,我也已经成年了,就算有一、两个谁都不知道的见面对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你指的是男人吗?」

  大概是觉得老古板的姊姊很烦,美空小姐哼了一声。

  「对,就是男人。你一直追问,会让人觉得很白目啦。」

  我们还来不及阻止她,她就拿起行李,快速离开店里。她应该是要直接前往位于京都车站附近的旅馆吧。因为最后闹得不欢而散,美星咖啡师抱着托盘,一脸担心地凝视着窗外。老爷爷很不识相地在店内发出阵阵鼾声,在他还没安静下来前,我就因为感到如坐针毡而先离开了塔列兰。

  由于我最后抛下一切落荒而逃,所以这应该是某种报应吧。

  隔天早上,能让人立刻清醒的刺眼太阳干劲十足地照耀着柏油路,我拚命地踩着脚踏车踏板朝塔列兰奔驰。昨天晚上的事似乎对我造成不小的打击,害我到了今天早上才发现自己竟把钱包忘在那里。

  我今天早上十一点过后才有行程,塔列兰应该也在那时开始营业,只要开店前有任何人在店里,就可以勉强赶上。

  虽然和拱门一样的屋顶下的隧道很狭窄,我还是推着脚踏车勉强穿过去。我把脚踏车停葬在塔列兰的外墙旁,带着祈祷般的心情握住门把一拉,除了门本身的重量外,我没有感受到其余阻力,一阵清脆的铃声过后,门打开了。

  「对不起,我有东西忘了……呃,咦?」

  「欢迎光临!」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率先开口欢迎我的人不是美星咖啡师,也不是藻川老爷爷,竟是昨天已经返回旅馆的美空小姐。而且她还穿着代表塔列兰员工的深蓝色围裙。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今天就要回东京了吗?」

  我指着围裙问道,她便一脸若无其事地挺起胸膛说:

  「嘿嘿,我决定今天开始在这里工作。算是在开学前的短期打工。」

  「我其实不赞成她这么做……学校的课业也不能放着不管吧。」

  美星小姐站在妹妹身后充满不安地说道。和她一身黑白的制服不同,美空小姐穿的是平常的衣服。大概是太临时而来不及准备多的制服吧。不过也有可能只是美星咖啡师自己喜欢穿成那样,并不是真的制服。

  「哎唷,这也没什么不好嘛。店里多一个人手,也算是帮了大忙啊。」

  藻川先生以溺爱大于疼爱美空小姐的态度安慰咖啡师。我觉得就算人手增加了,应该也只会让他偷懒的时间变得更长,但是咖啡师也没办法违抗他这个店长,而我也决定替美空小姐说话。

  「学生的暑假不都是这样的吗?塔列兰现在应该也变得比以前忙碌了,在正式增加人手前,先拜托熟人帮忙来试试水温不是挺好的吗?就算只请对方负责一些简单工作,我想负担也会减轻不少喔。」

  「这样啊……」

  她没有反驳我,表情却不太高兴,感觉似乎很难接受。如果只有几天的话应该还没关系,不过看这情况,美空小姐也不可能在打工期间一直暂住在独居的姊姊房间吧。

  「你要住哪里呢?」

  我一开口问道,藻川先生便代替美空小姐回答了。

  「我让她借住在后面公寓里的空房了。反正我是房东,没有人会抱怨,而且现在这个时期也没多少人想租房子嘛。」

  「也就是说……」

  美空小姐朝我面前迈出一步,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

  「虽然打工期间只有到开学前,不过这个夏天还是请你多多指教罗,青山先生!」

  现在都已经八月底了还说什么「夏天」,不愧是学生。不用说也知道,这是因为对大学生而言,九月还在放暑假。

  「呃,嗯,请多指教。」

  我被她的气势影响,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就在那时,我感到有种难以形容,但是绝非善意的意念隔着她的肩膀传了过来。我将视线从它的发送源头,也就是伫立原地的娇小女咖啡帅身上移开,同时心想——这应该会是个很麻烦的「夏天」。

