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探索迷宮(Explore)

  第二章 探索迷宮(Explore)

  入學半年後,不管哪一堂課都會出現成績差異。不僅是有沒有經驗的差別,就連從同一時期開始學習的人之間都開始產生差距。尤其是學生們常有機會直接競爭的科目。

  「──看招!」「唔哇!」

  大房間裡充滿了學生散發的熱氣。在由同學圍起來的圈子當中,凱果敢往前揮出的一劍擊中對手的太陽穴。擔任裁判的嘉蘭德舉起手喊道:

  「一勝,比試到此為止──Mr.格林伍德,雖然你的天分不錯,但揮劍時仍未擺脫打架的範疇。」

  「是的。對不起,因為我沒什麼教養。」

  「不,我對你的果斷有很高的評價。這比畏縮要好多了。不過──如果不更仔細磨練技術,就無法應付高年級的對手。你應該要早一點認識到這點,不能滿足於現在的勝利。」

  凱坦率點頭後,嘉蘭德看向他的對手。

  「Mr.馬汀,如果你能抓住他技術上的破綻,應該還是有勝算才對。雖然採取守勢不是壞事,但如果被對手的氣勢壓倒就會看不見勝機。多累積實戰經驗,克服畏縮的心態吧。」

  「是……」

  叫馬汀的學生懊悔地低下頭。魔法劍教師用一個微笑鼓勵他後,繼續開口:

  「下一組。Mr.休斯和Mr.雷斯頓,到前面來。」

  「是!」「是、是!」

  被叫到的兩名學生出列後,走進比賽場地。奧利佛從外場緊盯著明顯非常緊張的眼鏡少年的側臉──有點不太妙。儘管他很有鬥志,但心情太過急躁了。

  「預備──開始!」

  嘉蘭德宣告完後,皮特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衝了出去。奧利佛在心裡暗叫不妙。從皮特的預備動作就能清楚看穿他的企圖。

  「喝啊!」

  皮特一開始先撥開敵人的杖劍,再利用那股反作用力使出突刺。這是魔法劍的基本連招。拜平常有認真反覆練習所賜,皮特的動作本身還不壞。不過──

  「──唔哇?」

  他太專注於攻擊,沒注意到其他地方。「阻路墓碑」出現在皮特前進的方向,阻擋了他的腳步,讓他失去平衡往前倒。等皮特連忙起身時,對手的杖劍已經停在他的眼前。

  「一勝,到此為止──Mr.雷斯頓,雖然主動進攻是好事,但那份鬥志並沒有被好好發揮。不要急著分出勝負,要讓自己的視野再更廣闊一點。」

  嘉蘭德根據結果提出建議。指導完皮特後,他換看向另一個學生。

  「Mr.休斯,看穿對手的開場快攻,事先設下『阻路墓碑』是很好的判斷,但視線不該朝向地面。如果Mr.雷斯頓再冷靜一點,就會被他看穿。你要多練習領域魔法,直到不用看也能準確發動。」

  「是,老師。」

  叫休斯的男學生坦率點頭後,就離開比賽場地。看似他朋友的學生,輕拍他的肩膀說道:

  「贏得很輕鬆嘛。」

  「不過是打贏一個普通人出身的書呆子,沒什麼好得意的啦。」

  「……唔!」

  皮特一聽見那句話,肩膀就顫抖了一下……和攻擊卡蒂的那些人不同,對手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揶揄。休斯明顯不是在說皮特的壞話,只是隨口對朋友說出心裡的想法。

  所以才讓皮特悔恨得不得了。他甚至沒被當成攻擊的對象──這表示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把他放在眼裡。

  「我想特訓!」

  皮特甚至等不到午休,魔法劍課一結束,他就把同伴們聚集到一間空教室如此宣告。眼鏡少年繼續對驚訝的奧利佛等人說道:

  「雖然我一直有在練習,但還是追不上周圍的人。如果是有經驗的人比我強就算了,但我無法忍受被同一時期開始學習魔法劍的人瞧不起。」

  皮特悔恨地說道。奧利佛也能體會他的心情……皮特用比別人還要多一倍的認真傾聽嘉蘭德的指導,也沒疏於反覆練習學到的內容,但他進步的速度還是比其他學生慢。這讓他怎麼能甘心。

  「從下一堂課開始,終於要進行包含咒語在內的綜合戰。光用劍就是這副德性了,誰知道加上咒語會變得怎樣……如果不想點辦法,我之後也會一直弱下去。」

  少年苦惱地垂下頭。奧利佛和雪拉見狀,便一同點頭。

  「我明白你很煩惱實力無法進步。如果你想提升自己的技術,我當然願意幫忙。」

  「嗯,我很高興你願意依賴我們。既然如此,你放心吧。我會負起責任,將你培育成一個出色的利森特流劍士!」

  雪拉用充滿熱情的眼神答應協助皮特,但這句話讓奧利佛皺起眉頭。

  「……嗯?等一下,雪拉。從目前為止的上課情形來看,應該要在拉諾夫流的範疇內鍛鍊皮特吧?」

  「就是這個方針害他煩惱實力無法進步吧?應該早點確認他是不是適合其他流派。」

  「妳說的也有道理……但從今天的課程來看,皮特的技術還沒到達確認適合哪個流派的程度。應該要避免抄捷徑。如果在打好基礎前就太偏向利森特流,可能反倒會讓他之前學會的技術出現破綻。」

  「我可不這麼想。不如說現在用來指導初學者的課程,在技術方面實在太過偏向拉諾夫流了。我從以前就在想……這種無視個人的特性,『總之先從拉諾夫流開始學』的想法,根本就是放棄思考,這才是魔法師不該有的行為吧?」

  兩人開始激烈爭辯,讓被丟下的皮特只能呆站在原地。一旁的卡蒂和凱苦笑著互望彼此。

  「啊~開始了……」

  「嗯,開始了呢。看好囉,奈奈緒。這是只要去人多的地方就一定會看到的爭論。魔法界的三大議論之一,『基礎三流派何者最強』問題。」

  奈奈緒聽完說明後,好奇地探出身子。奧利佛和雪拉毫不在意同伴們的注目,開始愈吵愈烈。

  「這不能一概而論。對初學者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打好基礎。如果從偏重攻擊的利森特流開始學,一定會過於重視進攻。雖然這樣或許能早點獲得勝利,但也容易培養出高風險的戰鬥方式,導致忽略自己技術上的重大缺陷。」

  「那不是流派,而是指導者的問題吧。最重要的是,比起毫無破綻的指導,皮特現在更需要『成長的實感』吧?如果像這樣長期無法取得勝利,在鞏固好基礎前就會先失去進取心。」

  雙方的口才不相上下,辯得難分難解。在唇槍舌戰的兩人面前,東方少女思考了一下後提議:

  「……不然就這麼辦吧。如果你們無法決定,就折衷一下由在下指導皮特──」

  「那可不行!」「不可以這樣!」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彷彿之前的爭論都是騙人的一樣。只有這點毫無議論的餘地,畢竟其他人根本不可能重現奈奈緒的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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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兩個人說的都有道理。簡單來講,只要讓你們各教一半就行了吧?」

  「雪拉指導進攻,奧利佛指導防守。不能像這樣分擔嗎?」

  看不下去的卡蒂和凱加入仲裁。這讓奧利佛察覺自己的不成熟,清了一下嗓子後說道:

  「只要事前協調好方針,我是可以接受這樣的做法……雪拉認為皮特需要實際感受到成長的意見,也不是沒有道理。之後將進行能夠使用咒語的綜合戰,這個時間點某方面來說也算是剛好。」

  和雪拉一起默默點頭後,他重新轉向眼鏡少年。

  「皮特──我接下來要教你不分流派,『在魔法戰鬥中取勝的方法』。」

  「咦……?」

  皮特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露出困惑的表情。奧利佛向他問道:

  「我問你,如果想在結合劍與咒語的魔法戰鬥中取勝,有哪些方法?」

  少年思考了一會兒後,慎重地回答問題:

  「……用魔法劍的技術凌駕對手?」

  「沒錯,這是其中一個。還有呢?」

  「……在用魔法互相攻擊時獲勝。」

  「這是第二個。還有呢?」

  問到這裡,皮特終於被考倒,奧利佛開始切入話題的核心。

  「除了這兩個方法以外,魔法戰鬥還有『第三種取勝法』──拔出杖劍吧。」

  奧利佛下達指示後,自己也拔出杖劍與眼鏡少年對峙。兩人拉出約五英尺的距離後,奧利佛再次提出問題。

  「如果是這個距離,你會怎麼做?」

  「……用劍砍對方。」

  奧利佛點點頭,接著又後退了六步。

  「那這個距離呢?」

  「當然是用咒語攻擊。」

  皮特立即回答。對魔法師來說,在劍砍不到的距離使用魔法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奧利佛再次點頭,然後前進了幾步。

  「這個距離呢?」

  「──唔──」

  這次皮特無法立即回答。乍看之下,這個距離非常微妙。

  感覺比他所知的一步一杖的距離還要稍遠一點,所以有機會能詠唱出單節咒語。在他的想像裡,即使對手從這個距離砍過來,還是來得及用咒語迎擊。

  「你把這當成正式比賽,從那裡攻擊我看看。可以認真打沒關係。」

  奧利佛下達這樣的指示。皮特猶豫了一會兒後,決心拔出腰間的杖劍。

  「……雷光奔──唔?」

  皮特來不及詠唱出最後一個音節,在那之前,奧利佛的杖劍已經先抵在他的脖子上。

  奧利佛重新與驚訝的皮特拉開距離,收起杖劍。

  「懂了嗎,皮特──你剛才並非輸在魔法劍的技術上。話雖如此,也並非在咒語對決中落於下風。你兩件事都來不及做。」

  「────」

  「換句話說,這就是第三種取勝法。『透過看穿距離的界線取勝』──這也是實戰最常見的類型。」

  奧利佛如此宣告。沒錯──雖然簡單稱作一步一杖的距離,但並沒有明確定義這個距離到底是多長。因為這會隨著雙方前進的速度、手臂和杖劍的長度,或是架勢產生變化。這次的情況,是修練過拉諾夫流步法的奧利佛進攻的速度超出皮特的預測。

  「在所有的魔法戰鬥中,掌握距離既是基礎也是奧義。一旦誤判一步一杖的距離,無論再怎麼厲害的高手都會露出致命的破綻。反過來講,只要能成功營造出這種狀況就能獲得勝利。以詠唱速度極快聞名的巴塔威爾也是因為這樣才被打倒。」

  「…………」

  「我不要求你完美看穿與敵人之間的距離。這是魔法戰鬥永遠的課題,我自己也還無法辦到。但有沒有意識到這點可是有著天壤之別。你應該也明白。即使對手的劍術和魔法都勝過自己,只要能抓住這個破綻就會有勝算。」

  「──!」

  皮特在理解這個話題的關鍵後,表情瞬間一變。奧利佛笑著繼續說道:

  「我會在接下來的特訓,指導你『如何進行界線上的攻防』。這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只要學會就能成為強大的武器──這樣可以嗎?」

  皮特立刻點頭。為了能在下次上課前多累積一點經驗,他拜託奧利佛再次舉起杖劍──此時,突然有一道悠然的聲音傳進他們耳中。

  「唉。又在做這種繞遠路的事情哩。」

  皮特吃驚地回頭看向教室入口,那裡站了一個倚門而立的男學生。那獨特的口音和修長的身軀,不可能讓人認錯。

  「Mr.羅西……?」

  奧利佛驚訝地喊出對方的名字。羅西輕輕揮手代替招呼,再次開口說道: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眼鏡同學,你想變強吧?」

  「…………」

  「想的話我可以教你。我知道能比跟他學習還要更快變強的方法,而且一點都不麻煩哩。如何,要來我這邊嗎?」

  羅西說完後向皮特輕輕招手。奧利佛和雪拉立刻擋在兩人之間。

  「……可以請你別突然跑來亂拐人嗎?」

  「就是啊。Mr.羅西,偷聽可不是個好行為喔。」

  兩人用銳利的視線和言論進行牽制。羅西見狀,就笑著說道:

  「眼鏡同學,你被可靠的同伴守護著呢……但這樣好嗎?」

  「……!」

  「待在那裡感覺不錯吧。被人像公主一樣珍惜,將危險的事全都丟給別人。一進這間殘酷的學校就遇見溫柔的同伴,你的運氣還真好。

  不過……你真的覺得像你這樣有辦法變強嗎?」

  皮特啞口無言地呆站在原地,奧利佛擋在他前面低聲說道:

  「別用這種無聊的話動搖他──還是你想現在就來搶奪彼此的徽章,Mr.羅西。」

  奧利佛的回應裡充滿鬥志,暗示對方想現在就開打也無所謂。察覺兩人可能會在這裡比試,卡蒂等人瞬間表現出戒備的樣子,但羅西舉起雙手敷衍過去。

  「哈哈──還是算了。難得你盛情邀約,但這樣下一堂課就要遲到了。

  再見哩,眼鏡同學。我會等你,如果改變主意就來找我吧。」

  隨口丟下這句話後,羅西就乾脆地轉身離開。空教室再次恢復平靜,但六人看起來還是覺得難以釋懷。

  雖然羅西突然現身擾亂了氣氛,但下一堂課馬上就要開始了。六人快步走出校舍,前往戶外的上課場地。他們占據剩下的那張作業臺,沒過幾秒,魔法生物學的教師就出現了。學生之間閃過一絲獨特的緊張感。

  「今天要教的是妖精──唉,雖然都叫妖精,但還是可以分成很多種。」

  凡妮莎•奧迪斯用這句話當開場白,指向背後那個事先在上課場地展開的長方體結界。宛如透明玻璃容器的結界內部,有許多長著透明翅膀的人形生物在其中飛來飛去。

  「分類上就和『鳥』一樣隨便,從麻雀到禿鷹都被歸到相同的類別。牠們在尺寸上也是從肉眼看不清楚的極小尺寸,到最大的二十英吋都有。」

  凡妮莎在說話的同時,用手背敲了幾下結界表面。即使如此,裡面的妖精還是沒有任何反應,這讓奧利佛瞬間察覺那個關住妖精的結界性質──從結界裡面應該看不見外面。是用來單方面觀察裡面生物的結界。

  「然後,牠們大部分都擁有類似人類的外形──雖然外表相似,但牠們和在亞人種當中也算相當嬌小,俗稱『小人族』的種族在分類上仍是不同物種。喜歡亞人種的奧托大小姐,妳能告訴大家為什麼嗎?」

  凡妮莎用明顯是在揶揄的語氣,向捲髮少女問道。卡蒂表情僵硬地回答:

  「……因為身體構造完全不同。最大的重點,就是妖精沒有『腦』。雖然牠們用全身發達的神經網路取代大腦的功效,但認知方法仍和人類有很大的差異。從牠們對『個體』的認識十分薄弱這點來看,比起人類,牠們更接近螞蟻或蜜蜂。」

  少女流暢地回答完後,教師刻意表現出佩服的樣子。

  「真令人驚訝,看來妳講話時還是能好好區分感傷與現實呢──唉,大概就是這樣。儘管外表像人,但內在和成長過程完全不同。只要解剖過就能馬上明白。」

  凡妮莎聳肩說完後,再次轉向學生。

  「我每年都一定會替一年級生上妖精的課。這是為了讓大家體驗接近極限的恐怖。因為啊──這些傢伙很可愛吧?」

  雖然凡妮莎這麼說,但沒有學生將她的話當真。他們在入學半年後早已明白──這個教師不可能疼愛生物。

  「大部分的妖精外表都很可愛,但這並非偶然。『可愛』是非常了不起的生存戰略。光看就能讓人放鬆,並無條件地湧出慈愛之心──這在生存上是極大的優勢。作為對抗掠食者的策略,視情況而定或許比用毒或逃跑還有效。」

  奧利佛點頭表示贊同。將「可愛」當成武器的魔法生物絕對不在少數。如果進一步延伸,甚至能發展成魅惑,變成能自由操縱其他生物的能力。

  「這些傢伙就是朝那種方向進化的生物,但光靠可愛當然無法生存。巧妙避免自己被吃掉後,剩下的問題就是必須餵飽自己──換句話說,牠們也有掠食者的一面。我現在就展現給你們看。」

  凡妮莎露齒而笑,從附近的工作臺底下拉出籠子。裡面裝著一隻活兔子。她打開蓋子,硬是抓住兔子的脖子,將牠丟進結界裡。那個結界似乎並未禁止外界事物進入,兔子輕易就掉進妖精們當中。

  那群妖精一發現新出現的生物,就開始產生「變化」。牠們的手腳末端變得尖銳,張大的嘴巴裡長出尖牙,用來飛行的翅膀動作也瞬間變得劇烈。剛才可愛的外表已經不見蹤影,牠們顯露出本能一齊襲向兔子。

  「很劇烈的變化吧?這叫群居相。只要滿足幾個特定的條件,並讓棲息環境的個體群密度超過一定數值就會出現。那是褪下表面的可愛後,轉為注重狩獵效率的掠食者型態。牠們變成這樣後,有時候甚至會獵食人類。」

  遭到無數妖精襲擊的兔子就這樣被撕裂吃掉,完全無法抵抗就失去了性命。面對牠的死亡,學生們只能默默倒抽一口氣。即使是大自然的法則,這樣的景象還是太過悽慘。

  「沒什麼好驚訝的。你們其實也差不多吧?只要人一多就會變囂張,一旦失去餘裕就會不顧形象地想活下來。這才是生物應有的存在方式。畢竟──」

  凡妮莎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在結界面前張開雙手。就在學生們警戒著她到底想做什麼時,「她的雙手開始明顯產生變化」。凶惡的筋骨從受不了壓力爆裂開來的皮膚內側顯露出來,手上也開始長出與手指同化的巨爪。

