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车》(无意中翻出几年前写的东西,发来看看。)

夜车

  夜,无星。

  天是凝固了的沉重的墨蓝,地则是凝固了的沉重的墨黑,俱是从前方无穷远处迟滞而疾速地淌来,咻然而来又咻然而逝,转瞬被抛到后边的无穷远处。极远处繁灯连成一条线,标出人类的领土,想必那里夜舞笙歌。而地上向上空伸展的枝桠像极了溺水者扭曲而要枯槁的手,想从天空中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偶有荒居野宿的错灯一闪而过,像极秋末时的流萤。近车厢的地上,车厢的灯光将车窗的影了投在地上,一个个白亮的方块在隆隆车声中无声地向前滑行。

  这是孟西行的列车。

  端起杯了,抿一口黑色的浓咖啡,让苦涩从口腔滑入咽喉。酥软的冷而温热的触感顺着食道淌下,又从胃壁扩散到五脏六腑。瞬间,意识中,天地间,只余下这一种感觉。孟闭上眼,享受这天地间只属于他的苦涩冷清的一瞬。

  再睁下眼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孟满足地吐出一口气,倾听着四周的寂静。太静了。不,其实不太静。钢铁的巨兽在属于它的荒野上徐行所发出的规律的震颤和不断的嘶鸣同脚下,头顶,两侧,穿透了巨兽的铁躯直入孟的脑髓。可是在脑髓和钢铁之间,却显得空荡荡。

  虽然已经熄了灯,但总是有人会睡不着,小声地谈笑,刚才是这样,可是现在,那细的声音也没有。民许大家都睡了。不,就算是这样吧,总也该有鼻息声。孟不指望自己能像周伯通一般以呼吸声辨人,可是一百多人呼息的杂声,就算不是武林高手,总也应该听得见的。

  孟抬头看向自己的铺位,二号中。那里是空的,理所当然。书包孤零零地挂在挂钩上,如同一个深色的影子冷冷地回视着主人。目光移动,一号中。与自己同龄的女大学生。耳机从床沿下垂下。一号下。爽朗的军人。一本杂志懒懒地摊在枕头上。二号下。能讲一口流利天津话的广东商人。被子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床下。不过,这都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只是去上厕所,接开水,抽烟去了呢。什么事,还是要证实一下。

  孟起身,缓缓地,小心地走到隔间上,用手去试探一号中铺摊开的被子下边的温度。这个动作让孟有一丝兴奋,就像下课走过教室过道时,恰能自端坐座位的女生领口窥见她的胸衣。不,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孟用力摇着头。着手处一片冰凉,就好像是自打二十个小时之前火车出站后,就暴露在空调的凉风下边一样。

  一号下。二号下。一样的结果。孟本想攀上去试试两个上铺,双手搭上两边中铺的护拦,放待用力,胳膊一软,几乎就这么跌下来。只得作罢。

  镇静,镇静一下,孟用手指紧压着太阳穴。北约的全称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松下集团的创始人是松下幸之助。没错,现在很清醒。孟又深吸一口气,手指紧握床脚的栏杆,将身体挪出过道。

  深呼吸,然后轻轻拍打着自己的额头。一面提振着精神,一面向车厢的另一端走去。

  第一位美国总统是化盛顿,《凡尔赛玫瑰》的作者是细川知荣子;三号铺,四号铺,没有。刺客的火焰爪是六级技能,精灵城的放口是自动升降梯;五号,六号,没人。王勃死时二十七岁,莎士比亚写过四大悲剧;七号,八号,没人。想着种种有的没有来收拢自己的心神,孟不快不慢,稳定着脚步向前移去,心里却越来越凉。

  九号,十号,十一号,十二号。重重踏下脚步,停了下来。耳边传入细碎的声音,仿佛是有人诡异地秘谈。声音很少,根本分辨不出词句。因此这声音是微风在恶作剧地摆弄着塑料袋或者是素描薄也说不定。孟伸出手,轻轻握住床脚的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口还是凉得可怕,以至于不会再因为空调吹出的冷气而降低一丝温度。肺几乎要爆裂,可体内的空虚感几近于无穷无尽,怎么也填不满。再用力将空气吐出去,想放开手,却不行。整条胳膊都感到了紧绷的麻木和痛苦,而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极力抬起脚,向前移动,又复落下。连孟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一种超出常识的东西在紧紧掌控着他,用丝线摆弄他的手足。