  ☆

  「……对不起,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不过,我是认真的。嗯,那就再见了。」

  结束通话后,她啪地一声阖起手机,在借来的棉被上躺了下来。虽然工作地点有熟人共事,所以很轻松,但打工第一天还没习惯工作内容,疲倦还是反应在身体上,才觉得头顶上的日光灯很亮而忍不住闭起眼睛,过没多久就感到浓浓的睡意袭来。在半梦半醒之间闪过脑内的是这手忙脚乱的三天内所发生的事,以及到目前为止的事情经过。

  她是在大约两个月前寄出第一封信的。

  光要寄出这封信就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所以她不敢使用本名,故意以假名寄出。但是她又期待对方会不会察觉到什么、会不会想起什么,因而在信上贴了大头贴,真的是一点也不干脆。

  她在过了三周后收到了回信。

  虽然她在信封里附上回邮,不过能收到回信,她还是觉得很幸运。即使信中只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但至少没有不欢迎她的意思。要是不欢迎的话,大概连信都不会回吧。

  在之后的几次信件往来中,她谨慎地揣测着男人的想法。而男人的戒心也很重,他的表达方式既暧昧又闪烁其词,可以解释成她想要的回覆,也可以解释成完全相反的意思。因为觉得她愈往前进,对方就离得愈远,所以她一直没办法对他提出较深入的问题。

  我想直接和你见面谈谈。——她在寄第四封信的时候写下这句话。

  她立刻收到回信。信里除了答应见面,还写到希望她在八月下旬某日的正午去伏见桃山的某间咖啡店。

  当天早上她就从东京出发,来到京都。对方指定的咖啡店是在一条小巷子的深处。店内的光线有点昏暗,虽然是大白天,从室外却完全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样子。她怀着一抹不安走进店里,心脏跳得飞快地等待男人出现。

  但是到了约好的时间,男人还是一直没有出现。过了大约一小时后,她正打算放弃时,手机却收到来信通知。她从寄第一封信开始,每次都会在信里附上电子信箱,这是男人第一次寄信过来。

  抱歉,我突然有急事,实在没办法过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天同一时刻可以再到这里来吗?

  她勉强抽出时间,隔天也来到那间咖啡店。当她抵达时,男人已经先到了,并向她打招呼。他有一张她很熟悉且莫名怀念的脸。

  但是在她终于如愿和男人见面的那天,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她无法挽留表示自己很忙的男人,只畅谈一小时就被迫结束也是肇因之一。

  她很害怕。怕自己老实说出心里的话后,明明知道她用的是假名,却一直用那个名字称呼她的男人,会对她说的话一笑置之——

  冷气增强风量的风直吹脸颊,她稍微睁开了眼睛。

  她应该睡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房间里的摆设简单到了极点,除了寝具外,没有半点像样的家具。毕竟她今天才托人借她房间住,没有家具也是正常。应该说只有房间里装设冷气这点还算满意吧。

  她接下来必须暂时在这里生活,所以必须准备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她要买内衣裤跟袜子,衣服就先跟姊姊借吧。就算尺寸有点小,但是考虑到姊姊喜欢穿宽松的衣服,应该不至于穿不下。课业方面只要能弄到电脑就没问题了,只要使用智慧型手机的功能,连网路也连得上。

  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她环顾室内一圈后,拿起被她随手扔在枕边的单行本书籍14。她翻开封面,一张自己在老家发现的报纸整齐地折好夹在里头。

  她想起自己在大约半年前被异性告白时的事。在那之前他们虽然见过好几次面,对方却一直没有明确表达过好感,每次都让她很烦躁。如果不是她多少也有意思的话,也不可能轻易答应跟他约会,然而他却隐隐约约地表现出不想破坏目前的友好关系的意思,永远都在原地踏步。因为对他的态度感到失望,当他终于对她提出交往的要求时,她说要考虑一下,结果三天后就打电话拒绝他了。

14为日本书籍出版的一种型态,内容多是将已经在其他媒体发表过,或是从未棱表过的同作者或同类型作品集结成一本书。

  那时候她心想,这个人也未免太窝囊了吧!然而她现在却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

  冲动行事可能会失败。她不认为那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摊开来说的事。她打算缓慢又冷静地处理这件事,直到她满意之前,绝对不会离开这里。