  「──唔!」

  這個熟悉的景象讓奧利佛感到毛骨悚然。在那之後,凡妮莎用快到讓他們看不清楚的速度揮動雙手──光是這樣,就讓包圍兔子的妖精們在結界中化為無數的肉片散落。

  「──就是因為知道失敗會有這種下場,所有生物才會拚命設法活下去。

  無數的生物像這樣持續累積各種形態與方向都不一樣的『生存方法』,再傳承給下一代。所謂的魔法生物學,就是解析這些生存方法的學問。」

  凡妮莎將沾滿血肉的異形雙臂展現給學生看,接續剛才中斷的地方說道。刺鼻的血腥味和內臟的味道,用暴力的方式讓學生親身體驗到她所說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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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愛的生物要多少有多少,但只有可愛的生物可是一種也沒有──你們可別太小看生物了。如果不想死就拚命學習,對無力的你們來說,這就是你們目前的生存方法。」

  這堂課結束後,六人一起前往餐廳,但卡蒂的怒氣仍未平息。

  「──啊──真是的──那個老師到底是怎麼回事!」

  卡蒂不顧旁人的眼光大聲怒吼,自暴自棄似的吃著派。其他五人都沒有安撫她。如果卡蒂沒有這麼生氣,那才讓人擔心。

  「退一百步而言,她的課程內容也不是沒有讓人贊同的部分!但根本就沒必要讓兔子被捕食,或是殺妖精給我們看吧?只要直接做出相同的說明就行了吧!她根本只是想嚇唬我們!」

  「……那的確令人印象深刻呢。害我們都沒食慾了,對吧,奈奈緒──」

  「嗯唔?」

  一直無法下定決心動叉子的凱一看向旁邊,就發現奈奈緒嘴裡塞滿了料理。高個子少年苦笑地搖頭。

  「……不,沒事,妳還是一樣堅強呢。」

  「我還不是也在吃!凱,這個也給我吧!」

  「啊,喂?我的肉捲……!」

  卡蒂一發現朋友沒有食慾,就開始搶他盤子裡的肉料理。凱看情況不妙,連忙也開始用餐。雪拉看著他們的互動,微笑地說道:

  「大家都變得比剛入學時還要堅強了呢……話說你們下午有什麼打算?今天是要參觀社團活動吧。」

  她提出的問題,讓五人開始互望彼此。

  「在下打算去參觀掃帚競技。畢竟難得找到了搭檔。」

  「應該有很多社團會搶著要奈奈緒吧。那我也跟妳一起去吧。」

  「嗯?雪拉也想騎掃帚嗎?」

  「雖然我對自己的騎術也很有自信,但我通常都是當觀眾。我從現在就開始在意奈奈緒加入後,會對之後的掃帚競技產生什麼影響了呢。」

  雪拉眼裡閃耀著期待,在一旁小口吃著布丁的皮特說道:

  「……我會去參觀與鍊金術有關的社團。一來是對課業有幫助,再來是聽說那些社團裡有很多普通人家庭出身的人,在各方面都比較方便。」

  「嗯,這樣很好。鍊金術的努力容易反映在成果上,很適合你呢。」

  奧利佛微笑地點頭。凱靠在椅背上思索。

  「我已經參觀過幾個園藝類型的社團了,今天就去看奈奈緒的狀況好了。卡蒂呢?」

  「我有很多社團要參觀。首先是亞人文化研究會,當然還有魔法生物飼育社,再來是幾個和人權運動有關的社團──」

  捲髮少女列出一隻手數不完的社團。凱聳肩說道:

  「看來卡蒂要分開行動了。奧利佛,你呢?」

  「嗯──」

  一被問到這個問題就感覺到一股視線的奧利佛,看向視線的方向。如同他的預料──奈奈緒正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結果除了皮特和卡蒂以外的四個人,都決定去參觀掃帚競技的社團活動。

  校內有四個供掃帚競技者使用的練習場,四支獲得學校公認的隊伍每天都在各自的場地練習。他們來到由其中一個隊伍「野雁」管理的場地。

  「──喔喔?武士少女,妳來啦!」

  一從上空發現四人的身影,一名學長和一名學姊就開心地降落到地上。東方少女往前踏出一步接受他們的歡迎。

  「在下是奈奈緒•響谷。請問可以參觀活動嗎?」

  「當然可以!跟妳的朋友們一起進來吧!」

  學姊繞到四人後面,將他們推向練習場。讓他們坐上參觀用的長椅後,她用揮手的方式向場內的隊員們打信號。這時候,學長開口說道:

  「那我開始說明活動了!使用掃帚的運動被統稱為掃帚競技!其中有三個主流項目,被通稱為『三大競技』!」

  學長熟練地開始說明。與此同時,場內各處浮起了巨大的圓環。競技者們也跟著展開行動,繞著橢圓形的場地高速飛行。所有人的腰間都插著一根長棍。

  「首先是第一種!集體繞著規定路線飛行的競速項目!設置在空中的圓環就是路線,如果沒有按照順序穿過那些圓環就會失去資格!再來就是飛得愈快愈厲害!」

  學長利用其他人的實際演練進行解說。接著學姊從後面推開他,換她上前說明。

  「再來是第二種!騎著掃帚做橫8字飛行,與其他選手一對一決鬥的項目!是激烈的正面衝突!雙方拿著專用的擊棍,努力擊落對手,是個既單純又深奧的項目!」

  她一開始說明,就有兩個原本在場地邊緣飛行的競技者脫離隊列。兩人以左右對稱的方式劃出弧線升上高空──拔出腰間的武器用雙手握住,然後一口氣急速下降,在極近距離擦身而過。擊棍激烈衝突的聲音響徹比賽場地,讓奈奈緒興奮地發出歡呼。

  「喔喔!是在空中互相攻擊啊!」

  「很有魄力吧?這就是掃帚競技!」

  雪拉也跟著大喊。兩人的反應讓學姊非常高興,並繼續說明下去:

  「最後是第三種!掃帚競技最受歡迎的項目,期待已久的團隊戰!」

  場內的競技者們自己分成兩邊,在各自編好隊後互相對峙。在互瞪了幾秒後──兩個陣營突然開始加速並正面衝突。所有人都用雙手握住擊棍想要擊落對手,看起來就像是在空中演出一場會戰。

  「這項競技簡單來講,就是集體進行剛才的對決!十三人對十三人,雖然有許多細部的規則,但總之就是只要領隊被擊落就算輸了!」

  學長激動地繼續說明,學姊又再次將他推開。

  「『更加野蠻,更加美麗』──這就是掃帚競技的口號。在這裡野性才是美麗,鬥志才是正義!所以,請你們也務必──」

  「唔喔?」

  就在解說進入佳境時,上空突然傳來聲音。其中一個在進行示範的競技者,在急速下降的過程中用力撞到另一個競技者──然後就這樣從掃帚上掉了下來。剛才加速的衝勁,讓他急速朝地面墜落──

  「減速吧!」

  就在那人即將撞上草皮的瞬間,奧利佛迅速從長椅起身,用魔法替他減速,讓墜落者安穩地被柔軟的草皮接住。競技場內陷入一片寂靜。奧利佛舉著白杖,尷尬地開口:

  「──不好意思,我看那個速度好像很危險,反射性就……」

  他沒辦法坐視不管,所以身體就自己動了起來。就在奧利佛打算繼續道歉時,學姊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你要不要當防護員?」

  「咦?」

  「你的眼力不錯。如你所說,剛才那起墜落事故確實不太妙。如果只是正常墜落,應該會被底下的草皮接住,但像剛才那樣在加速狀態下墜落時,偶爾會造成重傷。負責防止這種情況發生的人員就是防護員──他們負責在會場底下待命,接住墜落的選手。」

  她指著奧利佛剛才幫助的學生說完後,繼續力勸愣住的少年加入。

  「安全管理的關鍵,換句話說就是在幕後支持大家的人,但這個職位其實非常需要技術。不僅要能精準操控咒語,還要能預測選手的動向。你剛才就順利做到了吧?明明連我們隊上的防護員都來不及反應,你的咒語卻趕上了。看來你的直覺非常敏銳。」

  「……呃,只是我的位置碰巧比較好……」

  「當然你想以普通選手的身分加入社團也行!不管是以先發選手為目標努力練習,還是只想單純享受這項競技都沒問題!但我們真的很缺防護員!所以希望你能接下這個職位!我們會很感謝你!」

  「…………我、我考慮看看。」

  面對學姊的熱情與氣勢,奧利佛光是這樣回答就已經竭盡全力。學姊又補了一句「希望你能認真考慮」後,就轉身跑向比賽場地。雪拉看著她確認墜落者的傷勢,低聲說道:

  「剛才的提案或許還不錯呢。」

  「雪拉?」

  「就帚術課之前的上課情形來看,我覺得奈奈緒一定會用非常魯莽的方式飛行。這樣她在練習時也很可能以危險的方式墜落……不對,是一定會這樣。如果這時候有奧利佛待在她的身邊,就能夠照顧她了。」

  「喔喔!原來如此!」

  奈奈緒像是聽見什麼妙案般拍了一下手,奧利佛忍不住扶著額頭說道:

  「……妳是要我以奈奈緒專屬防護員的身分入社嗎?」

  「當然還是要看你個人的意願。只不過──像她那樣的天才,應該很有接住的價值吧。」

  縱捲髮少女輕笑著說道。奧利佛嘆了口氣。打從他沒辦法將這件事一笑置之時起,他就幾乎已經確定會輸了。

  只要不是以先發選手為目標,就能按照自己的節奏參加社團活動,而且隨時都能退出社團。奧利佛想起社團前輩在最後補充的說明,在結束一天的行程回到宿舍房間後,他開始認真煩惱。

  「…………」

  實際上,他最後的回答是想等參觀過其他三支隊伍後才決定要不要入社。但對少年來說,問題的重點還是要不要陪奈奈緒參加掃帚競技……打從入學以來,無論在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他都一直被奈奈緒耍得團團轉。就連社團活動都繼續維持這樣的關係真的好嗎?

  「……呃,可是即使不考慮奈奈緒的事情,這樣就能在課外時間練習帚術……」

  少年坐在床上陷入沉思,不斷嘟囔。在自己的書桌複習今天課業的皮特,看向奧利佛說道:

  「……我覺得想做就去做吧。」

  「──皮特?」

  「我沒打算干涉你的選擇,但感覺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找能夠壓抑自己心情的藉口。」

  室友出乎意料的指摘,讓奧利佛驚訝地僵住。眼鏡少年像是在逃避他的視線般,將臉轉回書桌。奧利佛凝視著那道重新開始念書的背影。

  「……我一直在找藉口嗎?」

  重新說出口後,感覺一切確實就像皮特說的那樣。奧利佛苦笑著從床上起身。

  「謝謝你,我會再考慮幾天──那我差不多該出門了。」

  「啊……」

  皮特似乎想對準備出門的奧利佛說些什麼,但奧利佛一看向眼鏡少年,他就吞吞吐吐地回應:

  「……沒什麼。路上小心。」

  「嗯。謝謝。」

  奧利佛接受朋友的關心走出房間。之後他直接離開宿舍,獨自前往夜晚的校舍。

  今天的「入口」是位於校舍三樓角落的大水盆。和繪畫與鏡子一樣,有水的地方經常能通往異界。話雖如此,因為與異界連接的地方會隨著日期改變,學生們都是在明白其模式的情況下出入校舍和迷宮。

  「……唔……」

  一進入陰暗的通路,肩膀就感覺到一股沉重的氣氛──即使入學已經半年,獨自踏入迷宮還是讓奧利佛覺得心情沉重,就像是與「死亡」的距離突然之間縮短了。自己遲早有一天也會習慣這種感覺吧?

  「……振作一點。如果無法獨自在迷宮內行走,就什麼都無法開始。」

  奧利佛輕輕拍了一下臉頰,重新振作精神,他點亮白杖前端,慎重地在迷宮內前進。他稍微走了一段路後,就感覺到人的氣息,並在第三個岔路遇見兩個高年級生。

  「喔,我們沒有敵意喔。」

  「是一年級生嗎?怎麼這麼早就自己進迷宮。可別潛得太深喔。」

  幸好那兩個高年級生沒有過來糾纏,只留下善意的忠告就離開了。奧利佛鬆了口氣,重新看向通道前方。

  「……就像前輩們說的那樣,千萬不可以大意呢。」

  但不管有沒有大意,在真的出事時,所有的心理準備都還是會被吹跑。而且奧利佛經常遇到這種狀況。

  「……哎呀?你是──」

  潛入迷宮一個多小時後,奧利佛遇見了那個人。在通道的角落,妖豔的魔女像是覺得無聊般坐在一塊石材上。她的周圍還是跟上次見面時一樣,充滿了能夠侵蝕人心的惹香。

  「──薩爾瓦多利學姊。」

  奧利佛警戒著喊出對方的名字。面對緊張到像是遇見什麼怪物般的學弟,魔女──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露出苦笑。

  「唉,你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很正常……冷靜點,我今天沒打算對你怎麼樣。一看就知道我現在沒那個心情吧?」

  坐在石材上的魔女晃著雙腳說道。奧利佛皺起眉頭。對方的樣子看起來確實不像上次見面時那麼可怕。

  「你對惹香有抗性呢──這樣正好,稍微陪我一下吧。我不會叫你陪我談天說笑,只是剛好想找個人講話。」

  奧菲莉亞說完這段不曉得是開玩笑還認真的話後,指向自己坐的石材,似乎是在示意少年坐到她旁邊。奧利佛認真思考是不是該立刻轉身全力逃跑,但隨便惹惱對方也並非上策。

  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奧利佛間隔一段微妙的距離在魔女旁邊坐下……對方看起來確實沒有加害之意,所以他將目標定為在不刺激她的情況下安全離開。

  「……妳在那之後都一直待在迷宮裡嗎?」

  「我有回校舍幾次。因為我想吃餐廳的南瓜派。你也喜歡那個嗎?」

  「……硬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南瓜塔。」

  煩惱了一會兒後,奧利佛刻意誠實回答……雖然阿諛奉承地配合對方的說法很簡單,但以兩人現在的關係,不管再怎麼掩飾都會顯得做作。既然她真的只是想和後輩閒聊,那還是誠實回答比較妥當。

  奧菲莉亞的側臉露出微笑。看來這個判斷沒錯,奧利佛因此稍微鬆了口氣。

  「嗯,那個也很好吃──我有聽說一些傳聞,你們似乎很引人注目呢。跟紅王鳥戰鬥過的感想如何?」

  「坦白講,我覺得能贏才是不可思議,所以實在不想再和那種東西戰鬥。」

  針對這個問題,奧利佛也同樣誠實回答,讓奧菲莉亞輕輕笑了出來。

  「戈弗雷學長以前也講過類似的話呢──雖然只是推測,但那個人應該很關心你們吧?」

  「……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你們很像。尤其是從一年級就開始挑戰超出自己實力的冒險這點。我和卡洛斯那傢伙,以前也經常陪他到處跑。」

  奧菲莉亞道出令人出乎意料的過去。奧利佛努力壓抑想繼續問下去的衝動後,奧菲莉亞突然靜靜問道:

  「……你跟卡洛斯聊過了嗎?你應該還記得吧,就是和戈弗雷學長在一起的那個討人厭的傢伙。他現在應該是在當監督生。」

  針對這個問題,奧利佛覺得必須回答得慎重一點。如果說出自己有參加過「那場聚會」,或許會間接洩漏皮特想要隱瞞的體質。因此,奧利佛先在腦中整理了一下情報才回答:

  「……我們有聊過幾次,內容大多是閒聊,以及在這裡生活的建議。我覺得他跟戈弗雷學長一樣很會照顧人。」

  「與其說是很會照顧人,不如說那已經是他的興趣。小心點,如果太大意可是會被他煩死。像你們這種值得關心的後輩,特別容易被盯上。」

  魔女說完這段不曉得是忠告還是謾罵的話後,突然用力伸了個懶腰。

  「嗯,感覺稍微爽快了一點……謝謝你陪我閒聊──不過啊。」

  「──唔!」

  奧菲莉亞用白皙的指尖輕撫奧利佛的下巴,在僵住的少年面前露出妖豔的微笑。

  「即使是較淺的階層,最好也不要一個人亂跑喔。冒險要適可而止,你還是留在校舍認真念書吧──特別是最近這幾個月。」

  留下這句話後,魔女就起身離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殘留的香氣也逐漸消散後,奧利佛才深深鬆了口氣。

  總算順利與奧菲莉亞分開後,奧利佛又走了約二十分鐘才抵達今天的目的地。

  「──諾爾!」

  說出暗號穿過隱藏門後,他一走進房間,馬上就被一個淡金髮色的女學生緊緊抱住。即使有些驚慌,奧利佛仍未排斥對方的擁抱。

  「哇噗──晚安,夏儂姊。」

  奧利佛呼喚對方的名字,輕輕推開她的肩膀。他將視線移向房間深處後,就看見一個高大青年正坐著保養低音提琴。

  「諾爾,歡迎你來。路上的情況還好吧?」

  「我沒有迷路,也有順利避開危險的場所……但還是不太習慣。我會再謹慎地累積經驗。」

  聽到少年直率的感想,赤銅髮色的青年深深點頭。淡金髮色的女學生也微笑地將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奧利佛的大哥格溫•舍伍德與大姊夏儂•舍伍德,都是與他沒有血緣關係的高年級生。

  「比起這個──格溫大哥,沒想到之前居然會在那個場合遇見你。我都不知道你有在幫卡洛斯學長伴奏。」

  「嗯。雖然不是『同志』,但我和他也認識很久了。」

  格溫沒有停止保養樂器,用平淡的語氣回答。光是聽見青年沉靜的聲音,就讓奧利佛覺得緊張的心情逐漸平復。

  「總而言之,我很高興你能靠自己的力量來到這裡。這裡是我和夏儂的隱藏工房──你可以把這裡當成自己家。看是要休息還是鍛鍊都隨你高興。」

  「我來泡茶。諾爾,你要吃蛋糕嗎?」

  夏儂開心地準備茶具。之後不到五分鐘,紅茶和蛋糕就準備好了,奧利佛也在兩人替他準備的椅子坐下。大哥格溫坐在他的對面,大姊夏儂則是帶著溫柔的微笑坐在他旁邊。少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紅茶。

