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第一人称展开的小说开头~

常世为人，死或为鬼，以有不屈，凝聚成怨。

怨泣如诉，悠缕一线。

听到这个声音，我全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这是我姐姐的悲泣，被爸爸杀死的姐姐就躺在阳台外面的花圃下，她的身体让我冲洗过后，就被爸爸放进了黑色的大垃圾袋里，然后缠上一层一层的胶带，最后被扔进了那个坑里面，最后还被填上了水泥。

好可怕。

爸爸抓住姐姐的头，然后狠狠的砸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一开始姐姐还在挣扎，想要用手抓住爸爸的手腕然后挣脱出来，但是，当地板上开始流动起红色的血液时，姐姐的身体也就不再动弹了。只有在手臂上留下了抓痕的爸爸，依然一下，两下，三下，用全身的力气抓着姐姐的头发，然后撞向地板。

坏掉了，姐姐坏掉了。

当爸爸转回头看着我的时候，在那双被血丝染成红色的眼睛里，我看到的只有野兽一样的冲动。我蜷曲在墙角里，就连小便流出来都不敢出声，明明害怕，但是眼睛却不敢从爸爸的脸上移开。

我也会被他弄坏掉的，我知道，这个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会弄坏我的。就像他对姐姐做的一样。

但是，在某一秒我却惊讶的发现，爸爸面对着我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微笑的表情来，然后冲着我招手。

“听话，爸爸就不会打你了。不要学姐姐哟。”

听到他的声音，我本能的点着头，然后想要走到他的身边，但是双腿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结果，我只能爬过去。然后，帮助爸爸将姐姐拖进厕所里。之后，我用水冲洗了姐姐的身体，还有被弄脏的衣服。爸爸在刷着地板，晚上他才能去花圃挖坑的。

如果不是因为有那片花圃的话，爸爸一定会把姐姐的身体分开扔掉的。

当我看见爸爸将姐姐装进袋子里的时候就确定这一点了，也许我也会被装进去。

不过爸爸并没有这样做，但是我想，在姐姐被杀死的时候，我的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也已经坏掉了。

就从那一天开始，我听见了这个声音。

仿佛是在哭泣，但又像是绝望的狂笑，这个声音就从我的脚下传来。像是清姬纠缠道成寺钟一样纠缠着我，还有爸爸。

他也听见了。

于是，他把本来已经埋好的姐姐又挖了出来，从黑色的塑料袋里已经开始透出一种刺激的味道，爸爸用冰锥用力的刺透袋子，连同里面姐姐的身体，我看到有红的，黑的，还有其他杂乱的颜色从被刺穿的地方流出来。

一开始，爸爸只是用土埋起姐姐的身体，但是那天，他却专门去买回了水泥，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的爸爸将家里弄得很脏，但是依然把姐姐很好的藏在了花圃下面，覆盖着姐姐的那层水泥以上又被铺回了土。

除了那个声音。

在第七天的时候，姐姐学校的班主任有打来电话，不过爸爸却把手机给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以后，就恢复了死静。

那个声音似乎在嘲笑爸爸一样，又从地下传来，明明被埋在花圃里的姐姐，现在就像站在我的脚下，那声音仿佛要刺透耳膜的针，我看到爸爸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然后渐渐扭曲，就像被食物噎到。我有种想要笑，想要喊叫的念头，但是我忍耐住了，只是默默的看着爸爸，看着他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埋起姐姐的地方。

“是你在搞鬼吧？”

爸爸突然将他血红的眼睛瞪向了我，他舔着下嘴唇，一步就踏到了我的面前，然后抓住了我的头发。

“是你在搞鬼！学鬼叫！”他用力对我咆哮着，但是我却无法回答他，因为爸爸已经一把扼住了我的喉咙，将空气从我的身体里阻断，呼吸立刻变得痛苦起来。

我本能的挣扎，扭动着身体，但是没有用，就连姐姐都那么简单就死掉了，我也会死的。

那个悲戚的声音萦绕于我耳中，好像在为我送葬。

最后，我也会被杀掉，然后被装进塑料垃圾袋，在被缠上一圈一圈的胶带以后被埋起来，就埋在姐姐的身边，我在死前听到这个声音，就算是我死后，也一定会继续纠缠着我。

我很喜欢姐姐啊。

但是我不想永远听到这个声音。

爸爸，不要杀我啊，我想要喊，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连意识都已经快要消失了。看着爸爸扭曲的面容，听到姐姐哀怨的悲鸣，我的意识正在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在弥留的刹那，我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被砸在地上的手机居然保持着通话的状态。