  她只需要问一个问题,看男人点头还是摇头就结束了。但是,为了能接受那个答案,她必须和男人相处得更久、知道更多细节才行。

  ——我相信他听到我暗藏在心中的问题后,一定会对我点头的。

  她凝视着在褪色的报纸上占了最大篇幅的新闻里的人脸,再次下定决心。

三  毁坏乳白色的心

  1

  「——为什么你没有和我商量就随便答应人家啊!」

  我一踏进塔列兰的店门,怒吼声便迎面而来。

  美空小姐看到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的我,轻笑着说:

  「欢迎光临,青山先生。」

  「怎么了?」我走到窗边的座位坐下来,朝着吧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藻川先生又干了什么好事吗?」

  「他说要出门去采购,结果却带了一个女高中生回来。」

  难怪美星咖啡师会气得横眉怒目。我看了看毫不畏惧地站在她面前的老人,又看了看原本已经够细瘦的肩膀愈缩愈小的水手服少女,不禁发出既觉得好笑又感到傻眼的叹息。

  今天是八月最后一周的平常日。塔列兰咖啡店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两组客人,全都一边窃笑一边关注着事情的发展。

  「只是帮个忙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你就速战速决,快点教会她嘛。」

  藻川先生真的很擅长火上加油。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你就自己!速战速决!地学会啊!」

  美星咖啡师像是打拍子似的,每骂四个字就加重音调。那气势让我觉得她可能接着说「Hay Yo!」然后开始唱RAP。

  「听他们在说什么教不教的,到底是什么事啊?」

  「好像是想叫姊姊教那个女生拿铁拉花。」

  「说到这个呀,」大概是想闪躲美星小姐的言语攻势,藻川先生硬是加入我们的对话。「我在采购途中经过鸭川沿岸,发现这个女孩子很沮丧地一个人走在路上。平常日的这个时间,穿她那件制服的高中应该已经放完暑假才对。我觉得很奇怪,就过去找她说话了。」

  虽然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藻川生生对这附近的高中行事历如此熟悉,不过别看他这样,其实还挺受女性客人欢迎的。只要一有年轻女孩上门就立刻上前攀谈,即使被对方讨厌也很正常,但是可能因为他年纪较大,反而让人安心吧,所以甚至有女孩子是为了和他闲聊才来光顾的。

  不过呢,反感的人大概不会再来,所以也可以说再次光顾的人当然全都喜欢他。总而言之,就算他从女高中生客人嘴里打听到开学典礼的日期,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结果不出我所料,她说她失恋了,我就开始安慰她啦。她跟我聊了一阵子,然后就问起我的事了。我一说我是咖啡店的老板,她就问我会不会在咖啡上画画。」

  「以前我去一间叫Roc'k On咖啡店时,他们曾画给我看。除了爱心、叶片之外,还有可爱动物的图等,真是太厉害了。」

  少女虽然说得有点语无伦次,还是努力想表达自己和拿铁拉花相遇时的喜悦。她的肌肤清透白皙,眉毛和鼻梁的轮廓都很立体,如果她的黑色短发能长到超过肩膀,应该会是个出色的美女吧。

  明明少女拚命诉说的样子是那么动人,咖啡师却几乎没听进去,只对我射来冰冷的视线。Roc'k On咖啡店确实是我平时会出没的店家,但是因为少女在那里深受感动,就把引起麻烦的责任推给我,根本是在迁怒。别看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也很合理。我虽然觉得同情,还是装作没看到她的视线,向美空小姐点了冰咖啡。

  从拿铁拉花(Latte Art)这个名字就可以知道,指的是在拿铁咖啡的表面利用牛奶和浓缩咖啡的颜色浓淡来作画的技巧。另外还有一种叫卡布奇诺拉花,也就是在卡布奇诺的表面作画。一般来说,拿铁咖啡是指浓缩咖啡加上温热的牛奶,卡布奇诺则是浓缩咖啡加上少量的温热牛奶和软绵绵的奶泡,但是在制作拿铁拉花的时候要把奶泡倒入拿铁咖啡中,让牛奶浮上咖啡表面。相较之下,卡布奇诺拉花则像是在咖啡表面放上牛奶的泡沫。所以拿铁拉花跟卡布奇诺拉花的作法不一样,不过两者很容易被搞混。从少女方才的口气推断,她应该也分不清楚两者的差别。