  「……唉,總算可以放鬆了。我來這裡的路上一直都好緊張……特別是遇見奧菲莉亞學姊時,我真的快嚇死了。」

  奧利佛才剛說完,一旁的夏儂就將臉湊了過來,害他差點兒把紅茶弄灑。

  「──你,遇見莉亞了?在哪裡?」

  夏儂一臉殷切地問道。即使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奧利佛仍簡略說明遇見奧菲莉亞時的狀況。格溫冷靜地制止突然從椅子上起身的夏儂。

  「算了吧。既然她和諾爾分開後就回到深層,現在去追也來不及了。」

  夏儂一聽,就沮喪地垂下視線。格溫保養完樂器後,雙手抱胸說道:

  「薩爾瓦多利啊……雖然是個危險的學妹,但她並不討厭夏儂。她們以前交情還算不錯。只是最近一年都沒機會見面。」

  「……夏儂姊,你們以前關係很好嗎?」

  「因為,莉亞……是個怕寂寞的人。」

  夏儂嘟囔著回答,這句話讓奧利佛猛然驚覺……即使對自己來說是可怕的高年級生,對這位大姊來說卻是低一個年級的學妹。

  「真是稀奇。雖然在入學典禮後也有糾纏過你,但她其實很少來到這麼上面的階層……她今天應該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才會上來。」

  格溫閉上眼睛,開始思索那個「理由」到底是什麼,但很快就重新睜開眼睛,用溫和的眼神看向弟弟。

  「先別管薩爾瓦多利的事,我想聽聽你最近的情況。隨便講什麼都好,我和夏儂都很期待呢。」

  夏儂聞言也重新振作精神,微笑地凝視奧利佛。即使感到有些難為情,少年仍開始思考該說什麼。

  「發生了很多事……該從哪裡說起好呢。」

  等所有人的茶杯都空了後,奧利佛已經大致報告完近況。

  「──奈奈緒•響谷啊。」

  格溫低聲唸出這個在弟弟的報告裡最常出現的名字。既然少年對她的事情特別著墨,這自然會第一個被當成話題。奧利佛點頭回應:

  「雖然作為一個魔法師還不夠成熟──但她的才能真的是超乎尋常。而且還不斷在成長。這樣看來,真無法想像一年後會變得怎樣。」

  奧利佛在明白以自己的標準無法衡量對方的情況下,說出率直的感想。過了一會兒,格溫再次開口:

  「……你確定,她是第七魔劍的使用者嗎?」

  「……我無法斷言。因為她只有在與薇菈•密里根戰鬥時使用過一次,之後就再也無法重現。不過──我的直覺是這麼說的。即使並不完全,但同為魔劍的使用者,我覺得她是『同類』。」

  少年心裡懷抱著超越理論的確信。格溫也毫不懷疑地接受了他的說法。在談論這個話題時,奧利佛並非格溫的弟弟,而是他們侍奉的君主。

  「再加上還有吸引人的領袖魅力嗎……真的會讓人回想起某個人呢。」

  大哥的感想,讓奧利佛用力咬緊嘴唇。他早就預料到格溫會這麼說。

  「……在『選帚儀式』中,母親的掃帚認同了她。」

  奧利佛說出這件依然記憶猶新的事情。格溫並不驚訝──因為他早就聽說這件事。來自東方的武士收服了「那支掃帚」。在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這件新聞早在事件當天就傳遍了整個學校。

  「奈奈緒確實擁有『什麼』。等注意到時,我的眼睛已經無法離開她。雖然有一部分單純是因為她本來就容易讓人擔心,但我就是放不下她。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奧利佛向眼前的兩人坦承自己不明白這份在心裡持續膨脹的感情究竟是什麼,面對他的告白,夏儂露出溫柔的微笑。

  「諾爾──你很喜歡那個女孩呢。」

  「──我……」

  夏儂點出一個讓人無法輕易肯定,但也無法否定的事實。真的可以用好感來概括這份感情嗎?奧利佛煩惱地皺起眉頭,格溫對他說道:

  「冷靜點,諾爾。就算想對夏儂掩飾自己的真心也沒意義……『受到吸引』這種感情,對魔法師來說非常重要。那個女孩恐怕是個能為你的生存方式帶來重大改變的存在。你必須面對這個事實。」

  大哥告訴少年──不需要勉強用言語表達難以說明的心情,只要單純懷抱在心裡就好。這讓奧利佛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無論是該與那個少女保持什麼樣的距離,或是該如何界定兩人之間的關係。少年到現在都還無法決定。

  「等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那份感情是什麼。慢慢來,不用急著下結論,你還只是一年級生。」

  「…………」

  「的確,如果能將奈奈緒•響谷拉攏為『同志』,那當然是最好……但俗話說欲速則不達。現在還是先慎重一點。你只要做你自己,誠實地對待朋友就好。這麼一來,無論是『檯面上』或『檯面下』──你的同伴都會變多。」

  這個踏實的建議打動了奧利佛。他覺得自己內心動搖的部分逐漸沉靜下來,於是點頭回答:

  「的確,你說的沒錯……幸好有找你們商量。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奧利佛舉起手阻止大姊繼續倒茶,起身準備離開──如果繼續留在這裡,他的表情一定會流露出破綻。夏儂一臉寂寞地將手伸向弟弟。

  「……諾爾,你要保重。」

  奧利佛被抱住後,也回抱了對方──這感覺既溫暖又令人憐愛,讓他捨不得離開。

  即使這些想法湧上心頭,他也絕對不能說出口。少年認為自己沒有這個資格……同時也明白對方早就看穿自己內心的糾葛。

  「放心吧,大姊──我一定會回到妳身邊。」

  所以他絕對無法逞強。奧利佛並非基於空虛的希望,而是用毫不動搖的決心許下諾言。

  離開隱藏工房後,奧利佛漫無目的地在迷宮內走了約一小時。然後──又過了四十分鐘,他的後頸開始感覺得到刺痛感。

  「…………」

  這讓他稍微改變行動。這次並非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而是刻意尋找某種地形。道路寬廣,地面平坦,而且中途不太可能會有人打擾──當找到滿足這些條件的地點時,少年突然停下腳步。

  「……已經可以了吧。出來吧,Mr.羅西。」

  奧利佛低聲這麼說道。接著,一道修長的身影就從他後面的轉角探出頭。

  「哎呀,被發現啦。真難為情哩。」

  搔著頭現身的男學生,正是一年級生最強決定戰的發起人──圖利奧•羅西。奧利佛正面看著對方,提出一個問題。

  「我知道你從在餐廳提起這個活動時,就已經盯上我了──我以前有得罪過你嗎?」

  「沒有沒有。無論是你個人或你的家族,都跟我沒什麼因緣哩。」

  「那為什麼盯上我?」

  奧利佛接著問道,羅西開玩笑似的聳肩。

  「我看不慣你比我還出風頭。這個理由不行嗎?」

  「雖然不是不行──但我應該沒奈奈緒那麼引人注目。」

  「小奈奈緒很可愛所以沒關係。那個女孩實在讓人恨不起來呢。」

  從羅西悠然的回答裡,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心話。接著羅西立刻在沉默的奧利佛面前拔出杖劍。

  「唉,那些瑣碎的事情隨便怎樣都好。只要打一場就什麼都解決了。這就是決鬥的好處吧?」

  少年察覺對方不想再把時間花在問答上,於是也跟著拔出杖劍。

  「關於規則,我有兩個提議。首先是採取不使用咒語的劍術戰,然後是不殺咒語只施展一半。這樣如何哩?」

  「────」

  「一直用小家子氣的咒語攻擊,或是即使砍到對手也不會見血,會讓人很沒幹勁吧。只要勉強不會造成致命傷就行了吧。這樣才有在迷宮戰鬥的價值。」

  羅西笑著提議。他不僅想將戰鬥限制在近身戰,還打算刻意削弱用來避免受傷的不殺咒語。雖然這種規則在外面的校舍只適用於高年級生,但在迷宮內實質上根本就沒有這種限制。奧利佛點頭同意對方的提議。

  「可以,我兩樣都接受。」

  「哈哈。你這傢伙真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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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西笑著說道。儘管奧利佛不會因為這點程度的危險就動搖──但由此能夠看出對方戰鬥經驗豐富,這點讓他提高了戒備。

  「「不斷不穿。」」

  兩人對彼此的杖劍施加調整過的不殺咒語,等白色光芒消失後,兩人隔著一步一杖的距離對峙。

  「那麼,這樣就準備好了──我們開始吧。」

  羅西說完後舉起杖劍,奧利佛也同時將劍尖指向對方,但對手突然喊道:

  「啊,對了。我忘了說一件事。」

  「……?」

  就在奧利佛準備問是什麼事時,羅西瞬間衝了過來,從側面發動攻擊,但被奧利佛用杖劍擋下。

  「果然還是訂正一下。我並沒有特別忘記什麼。」

  「……突然就用這招啊。」

  奧利佛皺著眉頭接住對方的劍──才剛開打就從正面突襲。這與他對羅西的第一印象相符,看來這傢伙果然相當奸詐。

  劍身承受的重量突然消失,敵人也在同時展開追擊。先是瞄準肩膀,然後攻擊手腕,再趁對手習慣斬擊時突然轉為刺擊。羅西繼續對擋下這些攻擊的奧利佛施展連擊,並開心地喊道:

  「哈哈,虧你擋得住呢!真是漂亮的拉諾夫流!看來你有個好師傅!」

  羅西的身體突然下沉,砍向奧利佛的小腿──瞄準腳的攻擊非常棘手。奧利佛迅速收回前腳,瞄準對方空揮的瞬間刺出一劍。

  「喲!」

  現在起身已經來不及閃避。然而羅西推翻少年的預測,主動往前倒。他在往前翻通過對手側面時,還順便朝對手的腳踝揮了一劍。奧利佛立刻抬起單腳迴避,然後重新朝在自己斜後方起身的羅西擺出側身的架勢。

  「相較之下,我的劍術真是太沒教養了。我是個彆扭的人,實在無法照標準的方式練習,所以每個教我的人都很傻眼。很蠢對吧。」

  羅西仗著這是不用咒語的劍術戰,一直喋喋不休。然而──奧利佛也對羅西的劍術大吃一驚。「實在是太亂七八糟了」。無論是瞄準腳攻擊還是往前翻閃躲,這個對手輕易就忽視了魔法劍的常理。不過──即使如此,羅西的破綻還是少到讓人驚訝。

  「但我也有自己的主張。無論是拉諾夫流、利森特流或庫茲流,感覺都不太適合我。每次學到新招式,我都會覺得應該有其他更簡便的作法。你難道都沒有這種經驗嗎?」

  奧利佛幾乎沒有在聽羅西囂張的發言,將心思都放在戰鬥上面。不急著分出勝負,先看穿對手的戰鬥方式──這是他的基本風格。但這並不代表會持續採取守勢。

  「──呼!」

  奧利佛刻意不理會對方的虛招,正面砍向羅西──面對不尋常的對手,最好的方法就是回歸正統。奧利佛穩紮穩打,用連續攻擊施壓,想將對手逼到牆邊再確實擊敗。根據經驗,這種類型的對手只要一陷入被動就很難翻身。

  「喲!」

  但他的計畫在一開始就失敗了。少年驚訝地睜大眼睛──他的劍被擋了下來。但對手並不是用杖劍防禦。羅西伸出的左手前端,裝著一個包住拳頭的手甲(精金),並直接用拳擊應付斬擊。

  「舉例來說……」

  不僅如此,羅西還趁攻擊被擋下的奧利佛來不及採取下一步行動時,上前踩住對方的腳,然後以整個人撞上去的氣勢,砍向無法後退且姿勢大亂的少年。

  「也有像這樣的戰鬥方式吧!」

  被迫以不穩定的姿勢接招的奧利佛一口氣後退。從一開始的突襲到後續的連擊──奧利佛勉強用杖劍擋下這些貪心地瞄準要害的攻擊。他完全沒有餘力反擊,主動權都掌握在對方手上。

  「……看來你很擅長與人混戰。」

  「不好意思,我沒什麼教養。」

  經過六次交鋒後,兩人再次刀刃相接,距離近到能感覺到對手從杖劍對面傳來的呼吸。奧利佛試著分析對手的戰鬥方式。

  裝在非慣用手上的手甲防具。雖然這是除了杖劍以外,羅西唯一能用來防禦杖劍的部位──但與這項功能相反,要把手甲當成盾牌使用並非易事。理由非常簡單,那就是表面積太小了。話雖如此,這種東西又不能做得太大。手甲的素材是魔法金屬「精金」,這種金屬後來也成了手甲的通稱。儘管擁有極強的硬度,但相對地也非常沉重。為了避免動作受到影響,像這樣包住半個手背的尺寸就已經是極限了。

  基於這樣的限制,通常只有在最關鍵的時刻,才會把手甲當成盾牌使用。但少數使用者會以更加積極的方式使用手甲。換句話說──就是並非當成手甲,而是當成護拳使用,藉此「壓制」對手的斬擊。由於基礎三流派的拉諾夫流、利森特流和庫茲流都不推薦這麼做,因此這算是一種偏向邪道的使用方法。

  「隨你高興──我累積的修練也不會這麼容易就被擊敗。」

  即使承認對手的劍術很難應付,奧利佛仍充滿自信地如此說道。

  「你這傢伙果然讓人很不爽。」

  雙方一點一點地靠近。在進入一步一杖距離的瞬間,羅西立刻繞到奧利佛的左側連砍了兩劍,他沒有漏看奧利佛往前踏出了腳步。奧利佛原本預測對手會用拳擊壓制杖劍,所以集中精神準備反擊對手的手臂──

  「──唔?」

  下一個瞬間,「從鼻子傳來的衝擊」讓他大吃一驚。

  「哈哈!」

  羅西趁對手僵住時發動猛攻,他無視對手的防禦,像是在毆打般連續攻擊。奧利佛心裡瞬間湧出想立刻後退的衝動,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如果這時候後退就會直接被擊敗──少年貫徹理性的指示,拚命留在原地應戰。

  「──────呼……!」

  奧利佛抓準對手朝臉部連擊的空檔,刺出一擊。在敵人停止進攻的瞬間,他立刻往後跳拉開距離。羅西的臉上露出奸笑。

  「總算破壞你那從容的表情。真是太爽快了。」

  奧利佛靜靜用左手背擦掉從鼻子裡流出的溫熱液體。如同預料,紅色液體留下一條長長的痕跡。那是被羅西的拳頭擊中後流出的鼻血。

  「……唔……」

  並非有哪裡搞錯。奧利佛接受了自己剛才「被毆打」的事實。

  「沒想到會噴鼻血吧。每個魔法師都是這樣。不過──我反而覺得很不可思議。難得有一隻手裝上了像手甲這麼硬的東西,為什麼大家都不用來打人呢?我說的沒錯吧。既然拿來當盾牌太小,那把這邊也當成長矛就行了吧。」

  「…………」

  「我對基礎三流派最不滿的一點,就是打擊技太少了。魔法師是不是都太愛裝模作樣了?簡單來講就是要互相殘殺吧。這和普通人的打架,在本質上根本就沒什麼差別。既然如此,就應該要不擇手段吧。」

  羅西肆無忌憚地說道。奧利佛擦掉嘴角的血回答:

  「……Mr.羅西,感謝你。」

  「啊?」

  「我深刻體會到自己還不成熟。真的是完全不行──居然會被你這種程度的人打中。」

  奧利佛這句用來自我警惕的話,讓羅西大為震怒。

  「……你還真敢說呢。想再被我打嗎?」

  面對羅西猙獰的表情,奧利佛舉起杖劍搖頭回答:

  「這是不可能的──你接下來會在八招之內落敗。」

  少年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這讓羅西露出可怕的笑容。

  「你還真會吹牛──好久沒這麼生氣了!」

  不允許對方繼續說下去。羅西像是想表達這個意思,第三次砍向奧利佛。這次的攻勢比之前還要激烈,他不斷無視魔法劍的常理,從四面八方朝少年發動猛烈的連擊。少年穩穩接下這些攻擊,冷靜尋找反擊的機會──

  「就是現在!」

  羅西再次瞄準奧利佛準備反擊的瞬間,伸出左手。用手甲揮出拳擊──這是他最擅長的違背常理的祕招。羅西就像在說這次絕對別想逃般,在壓制斬擊的同時伸出右手的杖劍──

  「──咦?」

  就在羅西確信分出勝負的瞬間,他的左手已經被奧利佛的雙手纏住。

  「你說過基礎三流派極度缺乏打擊技吧。Mr.羅西,這就是理由。」

  「……呃……!」

  羅西的肩膀被緊緊固定住──在他揮出拳頭的瞬間,奧利佛看準時機立刻纏住他的手臂,繞到對手的左側。一旦變成這種姿勢,無論羅西再怎麼揮舞右手的杖劍,都不可能擊中奧利佛。羅西的表情因為痛苦和焦急而扭曲。

  「打擊技的距離,同時也是投技和關節技的距離。換句話說──在你擅長的極接近戰,抓住對手會比毆打對手更加有效。打擊本身無法成為決定性的一擊,如果對手有挨打的覺悟,甚至無法擾亂對方的視線。就像是在拜託對方抓住自己毫無防備地伸出去的手一樣。」

  奧利佛將力道控制在只差一點就能破壞關節的程度,繼續說道。宛如在指導學生近身戰的攻防策略。

  「能將自創的流派提升到這個境界,證明你的戰鬥直覺非常靈敏。所以我也被擊中了一下。不過──各流派累積的歷史可沒膚淺到這樣就會被顛覆。」

  「呃──啊啊!」

  伴隨著一道低沉的聲響,羅西的肩膀脫臼了。是他自己主動這麼做。無論是身體被破壞的疼痛或恐懼,都無法澆熄魔法師的鬥志。犧牲一隻手掙脫關節技後,羅西重新轉向奧利佛。

  「別囂張地對我說教!我們還沒分出勝負──!」

  「這次就結束了。」

  奧利佛以堅如磐石的架勢面對以凌厲的氣勢砍向自己的敵人──他一點都不害怕。敵人的姿勢因為勉強掙脫而變得不穩定,呼吸因為脫臼的痛苦而凌亂。奧利佛認定自己沒理由會輸給現在的圖利奧•羅西。