  心跳声,呼吸声。落步的声音。细碎的交谈声依然在响,十三号,十四号。微光映在空无一人的床上,中间的小桌上摆着一台便携式的影碟机,正在孜孜不倦地工作着,混不知自己的成果没人欣赏。两根细长的导线人机器背后延到两边下铺的床上,银色的耳机配合着荧幕上的人影发出交谈笑骂的声音。

  孟的脑子里立刻想像出了,两架本来架在人耳边的耳机,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会如这样落在床上——那是一个人突然从空气中蒸发的情景。

  麻木冰冷的虚弱感从脚底下一分分地溢到胸膛,好像他是一个海绵的人偶,正双脚立在冰水里。凝固的空气不再能传导声音,于是孟只能听着顺着骨骼而上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在浑然不觉中他的双眼用力地睁开,极力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像是要装满空空如也的身体。转身,继续前行,有如在水下漫步般步履蹒跚,然后越来越快,无形的视线扫过一个又一个隔间,一张又一张庆,可是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全部的视野中充斥着形与物,在人的脑中却搅成灰蒙蒙的一片。直到前额生生地撞上坚硬的因体,飞上九重天的神智才犹犹豫豫地降回地面。

  车厢末的玻璃,静静地挡在面前,仿佛尽职的门卫阻拦着顽皮的孩子。车厢间明亮的灯光尽情地拥抱着孟,有几分温柔,更多的是刺眼。

  孟重重挥出一拳,却无力地打在玻璃上。些微的痛觉微不足道,但足够让孟更加清醒。孟将手伸向门把手,用力转动。

  没有得到回应。

  推门,拉门,再推门。钢铁和玻璃组成的门分毫不动,顽固得像是上了年纪的狂热信徒。孟动作频律越来越快,得到的却只有从他牙缝中挤出的呻吟。终于,他的手臂瘫软地离开了门。

  无力感袭侵着他,占有着他,支配着他。激动之情随着汗水从他的毛孔中洗出,只留下澄清了的纯粹的无助。在自己身体重力的作用下,孟半转身体,用后背重重地靠在门的玻璃上,然后又无力地滑了下去。臀部沉重地撞上地板,双手虚弱地垂下。那一瞬间,孟只希望自己不要再作出一点挪动。然而突如其来的冲动还是掌握了他,迫使他用上衣盖住头脸,纵性地大哭起来。

  人在激烈的情绪中是很容易忘记时间的。也许是一分钏,也许是两个多少小时。胸中的隐痛终于慢慢散去,眼中似乎也已经流尽了眼泪。喉咙干涩。孟轻轻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列车轰鸣依旧,震颤依旧。窗外的景色依旧。

  时间或许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却是第一个问题。饥饿感慢慢揉搓着孟的胃,提醒他上次吃钣是下午八点。列车没有到站的迹象,似乎也不打算加速或是减速和。抬着去看车厢门上方的液晶屏,孤伶伶的一句“欢迎您乘坐本次列车”一遍遍地从上面走过,好像这九个汉字正排着队在那里绕圏子。天边没有月亮,抬起手腕,才想起手表前一天下午就坏了,一直在书包里面歇着。唯一会显示时间的,只有内袋里的手机了。

  手机个这词在脑中闪现,好像跳跃的电流通入身体,引得全身的肌纤维不受控地一阵收缩。所谓人类,本身就是群聚在一起,才拥有胆量的卑懦生物,而和同伴相连接的工具则是最为重要的发明。狂风暴雨之中,同类的存在这一事实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坚固的屋顶。

  再抬起手,是为了取出宣扬自己作为人类的这一存在所独具的与同类交流的工具。然而聚集全身的力量,却举不起沉重的右手。肌肉在吱吱作响,好像坏了的引擎,关节也像是生锈的齿轮生涩不堪。汗水渗出,使衣服紧贴着皮肉,空调风一吹,冰凉。

  好容易取了出来,却不知应当作何用途。孟并不知道,在疾行的列车上拨打110是不是能接得通。然而终究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理。于是孟打开电话薄,随便找了一个号就拨了出去。看到拨号指示灯一闪一闪,孟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将手放在了耳边。

  短暂的沙沙声后,只听到电子合成的甜美女声:“对不起,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请稍候在拨。”

  果然是这样吗?不知为什么,孟好像有了一种安下了心的感觉。仿佛忽然想到,如果拨通了电话,反而会更加麻烦。因为他的状况根本上是无从解释的。正要将手机放回衣袋,然而突然而来的念头化作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冷的风,冻结了他的右手。