  藻川先生对咖啡师的愤怒无动于哀,悠哉地继续说明事情经过。

  「所以我就跟她说:虽然我不会画,但是我们家的咖啡师知道怎么画唷,我可以拜托她教你,包在我身上吧,跟我走就没问题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不管怎么想都应该先征求我同意才对吧!」

  「但是这么年轻就对咖啡师的工作感兴趣的女孩很少见唷?你自己之前不是也感叹过,咖啡师的职业地位在这个国家还很低吗?你不觉得从基础开始培养年轻人才,总有一天能改善这种现况吗?」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美星咖啡师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我便开玩笑地打岔道:

  「那藻川先生要求的仲介费是?」

  「是约会。我要和她一起去刚盖好的水族馆……」

  坐在靠近店门口位子的男性客人举手想呼唤店员,结果却发出了短促的惊叫。因为他想呼唤店员时,美星咖啡师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杀气。我好像听到像地鸣一样轰轰轰的声音,是我幻听吗?就连藻川先生也不得不乖乖闭嘴。

  身为无力人类的我们除了静待暴风雨停歇外别无他法。地鸣声在不久后便渐渐转弱,美星小姐感觉相当疲倦地垂下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少女。

  「不过,如果是『希望我画』也就算了,为什么是『希望我教你』呢?」

  「哇!对不起!不用了、不用麻烦你了!」

  真可怜,少女用双手遮任自己的脸,被比自己还矮小的咖啡师吓个半死。

  「呃,那个,我是在问你理由……」

  「没事的,不用害怕,这个人不是坏人。」

  美空小姐搂住少女的肩膀后,少女才逐渐恢复冷静。不愧是妹妹,已经很习惯应付这种情况。她的动作简直就像母亲在安抚遇到生剥鬼1的孩子……我这样形容美星小姐似乎太狠了。

  「我在高中参加了烹饪社。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会举行每年惯例的全校社团发表会,社员们会在那时展现暑假练习的成果。不管是料理还是饮料,只要是跟烹饪有关的东西都可以,但是我还没有决定要做什么……」

  「你想在发表会上画拿铁拉花吗?」

  「老实说,我原本只打算简单地做个义大利面之类的就好。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真的很想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这句话是我问的。因为少女僵硬的声音让我感觉到某种顽强的意志。

  少女转过头来,一边回答我的问题,一边继续说明。

  「刚上高中的时候,我开始暗恋一个男生。我已经跟他告白过好几次了,但是他总是不肯理我。」

1日本秋田县男鹿市特有的民俗活动,在除夕的时候会有人戴着鬼面具、穿着蓑衣打扮成生剥鬼,挨家挨户登门造访。

  「哇,没想到你还挺大胆的嘛。」

  「……我觉得青山先生其实也可以再大胆一点没关系。」

  唔呃。听到美星小姐小声地自言自语,让我觉得好像哪里被狠狠刺中了喔。

  「社团的人也都知道这件事,原本也应该是支持我的——但是我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人在今年夏天跟他开始交往了。」

  那就是她所说的失恋吗?虽然在伤心的少女面前绝对不能说出口,不过真的好灿烂啊。我的高中生活可没有这么青春呢!

  「我真的很不甘心。所以这次的发表会我想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让那个女生跟社团的所有人都吓一跳,而不是只做普通的料理。」

  「就算如此,也不用一下子就冲动地决定挑战拿铁拉花吧?」

  「其实现在和他交往的女生,在上一次发表会的时候向大家展示的作品就是拿铁咖啡。因为其他人都没有浓缩咖啡机,所以获得非常好的评价。那时候我也打从心底觉得她好厉害,不过这次我无论如何都想赢过她。」

  虽然我不是无法了解她的心情,但这个女生的个性也未免太不服输了。如果她向我告白的话,或许连当时还不知道何谓青春的我也会吓得退缩。嗯,不过她告白的对象本来就不是我啦。

  「拜托你了!请你教我画拿铁拉花吧!」

  少女朝着美星咖啡师深深低下头。咖啡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真拿你没办法,看来你的意志很坚定呢!不过拿铁拉花很难学喔。至少在发表会前大约一周的时间,你必须每天来这里密集练习。」