  決定勝負的一回合。敵人瞄準脖子刺出一擊,奧利佛毫不猶豫「用左手背」擋開。偏離軌道的劍尖直接落空,讓羅西的身體門戶大開──這才是手甲的正統使用方式。預測對手的下一擊,看準時機從側面撥開刀刃將其化解,同時製造出決定性的破綻。這是基礎三流派共通的高等技巧──「格擋(parrying)」。

  羅西因為驚訝而睜大的眼睛裡,映照出對手砍向自己手臂的決勝一擊。他完全無法抵抗。這是只要成功施展,就沒有任何抵抗餘地的招式。

  「──Mr.羅西,正好八招。」

  輸家的杖劍與鮮血一同從手中落下。羅西依序看向從被深深砍傷的上臂流出的血,以及掉落在地上的武器,他沉默良久後,終於無力地低喃:

  「……你這傢伙果然讓人很火大……」

  幾分鐘後,即使不用奧利佛幫忙,羅西還是一下就治療好傷口。

  「拿去,這是我的徽章。」

  羅西冷淡地說道,同時從懷裡掏出徽章丟了出去。在接住徽章後開始檢視的奧利佛面前,羅西沮喪地用力嘆了口氣。

  「唉~真是個不好的開始。不僅輸給最不想輸的對手,還被對方說教。」

  「……不好意思,我有點講得太囂張了。」

  確認徽章是真貨後,奧利佛輕聲道歉。羅西不悅地回答:

  「這時候像個好孩子一樣道歉這點也讓我很不爽……算了啦,解散吧。再見。」

  羅西揮了揮手準備離開,奧利佛猶豫了一會兒後,對著他的背影說道:

  「Mr.羅西──雖然我剛才跟你交手時也有說過,但你的戰鬥直覺是你特有的才能。視磨練方式而定,應該能夠成為強力的武器,不過如果你繼續維持現狀,遲早會遇到瓶頸。」

  「…………」

  「趁還能夠修正時,還是從頭學習基礎三流派的其中一個比較好。等打好基礎後,再塑造自己的劍術風格也不遲……你可能會比較適合對直覺要求較高的庫茲流──」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都在搞什麼啊!」

  羅西受不了似的轉身,用充滿困惑的眼神凝視奧利佛。

  「不要一直對輸家喋喋不休啦!我已經把徽章給你了吧!你到底還想要我怎樣!」

  奧利佛聞言,便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他自己也很清楚贏家不該對輸家長篇大論。不過──即使明白這點,他還是忍不住開口:

  「我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閒事。我只是覺得浪費……不對,我是覺得很羨慕,羨慕你那突出的才能。」

  「……啊?」

  「剛才的戰鬥,我只是在實踐從師傅那裡學到的技巧,當中完全沒包含我個人的才能……我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這樣,沒有任何專屬於自己的東西,我所擁有的一切不是借來的,就是單純寄放在我這裡。」

  奧利佛低頭凝視自己的手掌,以苦澀的表情說道……這隻手可以靈巧地做到許多事情,無論是施展豐富的劍技,還是視情況使出各種咒語,相對地──少年從來沒有體驗過超越師傅的感覺。

  「所以──我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才能……就只是這樣而已。對不起,對你說了那麼多不自量力的話。」

  羅西皺起眉頭,緊盯著因為覺得難為情而垂下視線的少年。

  「意思是好孩子也有好孩子的煩惱嗎?……我才不管你有什麼煩惱哩。」

  丟下這句話後,羅西這次真的離開了。直到羅西的背影消失在迷宮的轉角後,奧利佛才總算鬆了口氣──此時,「他的正後方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吾主,您實在太厲害了。」

  「……咦?」

  奧利佛立刻往前跳,同時轉頭看向背後。在他的視線前方,一個嬌小女子像是憑空出現般跪在那裡。

  「我有幸觀賞到剛才的決鬥。您徹底讓對手見識到實力的差距。我由衷感到敬佩。」

  「……是妳啊,Ms.卡斯騰。」

  奧利佛在認出對方後鬆了口氣──站在那裡的,是在打倒達瑞斯•格倫維爾的那個晚上,在大哥的介紹下才初次見面的少女。

  她的名字是泰蕾莎•卡斯騰。這個在迷宮出生長大的嬌小魔女,是個非比尋常的隱形高手。

  「雖然妳這麼說讓我很高興,但這並非一場值得欽佩的勝利。我一開始也被擊中了一次……讓我痛切感到自己還不夠成熟。」

  既然對手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奧利佛也不想再裝模作樣,坦率說出心裡的想法,但泰蕾莎乾脆地搖頭。

  「對手本來應該連您的影子都碰不到。『如果是那天晚上的您』。」

  說完後,少女瞬間鑽進奧利佛懷裡。別說是腳步聲了,就連氣流的變化都感覺不到。

  「我十分仰慕您出鞘後的身影。名為溫柔的劍鞘,有時會讓您的光輝蒙上一層陰霾。」

  「────唔。」

  一對眼睛從正下方仰望奧利佛,讓他忍不住將上半身往後仰。泰蕾莎用嬌小的雙手緊緊握住奧利佛的右手。

  「如果斬殺我就能夠消除那道陰霾,還請您儘管動手。吾主,若能成為您的磨刀石,那正合我意。」

  少女將握住的右手移向杖劍的劍柄。奧利佛凝視著對方的眼睛──

  「……Ms.卡斯騰,妳的臉很紅喔。」

  然後突襲般的說道。泰蕾莎瞬間驚訝地僵住,然後立刻用雙手按住臉頰。

  「我從第一次見到妳時就在想──這不是妳平常的說話方式吧。雖然能被妳恭敬地對待是我的榮幸,但妳有點繃得太緊了。稍微放鬆一點吧。」

  奧利佛接著說道……他很清楚自己站在率領許多人的立場,但沒打算讓同志表現得像個狂熱的信徒。尤其對方還是個比自己年幼的孩子。因此,他想趁這個機會說清楚──「自己沒有這種興趣」。

  「人──人家才沒有。不對,我並沒有繃太緊。」

  因為沒想到主人會是這種反應,少女的語氣突然開始劇烈動搖。奧利佛見狀,便深切地想著──這樣就好。他不希望這個女孩被當成復仇者的部下成長。即使這是個無可救藥的矛盾願望。

  「我不會輕易將妳當成棄子。無論是作為磨刀石,還是作為部下。只有這點妳要好好記住。」

  「……失、失禮了!」

  泰蕾莎像是無法承受動搖般跑開,她的背影一下就消失在迷宮的黑暗當中。在恢復靜寂的迷宮當中,奧利佛反省自己的舉止──自己是否有表現得像個長輩呢?

  另一方面,羅西在與奧利佛分開後,就直接獨自前往校舍。他仍對落敗的事情耿耿於懷。

  「……可惡。啊~氣死我了。」

  羅西忍不住開口抱怨……如果只是打輸,他還能夠忍受,但他現在心裡充滿了與戰敗的屈辱不同的苦澀。

  「那傢伙居然擅自大放厥辭……要我從頭學習基礎三流派?別講得這麼簡單啦。他以為自己是誰啊。」

  羅西板起臉咒罵──打從第一次在魔法劍課上看見奧利佛•霍恩的劍技,他就覺得很不爽。無論是重視流派的態度,還是正統的劍術風格,都與羅西完全相反。更重要的是──從對方的用劍方式,能看出經歷了數不盡的苦練。

  「……到底要怎麼練習,才能練出那麼像教科書的劍技啊。」

  羅西背後竄起一陣寒意──儘管參考了許多流派的技術,但不管看在誰的眼裡,都會認定他的劍術是自成一派。瞄準下半身和活用拳擊的偏門招式,簡單來講就是專門用來突襲「守規矩的對手」。所以在面對年齡相近的對手時,通常不會第一次就被看破。

  即使如此,奧利佛•霍恩還是辦到了。事後回想起來,羅西從頭到尾就只有打到對手的臉一拳,關鍵的斬擊全被擋下,連一次都沒碰到對手的身體。他所有的攻擊,都被「像教科書那樣極為正統的技術」給防住了。

  「……真是太瘋狂了。」

  羅西低聲說出坦率的感想──那本來不是十五歲的人能夠踏入的領域。如果能用才能或天賦來說明倒還好,但實際交手過後,羅西明白奧利佛•霍恩不是那種類型的人。

  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為了提前抵達十年或二十年後的境界,接受了密度極高的訓練,而且那訓練的嚴苛程度──恐怕只能用拷問來形容。

  ──我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才能。

  「…………」

  羅西知道自己的對手曾走過漫長的荊棘之路──所以那句話才會傳到羅西的心裡,讓他無法否定那句話的重量。

  羅西的步伐愈來愈小,最後終於停下腳步。他搔著後腦杓,用力嘆了口氣。

  「……唉,真沒辦法。去拜託嘉蘭德老師吧。雖然認真學習不符合我的個性──但我更討厭一直輸。」

  重新面對自己過去輕視的事物。這條如果是昨天的自己絕對不會選擇的道路,讓羅西忍不住露出苦笑……這也是無可奈何。畢竟在看過那樣的劍技後,他也只能屈服。

  「──喔,你輸啦。」

  就在羅西開始面對造訪自己的轉機時,他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一看就知道是輸家的背影。你襲擊不成,然後被誰打敗了?」

  這個超越揶揄和諷刺、實在太過明顯的嘲笑,讓羅西的表情瞬間變得險峻。即使不用回頭,他也已經知道對方是誰。

  「……居然偏偏是你。」

  在回答的同時,羅西內心的某處也接受了這個現實……在挑戰某人後因為實力不足而敗北,然後毫髮無傷地回去反省。在金伯利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平穩的結局。

  「為了避免白費力氣,我還是先問一下好了。你應該還有剩下可以給我的徽章吧?」

  這個問題裡充滿掠食者的傲慢。羅西吐了口氣做好覺悟,將手伸向腰間的杖劍。

  「你講得還真輕鬆──我可不是貨幣兌換商啊!」

  他在大喊的同時拔劍,轉身面對敵人。在他的視線前方──一個魔法師悠然地站在那裡,即使羅西已經進入備戰狀態,對方還是連手都沒伸向杖劍。

  「……唔。」

  在視線對上的瞬間,羅西的額頭就滲出討厭的汗水……而對手只是從容站在那裡。即使如此,那銳利的氣息實在不像個一年級生。羅西很久以前曾看過在魔法界最前線戰鬥的異端討滅官──眼前的這個人擁有與他們共通的氣息。

  「的確不是。我不會拿東西和你兌換。

  你只會──單方面被我掠奪。」

  伴隨著這個傲慢的宣告,魔法師從腰間拔出杖劍。羅西立刻做出反應衝了過去──他就這樣投入今晚的第二場敗仗。

  決鬥結束後,奧利佛順利脫離迷宮,在過了凌晨兩點後回到宿舍房間。

  「……我回來了。」

  他小聲說著,並在進房時放輕腳步以免吵醒室友。調弱過的燈光只能稍微驅散黑暗,就在奧利佛準備拆下插著杖劍的腰帶時──他察覺床上的朋友顯得不太對勁。

  「……呼……呼……」

  「……?」

  皮特側睡在床上,背部配合呼吸微微顫抖。

  「……呼……呼、呼、呼……!」

  他的呼吸愈來愈凌亂,顯得非常痛苦。奧利佛判斷這不是個好跡象,快步走向少年。

  「皮特,你沒事吧?」

  「……啊……?」

  奧利佛輕拍皮特的肩膀。只見少年朦朧地睜開眼睛,眼神一片迷茫,奧利佛見狀輕輕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

  「有發燒……而且魔力的循環十分紊亂。」

  「……好不舒服……好想吐……快不能呼吸了……」

  「放心吧,馬上就會好轉。我要脫掉你的上衣囉。」

  奧利佛協助皮特抬起上半身,解開睡衣的鈕釦。稍微隆起的胸部,顯示他的身體現在是女性。

  「……?……喂,你幹什麼……」

  皮特困惑地問道。奧利佛脫掉皮特的上衣後,做了個深呼吸,開始操縱體內的魔力流動。等做好準備後,他輕輕將右手掌貼在皮特裸露的背上。

  「……啊……」

  皮特立刻感覺到有一股暖意從那裡流進身體。奧利佛搓著他的背,開始說明。

  「這叫『治療(healing)』。從我的手放出魔力,藉此調整你體內的魔力流動。但這只是對症療法。」

  這是所有魔法師都知道的一種最原始的魔法治療。在奧利佛的推動下,皮特體內停滯的魔力又開始流動,原本呼吸困難的他,症狀也跟著逐漸舒緩。

  「……感覺,舒服很多了……」

  「這很正常──就像你的前輩們說的那樣,你的身體還不習慣運用女性身體的魔力。只要性別改變,魔力的流動也會跟著產生變化。由於路徑跟以前大不相同,所以在體內流動的魔力會找不到正確的方向,導致魔力的分布出現『不均』,影響身體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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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利佛藉由這些說明,讓皮特了解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不只是治療──這種配合處理進行說明的方式,最能讓當事人安心。

  「像這種時候,最好的作法就是從外部進行調整。引導魔力的流動,讓過剩部位的魔力流到其他地方,就像現在這樣。」

  「……嗯……!」

  一股比剛才更加強烈的刺激在體內遊走,讓皮特的身體用力顫抖了一下。奧利佛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皮特,放鬆。沒事的,你完全不需要擔心。」

  包含在聲音裡的體貼,以及從手掌傳來的溫暖。這兩者都在勸說皮特可以信賴對方。少年完全無法產生拒絕的心情──他放鬆身體,任憑奧利佛處置。

  「…………事嗎?」

  「嗯?」

  「你很習慣做這種事嗎?你的動作完全沒有迷惘,而且感覺……技術很好。」

  接受治療的皮特說出自己的感想。面對這個問題,奧利佛沉默了一會兒才點頭回答:

  「……沒錯,我有這方面的經驗。雖然你算是比較稀有的案例,但魔力循環紊亂對魔法師來說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例如生病的時候,或是開始出現性徵的時期。還有……」

  奧利佛繼續進行治療,同時在腦中鮮明地回想起過去的記憶──沒錯,他當時的技術比現在還要拙劣。完全沒有任何餘裕,只能拚盡全力去做。他幾乎每天晚上都要面對她的後背,拚命忍住只要稍微鬆懈就會湧出的淚水。

  ──啊,好舒服……謝謝你,諾爾。

  她總是微笑地這麼說道,彷彿要將少年僵硬的指尖、不成熟的精神和所有的一切都緊緊抱住。

  「……懷孕的時候也會。」

  少年說完後就陷入沉默,靜靜地繼續治療。皮特將自己託付給這份舒適的感覺──等痛苦減緩並恢復理智後,他才突然察覺現狀並感到莫名慌張。自己的身體現在是女性,而且還赤裸著上半身讓奧利佛把手貼在上面。

  「……喂、喂……還沒好嗎?」

  「嗯──?啊,不好意思,我太集中精神了。

  感覺怎麼樣?魔力的循環應該穩定多了吧。」

  奧利佛乾脆地停止治療如此問道。皮特鬆了口氣,開始檢視自己的身體狀況。

  「……舒服到剛才那些都像假的一樣。不僅不會想吐,呼吸也變順暢了。」

  「那太好了。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治療』只是對症療法。在你的身體習慣運用女性身體的魔力前,應該會一直反覆發生同樣的狀況。」

  皮特穿上睡衣,點頭回應朋友的忠告:

  「……根據前輩們的說法,最快兩個月,最慢要花一年才能適應。」

  「雖然無法在短期之內改善,但遲早會結束。就當作是類似成長痛的東西吧。我是你的室友,這種時候就放心交給我吧。」

  奧利佛像是要讓對方放心般如此說道,同時將手放在皮特頭上,溫柔地撫摸他灰色的頭髮。就在皮特開始覺得舒服時,他猛然回過神抓住奧利佛的手。

  「……不要隨便摸別人的頭。」

  「啊,對不起。順勢就摸了。」

  「……明、明天還要早起,快去睡吧。」

  說完後,皮特就逃也似的鑽進被窩。奧利佛也轉身回到自己的床舖,但此時皮特從毛毯裡輕聲低喃道:

  「…………還有…………謝謝你。」

  對無法看著對方傳達心意的少年來說,這已經是他的全力了。奧利佛確實收下朋友笨拙的感謝,微笑地回答:

  「──嗯。晚安,皮特。」

  隔天的午休時間。皮特下定決心要執行從受惠特羅之邀參加聚會以來,就一直在考慮的事情。

  「──兩極往來?騙人,那不是很厲害嗎?」

  卡蒂在聽完說明後驚訝地大喊。六人占據了一間位於校舍角落的空教室,在嚴密的隔音結界守護下,皮特向同伴們揭露自己的體質。

  「雖然我有察覺是這方面的問題,但居然是兩極往來……又是一個相當稀有的體質呢。恭喜啊,皮特。我衷心祝福你。」

  雪拉握著對方的手說道。在聽完皮特的告白後,她和卡蒂的反應都與奧利佛一樣。皮特察覺這是一種魔法師特有的感性,同時坦率說出內心的困惑。

  「我目前只覺得這樣的身體很麻煩,完全不曉得有什麼好祝賀的……像這種體質,具體來講到底該怎麼活用啊?」

  他下定決心找同伴商量。雪拉雙手抱胸沉思。

  「雖然這種體質有許多好處……不過,我就先告訴你一個在使用女性身體時,最方便又最實用的招式吧。皮特,過來這裡。」

  皮特按照吩咐,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雪拉在他面前彎腰,指向他的下腹部──一個比皮帶還要稍微下面一點,有點尷尬的部位。

