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间消灭 LAST REQUIEM

  一九九九年,六月。

  〈凤凰财团〉会长亚岗•卜瑞卜过世之后,苏菲亚之父海尔继任新会长,并开始展开行动。

  卜瑞卜家于三月遇袭、死伤惨重之事虽然成了魔法社会中的大新闻,但是真相并未被揭露。

  只有一些断言式的谣言流传,直指是〈引路人〉所为,但不久之后就渐渐被遗忘了。

  然而,海尔知道袭击自己的是谁。

  他之所以没有采取报复行动,是因为〈凤凰财团〉身为C7的一员,不宜在与〈引路人〉开战之前制造更多的争端。

  同时,海尔的女儿苏菲亚也确信杀害祖父与三个自家人的不是〈引路人〉。

  苏菲亚能够使用「分析回避(魔法分析)」魔法,只须清查手上的情报,便能找出真相。

  再说,苏菲亚知道〈引路人〉首领龙泉寺和马曾来祭拜位于宅邸外的祖父他们的坟墓。

  因为她在宅邸里看见和马与武在祖父的坟前说话。

  天底下有哪个凶手会特地跑来祭拜杀害的对象?

  杀害祖父他们的显然不是〈引路人〉,而是〈巫师气息〉。

  虽然想不透理由,但是苏菲亚的心情尚未平复,没有心思调查。

  她十分伤心,意志消沉。

  武顾虑到苏菲亚的心情,尽量陪在她身旁,并带她出外散步、陪她玩她喜欢的游戏,替她排遣寂寞。

  春天就这样缓缓地过去了,到了初夏,卜瑞卜宅邸逐渐恢复从前的日常生活。

  ☆☆☆

  「简直就像一座城市。」

  武环顾周围,如此说道,苏菲亚的父亲海尔笑了。

  两人刚离开位于〈巫师气息〉总部中心地带的议事厅。

  武的肩上挂着装满文件的沉重包包,跟着迈开脚步的海尔行走。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这一天,海尔以〈凤凰财团〉会长的身份和某个〈巫师气息〉评议会成员会面。

  虽然海尔另外雇了个新秘书代替过世的秘书克兰克,但是今天新秘书去办另一件差事,因此武才陪同海尔前来,帮忙提行李。

  见初次来到〈巫师气息〉总部的武如此惊讶,海尔一面苦笑,一面说道:

  「嗯,和〈凤凰财团〉天差地远。这里和地上的城市差不多大。」

  〈巫师气息〉总部位于纽约上空,已经够让武不敢置信了,而它的辽阔和软硬体的齐备更是远远超乎武的想象。

  林立于中央的高楼大厦群是〈巫师气息〉的中枢,医院、学校及公共设施环绕周围,更外围则是呈放射状的居住区,整体可称得上是一座巨大的城市。

  武所在位置是位于中央大厦群中心的议事厅。

  〈巫师气息〉存在名为评议会的评议制度,六个评议员对于议题拥有表决权。

  换句话说,这六个人正是掌握〈巫师气息〉实权的人物,这一天,海尔和其中一人会面时,武被带往其他会客室等候。

  海尔在亚岗过世以后的三个月间,以新会长的身份轮番拜会六个评议会成员,而今天拜访的正是第六个人,也是最后的访问。

  走出议事厅的武发现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有些身穿军装的年轻男女,不禁想起了六。

  ——这就是她平时看见的景色。

  六是〈巫师气息〉的魔法师,隶属于军队。

  虽然这里是过去的世界,但是景色变化应该不大。

  武叹了口气,宛若要吐出胸中的沉重情绪一般。

  来到过去,已经过了半年多。

  在武心中,或许再也无法回到原来时代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了。

  就在武心烦意乱地行走之时,身旁的海尔灵机一动,说道:

  「对了,回去的时候顺便外带苏菲亚爱吃的寿司吧!」

  听了苏菲亚的名字,武抬起头来。

  留在宅邸的苏菲亚在事发几个月后虽然变得精神了些,但是和从前的她依然有所不同,时常发楞,若有所思。

  一想到这样的苏菲亚,武就为了自己的无力而悔恨。

  再说,事件尚未完全解决。

  和马在亚岗坟前所说的话成了不安因素之一。

  和马明言袭击卜瑞卜家的是卜瑞卜一族的人。

  武担心宅邸或许会再次受到袭击。

  武藏起这种心情,对海尔微笑。

  「纽约的寿司,我很难想象。」

  武说道,海尔猛省过来,点了点头。

  「哦,对了,你是日本人。那下次替我们做寿司吧!」

  「……呃,就算是日本人,会捏寿司的应该也不多。」

  「是吗?」

  海尔一脸不可思议,武回以干笑:「哈哈……」

  此时,海尔的视线越过武,停留在双线车道彼端的人行道上。

  同时,他倏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海尔先生。」

  武也在前进几步之后停下了脚步。

  他循着楞在原地的海尔视线,望向对侧车道的人行道。

  只见三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刚好从对面的大楼走出来。

  三人下了楼梯之后,走向停在车道上的轿车,似乎正要搭乘。

  武立刻察觉了三人之中最为矮小的男人。

  肩膀低斜的黑发男人是武想忘也忘不了的人。

  「三、三崎……莲丈……!?」

  宛若被钝器殴打脑袋的冲击窜过,武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他随即想起血腥味、苏菲亚的尖叫声及亚岗气若游丝的声音,身体不禁僵硬起来。

  武咬紧牙关,苦涩的情感涌上了喉头。

  武看见三崎莲丈一面用手抚摸脖子上缠绕的白色绷带,一面和两个貌似部下的男人走下大楼的楼梯。

  在亚岗的办公室发生的惨剧全数重现于脑海之中,武想起变成尸体的克兰克在三崎的魔法操纵之下扑上前来的那一幕。

  那种异样的光景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记忆,让武的身体抢在思考之前采取行动。

  下一瞬间,武冲出了车道。

  双线道上没有车子通行,如子弹般疾奔的武转眼间便抵达了对面的大楼楼梯下。

  「喂!!」

  武的声音充满了怒气。

  三崎莲丈眯起眼睛,在他开口之前,武便冲上了数阶楼梯,揪住他的胸口。

  「你!!」

  武大声怒吼,当两人的脸靠近时,三崎莲丈瞪大了眼睛。

  三崎似乎认出了对方是谁,脸上血色全失。

  「是受谁指使!!谁派你袭击宅邸的!!」

  武揪着三崎的胸口摇晃他。

  白色绷带缠绕的脖子缩了起来,三崎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住手,武!」

  有只手从背后抓住武的肩膀,将他往后拉。

  回头一看,海尔正用力抓着武的肩膀。

  「放开我!」

  武缩起肩膀,试图挣脱海尔的手。但海尔并未松手,只是瞪着武。

  想当然耳,三崎杀害亚岗之事,武早已告知海尔了。

  海尔应该知道这家伙就是三崎。

  武感到莫名其妙,开口说明:

  「就是这家伙……是这家伙把会长和大家……!」

  亚岗、克兰克,还有凯蒂和丹八成都是因为三崎的指示而被杀的。

  然而,海尔把武从三崎身边拉开。

  武和海尔,三崎及两个男人分别站在楼梯的上下方,互相对峙。

  「喂,你是谁啊!太没礼貌了吧!」

  其中一个男人不住地打量武等人,如此说道。

  另一个男人发现海尔斗篷上的扣环,嗤之以鼻。

  「你看这家伙的纹章。」

  海尔的金色扣环是仿照〈凤凰财团〉的凤凰纹章制成的。

  「〈凤凰财团〉啊?」

  三崎一面整理被武弄皱的衬衫,一面喃喃说道。

  武勃然大怒,怒视三崎。

  三崎不可能不认得武和海尔。

  刚才武揪住三崎的时候,三崎见了武,确实露出了惊讶之色。

  然而,三崎现在似乎决定装蒜,完全不正视武和海尔的眼睛。

  其中一个男人开始下楼。

  男人用手肘硬生生地撞开挡住去路的武,并在错身而过的同时轻蔑地说道:

  「弱小联盟别得意忘形。」

  另一个男人什么也没说,一面瞪着武和海尔,一面经过武的身旁。

  最后经过的是三崎,那张冰冷的侧脸完全没瞧武等人一眼。

  他们坐进了在车道上等候的白色轿车。

  武呆立于楼梯中央。

  泉涌而出的愤怒几乎快让武失控了,他恨不得见人就打。

  武抬起头来,克制揪住海尔的冲动,努力压低音量,但他的话语之中依然流露出愤慨之睛。

  「为什么阻止我!?是那家伙!是那家伙杀了大家的!!」

  海尔看着武气得颤抖的拳头。

  他的表情极为冷静。

  「我知道。」

  海尔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

  武摇头。

  武怀着不敢置信的心情说明:

  「就是那像伙杀了会长——」

  然而,他的声音被打断了。

  「武,别这样。」

  海尔把双手放在武的肩膀上,垂下头来。

  「拜托你。」

  海尔的声音虚弱无力,见了他的表情,武闭上了嘴巴。

  海尔的眼睛浮现了泪水,他咬紧嘴唇,努力忍耐。

  虽然怒气渐渐平息,武仍然带着无法理解的眼神凝视着海尔。

  武想抓住三崎莲丈,把他交给〈巫师气息〉或C7等正当组织,让他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三崎袭击宅邸,杀害亚岗和克兰克他们,逃之夭夭。

  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受了谁的命令,必须让他从实招来。

  海尔很明白武的心情。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心情。

  如果可以勒住三崎莲丈的脖子,把他摔向地面,逼他吐实,海尔很想这么做。

  但是海尔不能这么做,也不能让武这么做。

  同为C7一员的〈凤凰财团〉现在正与〈巫师气息〉合力对抗〈引路人〉。

  对三崎出手,很可能引发和〈巫师气息〉高层之间的争端。

  〈引路人〉在东京决战获得胜利,C7必须同心协力对抗他们。

  在这种节骨眼上和〈巫师气息〉反目,并非上策。

  海尔尽可能淡然说道:

  「无论卜瑞卜受到袭击是出于〈巫师气息〉的共同意志,或是某个人基于私怨而下的指示,我们现在都还不能行动。」

  武立刻反问:

  「要到什么时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定那家伙的罪?必须让那家伙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是啊……」

  海尔的回答虚弱无力。

  他并未正视武的眼睛。

  「等到和〈引路人〉一决胜负之后,总有一天……或许你会觉得我很软弱,但我认为该保护的事物比战斗更重要。」

  『该保护的事物』是什么,武也明白。

  「苏菲亚她……」

  武想起终日悲叹的苏菲亚。

  亚岗他们过世之后,苏菲亚从未提过那件事。

  是谁做的?为什么他们会被杀害?就连这些疑问她都没提过,只是不发一语,茫然地度过每一天。

  苏菲亚只是伤心,完全不见愤怒之色。

  海尔猜出了武想说什么,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那孩子叫我报仇,我一定会这么做,不惜抛下一切。」

  「……苏菲亚不会说这种话的。」

  武喃喃说道。

  「是啊!她并不希望我这么做。」

  武和海尔都很清楚,苏菲亚并不是那种会被愤怒冲昏头、不顾一切地以牙还牙的女孩。

  武觉得很惭愧。

  如果海尔没阻止他,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倘若三崎反抗,或许他会不惜使用魔法抓住三崎。

  「对不起。我气昏了头,完全没考虑后果……」

  武低头道歉,海尔微微一笑。

  「不,没关系,我甚至有点开心。谢谢你为了爸爸、克兰克、丹和凯蒂生气,武。」

  武这才放松了肩膀,露出微笑。

  两人一起走下楼梯,回到人行道上,为了返回地上的城市而前往设有镜子的建筑

  武突然想起和马所说的一番话。

  ——卜瑞卜一族的人。

  ——亚岗的儿子,尤格•卜瑞卜。

  倘若三崎的袭击事件是〈巫师气息〉高层的命令,而他们的目的正如和马所言,是魔锻造技术的话,那么尤格•卜瑞卜必然也是幕后黑手之一。

  因为魔锻造师除了海尔和苏菲亚以外,只剩这个男人了。

  ——但愿在这次与〈引路人〉的战斗结束之前,别再发生任何事了……

  就武所知的过去,接下来即将发生远比东京决战更为重大的事件。

  ☆☆☆

  在冬天的东京决战中获得胜利的〈引路人〉潜沉了半年。

  虽然和〈巫师气息〉及其他联盟之间有些小战斗,但是和马本人都未现身,平静得甚至有点可怕。

  八月中旬。

  和马正位于〈引路人〉的据点之一,一个叫做伊甸园的地方。

  这里有失去魔力的成年人、失去父母的小孩以及宛若温室的玻璃屋,里头收容了被变成怪物的魔法师。

  和马进入玻璃屋,并走向某个与并排的牢笼有段距离的小房间。

  只有这个房间不是玻璃墙,而是用薄薄的墙壁围起来,看不见里头。

  和马打开门,坐在房间中央的少女回过头来。

  「和马先生。」

  脸色苍白的少女见了和马,微微一笑。

  房间仅有四张半榻榻米大,除了少女坐着的椅子以外,只有放在角落的一张床。

  房里另有两个男人。

  一个中年男人在少女前方正座,另一个年轻男人则站在他的身旁。

  和马一走进房间,年轻男人便走向房门口。

  和马询问男人:

  「还顺利吗?」

  男人来到他的身边,回答:

  「是,这几天应该就能达到必须量。」

  闻言,和马走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不要紧吧?蝶子。」

  被称为蝶子的少女微微一笑。

  然而,她的脸色和病人一样苍白。

  蝶子的眼睛底下有着浓浓的黑眼圈,脸颊瘦得像是削去了肉一般。

  水门蝶子今年十五岁。

  加入〈引路人〉一年半,由于拥有特殊魔法能力而居于百格阶级,但是从未被交付过重要的任务。

  蝶子发现和马一脸担心,便硬生生地掀起嘴角。

  「和马先生,我不要紧。再一下子就完成了,我会加油的。」

  「你可以抽空休息。」

  说着,和马把手放到蝶子的脸颊上。

  他的手比想象中温暖,蝶子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

  和马并没有把手抽开,这让蝶子感到很开心。

  「是,和马先生。话说回来,这下子我们的愿望总算能够实现了,终于能够一雪我们全家……大家的遗恨了。」

  见了蝶子闪闪发亮的眼眸,和马回以苦笑。

  「嗯,我会尽力实现的。」

  闻言,蝶子露出了满面笑容。

  她相信和马。

  打从心底相信——

  因为蝶子的母亲就被收容在这栋玻璃屋的牢笼里。

  原本隶属于〈巫师气息〉的蝶子双亲不知何故被特魔机关囚禁,父亲行踪不明,母亲则被变成了怪物。

  特魔机关原本打算带走蝶子,但她使用黑暗魔法逃脱,并将自己的遭遇告知C7的其他联盟,但是没有一个联盟当一回事。

  只有一个叔叔愿意收留蝶子,而蝶子希望他能够拯救母亲。

  拿着马头手杖的叔叔说他无法让变了模样的人恢复原状,因此蝶子拼命寻找能够拯救母亲的人。

  然而,对她伸出援手的只有〈引路人〉。

  蝶子别无选择,只好抓住那只手。

  和马能够理解蝶子无论如何都要拯救母亲的心情,带着两人前来伊甸圜。

  结果,蝶子的母亲在一年多前过世,但是蝶子依然很感激〈引路人〉与龙泉寺和马。

  母亲每天都接受止痛魔法,而蝶子得以在牢笼前守护母亲。

  厚葬过世母亲的人,也是和马。

  所以蝶子愿意为和马做任何事。

  只要能够帮上和马的忙,要她搏命,她也在所不惜。

  而现在和马正需要蝶子的力量。

  虽然蝶子因为过度使用魔法而疲惫不堪,几乎快昏厥了,但她仍然绞尽气力俯视着坐在眼前的中年男性。

  他静静地等待着。

  当然,他知道接下来蝶子将对他做什么,因此额头紧张得直冒汗。

  蝶子可以感觉到背后和马的视线。

  她带着荣耀的心情把手轻轻放在男人的头上,发动魔法。

  几分钟后,和马离开了蝶子所在的小房间,和房里的年轻男人一起步行于走廊上。

  中年男性已经先一步离开房间,回到平时的工作岗位上。

  「蝶子真的不要紧吗?我看她好像很疲惫。」

  和马询问,男人皱起眉头,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除了她以外没有魔法师能够收集并保管他人的魔力,累一点是在所难免的。」

  「不是有魔法师能够复制他人的能力吗?」

  和马说道,男人皱起眉头。

  「您是说鹈方吗?那家伙不行,虽然能够吸出魔力,却无法像蝶子那样长期保管,顶多只能保管几个小时而已。」

  「是吗?」

  和马并不怎么失望。

  眼下只要有蝶子就够了。

  「多留意蝶子。」

  和马一面走出玻璃屋,一面如此说道;男人停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并行了一礼。

  外头的日照很强烈。

  已经是八月中旬了。

  和马轻轻触摸插在自己腰间的指挥棒。

  这个化身的握柄是用软木制成的,相当柔软。

  造型纤细苗条,完全不似杀人工具。

  和马一直很迷惘。

  打一开始,他就没有杀人的念头。

  假装杀害六十亿人口,将他们转移到其他空间。

  之后再移回原处即可。

  普通人类的唯一价值,就是拿来做为对抗〈巫师气息〉用的人质。

  对于和马而言,泄愤的对象仅限于〈巫师气息〉,他对普通人类一点兴趣也没有。

  然而,同时,他的心底深处又有种残酷的情感。

  对于完全不知道这个扭曲世界的存在、悠哉生活的普通人类,他感到愤慨。

  在这样的情感之上,又堆积着几十个、几百个〈引路人〉魔法师对〈巫师气息〉的憎恨。

  如今,和马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么憎恨〈巫师气息〉了。

  这股憎恨是打一开始自己便拥有的?抑或只是复写了别人的憎恨?

  他很想找个人倾诉这种情感。

  很想表露自己的迷惘和软弱。

  ——吉平不行。

  和马很清楚。

  鹫津吉平无法理解。

  而另一个挚友藤川月臣已经死了。

  突然,武的脸庞闪过和马的脑海。

  ——……那不是月臣,而是来自未来的千木老师之子。

  ——这么一提……

  武告诉和马,计画将会失败。

  ——不过,那小子存在于这个世界,已经让历史脱离常轨,过去和未来应该都改变了。

  和马相信自己的计画。

  再说,由于武的告知,他得以事先拟定对策。

  ——到头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在阳光普照下,和马快步离开伊甸园。

  ☆☆☆

  和马从伊甸园回到宅邸所在的据点之后,便发现躺在玄关附近长椅上的鹫津吉平。吉平双脚跷起,跨在扶手上。

  似乎是在长椅上悠闲地打盹儿。

  和马并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便直接经过,然而闭着眼睛的吉平却开口说道:

  「嗨,和马。」

  「吉平。」

  和马停下脚步,看着吉平。

  「你那个鲁莽的计画进行得怎么样了?」

  吉平面露贼笑,如此询问;和马神色未变,淡然回答:

  「有点小问题,不过大致上按照预定计画进行。」

  「哦?我不用吗?」

  「不用什么?」

  和马不解其意,如此反问。

  闻言,吉平总算睁开眼睛,用带着嘲笑的声音对和马说道:

  「不用供应魔力给蝶子吗?」

  和马知道吉平拥有魔法师中少见的强魔力。

  这半年来,水门蝶子在和马的命令之下持续从〈引路人〉的众魔法师身上收集魔力。

  她的魔法能力相当特殊,能够保管他人的魔力。

  因此,〈引路人〉魔法师都定期拜访蝶子,寄放魔力。

  然而,五格不在此限。

  因为五格没有供应魔力的余力。

  他们在与〈巫师气息〉交战时必须身先士卒,为了以防万一,最好保留魔力。

  因此和马并未邀请吉平,但他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理由。

  自月臣死后,和马便刻意与吉平保持适当距离。

  和马并不是不信任吉平,而是对他怀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不安。

  现在,和马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安。

  「不知道〈巫师气息〉会采取什么行动,你的魔力还是留着自己用比较好。」

  和马说道,吉平极为干脆地赞同他的话语。

  「原来如此,那我就像平时一样自由行动啦!」

  「嗯,这样对手才不会防备。」

  话说完了,和马迈开脚步。

  「和马。」

  听了背后的这道声音,和马回过头来。

  「事成以后,记得分享一下啊!」

  吉平一面微笑,一面说道。

  和马带着诧异之色反问:

  「……分享什么?」

  「杀掉六十亿人类的感想啊!」

  「…………」

  吉平脸上浮现的微笑之中,毫无说笑或愧疚之色。

  那真的是单纯基于兴趣而说出的话语,感觉不出其他的意图。

  正因为如此,和马感到毛骨悚然,默默无语地离开了现场。

  ☆☆☆

  宅邸后方的高台上,武正和苏菲亚共进午餐。

  樱树替他们遮去了夏天的酷热阳光,因此感觉上并不怎么炎热。

  苏菲亚的红色马尾随着不时吹进树荫底下的风微微摇曳。

  武凝视着延伸到宅邸彼端的森林。

  几天后,〈引路人〉与C7即将引发改变世界的重大事件,而这件事一直占据着武的脑海,令他抑郁寡欢。

  他把和马的意图告诉了〈凤凰财团〉的会长海尔。

  C7应该已经召集十五个最高级魔法师应变了。

  武能做的只有这些。

  武的魔法不足以阻止和马的特异魔法,而他也没有前往现场的打算。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会碍事。

  虽然如此,不安与焦虑仍然节节攀升,武凝视着森林的某一点,陷入了沉思之中。

  当他和苏菲亚一起伸长了脚坐在野餐垫上时,苏菲亚突然说道:

  「你在想什么?」

  武猛省过来,转向身旁。

  他发现苏菲亚一脸担心地凝视自己,便微微一笑。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啊!」

  苏菲亚点了点头,但表情却无法释怀。

  带她外出的是武。

  武认为一直窝在宅邸里对身体不好,便邀请苏菲亚到户外吃午餐。

  亚岗过世以后,苏菲亚的心情一直很低落,直到最近才稍微打起精神。

  武面带笑容,指着跟前的篮子。

  「这个三明治很好吃。」

  然而,苏菲亚看了夹着厚厚蒸鸡肉的三明治一眼,皱起眉头来。

  「那是爸爸做的,我做的是这边的啦,武。」

  苏菲亚指着旁边的鲔鱼三明治。

  「哦、哦……」

  武连忙拿起她所指的三明治。

  苏菲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武咬了一口,一面微笑,一面咀嚼,独有的呛鼻酸味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呕!」

  苏菲亚的眼睛谴责似地眯了起来。

  「『呕』什么『呕』啊!这很好吃吧!?铁定很好吃!」

  她嘟起嘴巴质问武。

  「很、很好吃。」

  武努力将嘴里的份吞下去,如此回答。

  苏菲亚气愤地举起手。

  「真是的!你都只吃爸爸的鸡肉三明治。我的鲔鱼三明治哪里难吃啊!?」

  的确,篮子里留下的大半都是苏菲亚做的鲔鱼三明治。

  武困惑地皱起眉头。

  「不,不是难吃,是我不爱吃腌菜……」

  武并不挑食,唯独不爱吃酸的食物。

  苏菲亚的三明治中夹了一堆腌菜,与其说是鲔鱼三明治,不如说是腌菜三明治比较贴切。

  非但如此,武从没看过的绿色小果实配菜也是酸溜溜的,因此武一直不着痕迹地略过不吃。武指着果实说道:

  「还有这个长得很像梅子干的东西也一样。」

  闻言,苏菲亚啼笑皆非地耸了耸肩。

  「那是橄榄。不可以挑食,来,快吃、快吃!」

  苏菲亚用叉子叉起橄榄,硬生生地塞进武的口中。

  「呜呕!」

  内含大颗种子的橄榄硬生生地塞入口中,武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看了他的表情,苏菲亚哈哈大笑。

  在她的开朗笑容影响之下,武也跟着笑了。

  几分钟后,吃完了午餐,苏菲亚悠闲地吹着风,带着安适的表情喃喃说道:

  「好久没这么惬意了。」

  「嗯。」

  武也点了点头。

  天空万里无云,蓝得耀眼,刚萌发嫩叶的樱树随风沙沙作响,从森林传来的虫鸣鸟叫声包围了周围。

  武和苏菲亚沉默片刻,享受安详的时光;不久后,她在野餐垫上曲膝抱腿,说:

  「有时候,就算我在身边,你还是像一个人独处。」

  「咦?」

  武惊讶地看着苏菲亚。

  「我也常常发呆,可是打从刚认识的时候,你就常皱着眉头,像这样——」

  苏菲亚对着武皱起自己的眉头。

  「——露出可怕的表情沉思。」

  武不知道自己常露出这种表情,感到有点惊讶。

  苏菲亚把下巴放在竖起的膝盖上,望着森林说道:

  「这种时候,你都是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在制作模型或打电玩的时候也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是你的情况和我不太一样。你看起来比较……」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变小了。