  「好的!因为还要上课,没办法整天都待在这里,但我一定每天都会空出时间来练习的!」

  「我还有另一个条件。你在练习时使用的浓缩咖啡和牛奶,绝对不可以浪费丢掉,知道了吗?」

  「那当然!」

  「好,那么,」美星咖啡师轻轻露出微笑。「接下来我们会有好一阵子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了,还请你多多指教。」

  「谢……谢谢你!」

  少女的表情突然变得神采奕奕,立刻向咖啡师鞠躬道谢,如果用花朵来比喻她当时的模样,可以说是如铃兰般惹人怜爱。而藻川先生在少女身旁偷偷摆出举手握拳的胜利姿势,彷佛坚信自己一定能跟少女约会的动作,也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2

  就这样,美星咖啡师的拿铁拉花讲座开始了。

  少女的名字是神马巴奈,我刚刚才用花来比喻她,没想到名字真的是叫「花」2,害我吓了一跳。她好像是附近的高中二年级生,看到她用汉字写下名字时,我很无聊地想起以独具特色的香气及味道在世界各地广受欢迎的Geisha种咖啡豆,如果用日文汉字来书写它的产地巴拿马,应该是写成「巴奈马」吧。

2「巴奈」与「花」的日文发音部是Hana。

  当器材等东西大致准备好后,美星咖啡师轻咳一下,清了清嗓子。

  「那个,如果觉得制作拿铁拉花只需具备用牛奶画图的技术,那就大错特错了。必须冲煮出能在表面形成厚厚一层细致泡沫(Crema)的浓缩咖啡,再一边确认适当的温度一边打奶泡,最后以纯熟的技巧把奶泡倒进咖啡中,才能够完成一杯美丽的拿铁拉花。」

  「好的。」巴奈点了点头。

  「你有浓缩咖啡机吗?」

  「没有。」巴奈摇了摇头。

  「那我把在家里使用的借给你。我明天会带来店里,今天就用店里这台吧。」

  咖啡师一说完,就把咖啡豆放进电动磨豆机,迅速地磨起咖啡豆。

  「浓缩咖啡机可分成连磨咖啡豆都能一起完成的全自动式;把磨好的咖啡粉放进去后,再以电力自动加热水冲煮的半自动式;冲煮时都用手压杠杆加压的手动式,还有以炉火加热来冲煮的摩卡壶3等种类。」

  「这间店使用的是哪一种呢?」

  巴奈指着吧台的红色咖啡机问道。

  「那是半自动式的。我借你的也是半自动式,所以请你记得,它们的原理是一样的。』

  或许意识到自己是老师,咖啡师的口气比平常更正经。不知道为什么,除了专心听课的巴奈,连藻川先生也站在一旁「嗯、嗯」地不停点头,好像很佩服的样子。你连这点知识都不懂才比较奇怪吧?

  美星小姐把形状类似杓子的滤器把手从机器上拆下,让巴奈观察该器具前端的圆形部位。

  「磨好的咖啡粉要放进这里。浓缩咖啡的咖啡豆要磨得非常细,所以使用电动磨豆机会比较好。如果你没有的话,我也一起借你。装好适量的咖啡粉后,就轮到把咖啡粉压紧,也就是填压的步骤了。」

  咖啡师拿出一种叫填压器的器具,以熟练的动作使用其圆形平坦的底部来填压咖啡粉。填压是决定冲煮时热水容不容易流过咖啡粉的步骤,必须配合浓缩咖啡机的压力,以及咖啡粉的粗细调整出最适当的力道,是一项相当要求细节的技术。如果太过用力,热水无法顺利流过咖啡粉,煮出来的浓缩咖啡就会太浓,反之则会让咖啡变得太淡,另外,如果不平均施力的话,热水流过时就会偏向其中一边,影响香气和味道的品质。这完全只能靠累积经验来学习,所以巴奈也必须经过多次错误才会进步。

  「填压完成后就把滤器把手设置在咖啡机上,准备好后便按下开关,开始冲煮浓缩咖啡。这时会先出现较浓的咖啡液体,随着时间经过,液体的颜色会怠来愈淡。在这一连串变化的前二十秒到三十秒之间萃取的咖啡液体,被称为理想的浓缩咖啡……」