  「?喂,妳在摸哪裡……!」

  「不用覺得害羞,聽我說吧──你的身體變成女性後,多了一個器官。你知道是什麼嗎?」

  雪拉對慌張的皮特提出一個問題,他這時候才恍然大悟,戰戰兢兢地看向自己的下腹部。

  「沒錯,就是子宮。不用說也知道,那裡就是孕育小孩的地方──但從別的觀點來看,這個器官具備的意義可是大到讓它被稱作魔女的『第二個心臟』。這是因為──子宮是體內少數能夠儲存魔力的地方。」

  「……儲存魔力的地方……」

  「沒錯。事先儲存在這裡的魔力,可以當成是魔力枯竭時──也就是緊急狀況時的儲備。只要陷入缺乏魔力的狀態,這裡的蓋子就會自動打開供給體內魔力……但視訓練而定,也能夠自己主動開關那個蓋子。」

  雪拉在說明的同時,用力以指尖按壓對方的下腹部。

  「我現在就讓你親自體驗──小心會有衝擊喔。」

  雪拉提醒皮特做好心理準備後,就在自己體內提煉魔力,透過右手傳給皮特。少年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受到突然注入的大量魔力的刺激,子宮立刻產生反應。

  「呃──?」

  接著一股炙熱的奔流以下腹部為起點,在皮特的全身循環,少年不是透過理性理解,而是直接「感受」到。

  「這──這是怎麼回事!身體充滿力量……!」

  「這感覺很新鮮吧。透過釋放儲備的魔力,來暫時強化體內的魔力循環。這樣輸出的魔力就會增加好幾成,魔法的威力也會明顯提升。」

  縱捲髮少女繼續說明。花了約三十秒讓對方記住這種感覺後,她再次將手貼在少年的下腹部上注入魔力。皮特感覺原本充滿全身的力量瞬間消退。這次他立刻就明白是子宮停止開放儲備的魔力。

  「我重新蓋上了蓋子。在還不習慣這個體質的時期,這種作法對你的身體負擔太大了。不過──怎麼樣,實際體驗過後,就會發現女性的身體也很不錯吧?」

  雪拉得意地說道。察覺她的說明已經告一段落,奧利佛跟著補充道:

  「子宮儲藏魔力的能力十分優異,甚至還成為魔法界流傳已久的女性優勢論的根據之一。雖然男性的精巢也不是沒有相同的功能,但仍遠遠不及子宮。」

  凱一聽見這句話,就帶著複雜的表情看向自己的下半身。奧利佛因此露出苦笑後,又補充了一個資訊。

  「不過──男性的情況,是全身有許多地方都具備相同的功能。如果把這點也考慮進去,男女的總魔力保有量和輸出量,在統計上其實沒有差異。因此近年的研究結論,是無法一概以性別決定魔法師的優劣。」

  奧利佛補充的正確資訊,讓雪拉滿意地點頭。奈奈緒呻吟著將手伸向用裙子改造而成的褲裙。

  「原來如此,子宮啊……在下也是女性,所以也能做到一樣的事情嗎?」

  「奈奈緒,不要把褲裙捲起來!……別說能不能做到了,妳運用魔力的方式早就超越了這個境界。包含子宮在內,妳早就已經將儲存在全身的魔力完美地運用自如。所以才會被稱作『無垢純白』。」

  奧利佛指示少女放下褲裙,同時如此說道。卡蒂則是緊盯著眼鏡少年。

  「……先不管那些困難的事情。皮特的身體現在是女孩子吧?」

  少女的眼神散發奇妙的光芒。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讓皮特忍不住往後仰。

  「妳、妳幹嘛笑得這麼詭異……」

  少年像是想逃離那道視線般節節後退,但卡蒂笑著不斷逼近。

  「皮特,你對裙子有興趣嗎?」

  「啊?」

  「我第一次看見你時,就覺得身材嬌小又纖細的你應該很適合穿可愛的衣服……因為你原本是男孩子,所以我只好放棄,但變成女孩子後狀況就不同了吧?這樣算是獲得了正當理由?就算穿輕飄飄的衣服也不用覺得難為情吧?」

  「怎、怎麼可能啊!」

  皮特立刻臉色大變,躲到奧利佛背後。雪拉見狀,也跟著抱胸沉思。

  「雖然這當然要看本人的意思……但實際上積極地享受這種體質也是一種方法。跟你擁有相同體質的『大賢者』羅德•法夸爾,也以擁有許多男女情人聞名。聽說普通人的社會是以異性戀為主,但魔法界在這方面非常多樣化。完全不需要覺得難為情或感到忌諱喔?」

  「什──」

  這個出乎意料的意見讓少年頓時慌了手腳,看不下去的凱趕緊插話:

  「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當事人都快被你們搞到爆炸了……而且一直在講什麼子宮和精巢,感覺不是很那個嗎……」

  「啊,凱害羞了!好色喔!」

  「囉唆!妳也給我害羞一點啦!」

  凱對嘲笑自己的卡蒂吼完後,兩人又開始吵了起來。因為大家都已經習慣這樣的發展,所以沒有人上前阻止,但此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們好像很開心哩。雖然完全聽不見你們在講什麼。」

  雪拉的隔音咒語能夠防止室內的聲音傳到外面,但並不會阻擋從外面傳進來的聲音。所有人都停止對話,看向聲音的方向──奧利佛在認出那個記憶猶新的站姿後,驚訝地喊道:

  「──Mr.羅西,你怎麼會在這裡?」

  「啊~啊~不用那麼警戒我。我只是來抱怨一下。我已經不是你們的敵人了。」

  或許是察覺氣氛變得緊張,羅西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戰鬥的意思。原本打算在解除隔音魔法後進入備戰狀態的雪拉,在看見對方投降後也放鬆肩膀的力氣。

  「我昨天後來又輸了一次。雖然徽章還有剩,但我放棄了。察覺自己的極限後,我徹底失去了幹勁。簡單來講,就是我棄權了。」

  「又輸了……?和我打完後,你又跟別人決鬥了嗎?」

  「就是這樣……奧利佛,你要小心一點。最強決定戰已經進行了超過一半,剩下的都是些強者。即使如此,大部分的人依然不是你的對手──但當中也有真的很不妙的傢伙。」

  羅西突然收起輕浮的態度,表情嚴肅地提出忠告。無法理解對方企圖的奧利佛,只能沉默不語。此時,羅西突然恢復笑容,看向東方少女。

  「小奈奈緒,妳也一樣。要再讓我看見妳帥氣的一面喔。我可是妳的崇拜者呢。」

  他在說話的同時,用雙手握住少女的手上下搖晃,之後就乾脆地轉身離開。

  「那我走了。我打算趁午休時間去找嘉蘭德老師。

  再見啦,奧利佛。我會好好重新鍛鍊,有機會再來打一場吧。」

  說完這些話後,羅西就揮著手離開了。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後,雪拉理解似的點頭。

  「……原來如此,他昨晚被打敗啦。雖然我覺得Mr.羅西應該也是個狠角色──但真不愧是奧利佛呢。」

  「不……他確實很強,而且擁有我沒有的東西。」

  奧利佛回想著昨晚的那場戰鬥說道。對那場戰鬥很感興趣的雪拉向他打聽詳情,同時重新施展隔音魔法。

  「啊──對了。我也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當話題告一段落時,卡蒂如此說道。她停頓了一下後,一臉嚴肅地提議:

  「各位──你們想不想要一個專屬於我們的祕密基地?」

  這個出乎意料的提案震撼了其他五人。凱無法理解少女的用意,困惑地問道:

  「……真要說的話,當然是想要。但怎麼突然提這個?」

  「不──我知道卡蒂想說什麼。是要討論共有工房的事情吧。」

  察覺少女意圖的奧利佛插嘴說道。卡蒂點頭後,縱捲髮少女也跟著補充說明。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就是由幾名學生一起共有和經營工房。這在金伯利確實不是什麼稀奇事,但只有少數高年級生能在獲得學校承認的情況下,在校舍擁有工房。像我們這種還沒有任何實績的一年級生如果想要工房……」

  正因為察覺捲髮少女想說什麼,雪拉顯得欲言又止。奧利佛代替她開口:

  「……就只能在迷宮內建立非公認的工房。妳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凱和皮特聽了都訝異地板起臉。卡蒂在兩人的注視下點頭回答:

  「嗯,沒錯……但並不是從頭開始打造。我已經找到適合的地點。那裡的設備大致齊全,而且還是在迷宮的第一層。」

  卡蒂別有深意似的說道。奧利佛在推測出背後的緣由後,用手托著下巴說道:

  「原來如此……是密里根學姊的工房嗎?」

  「什麼?」

  凱忍不住突然大喊。捲髮少女緊接著繼續說道:

  「包含我之前被帶去的地方在內,那個學姊在迷宮裡有好幾個據點。作為對之前那件事的賠禮,她打算把其中一個讓給我。因為那裡從一開始就是被當成工房使用,所以正好適合我們。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提議,不曉得大家意見如何?」

  沒有人開口說話。當然這不是因為沒人反對,而是不曉得該從哪裡吐槽。經歷了約十幾秒的沉默,凱總算開口:

  「妳──妳的腦袋還正常嗎?那可是密里根學姊用過的工房喔?應該不難想像原本是拿來幹什麼的吧?」

  「因為很難確保實驗體的運送路線,所以她好像沒在那裡做過和亞人種有關的研究……坦白講,我也不曉得這個說法的可信度有多少。真要懷疑起來只會沒完沒了,之前預先檢查時,看起來也很乾淨。」

  少女像是早就預料到會被這麼說般,乾脆地回答。凱原本還想繼續說下去,但馬上被她打斷。

  「如果不依靠這種機會,我們絕對無法在一年級時就擁有工房……當然,我也知道只靠我一個人很難維持工房的運作,所以才想拜託大家。你們願意和我一起管理從密里根學姊那裡獲得的工房嗎?大家都可以自由使用!」

  卡蒂拚命繼續勸說。奧利佛在這段期間一直盯著她看,然後表情嚴肅地開口:

  「……在迷宮內建工房確實是金伯利學生的慣例,但通常要等到升上三年級以後,最快也是二年級的後半學期。」

  「在一年級的階段,比起擁有工房的好處,潛入迷宮的風險要更大。如果連自己都無法保護好,那其他都是白搭。卡蒂,妳應該也明白這點吧?」

  雪拉規勸似的補充。捲髮少女突然垂下視線。

  「一年平均八百二十隻……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數字嗎?」

  其他五人都不曉得這個突然提出的數字代表什麼意義,卡蒂接著說道:

  「是這間學校消耗的亞人種數量。雖然用途非常多樣,可能是被當成研究材料,也可能是被用在娛樂上面,但官方公布的數據就只有這些。如果連沒被列入統計的部分也算進去,應該還要更多。若連亞人種以外的魔法生物也算進去──根本就無法想像數字會升到多高。」

  這個初次耳聞的數字讓奧利佛倒抽了一口氣。捲髮少女嘴角扭曲地說道:

  「如果這一切都是必要的犧牲,那還算好。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這裡的學生和教師對待魔法生物非常隨便,經常做出不必要的殺生。他們根本就不尊重人類以外的生命。」

  打從入學以來到現在,類似的經驗早已多到讓她覺得厭煩了。卡蒂猛然抬起視線。

  「我想改變這個風潮,但不論我一個人再怎麼吶喊,都無法改變任何事情。所以──我想先成為一個有名的研究者。我想專攻的學科是異種間傳播學。並非單方面將牠們當成資源消費,而是摸索能夠永續與多樣種族建立雙方面關係的方法。」

  雪拉在聽見少女的目標後,雙手抱胸稍微思索了一下。

  「異種間傳播學嗎……說來慚愧,我以前都不知道還有這個領域。」

  「我想也是。畢竟這根本就不是主流。即使我找遍了所有能夠利用的圖書室,最後也只找到三本和這個領域有關的書。就算改找過去的學生論文……應該也會是差不多的結果。」

  卡蒂不抱期待地說完後,露出寂寞的笑容,但她的下一句話馬上就恢復活力。

  「可是反過來講,這算是還沒有人探索過的礦脈吧?只要認真挖掘,一定會有新的發現……所以,我想盡快累積這方面的經驗。用與那種魔法生物學課不同的方式,透過與生物交流來累積自己的學識……!」

  少女強而有力的語氣,讓奧利佛能夠窺見她懷抱的熱情有多麼強烈。卡蒂•奧托在此宣言,要從和凡妮莎•奧迪斯教的魔法生物學完全不同的方向,找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講得更白一點,就是我想要一個能夠照自己的方式飼養魔法生物的場所。為了這個目的,我想使用密里根學姊讓給我的工房。但我一個人沒辦法管理那裡,所以才想找大家幫忙。這樣講好像有點太直接了……」

  卡蒂愈講愈無力。正因為是如此崇高的理想,她才會時刻為自己能力不足這件事所苦。

  「對不起,講了一堆任性的話……坦白講,會被拒絕也很正常。畢竟我根本就不知道大家現在想不想要工房。所以要是你們不願意,請乾脆地拒絕我。到時候我會再想別的辦法──」

  「在下要加入。」

  奈奈緒沒等卡蒂說完就直接點頭。面對其他五人驚訝的視線,她毫不猶豫地繼續說道:

  「雖然不太清楚工房是什麼,但簡單來講,就是卡蒂打算在迷宮裡建立屬於自己的城池吧?既然如此,守護那座城池就是在下這個武人的職責。『城主大人』,請務必將在下納入妳的旗下。」

  奈奈緒站到卡蒂面前,用力握住她的手說道,就像是在鼓勵她一樣。

  「卡蒂,妳要對自己有信心。妳的眼裡充滿意志的光輝。打從巨魔那件事情以來,那道光輝就變得愈來愈強烈。在下也想親眼見識──那道光輝在未來照亮黑暗的樣子。光是這個理由,就足以讓在下奉陪了。」

  「……奈奈緒~~」

  卡蒂感動得淚眼盈眶,緊緊抱住奈奈緒。凱見狀也跟著苦笑。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我也加入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卡蒂耍得團團轉了。而且……說我不想要一個自己的花壇也是騙人的。」

  「──凱!」

  高個子少年露齒一笑。在默默思索了一會兒後,雪拉和奧利佛交換了一個眼神,輪流開口:

  「……我知道了,我也加入吧。無論形式如何,在金伯利只有意志堅定的人才是強者。既然朋友想要向前邁進──那在一旁支持也是身為好友的責任。」

  「……在奈奈緒加入時,我就知道結果會變成這樣了。不過──有句話我必須先說在前頭。大家的安全才是第一優先。如果可以接受在情況危急時,必須考慮放棄工房,那我也願意奉陪。卡蒂,這樣可以嗎?」

  連續對奧利佛點了幾下頭後,卡蒂瞄向剩下的那個朋友。

  「……皮特,你不想加入嗎……?」

  少女凝視皮特的視線,同時包含了期待與覺悟。在沉默了幾秒後,他用力嘆了口氣。

  「……妳明明已經說服了其他人,這樣還需要問我嗎?我現在可是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既然奧利佛和雪拉都答應了,那我也只能奉陪。」

  皮特不悅地移開視線後,卡蒂就瞄準他的身體抱了上去。

  「……謝謝你!我最喜歡大家了……!」

  「唔哇……!喂、喂,不要抱我!」

  皮特奮力掙脫卡蒂後,少女以奇妙的表情說道:

  「……皮特,你的胸部還滿有料的,最好戴一下胸罩喔。」

  「多管閒事!」

  少年用雙手抱住胸部,再次躲到奧利佛背後。雪拉愉快地觀看同伴的互動,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說道:

  「話說回來,卡蒂,我都沒發現妳已經在思考那麼久以後的事情。先成為有名的研究者再著手進行改革,沒想到妳居然擬定了這麼遠大的計畫。我還以為妳打算參加校內的人權派運動。」

  「呃,校內的人權派啊……嗯,我有去觀察過他們……但與其說是我的同伴,和我還是有點……不對,應該說是很不一樣……」

  少女回想起自己見到的那些人,乾笑著說道:

  「……感覺就像是許多不同類型的密里根學姊聚在一起。這樣講能夠理解嗎?」

  聽了這句話後,就沒有人再詢問進一步的詳情。奧利佛吸了口氣後,重新整理狀況。

  「既然已經有結論,還是早點行動比較好。首先是所有人一起去接收工房──時間就先訂在後天晚上怎麼樣?」

  其他五人都用點頭表示沒有異議,他們的冒險行程就這樣確定下來了。

  午休結束後,就輪到下午的課程,學生們都聚集到教室上鍊金術課。他們在作業臺上備好教材待命,但大部分的人心裡都在擔心同一件事。

  「……達瑞斯老師今天果然也沒來呢。」

  凱低聲說完後,周圍的同伴們都露出凝重的表情。沒錯──鍊金術教師達瑞斯•格倫維爾,已經好久沒有出現在學生們的面前。

  「……聽說他在迷宮裡失蹤了,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誰知道呢。如果是學生也就算了,老師應該不太可能發生那種事……奧利佛,你怎麼認為?」

  雪拉不經意地詢問奧利佛的意見,少年在替內心披上重重偽裝後,才回答這個問題。

  「……我聽說就連教師都無法完全掌握迷宮的最深處。如果接連發生出乎意料的狀況,就算是老師也難保不會栽觔斗吧。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可能性。」

  為了避免被察覺不對勁,他努力像平常那樣平淡地發表意見。拜此之賜,沒有人對他的發言起疑心,此時眼鏡少年也加入對話。

  「我還聽說了許多可疑的傳聞。例如教師之間的內鬥,或是被怨恨金伯利的魔法師幹掉。」

  「皮特,這種話還是少說為妙。」

  縱捲髮少女規勸朋友謹慎發言。雖然在像金伯利這樣的地方,類似的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但隨便打探這些事情只會害自己短命。