我能被救算是奇迹了。就算没有那一天的奇迹，爸爸最后一定还是会被警察捉到，因为爸爸的确不是一个好凶手，他藏起姐姐的办法好愚蠢，但是如果警察不是在那时救到我的话，我就已经死掉，变得和姐姐一样了。

我就这样，躺在病床上，却完全没有获救的感觉。

病房苍白的天花板就如同姐姐身体的颜色，当我冲洗她的时候，冰冷的水顺着她的身体流到地上，那时，她的身体就是苍白的。所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时，我会觉得有些恐怖，好像从苍白的天花板里会突然现出姐姐的脸一样。

于是，我尽量闭着眼睛，不去看天花板，也不去看来探望我的警察先生，医生和护士也不要看，因为似乎他们的脸也随时会变成姐姐的脸一样。

但是，这样依然没有用。

我能够听见，姐姐的声音，那个似笑似泣的声音，悠长的声音，这个声音就在我的耳边响着，就像是从我的心底响起似的，就算裹起了厚厚的被子，那个声音还是能让我的身体变得僵硬而寒冷。

爸爸被警察捉到了，但是姐姐不会满足的。

因为我还活着呢，我看着姐姐死掉，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只能躲在墙角像耗子一样发抖，姐姐果然是在怨恨我。

那个声音会在我耳边回响，就是姐姐在诅咒着我，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医院，我都无法逃避，因为姐姐已经死掉了，而我还活着。

但是，虽然我还活着，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姐姐啊！我并不是因为讨厌姐姐才会默默看着姐姐被杀死的，我只是不敢说话而已，我讨厌被爸爸打，我也讨厌被爸爸疼爱，他的手让我很难过，还有他的气味我也觉得恶心，所以，我什么也不要说，我只想不被爸爸发现的躲在角落里而已。

不过，就算我辩解也没有用。

我听见的这个声音并没有消失，就像上了年头的木制唱片，虽然声音已经模糊，但是依然在唱机上面一圈一圈的旋转着，发出令人窒息的声音。有时会听不见，但并不代表那个声音消失了，说不定在下一秒，那个声音就会又一次响起来。

“我不想去死。”

医院病房已经到了熄灯的时间，我将头捂进了被子里，现在那个声音似乎停止了。但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事情，我的身体依然感觉得到，伴随着那个声音的姐姐的存在感。

我只能躲在被子里，一次一次的对自己说“我不想去死”，就像是在催眠自己一样。如果我不这样对自己说的话，我一定会去死的，不过不是因为爸爸的暴力，而是因为对姐姐的愧疚。

那样好愚蠢。

明明我都没有要姐姐帮我的，只要我忍耐着，和爸爸一起睡觉的话就好了，但是为什么姐姐一定要来推开爸爸，就是因为这样，姐姐才会死的。明明只要当作没有看见就好了，为什么要拉着我躲开爸爸的。

那样的姐姐好愚蠢。

我不要去死啊，所以，我才可以活到现在。无论姐姐如何抱怨，我也不会去死，因为我不想变得和姐姐一样。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并不因为我的痛苦而感到满足。

我分明听见声音里有着笑意，那是姐姐的笑，我知道的，姐姐一定就在什么地方看着我，看着我不愿意去死的样子，然后发出这样的笑声来。

我好难过，听到那个声音，我觉得胸口似乎压上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难道姐姐因为我不愿意去死，所以要来带走我了吗？

我脑海里浮现出姐姐挣扎时的样子，她用力蹬着腿，用手挥舞着撕抓着爸爸的手臂，但头发依然被爸爸抓着，她的脑袋被砸向地面。姐姐也不想死的，就算姐姐愚蠢也好，她并不想死的。