3摩卡壶煮出的咖啡比一般咖啡更浓缩,表面也有一层Crema,但是因为没有使用高压萃取,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浓缩咖啡。

  「总觉得好像很有干劲呢。」

  美空小姐明明还在打工,却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对我这么说。

  「你是指美星小姐还是巴奈呢?」

  「两者都是。」

  她把手肘靠在桌上后说道。从侧面看过去,她的睫毛很长,举止和气质都感觉很年轻,不过五官或许比美星咖啡师还成熟。

  我用吸管喝了喝美空小姐送上来的冰咖啡——塔列兰的冰咖啡是冰滴咖啡,所以连她也能替我制作后再送上来——然后开口回答:

  「这样不是很好吗?巴奈会很认真是理所当然的,美星小姐应该是因为第一次收徒弟,所以不知不觉就沉浸在其中了吧。」

  「嗯,是这样没错啦……」

  但是看到姊姊大显身手的样子,妹妹却露出好像很无趣的表情。因为她们整天都一起工作,看起来也不像感情不好,不过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确定这对姊妹的关系到底有多亲密。

  「——以上就是如何冲煮出好喝的浓缩咖啡的方法。到目前为止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懂的?」

  「没有!」

  「那么,接下来就让你也自己冲煮浓缩咖啡看看吧……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你,你想在发表会上画什么图案呢?」

  巴奈像是早就决定好了,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觉得叶片和爱心都不错。」

  「叶子和爱心啊。以拿铁拉花来说虽然是基础申的基础,不过或许有点困难喔。还有其他更简单又可爱的图案……」

  美星小姐应该想推荐难易度较低的卡布奇诺拉花,但巴奈却打断她的话,坚持自己办得到。

  「我会非常努力练习的。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挑一种图案。」

  这个时候,原本一直很安分的逞罗猫查尔斯「喵」地叫了一声,开始走动了。她缓缓走到有说有笑的女性客人脚边,用侧腹磨蹭她们,女性客人便弯下腰来抚摸查尔斯的喉头。

  巴奈盯着这幅景象看了一会儿,以灵机一动般的口气问道:

  「你会画猫的图案吗?」

  「嗯,会喔。」

  咖啡师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如果要画猫的话就会变成卡布奇诺拉花了吧。因为技巧很好应用,拿来当拿铁拉花画不好时的替代方案也没问题。

  「太好了,那就拜托你教我这三种。」

  巴奈摸着胸口说道,藻川老爷爷便轻拍了一下手。

  「很好!那接下来就要疯狂特训了唷!叔叔我也会从头到尾陪着你的,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放几个心之类的话我以前也听他说过。而只要一夸下海口,结果都会演变成大家公认的火上加油或油上加火。

  「放一百二十个心这种话轮不到叔叔说吧?你唯一可以帮忙的事,就是在我一直看着这女孩的时候专心工作。」

  咖啡师冷冷地反驳他,但是藻川先生却还在装傻。

  「好讨厌唷,咖啡师,这女孩可是我带来的耶。」

  「嗯。那又怎样?」

  「我是这间店的店长耶。」

  「嗯、嗯。那又怎样?」

  「距离发表会只剩下一周了耶。」

  「……嗯。」

  「而且我是这间店的店长——」

  碰!随着地鸣声响起,店里的地板震动了一下。那是美星小姐踩响地板的声音。明明暴风雨才刚停歇而已,人类为什么总爱重蹈覆辙呢?

  「如果没有其他重要的事要说的话,可以拜托你安静吗?距离发表会只剩下一周了,听你说这些话才是最浪费时间的事吧?」

  美星咖啡师用比平常低两个八度的声音说道。虽然怎么想都觉得为时已晚,不过藻川老伯伯的本能好像终于察觉到自己有性命危机了。

  「唔,你、你说得对呢。我先出门去采购……」

  「你刚才不是去过了吗?所以才会演变成现在的情况吧?」

  「是的,对不起。」

  说得好。这么快就道歉是他今天下得最聪明的判断。

  「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连巴奈都跟着道歉了。看她这副模样,我总觉得前途令人堪虑。但是在以手指抵着流出冷汗的太阳穴、感到忧心忡忡的我面前,美空小姐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对眼前的情景乐在其中,在店里兀自嘻嘻嘻地笑着。