  「嗯~實際上到底是怎麼樣呢?」

  「頭頂上」突然傳來聲音。學生們驚訝地往上看,發現有個男子倒立站在天花板,而且他還留著和雪拉一樣的金色縱捲髮。

  「──父親?」

  「叔叔!」

  兩人同時大喊出聲。其中一人是雪拉,另一人是離這裡有段距離的康沃利斯。被叫的男子轉了半圈降落地面,然後立刻緊緊抱住眼前的少女。

  「沒錯,爸爸來嘍!好久不見了,雪拉。才一陣子不見,妳又變漂亮了!」

  雪拉接受男子熱烈的擁抱,但不到五秒就推開對方。

  「請你好好區分公私場合!你之前到底都跑去哪裡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這陣子實在太忙,對不起讓妳感到寂寞了。」

  「比起我,你更應該先向另一個人道歉吧!」

  雪拉嚴厲地指責完後,用視線指示身旁的朋友──來自東方的少女。男子見狀,就整理了一下衣領轉向少女。

  「嗯,說得也是──我們有半年沒見了吧。奈奈緒,在這裡過得開心嗎?」

  「這都是託您的福。麥法蘭大人,您看起來也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奈奈緒笑著與男子親密對話。這讓奧利佛想起少女之前提到的,從遙遠的東方來到這間學校的原委,以及在日之國的戰場上找到奈奈緒•響谷的魔法師。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把人家從遙遠的東方帶來這裡,然後只教會語言就丟下不管!你知道奈奈緒從入學到現在吃了多少苦嗎?」

  「雖然我也有點在意,但反正還有妳在,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哪有父親會把責任都推給女兒啊!你這個人總是這樣……!」

  雪拉激動地開始說教。男子熟練地安撫女兒,凝視著奈奈緒說道:

  「奈奈緒,妳的表情變得很棒呢。看來除了我女兒以外,妳還認識了其他不錯的人──就是你們嗎?」

  男子看向一旁的奧利佛等人,他們各自做完自我介紹後,男子瞄了講臺一眼。

  「我本來想再跟你們多聊一點,但我今天姑且是來上課的。改天再找機會聊吧──啊,Ms.康沃利斯,很高興看見妳過得不錯。」

  男子跟另一個盯著自己看的少女打完招呼後,就悠哉地走向講臺。一走上講臺,他就掃了所有學生一眼並開口說道:

  「那麼,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西奧多•麥法蘭。是金伯利的約聘教師。我並沒有特別負責哪個科目,通常是像這樣填補其他老師的空缺。請大家多多指教。」

  西奧多爽朗地打招呼。其中一個學生開口問道:

  「請問!這表示麥法蘭老師接下來會變成我們的鍊金術老師嗎?」

  「不,我只負責代上幾堂課。雖說是教師,但我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在校外,沒辦法一直待在金伯利。」

  「那之後又會換回格倫維爾老師嗎?」

  縱捲髮教師一聽見這個名字,就輕輕嘆了口氣。

  「前提是達瑞斯活著回來。不過──我們恐怕再也見不到他了。」

  學生們聞言都倒抽了一口氣。這段話背後的意思──其實就是叫達瑞斯•格倫維爾的魔法師已經死了。

  「話先說在前頭,魔法師失去音訊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不過──只要在這個世界待得夠久,就大概能夠知道『這是再也回不來的狀況』。我並非預言家,所以這只是我個人的直覺。」

  奧利佛一聽見這句話,就打了個寒顫──冷靜點。不可能這麼快就被抓到把柄。他努力說服自己沒有犯下那樣的失誤。

  「話雖如此,校長應該已經在安排頂替他的人才。雖然我很同情達瑞斯的弟子和想當他弟子的人,但我跟各位保證之後來的老師一定也會是個厲害的鍊金術師。在那個人來之前,就先委屈一點上我的課吧。」

  像這樣說明完後,西奧多就沒再提達瑞斯的事情,開始轉移到下一個話題。奧利佛忍不住鬆了口氣,但還是嚴格警惕自己──不要鬆懈,絕對不能對這個男人掉以輕心。

  「那麼,開始上課吧。呃~今天的課題是……『大笑菇的解毒藥』?嗯~」

  西奧多表情微妙地翻著教科書,就這樣思索了幾秒。

  「照正常方式製作實在太無聊了。好──就這麼辦吧。你們調好藥後,就輪流拿來給我喝。」

  這個出乎意料的提案讓學生們嚇了一跳,但西奧多本人完全不在意他們的反應。

  「我喝完後會直接幫你們打分數。當然也會附加詳細的評論。

  各位,桌上的道具都沒有少吧?──那麼,開始製作!」

  西奧多拍了一下手後,宣告可以開始了。男子看著急忙準備製作的學生,繼續說道:

  「這個藥做起來並不困難,大家可以邊聽我說話邊做喔?我告訴你們,我這次旅行真的遇到了不少事。啊,有人看過我寫的《東方探訪錄》嗎?」

  西奧多一這麼問,坐在教室角落的金髮少女就立刻舉手。

  「我,我已經看到第十二集──」

  「我整套都看過了!」

  但她的聲音立刻被幾乎同時舉手的皮特蓋過。教師無視一臉驚訝的康沃利斯,望向少年。

  「真是太棒了!因為我都是靠版稅籌措旅費,所以你也算是我的贊助者!可以請問你的大名嗎?」

  「我叫皮特•雷斯頓!」

  「皮特啊,好,我記住你了!下次會送土產給你!」

  說完後,西奧多走向皮特的作業臺。他看著少年充滿幹勁地調合藥品,同時繼續說道:

  「不過,這套作品畢竟是在旅行時順著當時的氣氛和衝勁寫出來的,坦白講,並不適合當成了解當地風俗的資料。我在這次的旅行中也找到了許多要修正的地方。」

  縱捲髮教師將手抵在額頭,反省似的說道。一旁的奧利佛沒有停止作業,直接附和地問道:

  「要修正的地方……什麼意思?」

  「嗯,例如日之國有種叫『蕎麥麵』的食物。我在第三集時不是曾提過那是一種『味道非常清淡的冷麵料理,另外會附上很鹹的冷湯』嗎?但那其實是我誤會了。附的不是湯,是醬汁!而且並非直接淋在麵上面,是要拿麵去沾!」

  說完後,西奧多從懷裡掏出兩根細長的條狀物,用右手的手指夾住。

  「順帶一提,筷子是要像這樣拿。如何,我的手很靈巧吧?用這個夾住麵,然後像這樣……一口氣吸進嘴裡。因為那裡的餐桌禮儀和這裡不同,所以就算發出很大的聲音也沒關係。」

  西奧多試著重現吃蕎麥麵的動作。因為初次目睹異國的餐飲文化,凱半信半疑地向旁邊的少女問道:

  「……奈奈緒,真的是這樣吃嗎?」

  「嗯。仔細想想,自從來到這裡後,就好久沒吃到蕎麥麵了。」

  「想吃嗎?很好,那下次的土產就送妳蕎麥麵吧。」

  男子隨口許下承諾後,就繼續講述旅行的回憶。雪拉低頭默默聽著,沒多久就關掉鍋子的火停止調合。

  「……完成了。」

  「不愧是我的女兒!遙遙領先其他人呢!」

  西奧多將手伸向裝著完成品的燒杯,照一開始宣告的那樣喝下去。過不久,他的嘴裡冒出大量泡沫。

  「──咳啵啵?」

  「哎呀,不好意思,我加了太多起泡草。大概是因為那些和課程無關的廢話讓我手滑了。」

  「咳啵啵啵……!心、心愛的女兒啊!這分量多到不像是手滑啊?」

  西奧多努力嚥下泡沫說道。此時,他背後又傳來別人的聲音。

  「在下也做好了。」

  「?等等,奈奈緒!妳怎麼可能做得這麼快──」

  「好,第二杯!」

  奧利佛還來不及阻止,縱捲髮教師就一口氣喝下奈奈緒調合的藥。在把藥嚥下喉嚨的瞬間,他的雙眼就噴出大量淚水。

  「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奈奈緒,這太糟糕了!妳的大哭洋蔥根本沒泡過水!」

  「唔唔唔?有哪裡做錯了嗎?」

  「因為妳切碎後沒有用鹽水洗過!我明明跟妳說過很多次,不能隨便省略步驟!」

  奧利佛指出奈奈緒的失誤,並立刻調合一杯中和劑。西奧多用鼻子吸入少年遞給他的中和劑後,流淚的症狀就逐漸緩和。

  「呼、呼……謝謝你。好幾年沒像這樣大哭了……這比想像中還痛苦呢。呃,所以我還得喝幾杯?」

  「只剩三十八杯。」

  「這樣會出人命吧!」

  西奧多直到現在才因為女兒的提醒發出慘叫。一直瞪視著兩人的康沃利斯,也跟著在這時候舉手。

  「叔、叔叔!我也做好了!」

  「嗯?喔,好。」

  男子用手帕拭淚,在聽見她的聲音後走了過去。在緊張的康沃利斯面前,西奧多一口氣喝下她完成的藥。

  「──嗯,做得不錯。火候控制得很好,從材料的事前處理到後續的每一個步驟,都做得非常仔細。味道也很清爽,已經到了可以拿去店裡賣的水準。」

  「這、這是我的榮幸!那個,我──」

  「給妳最高等的評價。以後也要繼續努力。」

  簡短評價完後,西奧多沒再多說什麼就直接離開。來不及開口的康沃利斯,只能呆站在原地。

  「老師,我也做好了!」

  「喔,是你啊,皮特!看來值得期待呢!」

  西奧多回應眼鏡少年的呼喚,馬上走了過去。他學不乖地繼續一口喝下內容物,認真品嚐了幾秒後,立刻露出笑容。

  「喔,這個也做得不錯!完全不輸Ms.康沃利斯!從這個藥的完成度,就能看出你平常很用功!」

  「這、這是我的榮幸!」

  皮特因為被誇獎而臉紅,但在他的眼前,西奧多的表情卻變得愈來愈憂鬱。

  「…………」

  「……老、老師?」

  少年覺得情況不對勁,戰戰兢兢地上前搭話。只見男子當場蹲下來抱住膝蓋,然後躺在地上喃喃自語。

  「…………好難受……好想死……」

  「糟糕,是攝取過度導致的急性憂鬱症狀!得快點讓他喝抗鬱藥!」

  「他是笨蛋嗎?不管什麼藥,服用過量都會變成毒藥啊!」

  奧利佛和雪拉察覺男子的症狀後,立刻開始準備替他治療,但在兩人行動之前,高個子少年已經拿起放在作業臺上用來給學生觀察的大笑菇。

  「如果是藥效太強,只要反過來讓他吃這種菇就行了吧?我已經先切好一片了。」

  「等等,凱?怎麼可以這麼隨便……!」

  卡蒂還來不及阻止,凱就已經餵西奧多吃了一片大笑菇。男子任憑擺布地咀嚼並吞下大笑菇後,原本陰沉的表情就逐漸恢復。

  「哈哈哈哈!天空有好多彩虹啊!」

  「啊,糟糕,太有效了。」

  「凱!你最好改一下那種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習慣!」

  男子的症狀愈來愈惡化,讓奧利佛頭痛不已。在重新回來上課的幾分鐘前,男子的精神狀態不斷在最高點與最低點之間急速往返。

  在那之後,即使鍊金術課已經結束,學生們也都移動到下一堂課的教室,六人還是一直在討論剛才的事情。

  「妳爸爸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拜託別再提了……我已經夠難為情了。」

  雪拉用雙手摀著臉說道。她這個模樣讓其他人覺得非常新鮮。

  「他不管做什麼事都是那個樣子……講好聽一點是自由奔放,但無論是作為父親或教師,他都太缺乏責任感了。讓我這個女兒非常頭疼。」

  縱捲髮少女嘆了口氣。相較於仍對剛才的事情耿耿於懷的少女,站在一旁的眼鏡少年已經因為即將開始的魔法劍課露出緊張的表情。

  「……終於要進行綜合戰了……」

  「冷靜點,皮特。不需要急著有結果。」

  奧利佛提醒皮特放鬆。此時,在平常的大房間裡排好隊的學生們面前,魔法劍師傅嘉蘭德披著一條白色披風現身了。

  「開始吧──就像上一堂課說的那樣,從今天開始要進入也能使用咒語的綜合戰。之前都是讓有經驗的人和初學者分開練習,但從今天開始會適當地讓你們互相交流。雖然雙方有明顯實力差距的對戰會變多,但相對地學習的機會也會增加。」

  做出這樣的開場白後,嘉蘭德一如往常地對所有人的杖劍施展不殺咒語。接著他隨便選了三分之一的學生進行比賽,剩下的學生則是在一旁觀摩。被點到名的學生依序出列。

  「……啊。」

  「──唔。」

  在這個過程當中,皮特與康沃利斯被選為彼此的對手。因為康沃利斯在餐廳裡報名最強決定戰時,給人留下強烈的印象,所以眼鏡少年也還記得她。兩人隔著一步一杖的距離互相對峙,屬於觀摩組的凱開口說道:

  「我記得皮特的對手是妳的親戚吧。」

  「……嗯。以皮特現在的實力,應該會陷入苦戰。」

  說完後,雪拉專心觀看少年的比賽。一旁的奧利佛也跟著這麼做。對在兩人底下特訓的皮特來說,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實踐新學到的東西。

  「即使分出勝負也不算結束,要一直戰鬥到時間用完。預備──開始!」

  嘉蘭德宣告比賽開始。皮特連忙舉起杖劍,奧利佛從外圍喊道:

  「皮特,別慌!先以取得一勝為目標吧!」

  奧利佛這麼說是為了舒緩皮特的緊張,但康沃利斯聽見後,她的太陽穴就抽動了一下。

  「『先取得一勝』?……看來我也被小看了呢。」

  少女以險峻的表情如此低喃,將杖劍前端對準眼前的對手。

  「放馬過來吧,你這個普通人出身的傢伙──我來讓你見識實力的差距。」

  康沃利斯如此宣告。皮特努力振作,不讓自己被對方的氣勢壓倒,擺出中段架勢踏出腳步──

  「──呃?」

  就在少年打算主動進攻的瞬間,對手已經完美地抓準時機刺中他的胸口。強烈的衝擊讓皮特後仰著倒下。康沃利斯冷淡地俯瞰皮特,毫不留情地說道:

  「站起來。時間還沒到。」

  在對手的催促下,皮特咬緊牙關起身。他重新擺出架勢,再次砍向悠然等待的敵人。

  「喝啊!」

  皮特瞄準手腕的斬擊被巧妙架開。康沃利斯一開始是用反擊應對皮特的攻擊,這次則是換成不斷接招。皮特接連使出的攻擊都被擋下,少女不屑地說道:

  「……手腳一點都不協調。就算是初學者也太差勁了。你根本對戰鬥一點概念也沒有。」

  說完後,她躲開刺擊,絆倒對手的腳。少年因此失去平衡,用力跌了一跤。就在他氣憤地起身時,在外圍看不下去的凱大喊:

  「皮特,冷靜點!這是綜合戰啊!」

  「──唔!」

  這句話讓皮特猛然回過神──沒錯,這是能夠使用咒語的綜合戰,不需要一直在劍的攻擊範圍內戰鬥。

  皮特改變作戰方針,一口氣拉開距離。康沃利斯見狀,傻眼地嘆了口氣。

  「真是愚蠢……你以為用咒語戰鬥就會有勝算嗎?」

  兩人拉開距離對峙。在互瞪了一會兒後,皮特率先發動攻擊。

  「雷光奔馳!」

  他透過詠唱放出雷擊咒語。像是在反映皮特的求勝意志般,他又接連施展出第二擊與第三擊──但康沃利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只用最低限度的橫向移動和賦予了對抗屬性的杖劍,就從容地躲過那些雷擊。

  「這樣也算是有瞄準嗎?──雷光奔馳!」

  康沃利斯在閃躲的同時放出咒語。那道攻擊穿過皮特莽撞展開的攻勢破綻,毫不留情地貫穿他的身體。

  「呃──啊……!」

  「皮特!」

  卡蒂對因為那股衝擊而倒地的皮特大喊。這次少年無法立刻起身。康沃利斯冷漠地對手腳麻痺,只能在地上不斷掙扎的皮特說道:

  「這下你明白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了吧──說什麼整套都看完了。不過是稍微被稱讚了一下,別得意忘形了!」

  少女的話裡充滿怒氣。在外圍聽見這句話的凱,疑惑地皺起眉頭。

  「……?那傢伙在生什麼氣啊?」

  「不知道。她應該沒跟皮特說過幾次話吧……」

  「…………」

  在覺得不解的卡蒂旁邊,雪拉一直緊盯著這場比試。過不久,皮特總算稍微恢復並重新站了起來,但情況依然沒什麼改變。皮特拚命用杖劍和咒語發動攻擊,但最後都被康沃利斯用遠勝於他的技術毫不留情地打倒。

  「又被打倒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還沒結束嗎?」

  「不,等等,卡蒂。」

  奧利佛如此喊道。他抓住差點兒就要介入比賽的捲髮少女肩膀,阻止了她。

  「他本人還沒放棄。而且……他未必會一直輸下去。」

  「咦?」

  「Ms.康沃利斯太小看皮特了。這就是可乘之機。」

  奧利佛專心看著比賽說道。沒錯,只有他和雪拉有發現。看起來已經束手無策,被對手打得落花流水的皮特,眼神深處仍燃燒著強烈的鬥志。

  「真是學不乖。明明這麼弱……!」

  對一直重複同樣流程感到厭煩的康沃利斯如此啐道。她還以為自己處在咒語戰的距離,皮特趁這個機會全力衝刺。

  「呀啊!」

  「──唔?」

  少年出乎對手的預料快速往前衝。康沃利斯立刻使出雷擊咒語迎擊,但沒有打中皮特,只有掠過他的頭頂。少年在往前踏出一步的同時,「用力將身體往前傾」。

  察覺危險的康沃利斯立刻後退,皮特在幾乎快要跌倒的時候伸出右手平衡身體,順勢使出一記刺擊展開追擊。

  「──咦──」「……唔……!」

  康沃利斯驚訝地睜大眼睛,注視著只差一吋就刺中自己胸口的劍尖。皮特的聲音因為懊悔而顫抖──他只差那麼一點就能擊中敵人的身體。

  「是『英勇刺擊』啊……剛才那下真可惜。」

  奧利佛低喃道──利森特流魔法劍「英勇刺擊」。透過大膽的前傾推翻對手對距離的預測,再趁機展開的奇襲。教皮特這招的雪拉,也在旁邊點頭說道:

  「沒錯……就算是Ms.康沃利斯,也不會預料到皮特在這時候就『針對界線進行攻防』……但還是差了一步,他的衝刺還不夠銳利。」

  兩人都感到十分懊悔。皮特無奈地重新拉開距離,在經過一段沉重的沉默後,康沃利斯輕聲問道:

  「……這招是米雪拉教你的嗎?」

  「…………」

  皮特以沉默回應。少女將他的沉默視為肯定,嘴角因為憤怒而扭曲。

  「……你們真的是太讓人生氣了……!」

  「──時間到。到此為止!」

  幾分鐘後,隨著嘉蘭德的聲音響起,兩人的比賽就此結束。

  「……呼……呼……」

  「皮特,辛苦你了。」

  奧利佛上前迎接氣喘吁吁的少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道。皮特低著頭咬緊嘴唇。

  「……我連一勝都沒拿到……」

  伴隨著這句話,他的雙眼開始流出大顆的淚水。奧利佛點點頭,雪拉露出溫柔的微笑──這些淚水,正是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勝負的證明。

  「不需要沮喪。你之後還有機會。」

  「嗯……而且,你的對手是真的很強。」

  奧利佛補上這句話後,看向比賽場地的對面。康沃利斯正不悅地在那裡跺腳。她和叫費伊的少年站在一起,同樣盯著這裡看。

  「不愧是能參加最強決定戰的人……Ms.康沃利斯是個不容大意的對手。」

  又隔了兩天,入夜後,等吃完晚餐的學生都回到宿舍後,奧利佛等六人按照約定留在校舍。

  「──所有人都到齊了吧。」

  在雪拉的指示下,他們各自詠唱研磨咒語,在完成這項工作後,就透過眼前的鏡子入侵迷宮。所有人都來到一條通道,凱靜不下來似的四處張望。

  「……這是第一次只有我們六個一起探索迷宮,感覺有點緊張呢。」

  「放心啦!只要大家都在,就沒什麼好怕的!」

  卡蒂用開朗的聲音說道,但馬上被奧利佛打斷。

  「不好意思在妳正有幹勁的時候潑妳冷水……不過坦白講,迷宮裡充滿了可怕的事物。因為迷路而遇難、魔獸的襲擊、中陷阱受傷,或是與其他學生起衝突。危險可是多到數不完。」

  「唔。」

  「第一層最常發生的是第一個和第四個。正因為是淺層,所以有許多學生出沒。我以前也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如果被惡質的高年級生纏上,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嗚嗚。」

  雪拉也一起勸卡蒂不能衝得太過頭,奧利佛開始說明在迷宮內的行動方針。

  「我和奈奈緒打頭陣,雪拉殿後。中間三人維持三角形的陣形,盡量避免分散。或許你們會覺得我太誇張了,但這個隊形能夠穩定應付來自各個方向的攻擊。」

  「我知道了……萬一有人走散怎麼辦?」

  「不要到處亂跑,想辦法躲在走散的地點附近。要相信其他同伴一定會找到自己。」

  皮特點頭後,所有人就照奧利佛的安排布陣,之後奈奈緒開口說道:

  「看來大家都已經做好覺悟了──那麼,出征吧!」

  六人一起沿著通道前進。負責殿後的雪拉,看向打頭陣的少女背在背上的掃帚。

  「奈奈緒,妳把掃帚帶來啦。第一層能飛的地方應該不多──」

  「沒關係。在下和這支掃帚才剛認識不久,所以想多跟牠培養感情。」

  奈奈緒笑著握住掃帚。這個符合她風格的想法,讓奧利佛也跟著露出微笑。

  另一方面,走在隊伍中間的卡蒂,則是緊盯著走在旁邊的少年看。

  「……咦?皮特,你今天是男孩子呢。」

  「妳──妳怎麼會知道?」

  被看穿的皮特驚訝地後退。捲髮少女用手扶著下巴回答:

  「呃,整體給人的感覺……?你今天看起來很冷靜,所以我才覺得大概是這樣。」

  皮特不滿地嘟囔。他的兩極往來體質已經覺醒,在學會自我控制前,性別都會不定期改變。與他同房的奧利佛,當然也從早上就知道他今天是男性。

  「去程就交給卡蒂帶路了。一開始要怎麼走?」

  「呃──首先往右直走,在第三條岔路左轉吧。」

  被要求帶路的卡蒂說出一開始的路線。六人就這樣前進了一段時間,但前方突然有一群生物經過。那些動物擁有圓滾滾的身體和短小的四肢。

  「啊,是玉鼠群……!」

  「好,停下。以後再找機會觀察動物吧。」

  凱伸手抓住少女的衣領,阻止她去追那些動物。奧利佛側眼看向覺得可惜的卡蒂,開始解說:

  「第一層的魔法生物通常體型不大又膽小,但如果掉以輕心還是有可能會受重傷。例如像這種縫隙──」

  他拔出杖劍刺進牆上的縫隙,接著劍身立刻被一個大鉗子夾住。少年直接拔出杖劍,從裡面拉出一隻和中型犬差不多大的甲殼生物。

  「──果然是岩縫蟹(crack crab)的棲息地。這傢伙的鉗子非常有力,如果不小心把手伸進去,手指一下就會被切斷。所以千萬要注意狹窄又陰暗的地方。」

  「喔……這隻大螃蟹看起來真美味。」

  「喔,奈奈緒,妳真內行。像這種有活力的螃蟹,用鹽水煮會非常好吃。」

  「喂,別突然討論起吃的!奧利佛也快點把牠放回去!」

  按照卡蒂的指示將岩縫蟹放回去後,六人再次於迷宮內前進。凱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說道:

  「話說金伯利有個叫迷宮美食社的社團吧。他們好像會把棲息在這裡的生物做成料理,持續追求新的美食。大家有興趣嗎?」

  「一點也沒有!反正一定都是做些像煎犬人肉或巨魔燉菜之類的料理吧!」

  少女肯定地如此斷言,走在一旁的皮特開始聞來聞去。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在聊這種話題?感覺好像聞到很香的味道。」

  「不,我也聞到了……好像是烤東西的味道。」

  聞到相同味道的雪拉狐疑地喊道。他們納悶地經過一個轉角後,就發現了原因。

  「……嗯啊。」「哎呀,是一年級生啊?」

  許多張臉一起轉了過來。在通道間有個類似廣場的空間,約十個學生圍著火堆坐在那裡。那些面孔有一半是一年級生,剩下的另一半應該是二~四年級生吧。由於默默經過也有點尷尬,因此奧利佛客氣地問道:

  「……晚安。呃,請問這是在幹嘛……」

  「迷宮美食社的迎新烤肉派對!你們要加入嗎?」

  看起來最年長的男學生起身招呼六人。此時,又有其他學生從通道深處走過來,手上還拿著詭異的紅黑色物體。

  「學長,我抓到一隻大水蛭!這可以吃嗎?」

  「新來的,你真有挑戰精神!好,總之先烤烤看吧!」

  「學長,大事不妙!感覺視野開始變模糊了!果然是因為剛才的蘑菇吧!」

  「哈哈哈哈!來,也喝點解毒藥吧!不然這樣下去可是會吐血而死!」

  迷宮美食社的社員們一面聊著危險的話題,一面繼續烤肉。奧利佛用眼神行了一禮後,開口說道:

  「……打擾了。各位請慢用。」

  六人立刻穿過廣場的角落離開。過了一個轉角並遠離那些談話聲後,卡蒂總算開口:

  「──果然是一群喜歡吃怪東西的人嘛!」

  「有什麼關係!這和去販賣部買隨機口味的飲料試運氣差不多吧!」

  卡蒂和凱就這樣吵了起來,縱捲髮少女無視兩人看向背後。

  「先不管迷宮料理是好是壞……剛才邀請我們加入的可是個名人喔。」

  「啊,果然是他。那個人就是傳說中的『生還者』凱文•沃克吧。」

  奧利佛理解似的點頭。凱聽見後,激動地將頭轉向這裡。

  「真的假的……?太可惜了,早知道就去跟他搭話!」

  「?怎麼了?他是那麼厲害的人嗎?」

  「那當然。他可是在迷宮深處失蹤了半年,然後被學校判斷已經死亡。明明連葬禮都辦好了,之後卻還活著回來的人。」

  「在這裡生活了半年?怎麼可能,再怎麼頑強也該有個限度……」

  「他本來預定在今年畢業,但因為那件事留級一年,所以今年還是六年級生。雖然不曉得他們會讓我們吃什麼,但或許參加那場烤肉派對會很有趣呢。」

  奧利佛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說道。雖然卡蒂激動地搖頭,但一旁的雪拉依依不捨地回答:

  「的確,那個活動看起來既熱鬧又開心……是叫烤肉嗎?」

  「?雪拉,妳沒有烤肉過嗎?」

  「嗯,說來慚愧……光是在廚房以外的地方煮東西來吃,對我家來說就算是相當稀奇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下次來辦吧。在工房應該能烤肉吧?」

  「想烤肉是可以,但要準備正常的食材喔。絕對禁止在迷宮裡調度食材。」

  卡蒂以堅定的語氣警告其他人。此時,一行人突然停下腳步。前方有一條細細的通道──但那裡的地板、天花板和牆壁都爬滿了巨大的蛞蝓。

  「唔噁,這不是蛞蝓的巢穴嗎!喂,應該有辦法能避開牠們吧?」

  「咦,為什麼?牠們又不會攻擊人?」

  捲髮少女困惑地說完後,就乾脆地走進通道,她的腳底也因此沾了許多黏液。

  「嗯,借我過一下。對不起喔。」

  卡蒂溫柔又大膽地推開那些蛞蝓前進。其他五人傻眼地看著她迅速穿過通道。

  「好,開出一條路了!馬上就會重新塞住,大家快點通過吧!」

  少女指著自己開出的道路呼喚同伴。因為沒有時間猶豫,剩下的五人只能輪流踏入通道。蛞蝓在這段期間都沒有發動攻擊,他們就這樣順利抵達卡蒂身邊。

  「吶,很簡單吧?」

  「……除了褲腳沾滿了腥味以外。」

  凱低頭看著被黏液弄溼的褲子說道。卡蒂無視他的抱怨,看向通道地面。

  「現在是牠們的繁殖期。仔細看就會發現也有剛出生不久的小蛞蝓。就像這隻。小小的,很可愛吧。」

  「唔喔,別放在手上啦!快點放回地上!」

  少女遞出的小蛞蝓嚇得凱整個人往後仰。奧利佛突然感到不太對勁,開口問道:

  「……吶,卡蒂。不曉得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這條路遇到的魔法生物特別多?」

  「是、是嗎?本來就差不多是這樣吧?」

  捲髮少女的眼神突然變得游移不定,從這個反應察覺真相的凱立刻皺起眉頭。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妳該不會是刻意選這條路線的吧?例如事先跟密里根學姊確認迷宮內的生物分布範圍……」

  「哈、哈哈哈。怎麼可能。」

  卡蒂語氣僵硬地回答後,就重新踏出腳步。因為感覺到同伴們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背上,她總算承受不了壓力低聲嘟囔:

  「……不過,大家也覺得路上熱鬧一點比較好吧?」

  「妳這傢伙果然是故意的!」

  「…………唉,只要能平安到達目的地就沒關係……」

  奧利佛放棄似的嘆了口氣。之後六人又走了約二十分鐘,然後再次抵達一條直直的通道。卡蒂在這時候開口:

  「啊,等一下。這裡可能會有點危險。」

  「……喂,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危險?」

  凱基於不好的預感如此問道。捲髮少女沒有回答,她從行李中掏出一顆毛線球往前面丟。下一個瞬間──從四面八方射出來的針,將毛線球變成了刺蝟。

  「……就像這樣。」

  「這哪叫有點危險!一不小心往前走,就會變成刺蝟吧!」

  奧利佛無視大喊的凱,慎重地觀察通道。仔細一看,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上都開了許多和小指差不多大的洞。剛才那些貫穿毛線球的針,就是從這些洞射出來的。

  「這個……不是陷阱呢。是弓貝的棲息地嗎?」

  「嗯……但針都很小,不太可能射死像人類這麼大的生物。只是會有點痛而已。」

  「就算只是有點痛,我也不想挨針……要怎麼通過這裡啊。」

  皮特說出理所當然的擔憂後,卡蒂自信滿滿地走到他前面。

  「交給我吧。只要燒一種特定的香,這些孩子馬上就會睡著。」

  說著說著,她從行李中拿出一個香爐放在地上,用火炎咒語點火。等香爐開始冒煙後,她進一步施展起風咒語,將煙導入通道。

  「嗯,這樣就行了,再等個五分鐘吧。」

  說這句話時,卡蒂也在用風魔法調整氣流。看見她有確實準備好對策,其他五人也放心地等煙生效──幾分鐘後,奈奈緒突然轉身看向後面。

  「……?感覺好像有奇怪的聲音從後面過來。」

  東方少女凝視著一行人剛才走過的通道。奧利佛也跟著看過去,伴隨著某種東西被高壓噴射出來的聲音,眼前的空間開始被一陣白煙籠罩。

  「不妙──是陷阱。」

  奧利佛用僵硬的聲音說道──從牆壁的縫隙裡噴出水蒸氣,並急速朝這裡接近。如果籠罩通道的白煙是熱氣,那溫度一定相當高。

  「大家快全力逃跑!如果被追上就慘了!」

  雪拉察覺危險後,立刻催促同伴逃跑。卡蒂驚訝地說道:

  「咦?等、等一下!香的效果還沒……!」

  「沒有時間猶豫了!快跑!」

  奧利佛也跟著開口催促,於是六人一起用跑的穿過通道。如果不想全身都被蒸氣嚴重燙傷,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們在迷宮內全力衝刺了約三十秒──直到再也聽不見噴出蒸氣的聲音,才停下腳步往後看。

  「呼、呼……總、總算逃過一劫。啊~真恐怖……」

  「……妳這傢伙……」

  卡蒂鬆了口氣,凱的聲音則是聽起來有些顫抖。其他五人訝異地轉頭看向他──

  「……要怎麼賠我的屁股啊……」

  「唔哇!」

  皮特在目睹那個光景後發出慘叫,其他四人也倒抽了一口氣──他們眼前的高個子少年,屁股上悲慘地插著幾十根針。

  十分鐘後,由於奧利佛幫忙把針取下和施展治癒咒語,凱的屁股徹底痊癒了。

  「卡蒂──!妳這傢伙──!」

  「對不起!原諒我吧!」

  但嚐到的苦頭當然不可能跟著消失──凱憤怒地用雙手捏著負責帶路的卡蒂的臉頰。因為這次實在不好上前阻止,奧利佛和雪拉一起嘆了口氣。

  「有些陷阱是針對多人,在只有一個人時不會發動……雖然同情凱的遭遇,但只能當作學了個教訓。」

  「是啊……話說回來,只有凱通過的地方香還沒生效,也算是運氣不好。」

  兩人將這個教訓記在心裡。在這段期間懲罰完卡蒂的凱總算釋放少女,他雙手扠著腰囂張地說道:

  「呼……好,就這樣放過妳吧。不過既然已經犧牲了我的屁股,妳接下來一定要好好帶路喔!」

  「嗚嗚,我會努力……」

  因為臉頰發疼而淚眼盈眶的捲髮少女,重新開始替大家帶路。跟在後面的奧利佛開口說道:

  「話說我們已經走了很多路,應該差不多快到了吧?」

  「嗯、嗯,很近了。應該只要走下這個坡道──」

  卡蒂沒什麼自信地看著手上的地圖說道,但走到通道的中間時就突然停下腳步。

  「啊,就是這裡!沙丁魚……不對,鯡魚之首!」

  少女一喊出咒語,牆壁就開始變形,在過了幾秒後變成入口。卡蒂直接走進去,其他五人也緊跟在後。

  「大家辛苦了!來,請進!這就是我們的祕密基地喔!」

  順利抵達目的地,讓捲髮少女開心地跳了起來。她揮動白杖,點亮設置在天花板的礦石燈──目睹燈光照亮的景象後,同伴們發出佩服的聲音。

  「──嗯。是個不錯的地方呢。」

  奧利佛第一句話就這麼說。地板面積大約是寬十碼,長十五碼。從地板到天花板的距離大約是三碼多,整個空間大概是宿舍雙人房的兩倍大。房間深處設有爐灶,周圍的櫥櫃擺滿了用來製作魔法藥的鍋釜等道具。除此之外,左側的牆壁還有一扇門,右側的牆壁則是有兩扇門。

  「東西還滿齊全的呢。但六個人用是不是有點太窄了?」

  「呵呵呵,果然都會這麼想吧?不用擔心啦。」

  卡蒂奸笑著走進房間,打開位於左側的門,然後直接踏入陰暗的空間。

  「主要的房間在這裡。只要把燈打開──」

  她像剛才那樣朝天花板揮動白杖,一個特大的礦石燈立刻發光,瞬間照亮了陰暗的空間。出現在眾人眼前的──居然是明顯比剛才的房間還要大上十倍的室內空間。皮特不禁傻眼地仰望高聳的天花板。

  「──這空間也太大了吧。我們也可以使用這裡嗎?」

  「那當然!密里根學姊說這裡以迷宮一層來說,算是相當高級的工房呢!」

  卡蒂得意地說道。她的聲音造成的回聲,更加強調出這個空間有多大。雪拉在室內繞了一圈,大致檢查過後開口:

  「她說的沒錯呢……這裡的水源、火爐和烤窯都很齊全,而且還都有精靈居住。這樣從明天開始就能當成工房使用了。」

  「看來我的屁股沒有白白被刺。」

  凱苦笑地搓著自己的屁股說道。

  「好,來討論怎麼分配空間吧!我的花壇可以放哪裡?」

  「別那麼急,我先把大家的願望抄下來。我是想飼養生物,凱是栽種植物吧。其他人想在這裡做什麼?」

  說完後,卡蒂從行李裡拿出筆記本和筆開始抄寫。她的問題讓其他五人面面相覷。奧利佛決定先打好基礎,於是開口說道:

  「……我目前想將這裡當成探索迷宮的據點,所以想先充實作為避難所的功能。另外也想準備符合人數的睡床。」

  「喔,要在這裡住嗎?真是令人興奮。」

  「哎呀,奈奈緒,妳也懂嗎?這樣才叫祕密基地啊。我也好久沒這麼興奮了……好,在周圍設陷阱吧!果然基地就是要好好防守!」

  「設會刺屁股的陷阱嗎?」

  「皮特,你這傢伙!」

  遭到嘲弄的凱試圖抓住皮特,眼鏡少年趕緊逃跑。兩人在寬廣的室內上演你追我跑的戲碼,雪拉看著看著就突然笑了出來。

  「……呵呵呵。」

  「?怎麼了,雪拉。」

  「沒事──就是莫名覺得很開心。真不可思議。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心情。」

  雪拉的表情摻雜著開心與困惑。卡蒂瞄了她一眼後,輕聲說道:

  「……真的要討論起來,可能會拖到很晚,現在時間也不早了。如果大家不介意,不如……今天就在這裡住一晚吧?」

  其他人都沒有反對。於是,他們在祕密基地度過了最初的一晚。

  決定在迷宮內過夜後,受到之前走了不少路的影響,六人開始覺得肚子餓。儘管所有人都有帶乾糧,但凱認為以祕密基地的第一餐來說,這樣實在太缺乏情趣。其他人也表示贊成,於是他們決定離開據點,外出「採購」。

  「……在迷宮裡真的找得到商店嗎?」

  一行人再次讓奧利佛和奈奈緒打頭陣,以和出發時相同的陣形走在迷宮裡時,卡蒂半信半疑地問道。

  如同她從密里根那裡獲得的據點,迷宮裡有許多未經學校承認的工房。許多學生會長時間待在這裡──既然有人在這裡生活,自然會產生許多需要,也會有人開始販賣商品。他們在找的就是這種「店」。

  「如果找不到,就只能學迷宮美食社的那些人了。」

  「絕對要找到!」

  堅決不想讓魔物上餐桌的卡蒂,睜大眼睛四處張望。奧利佛露出苦笑。即使真的找到「店」,那裡賣的商品很可能也是來自迷宮的魔法生物──但她似乎還沒注意到這點。

  「嗯──那是!」

  一行人在據點附近搜索了一會兒後,在一條寬廣的道路發現人影。他們一走過去,就看見地上鋪了一塊布,上面擺滿了各種物品。就在六人能看見對方的臉時,人影也轉向他們。

  「──喔~?歡迎光臨~真難得遇到全部都是一年級生的客人。」

  一個擁有讓人印象深刻的大嘴巴,看起來像是高年級的女學生,以獨特的語氣跟他們打招呼。雖然她身上的制服已經非常破舊,但從披在肩膀上的長袍內側的顏色,還是能勉強看出是三年級生。女學生仔細端詳奧利佛等人的臉,繼續說道:

  「這麼早就開始習慣夜遊可不太好喔~感覺會變得麻痺──話雖如此,咱這個人做生意是不挑客人的!咿哈哈哈,你們想買什麼啊!」

  本來以為女學生是要說教,結果她馬上就表現出商人的樣子。卡蒂蹲下來檢視放在她腳邊的商品,佩服地說道:

  「好厲害,真的在迷宮裡開店耶……妳到底是怎麼把商品帶進來的?」

  「那當然是自己運進來或在迷宮裡製作啊。即使只是止癢軟膏,在迷宮裡也能賣到校舍的三倍價。不枉咱特地帶進來。」

  說完後,女學生又繼續發出「咿哈哈哈」的獨特笑聲。雖然擺在地上的商品是以魔法藥為中心,但奧利佛發現這個店長背後有一個放商品的大籃子。

  「有賣食材嗎?」

  「有很多喔。是要能吃飽就好,還是要辦派對?」

  「介於兩者中間吧。希望是好吃的東西。」

  奧利佛一提出要求,店長就立刻轉身在背後的大籃子裡翻找。她從堆積如山的商品中接連找出葉菜類、根菜類、菇類和肉塊,一一放在六人面前。

  「拿去吧。你們是新客人,所以給你們特別優惠。六人份只要三千貝爾庫就好。」

  「咦──這麼便宜?」

  奧利佛意外地睜大眼睛。畢竟是這種地方,所以他本來做好了被敲竹槓的覺悟,但這位店長提出的價格十分良心。店長察覺他的困惑,笑著說道:

  「一年級才念到一半就來這麼深的地方,咱欣賞你們的魯莽。你們一定要活下來,成為咱的常客啊。」

  她用聽起來有點危險的話鼓勵後輩。奧利佛道謝後,她又接著說道:

  「唉,就算沒活下來,也只是讓咱的店多一些新鮮的肉而已。不管怎樣咱都不會吃虧。」

  除了奈奈緒以外的五人都一齊皺起眉頭,但即使面對這種氣氛,店長仍毫不在意地笑道:

  「咿哈哈哈,開玩笑的啦!來,這些飲料也送你們!」

  比想像中還要順利就取得食材後,六人回到據點準備料理。

  「……你們覺得這是什麼肉?」

  「大概是羊肉吧。不用擔心,從肌腱的狀況來看,至少可以確定不是亞人種。」

  卡蒂緊盯著紅色肉塊問道,同樣在一旁確認菇類的凱如此回答。凱對野生食材很有經驗,所以主要是由他確認食材的安全。

  「該做什麼料理好呢。這麼多食材應該能做出一頓大餐。」

  「咦──凱會做菜嗎?」

  「雖然我不會做太精緻的料理,但味道應該是不用擔心。」

  高個子少年說完後起身,捲起袖子站到廚房。出乎意料的是,卡蒂也輕笑著移動到他旁邊。

  「我可以把這句話……當成是對我的挑戰嗎?」

  「喔,怎麼?要比一場嗎?」

  凱像是覺得有趣般反問,兩人的視線之間爆出火花,幾秒鐘後──兩人拿起房間裡原本就有的刀以驚人的氣勢處理食材。奧利佛苦笑地從後面看向兩人。

  「……我們留在這裡也只會妨礙他們。奈奈緒,吃飯前要不要鍛鍊一下?」

  「在下正想這麼說呢。」

  奈奈緒立即點頭,兩人一起前往大房間。雪拉看著兩人離開,向留下來的眼鏡少年搭話。

  「皮特,那我們就來複習課業吧。你今天上咒語學課時好像聽不太懂?」

  「嗚……我、我知道了。拜託了。」

  在大房間中央面對面站好時,奧利佛首先問道:

  「那麼……我想先確認一下。妳有辦法再用那一招嗎?」

  至於那一招是什麼,兩人都心知肚明。奈奈緒搖頭回應後,少年沉思了一下。

  「這樣啊……真不可思議。明明『那個』絕對不是誤打誤撞就能施展出來的技巧。」

  「在下之前也問過,會不會是奧利佛太高估在下了?」

  「應該不是。即使我有可能看錯,這樣就無法解釋為何能夠破解石蛇的魔眼。」

  奧利佛如此斷言。兩人所討論的,正是奈奈緒在與薇菈•密里根戰鬥時使出的決勝一擊──第七魔劍。

  兩人將這件事當成祕密,沒有告訴其他同伴。嘉蘭德之前在魔法劍課上也說過,魔劍的使用者不會誇耀自己的招式。為了避免缺乏常識的奈奈緒說溜嘴,奧利佛在事件結束後對她耳提面命了好幾次。

  「無論如何──關於這件事,也只能等妳自己想起來了。雖然我很期待,但現在還是先努力練習咒語吧。」

  確認完後,奧利佛立刻轉移到下一個話題──關於「她的魔劍」,他真的無法給予任何建議。既然完成那個魔劍的是奈奈緒,那自然也只有她能夠重現。

  先不管這個外人絕對無法介入的問題,作為一個魔法師,東方少女還有太多基本課題要學習。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咒語。奈奈緒對準備像平常那樣指導自己的奧利佛露出苦笑。

  「果然是這個啊。雖然在下當然也會練習咒語……但能不能先練習一下劍術。」

  「不行。既然妳已經參加一年級生最強決定戰,就必須對咒語戰有最低限度的了解。這不僅是為了妳的安全,既然妳是以魔法師的身分入學,這也是應該遵守的禮節。」

  「唔,的確。在下明白了。」

  奧利佛嚴厲地勸導後,奈奈緒老實點頭──她並不是想偷懶不練習咒語,只是太想和眼前的對手交鋒。在察覺少女心思的同時,少年突然微笑地拔出杖劍。

  「不用擔心,妳已經能確實將魔法發射出去,再過不久就能達到實戰的水準。之後就只剩下學習怎麼將咒語和劍術交織在一起──將妳引導到這個階段,就是我這個教師的工作。」

  已經拔出白杖的奈奈緒在聽見這句話後,表情就突然暗了下來。

  「換句話說……等在下達到那個水準後,你就不會再教在下魔法了嗎?」

  少女的眼神瞬間變得落寞,奧利佛搖頭回答:

  「只要妳來問我問題,我還是會和之前一樣回答。不過──之後我們兩個就是真正對等的魔法師了。」

  少年說完後,筆直凝視對方的眼睛。少女突然用力握緊白杖。

  「那還真是──讓人熱血沸騰啊。」

  兩人就這樣開始練習咒語,過了約一個小時後,才聽見雪拉呼喚他們的聲音。兩人收起杖劍回到客廳時,卡蒂和凱已經英挺地站在完成的料理旁邊。

  「看,已經做好了!怎麼樣?」

  「盡情吃吧!不過要趁熱喔!」

  在兩人的催促下,奧利佛等人接連入座──除了作為主食的黑麵包以外,桌上還擺了兩道料理。一個是裝在大鍋子裡,看起來是用番茄燉煮的料理;另一個是裝在大盤子裡,在烤過的肉與蔬菜上淋了深褐色醬汁的料理。這兩道菜分別是由卡蒂和凱製作。

  「感覺……看起來都很好吃。」

  「開動吧。那麼──敬我們初次在迷宮內共度的夜晚!」

  六人配合縱捲髮少女的聲音,用裝著蘋果氣泡酒的杯子乾杯。雖然這是一種讓蘋果發酵後製作的酒,但酒精含量非常少,所以在迷宮內不管什麼年齡的人都會喝。果汁的甜味和碳酸產生的刺激,順暢地通過他們乾渴的喉嚨。

  滋潤完喉嚨後,他們終於開始享用料理。在卡蒂和凱熱切的注視下,其他四人各自吃起那兩道料理──在品嚐完味道並沉默了幾分鐘後,奧利佛喃喃開口:

  「兩樣都很好吃,但如果硬要說哪一道比較好吃──」

  少年看向裝著肉和蔬菜的大盤子。雪拉也點頭接著說道:

  「是凱略勝一籌呢。雖然卡蒂的料理也很棒,但這是我從來沒吃過的味道……呃,我可以再來一盤嗎?」

  縱捲髮少女客氣地看向凱。少年以滿臉的笑容回應後,就開始替她裝盤,一旁的捲髮少女震驚地將雙手放在桌上。

  「輸、輸了……?我的自信之作,居然輸給那種隨便的料理……」

  「哈哈,這就是妳不懂了。妳仔細想想,我們可是在迷宮裡走了好長一段路後,才吃到這一餐喔?現場的氣氛比較像是在露營,而露營有露營的作法。所以這時候當然要烤肉吧!」

  「唔嗚嗚嗚嗚~~!」

  無法反駁的卡蒂顫抖著肩膀。奧利佛見狀,也跟著恍然大悟──兩人的手藝其實應該差不多,但凱做的料理比較符合這個狀況。也就是他所說的「露營的作法」吧。

  「我屁股的怨恨可是還沒消除呢。等吃完飯後就用這個決勝負吧──當然會有懲罰遊戲!」

  凱從行李裡拿出紙牌放在桌上,用眼神宣告夜晚才剛開始。

  吃完飯後,所有人一起玩紙牌遊戲。在分出了幾場勝負後,他們不知不覺就玩了超過兩小時。

  「啊~玩得真過癮!好久沒這麼暢快了!卡蒂,謝謝妳!祕密基地真是個不錯的東西!」

  「如果你真的感謝我,懲罰時就稍微手下留情啦!」

  凱滿足地仰躺在椅子上,至於一旁的卡蒂,引以為傲的長捲髮完全倒豎。最後一名的懲罰,是要對頭髮施展魔法。卡蒂這個違反重力的髮型就像掃帚一樣,讓奧利佛光是忍笑就費了一番工夫。

  「已、已經可以了吧,把她變回來吧──恢復原狀(亞德利吉納雷)!」

  在奧利佛詠唱解除咒語後,卡蒂的髮型總算變回原貌。她拿起一撮捲髮,稍微鬆了口氣。奧利佛則是掏出懷錶確認時間,然後再次開口:

  「時間不早了,差不多該休息了。我想去準備睡床──大家還有什麼事情沒做嗎?」

  奧利佛向所有人確認後又過了幾秒,雪拉才客氣地舉手。

  「呃,我有一個提議……要不要取名字啊?」

  其他五人似乎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名字?」「什麼意思?」

  「關於我們這個六人團體……雖然你們可能會覺得我講的話很奇怪,但我現在非常開心。真的──開心到難以置信的地步。正因為實在太開心,所以我想讓它變得特別。我想替這個時間、這個空間、這個關係……替這一切取個名字,讓它變成確定的事物……這、這樣會很怪嗎?」

  縱捲髮少女的眼神游移不定,看起來沒什麼自信,與平常截然不同。凱雙手抱胸看著她,搖頭說道:

  「一點都不奇怪。雖然有點太浪漫,但這樣也不錯。」

  「替這個團體取名字啊……我從來沒想過呢。皮特,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問、問我嗎?這實在太突然了,呃……」

  奈奈緒對正在思考的同伴們喊道:

  「──各位,可以請你們把劍拔出來嗎?」

  說完後,奈奈緒起身拔出腰間的刀。她再次用視線催促,其他五人困惑地跟著拔劍。

  「請圍成一個圓陣,然後各自把劍伸出來。沒錯……像這樣互相重疊。」

  六把劍緩緩交會。如果從上往下看──那些劍就像花瓣一樣,在他們中間開了一大朵花。

  「在下的故鄉,將像這樣用刀劍組成的花稱作劍花,藉此代表武人的友誼。」

  「喔,東方的……」

  「要向這個宣誓友情永遠不變嗎?」

  「不,不需要宣誓。」

  奈奈緒乾脆地搖頭,微笑地對驚訝的五人說明:

  「只要記住就好。記住在這裡盛開的花朵樣貌……今天的朋友,也可能變成明天的敵人,到了後天甚至連誰還能活著都不曉得。武人不會談論未來,我們只能將現在這個瞬間清楚地烙印在心裡。」

  奧利佛突然覺得能夠理解。她的故鄉曾經陷入戰亂──對必須投身激烈戰鬥的武人來說,既然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喪命,那「對未來發誓」就不是個誠實的行為。

  就連「明天再見」這種微不足道的約定,對他們來說都過於虛幻。能夠確定的就只有當下。奈奈緒•響谷這個少女,一直是生活在這種無常的環境中。

  「…………」

  思考到這裡,他才發現──同樣的狀況,也適用於生活在金伯利這個魔境的他們。

  「我們的花確實在這一刻綻放過。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這個瞬間都不會改變。無論命運再怎麼殘酷,都無法讓我們在這裡開出的花凋謝。」

  所以奈奈緒才如此斷言,只有現在這一刻絕對不會讓給任何人。要用這朵代表武人友誼的劍花,彰顯聚集在這裡的六位魔法師的羈絆。

  「因此,在下想將我們這個團體命名為──『劍花團』。」

  東方少女沉靜地做出結論後,六人陷入沉默。奈奈緒的話,緩緩滲入他們的心裡。

  「劍之花嗎……雖然感覺有點危險,但我覺得是個好名字。」

  奧利佛率先表示贊同。以此為契機,其他人也接連點頭。

  確認所有人都沒有異議後,縱捲髮少女開口說道:

  「──嗯,好吧。

  從這一刻開始,我們就是劍花團。是一朵開在無盡時空的角落,絕對不會被遺忘的花。」

  伴隨著雪拉莊嚴的聲音,他們低頭看向自己做出的劍花,將其當成羈絆的證明。

  「所有的花,都是不畏凋謝地綻放──我們也這麼做吧。並非祈求自己不會凋謝或枯萎,而是盡全力在現在這個瞬間堅強又盛大地綻放。

  像這樣累積的時光──一定比永遠還要令人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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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捲髮少女帶著確信如此宣告。沉默再次降臨。接下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人說話──最後凱喃喃開口:

  「……喂,雪拉。妳的臉都紅了。」

  「凱,你的臉也很紅喔。」

  「皮特還不是一樣滿臉通紅。」

  「哇哈哈哈。卡蒂的臉變得像熟透的柿子一樣。」

  「奈奈緒,妳也不遑多讓喔……」

  「奧利佛,你還不是一樣。」

  不知不覺間,所有人的臉都變得一樣紅。奧利佛收回杖劍,清了一下嗓子。

  「……的確,這麼難為情的事情,應該沒那麼容易忘記。」

  「雪拉……這樣有變特別嗎?」

  「嗯,非常完美……我還是第一次講話這麼失控。」

  「出遊時晚上玩得太興奮就是這麼恐怖。沒有人能夠逃過一劫。」

  「……換、換個話題吧!感覺快要受不了了!」

  皮特忍著羞恥的心情強硬改變話題,其他人也笑著點頭。六人就這樣毫不厭倦地聊個不停,直到入眠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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