然后，我似乎又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谁扼住了，像是爸爸那时对我做的一样，用力压迫气管，让血液的流动变慢，血液中的氧气变少，然后窒息，最后死亡。

姐姐是要这样杀死我。

就算我很喜欢姐姐也不要被姐姐杀死。

我咬住牙，用力翻转身体，被子从我身上被抛落到了病床下面。我已经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之中，在那个夹杂幽怨哀伤思念憎恨嘲笑的扭曲声音之中，我看见了姐姐。

她就像是被我用水冲洗身体时一样，赤裸着白皙的身体，虽然头已经破掉了，但依然很漂亮，无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巴，姐姐都是最漂亮的人。现在，这样漂亮的姐姐的双眼下却挂着红色的泪痕，而嘴却露出了弯月一样的笑，用空洞的双眼注视着我。

“姐姐……”

我想要喊她，但是，才刚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就已经感觉到了，眼前的姐姐，已经不是那个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姐姐了。

她慢慢将手扼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却没有力气去反抗了。

也许，死掉也不坏？

我想要这样说服自己接受事实，然后，意识开始恍惚起来。

这一次来救我的人是之后成为我老师的人。

穿着白衣的她冲进了病房，毫不犹豫的用刀斩断了姐姐的头，那一瞬间，喉咙上的压力消失了，空气涌进了我的肺里，我仰倒在床上，急促的呼吸着。而我耳中，姐姐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怨毒的悲鸣，就像是失去幼兽的母兽一样。

我勉强撑起身子来，老师已经将另外一把刀插进了姐姐的身体，有黑色的气息从姐姐被刺入的地方散开，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姐姐的身体就像是被抽干水分的沙雕，在我的眼前瓦解掉了。

姐姐的声音也消失掉了。

这一次，姐姐是真的离开我了吗？

我茫然的看着姐姐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了老师的短刀而已。

但是好奇怪啊，明明姐姐是要杀死我的，为什么我会想要哭呢？就连看到姐姐被爸爸杀死都没有流一滴眼泪的我，为什么会想要……不对，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涌出来了。

老师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哭泣的我，我之后没有问过，老师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大概也有迟疑过，但是，最后老师抱住了我。

“我不知道你到底遇到过什么样的事情，但是现在都已经结束了。”

听到老师勉强的温柔声音，我并不能停止哭泣，因为我知道所谓“结束”所代表的意义，对我而言，那是失去，家，家人，我的姐姐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我真的很害怕会死掉，但是我也真的很喜欢姐姐。

在不到一分钟之前，我甚至觉得，如果能够被姐姐杀死的话，我也不会觉得痛苦了。

但是，现在，我的姐姐已经消失掉了，连同我的愚蠢和天真一起被破坏掉了。

我说出话来，只能在老师的怀里哭泣，无声的流着眼泪，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哭泣。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姐姐会带着扭曲的笑容流出红色眼泪了。

还有，我也已经明白姐姐的声音之中带着怎样的心情了。

“姐姐其实是……”

“虽然已经被怨念纠缠，但是你的姐姐依然想要守护在你的身边呢。”

我和老师站在姐姐的墓石前，明明是盛夏了，天空却依然在飘落着小雨，仿佛迟到的清明时节。

“我也很喜欢姐姐呢。”但是我无法为了保护姐姐而去死。

“回去吧。”

“嗯。”

姐姐的灵魂已经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地方了，我在这里能找到的东西，只有回忆而已。

不过，我已经满足了。

那个时候，姐姐的声音，是化作怨灵的恨意与想要守护着我的心意挣扎纠缠而生的。

那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声音。还有姐姐最后流出的血泪。

姐姐从来都是喜欢着我的。

“回去了。”

老师在不远的地方招呼着我。

我对着了无知觉的墓石稍微点点头，然后转回身去。

那一天之后，老师就以“姑妈”的名义收养了我，然后将那把给予姐姐解脱的短刀送给了我。

“是，我来了。”

再见了姐姐。明知已经无人可以回应的道别之后，我跑向了那个白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