  3

  过了数日,我心想「不知道他们进展如何了」,便前往塔列兰,正好遇到巴奈在店里忙着练习。

  「我们再做一次吧。」

  「好!」

  巴奈听到担任老师的美星咖啡师这么说,便用力地点点头,开始使用应该是咖啡师个人拥有的全套器具冲煮浓缩咖啡。研磨、填压、冲煮……虽然每一个步骤的动作都称不上迅速,却相当细心,我朝方便制作拿铁拉花的宽口状咖啡杯里一看,感觉很好喝的浓缩咖啡正冒出微微热气。

  「这杯咖啡的Crema很漂亮呢。」

  我一开口称赞,咖啡师就露出微笑。

  「这女孩很有天分喔。」

  巴奈没有因为我们的对话而分心,继续以蒸气制作奶泡。首先是转动浓缩咖啡机上的蒸气旋钮,开启蒸气喷嘴——因为要利用其前端喷出的高温蒸气来加热牛奶,并打出奶泡。开启后先稍微放掉一点蒸气,然后再插入装满冷牛奶的不锈钢制尖嘴杯底部。一开始先将蒸气喷嘴的位置埋深一点,等到流动速度稳定之后再拉到靠近表面的位置,将空气打进牛奶中。当牛奶开始起泡,就再次把喷嘴往下探,一边打掉较大的泡沫,一边制作出细致的奶泡。等到牛奶的体积逐渐增加,温度到达约六十度的时候,再把喷嘴取出,就算完成了。

  巴奈将尖嘴杯的底部在桌面轻敲几下,去除粗大的奶泡,也没有忘记摇动尖嘴杯来整理奶泡。她把牛奶倒进刚才的咖啡杯,然后将尖嘴杯的杯嘴靠近咖啡杯,让牛奶浮在咖啡表面。接着轻微地左右晃动尖嘴杯,最后在中心拉出一条直线,便完成了有点歪斜,却还是呈现出红杉叶片形状的叶子型拿铁拉花。

  「唔,叶片的大小还是不对称。」

  巴奈很懊恼地说,我便一边赞叹一边安慰她。

  「哎呀,才几天就把Free Pour练得这么好,已经算很厉害了喔。」

  Free Pour指的是从尖嘴杯倒比牛奶,在浓缩咖啡表面画图的技术,拿铁拉花便是使用这种方法。如果要画动物的脸或人像角色等精细图案,则是用金属薄片或竹签等前端较尖锐的物品,沾起浓缩咖啡后在奶泡上画出线条。这种方法叫Etching,卡布奇诺拉花就是用Etching绘制的。

  「原本觉得要学三种图案可能有点勉强,不过看这情况,应该来得及吧。」

  我诚实地说出感想后,少女害羞地回答:

  「是因为器材和老师很好的关系啦。」

  「哎呀。」咖啡师把我点的冰咖啡倒入玻璃杯中,睁大了双眼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是因为巴奈你很认真又很努力的关系喔。」

  「对啊,你看看,叶片画得很不错唷。甚至有画得比我们家的咖啡师还好的错觉呢。」

  藻川先生的脖子突然凑了过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用「不错」跟「叶片」开谐音玩笑4。

  「好了,巴奈,你练习这么久也累了吧,吃点苹果派休息一下吧。」

  「哇!总是麻烦叔叔,真是谢谢你!来,这个给你!」

  「谢、谢谢你……」

  他以提供苹果派换来的东西是方才少女冲煮好的拿铁咖啡。老爷爷收下咖啡后,我从他那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反应察觉到一件事。

  「原来如此。这是第几杯啦?」

  「今天才第四杯而已。因为在家里练习的必须自己喝掉,在这里练习时就请叔叔帮我喝了。」

4日文的「不错」(rippa)跟「叶片(happa)发音相近。

  我可以从「才第四杯」这句话窥见老爷爷的辛苦。他在露出苦笑的美星小姐面前喝起拿铁咖啡。少女天真无邪地问他:「好喝吗?」他打着嗝回答:「好喝……嗝噗!」

  「完全是自作自受嘛。」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