  提示音。

  什么时候会有“您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这样的提示音了?孟强迫自己以正常的速度呼吸着,如扳动着荒置了两三年的操纵杆一样抬起自己的手臂。他的注意力只有一点。

  目光极力地、勉强地、战战惊惊地挪向手机屏,好像一只伸出来要捉住马蜂的手。及至挪到了位置,却是想躲开又办不到了,好像触电者抓住了电线,要逃而不得,眼看着自己一步步被拖向血红的深渊。

  一只晶亮的眼睛出现在显示屏上,正迎着孟的视线,还俏皮地眨动着。

  轰的一声,孟感觉得到自己大脑里面的某些东西一瞬间被炸断了。他长声惨叫着,霍地站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机摔向地板。机壳踊了,脆弱细小的机器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以露出了内脏的悽惨姿态横在走道里。

  耗去了力量的孟长喘着,向后跌去,后背靠上了栏杆,撞得他生疼。然而孟又摇晃着站直,向手机走去。

  他在曾是自己心爱工具的物件旁边站定,抬起右脚来,然后狠狠地踏了下去。在脑中的嗡声,胸膛中刺耳的心跳声和盖过一切的喘息声中,孟听到了清脆的,塑料破碎的声音。美如天籁。

  满足的微笑出现在孟的脸上。他又踏了一次。

  欢乐颂的音乐响起。贝多芬热情的交响乐在十六合弦的电子程式中得到了演驿。曾经是孟最喜欢的铃声,现在正鸣响于他的脚下。

  措不及防的孟恐慌地后退着,然后跌倒在两张床铺中间。他捂上耳朵,但音乐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雄浑,在他的脑中回响着,与他的心脏共鸣。眼前的景色抖动了起来,人们慢慢从各个床上爬起,下了床,在走道上来回地走。有几个认识的,更多的孟不认识,但都是这车厢的乘客。他们都穿着希腊式的长袍,赤着脚,披头散发。他们都直愣愣地注视着自己的正前方,面色青白,嘴唇动着,像是在齐唱,但是没有人发出声音。向一个方向走的人和向另一个方向走的人时常迎头撞上,却没有人摔倒,只是像机器娃娃般彼此面对面地紧贴着,徒劳地迈着步,直到两人的轨迹被这力量扭出一个偏差为止。

  孟无力地站起身来,向那人群走去。他撞开了撞向他的人,穿过了走道,一直来到窗边。双手贴在玻璃上,透过自己的反影他看到了整个车厢的反影。那里大部分人熟睡正酣,只有几个人在租来的机器上看着影碟或是玩着游戏。

  反影中的孟也在注视着他。两个孟又彼此看着对方:面色憔瘁,头发蓬乱,眼中全是血丝。然而反影中的孟却微笑着,轻轻地微笑,然后又轻轻地张开了嘴唇。

  ——是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还是世界存在于你心里?

  ——不知道。孟这样回答。

  ——那么,所谓的真实究竟是你的存在,还是你正存在着这一事实的荒诞?

  ——不知道。孟还是这样回答。

  反影中的孟又笑了,勾起了嘴唇来纯真的笑了。然后,孟感觉到了风。

  不是空调的风,而是由车头方向吹来的,势头强劲的风。走来走去的人们还在僵硬地走着,他们原先所应该睡却没有睡的床此时变得透明。还有头顶的车顶,脚下的地板,及身后的车厢壁。路基石在脚下呼呼地流过,变成了一组悠长的线条。地平线上的第一抹曙光照在孟背上。只有面前的窗子和镶着窗子的车厢壁确实的存在着,坚实依然。只不过,那是车厢的外壁。

  孟看见反影中的孟笑得更开心,他背后,旅行中的人们开始起床。

  列车转弯了,离心力使孟的身体飞了起来,水平地悬在空中。劲风呼呼地推斥他的身体,试图让他像面旗一样摆动。唯一支持着他的身体的,是他按在车窗上的两只手掌。

  反影中的孟微微收敛了笑容,与孟对应紧贴车窗的双手离开了车窗。他转身而去。

  Good bye,my……

  孟似乎听到反影中的孟这样说道,然后他被抛离了车身,像穿过空气那样穿过了那些来在像坏了的机器娃娃一样走来走去的人们。他在空中划出美丽的虹状弧线,落在田野的地上。

  在最后模糊的意识中,他感觉到大地暴烈地自他的身体汲取能量,仿佛亘古以来就未进滴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