  然而,身边的武听得一清二楚。

  苏菲亚说的是『比较悲伤』。

  武暗自心惊。

  武回忆自己在独处或陷入沉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事。

  ——自己原来所在的世界。

  ——以及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事。

  这些都是回忆时必然伴随着恐惧与不安的事。

  他皱着眉头,想必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能跟我说吗?」

  苏菲亚战战兢兢地窥探武的脸色,武微微垂下头来。

  「苏菲亚……」

  那些都是跟她说也无济于事的事,甚至可能害她担心•;因此,武摇了摇头。

  「对不起,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武露出笑容,如此说道•,而苏菲亚正好相反,沮丧地垂下头来。

  她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现在却又害她露出这种表情,让武有股罪恶感。

  因此,为了缓和气氛,武连珠炮似地说道:

  「我只是在想,明知马上就会发生大事,我却无能为力。对不起,我这样根本是在发牢骚,真窝囊。」

  一说出口,武真的觉得自己很窝囊。

  武惭愧地闭上嘴巴,苏菲亚抬起头来。

  「没关系,继续说啊!武。」

  「可是……」

  武感到迟疑,结结巴巴,苏菲亚一脸诧异地说道:

  「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做什么。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啊!你干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因为我知道以后的事……」

  武认为他肩负了来自未来的责任。

  然而,苏菲亚更加诧异地反驳:

  「拥有预知能力的魔法师多的是,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对未来负责、做些什么事才行啊!」

  武也点头赞同。

  「或许是吧!可是,我想阻止〈引路人〉,阻止和马。因为我认为他固然有错误的部分,但是也有正确的部分。」

  「………」

  苏菲亚闭上了嘴巴。

  对于这种宛若拥护龙泉寺和马般的发言,苏菲亚作何感想,武不知道。

  不过,这是武现在的真心话。

  武已经不认为和马是一切的元凶了。

  他认为和马是〈巫师气息〉的扭曲邪恶产生的反抗心。

  武对默默聆听的苏菲亚说道:

  「我认为和他见面、坐下来好好谈谈,就能彼此理解;所以我不能袖手旁观,袖手旁观就等于是容许他的错误部分,视而不见就等于是帮凶。」

  苏菲亚笔直地凝视武的脸庞,回答:

  「这些事……和你无关啊!」

  「不能这么说。和我有关。」

  武摇了摇头。

  如果武能声称无论和马做什么、〈引路人〉把这个世界怎么样,都和自己无关就好了。

  然而,武认识了和马。

  也握有随时能够去找和马的徽章。

  徽章现在仍然放在武的左边口袋里。

  武忆起和马使用消灭所有人类的特异魔法,并沉睡了十七年之久的事。

  在这段期间内,〈引路人〉与〈巫师气息〉仍然持续交战。

  如此严峻且残酷的未来——

  然而,武现在却束手无策。

  只能呆呆地在这里等待一切结束。

  ——我真没用。

  ——我太软弱了,什么都做不到。

  武懊恼地咬紧嘴唇。

  见状,苏菲亚说道:

  「我们只能做能力范围所及的事,因为我们做不到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必责备自己。」

  武猛省过来。

  ——做不到能力范围以外的事。

  苏菲亚的话语给了武灵感。

  「对喔!」

  「怎么了?」

  苏菲亚歪了歪头。

  武说道:

  「我无法阻止和马的特异魔法,但是我或许可以阻止月光。」

  闻言,苏菲亚也点了点头。

  「你弟弟?这么一提,之前他说过要杀掉龙泉寺和马。」

  「嗯,月光相信杀了和马,未来就会改变。不过,如果这么做,或许月光和我都会受到影响。再说,要是月光败给和马……」

  月光可能被杀——武是这么想的。

  无论谁胜谁败,都会演变成最坏的事态。

  「或许这就是我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

  武凝视着前方,如此说道。

  见状,苏菲亚突然举起手来。

  「那我也要去。」

  「苏菲亚?」

  武惊讶地反问,苏菲亚断然说道: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是当然的啊!」

  「不行。」

  武不能把她牵扯进如此危险的事情里。

  苏菲亚立刻站起来,俯视坐在野餐垫上的武,叫道:

  「别说不行!你想去哪里,我就跟你一起去。你想救的人,我也想救。」

  「苏菲亚……」

  「说不行也没用。我说过,我会紧紧粘着你,绝不放开。」

  苏菲亚再度坐回野餐垫上,抓着武的手臂。

  武想起从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不禁面露苦笑。

  苏菲亚一旦宣称要跟来,就会不顾一切地跟来。

  「我投降。」

  武喃喃说道,苏菲亚嘿嘿笑了。

  她这才放开武的手臂,在武身边坐下。

  武对她说道:

  「我要阻止月光,跟和马谈谈。」

  「了解!」

  苏菲亚宛若面对长官似地敬了个礼,那逗趣的模样令武不禁笑逐颜开。

  苏菲亚也笑盈盈地凝视着武。

  「欸,武,这样一步一步慢慢来就行了,不是吗?」

  当她开始说话时,正好有一阵风吹来,清爽的青草味掠过身旁。

  「有些决定是不能立刻下的。面对重要的事,只要反复思考,寻找答案,我相信一定会有福至心灵的瞬间,认为这个答案绝对正确的瞬间。这不是预知未来,而是一种豁然开朗、醍醐灌顶的感觉。我们只要等待这个瞬间到来就行了。」

  苏菲亚缓缓地继续说道:

  「你现在想做的事,就是阻止弟弟,和龙泉寺和马谈话。至于其他事,我认为不该急着找出答案来。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答案就会出现,一定的。」

  苏菲亚的温柔话语拯救了武。

  「谢谢你,苏菲亚。」

  武一本正经地向苏菲亚道谢,苏菲亚突然红了脸颊。

  「讨厌,这样我会害臊啦!嘿嘿嘿嘿嘿!」

  她露出无法克制的奇妙笑容,开始扭扭捏捏。

  「要答谢我……咕哝咕哝……就够了。」

  「咕哝咕哝?」

  武没听清楚中间的单字,如此反问。

  「我——是——说——」

  苏菲亚拉长了声音说道,随即又扭扭捏捏地变回小声。

  「…………吻(kisu)之类的。」

  「松鼠(lisu)?」

  武歪了歪头,苏菲亚举起手臂来。

  「不——是!我要松鼠干么啊!给它吃松果,观察它的颊袋吗!?」

  「呃……」

  武感到困惑,苏菲亚心急地叫道:

  「不是松鼠!是香吻!」

  「咦?」

  「啊!」

  武怀疑自己的耳朵,见状,苏菲亚猛省过来,用手捣住嘴巴。

  就在他们彼此凝视、冻结了片刻之后,苏菲亚连忙反驳,原本就通红的脸颊变得更红了。

  「是亲脸颊!脸颊!我是法国人!这就和打招呼一样!只是亲一下而已,很简单啊!到处都有人在亲亲啊!」

  苏菲亚红着脸主张,武微微缩起身子,回答:

  「应该不是到处都有吧!」

  苏菲亚露出明显的失落之色,缩起肩膀,垂下头来。

  「……只是打招呼嘛……表达亲爱之意……或友谊……」

  她小声地嘀咕着,又抬头瞥了武一眼。

  「……绝对不行?」

  苏菲亚用松鼠般的表情问道。

  「真是的。」

  武在野餐垫上微微靠近她。

  「苏菲亚。」

  说着,武抓住她的双肩。

  「素!」

  苏菲亚被武抓住双肩,双眼瞪得老大,用几乎快跳起来的紧绷声音回答。

  然而,她似乎咬到了舌头,脸部变得有点扭曲。

  武和苏菲亚的脸庞相距仅有数十公分。

  把黄褐色眼睛睁到极限大的苏菲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武。

  「把眼睛闭上。」

  武忍不住说道,苏菲亚说了声「遵命」,立刻闭上了眼睛。

  两人的距离变得更加接近。

  苏菲亚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嘴巴了,数秒钟后——

  「噗吱!」

  苏菲亚的嘴巴发出了怪声。

  武忍俊不住,哈哈大笑。

  「你那是什么怪声啊!」

  武边笑边说道,苏菲亚张开眼睛,一脸茫然,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不久之后,才开始发抖。

  「……你、你、你……」

  她浑身打颤,瞪着仍然边说「噗吱!」边咯咯窃笑的武。

  苏菲亚用手撝着鼻子。

  正当她为了和武的初吻而心跳加速、一颗少女心险些紧张得蹦出嘴巴的时候,突然造访的却是鼻头的冲击。

  苏菲亚这才知道武用手指弹了她的鼻头,便举起双手,像狮子一样怒吼。

  「你~这~家~伙~!!」

  她扑向武。

  然而,野餐垫上的武却灵敏地躲开,苏菲亚整个人扑了个空,当场趴倒在地。

  武的闪躲使得苏菲亚的愤怒倍增。

  「我绝不饶你!!你这个大笨蛋!!」

  苏菲亚迅速起身,连凉鞋也没穿上,便在草皮上赤脚疾奔。

  武立刻躲到樱树后。

  「给我站住~~~!」

  想当然耳,对手的身手比自己矫健,苏菲亚根本抓不到人;然而,由于太过难为情,苏菲亚依然挥舞双手,满脸通红地继续追逐武。

  好一阵子,宅邸后方都充满了笑声。

  ☆☆☆

  同一时刻,月光手持化身长剑,站在某条小巷子中。

  他的脚踩着一个倒地的男人。

  月光用剑抵着趴在地上的男人的脖子,并用冷淡的目光环顾周围。

  「好像结束了,我先回去啦!」

  月光把剑抽回,但男人依旧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敌人已经包围了四周,他应该明白如果抵抗会有什么下场。

  月光把剑收回腰间,离开了同伴张设的结界屏障。

  「啊,等一下!」

  身后传来同属〈引路人〉百格的女性声音,但月光充耳不闻。

  他迅速地走出小巷,混入街上的人群之中。

  「真是的,为什么我得和那些人为伍?」

  月光在嘴里嘀嘀咕咕地发牢骚。

  「真麻烦。」

  〈引路人〉对〈巫师气息〉进行的攻击作战,绝大多数都是以百格为主力的奇袭式小规模战斗,因此月光也常参与作战。

  刚才月光践踏的男人便是〈巫师气息〉的魔法师。

  现在应该已经被同伙的〈引路人〉魔法师杀死了,但月光完全不在乎。

  在这个世界,无论是谁被杀,或是杀了谁,对月光而言都不是现实,与他完全无关。

  「我为了创造更好的未来而这么努力,武那小子现在却悠悠哉哉地和女人鬼混。」

  月光混在普通人类的人潮之中,想起了武,更觉得烦躁。

  虽然不知道武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是可想而知,他必然是漫无计画、游手好闲。

  对于为了回到未来而积极行动、甚至还得做不想做的工作的月光而言,武是个只会妨碍他、可怕又麻烦的差劲哥哥。

  「越想越不爽。」

  月光恨得咬牙切齿。

  为什么和自己一起来到过去的是武?

  如果是胡桃,或许月光就不会急着回到未来了。

  ——真是个碍事又烦人的家伙。

  走了走着,看到了一间便利商店,月光马上走进去。

  冷气的冷风立刻包围他,替他隔绝了盛夏的暑气。

  他瞥了站着看杂志的同龄少年们一眼,走进了洗手间。

  月光穿过贴壁式小镜子,回到〈引路人〉的根据地。

  根据地的住宅区中的某间公寓套房,是月光分配到的住处。

  走进单调的一房一厅套房,月光一面脱鞋,一面喃喃说道:

  「怎么不快点到当天呢?」

  他经过房门口,打开了阳台的窗户。

  放眼望去,可看见和马宅邸的白色屋檐。

  月光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准备万全,接下来只要杀掉精疲力尽的和马就行了。」

  他把视线移回套房里,只见地板上散落着几个用纸包起来的砖块大物体。

  床上则放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的各个地点都标上了号码。

  而散落的物体上也一样标着号码。

  「都是因为武太没用,我才得一手包办。能够杀了和马、回到未来,都是我的功劳。」

  月光拿起地板上的某颗炸弹。

  「武,你要感谢我。我会替你创造未来,创造一切都重新来过的正确世界,没有无聊的战争,也没有兄弟阋墙的世界。」

  宛若成了造物主一般,月光一脸陶醉地预言:

  「只要和马一死,未来就会变好。」

  ☆☆☆

  夜幕以怒涛之势涌向了西方。

  天空被红色和藏青色一分为二,太阳犹如即将掉落的成熟果实一样糜烂。

  和马过去从未看过这样的暮景。

  位于东京都心的商业大楼顶楼上,伫立着九个魔法师。

  龙泉寺和马、安藤象山、雷尼•艾尔巴裘斯,还有水门蝶子及数名黑暗魔法师。

  实际上,待会儿发动特异魔法的只有和马一个人,其他人只是辅助而已。

  鹫津吉平和其他五格不在场;他们为了声东击西,正在和〈巫师气息〉交战。

  和马取出化身指挥棒,在自己的眼前挥了数次。

  身体状况万无一失。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实验过好几次。

  要消灭六十亿普通人类,必须先辨识并区分魔法师与魔法师以外的人种。

  而这道识别程序已经完成了。

  五格之一的美国人雷尼•艾尔巴裘斯拥有区分物体的能力,她能够找到掉在沙漠中的一颗钻石,道出沉没于海底的船只位于何处。

  这些行为的魔法原理都是一样的,即是区分砂子与钻石、海水与金属。

  同样的,对于雷尼而言,区分普通人类和魔法师并非难事。

  在没有使用魔法的时候,普通人类与魔法师确实难以区分。

  然而,魔法师会持续从体内释放出微量的魔力,而普通人类则是处于完全封闭的状态,因此雷尼能够加以区别。

  即使如此,由于范围太过广大,雷尼实际上究竟能否办到仍是未知数。

  区分地球上的所有普通人类和魔法师,并在普通人类身上做记号,足足花了她一个多月。

  在这段期间内,必须慎重行事,以防C7察觉,因此区分过程可说是难上加难。然而,雷尼•艾尔巴裘斯成功了。

  她现在站在这里,与和马一起等待痛击〈巫师气息〉的时刻到来。

  她有权利在这里观赏终结〈巫师气息〉的表演秀。

  她那长及脚踝的黑裙在潮湿的夏风吹拂之下,宛如〈引路人〉的纹章——「棺木与百合」旗帜一般地翻飞着。

  大学中辍,来到和马身边已经过了一年多;雷尼仰望着东京的红褐色天空,微微一笑。

  替被〈巫师气息〉夺取魔力的父亲报仇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雷尼带着充满期待的表情伫立着,而和马就站在她的正前方。

  和马身边的是坐在轮椅上的水门蝶子,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存折,一样仰望着红色的天空。

  「那就开始吧!」

  和马俯视蝶子。

  比起待在伊甸园的时候,蝶子显得更加消瘦了。

  「不要紧吧?蝶子。」

  「……是、是…………」

  蝶子细声回答。

  她拿起膝盖上的存折,从轮椅站了起来。

  然而,她的脚似乎使不上力,摇摇晃晃,险些跌倒。

  和马扶住蝶子,蝶子就像一片薄薄的木板一样轻。

  然而,蝶子放开了和马的手臂,独自站了起来,一面打开存折,一面说道:

  「接下来……我……我要……」

  疲劳与睡眠不足让她的思绪变得迟钝。

  蝶子奋力说道:

  「把存在银行里的魔力……」

  她想对和马说明自己的魔法,但是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声音也不甚分明。

  和马摇了摇头。

  「蝶子,不用说了,之前我已经听过说明,够了。我明白。」

  「………………」

  蝶子仰望和马,心知没有说明的必要,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连同利息,全部用我的名义提领出来。」

  「……是。」

  蝶子翻开了存折的某一页。

  周围的黑暗魔法师之中,已经有四个人在顶楼的四角待命了。

  他们全都发动了制造结界屏障的魔法。

  这是为了不让周围的普通人类及魔法师察觉,以及防止有人阻挠。

  蝶子维持双手打开存折的姿势,开始念咒。

  「『解除』!」

  化身存折闪耀着土耳其蓝色的魔力光芒。

  存折离开了蝶子的手,浮上空中。

  蝶子扬起手来,开始念咒。

  「『契约内容:魔力定期储蓄。』」

  刚才那种犹如病人的虚弱感从她的声音中消失了,她恢复了气力,显得英姿焕发。

  「『户名:龙泉寺和马。』」

  蝶子的眼眸反射了魔力光芒,身体散发的粒子让她的全身变得光彩夺目。

  「『帐号829释出。』」

  和马以外的魔法师都从蝶子周围退开,与她保持距离。

  他们明白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因此尽可能地远离危险。

  然而,和马却站在蝶子的正前方。

  「『本契约为无风险资产,仅反映时间价值。』」

  蝶子的表情相当骇人;她把存折拉回手边,和马退了一步。

  「『将单人单次寄存的魔力量换算为1,由半年间定期向两千人收取魔力的本行订定风险与时间的正当对价。』」

  在蝶子的魔法作用之下,浮空的存折往和马身边移动。

  「『以今日八月二十九日为满期日。』」

  存折化为魔力粒子,一面散发土耳其蓝色的光芒,一面变化另一种模样。

  「『据此,应存户之要求,偿付全魔力。』」

  蝶子的话才刚说完,和马身旁便出现了一个巨大合金打造的金库门。

  蝶子的魔法「赌博银行」是可以存入任何东西的银行。

  就像一般的金融机构接受储蓄者存款一样,只要是物质都可存入,没有任何限制。

  储蓄型态有很多种,举凡高风险•高报酬的投资型契约,到几乎没有利息的低风险•低报酬契约,全由储蓄者决定。

  不过,蝶子并不是毫无获益;在对方领出储蓄物品前的这段期间内,蝶子随时可以拿来使用,而若是高风险契约,还可以收取固定的手续费。

  契约能否获得高利润,视立约者本身的能耐而定。

  这部分带有赌博性质,立约者只要赢了指定游戏,便能够获取利润。

  因此,就连蝶子本人也不明白投资是否会成功、能够获得多少利润。

  这次,蝶子以〈引路人〉名义保管的魔力是属于风险最低的契约。

  「对不起……几乎没有利息……」

  蝶子一面走向金库大门,一面喃喃说道。

  「这是为了减轻风险,无可奈何。」

  和马对蝶子点头,表示理解,并看着蝶子在沉重的金库大门上的指纹认证装置上捺指印。

  她浏览安装在金库大门前的五公分见方电子看板,并念出上头的数字。

  「约六万八千人份的魔力量。」

  和马点了点头。

  「我要提领了。」

  「好。」

  金库里装着蝶子这半年来从〈引路人〉魔法师收集来的魔力,并加上了利息。

  和马知道在蝶子开门的瞬间,他就必须接收大量魔力。

  当然,那并不是能够积蓄在体内的量。

  他必须立即变换为魔法并释放出来。

  他只能这么做。

  和马举起指挥棒,与门对峙。

  「『解除』。」

  带着魔力的指挥棒散发出咖啡牛奶色光芒。

  蝶子握住门把,用力拉开沉重的大门,并说出最后的话语。

  「『结清!!』」

  瞬间,大量的金黄色魔力如洪水般从金库大门里喷出。

  蝶子被这道冲击震开,倒向数公尺后。

  魔力浪潮一起袭向和马,他的身体瞬间被金光闪闪的云雾淹没,不见人影。

  和马被六万八千人份的魔力吞噬,不断挣扎。

  他无法倒地,也无法退后,面对眩目的光芒,只能闭上眼睛。

  「……呜……」

  魔力粒子试图从和马身体各处钻进体内。

  用指挥棒变换魔力施展魔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和马呼吸困难,张着嘴无声地喘气。

  「……唔……啊……!」

  即使如此,和马依然没有倒下,指挥棒也未曾离手。

  粒子缠绕全身,他陷入了连手指也动弹不得的状态。

  「和马先生!!」

  和马似乎听见蝶子和雷尼的声音,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了。

  金库大门一开启,结界之中便充满魔力粒子,几乎快迸裂了;众人必须立即离开。

  安藤象山拉起倒在顶楼地板上的蝶子,带她离开结界。

  雷尼和张设结界的黑暗魔法师也跟着离开顶楼。

  结界墙已然消失,魔力粒子环绕和马,犹如龙卷风一般高高卷起,窜升至空中。

  「和马先生……」

  雷尼靠近金黄色的魔力漩涡,想救和马。

  然而,却被试图钻进和马体内的粒子弹开,无法如愿。

  和马在漩涡中拼命挣扎。

  「唔……妈的!!」

  指挥棒没有离手,说来是种幸运。

  和马应用「火花」的要领,将进入体内的魔力变为光芒,从指挥棒尖一点一点地释放出去,藉此保持意识。

  即使只是少量的魔法,只要持续释放魔力,身体就不至于因为无法承受负荷而烧坏。

  然而,他又岂能一直维持这个状态?

  「呜……呜啊!!」

  就在他一面散发「火花」的光芒,一面怀疑自己是否会就此丧命之时,他感觉到覆盖背部的触感。

  「喂喂喂,你怎么摇摇晃晃的?」

  和马不用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吉平……!?」

  吉平的手从背后伸来,硬生生地拨开魔力粒子,并抓住和马拿着指挥棒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咳咳!」

  一张开口,便有大量的魔力粒子流入,和马连连咳了好几声。

  「我怕你和月臣一样挂掉啊!」

  和马勉强转动脖子,回头观看,只见吉平从背后抱住并支撑着自己,而他的眼角带着笑意。

  见到他眼底闪耀的红色光芒,和马明白他靠近自己的理由了。

  吉平能够融化魔力粒子。

  「喂,这不重要,集中精神吧!就和使用『干劲』的时候一样。」

  在吉平的斥责之下,和马倚着他,小声回答:「嗯。」

  多亏吉平抓着手腕,指挥棒在不知不觉间移到了视线的水平位置上。

  「杀光全人类,多么有趣啊!不看太可惜了。」

  「…………」

  和马猛省过来。

  吉平并不知情。

  他不知道和马没有杀害普通人类的打算——

  「吉平,我……」

  「集中精神。蝶子拼了小命替你收集的魔力都快跑掉了。」

  吉平打断和马,如此说道。

  「杀吧,和马!把所有人类扫出这个骯脏的世界!」

  「…………」

  和马感觉到吉平的期望开始与自己乖离。

  过去他并不是浑然不觉。

  虽然隐约察觉,却一直视而不见。

  ——吉平憎恨的不只〈巫师气息〉,他也憎恨人类。

  ——他憎恨所有人,憎恨〈引路人〉以外的任何人,搞不好除了自己以外,他都……

  和马恨不得立刻使用特异魔法,逃离魔力粒子。

  他觉得喘不过气,几欲作呕,逆流的魔力随时可能从体内喷发出来。

  然而,他必须告诉吉平。

  「我是想毁灭〈巫师气息〉,并不是想杀掉普通人类,吉平。」

  吉平用无法理解的语气回答:

  「这有什么不同?〈巫师气息〉和普通人类勾结,支配我们;他们根本是同罪。你也是这么想的,才要消灭普通人类,不是吗?」

  「我只是想砍掉〈巫师气息〉的脚。」

  「那就砍啊!砍断手脚,剖开肚皮,最后再把头砍下来!」

  吉平的声音夹杂着嘲弄与愉悦。

  和马心知现在说什么也没用,闭上了眼睛。

  宛若脖子逐渐被勒紧一般,在极度缺氧的状况之下,和马的理智越来越薄弱。

  「唔……!再支撑我一下。」

  和马吃力地说道,吉平在背后回答:

  「我知道。」

  指挥棒尖的光芒变得更加强烈,和马举起了散发着咖啡牛奶色光芒的指挥棒,开始念咒。

  「『夏夜里,幽闭在地沉睡的孩子啊!』」

  每吸一口气,魔力粒子便钻进来,痛苦得让和马想挣扎。

  「『你终究不久于世。』」

  他的声音嘶哑,拿着指挥棒的手不断颤抖。

  「『生不过是短暂的忧虑,为死发出的恸哭只是陶醉的感伤。』」

  将心愿寄托在每个字句之上。

  「『心怀对死亡的艳羡。』」

  他不能失败。

  「『现在正是你获得解脱的时刻。』」

  这不是杀戮。

  「『长眠于天之岸边,化为灰烬,彻底腐朽。』」

  他的心愿是消灭扭曲的世界。

  在和马强韧的意志作用之下,淹没周围的金黄色魔力粒子随着最后的咒语一口气反转为咖啡牛奶色——和马的魔力颜色。

  「『无间消灭(最后安魂曲)!!』」

  瞬间,宛若巨大的旗帜在和马的正上方翻动一般,分割成红色与藏青色的傍晚天空被咖啡牛奶色侵蚀;吉平感觉到只有魔法师感觉得出的沉重魔力压迫了整个地面,扩散开来。

  ☆☆☆

  同一时间,另一群人在同样的傍晚天空之下感觉到扩散于头顶上的强烈魔法。「开始了。」

  「准备好了吗?」

  两名年长的魔法师对周围问道。

  地点是东京都厅。建筑物宛若一扇巨大的门,替仰望者带来了压迫感;它的上空是另一个被结界覆盖的空间,大小约一公顷。

  十五个魔法师就位于这个无法目视的空间之中。

  透过透明结界可望见的上空本该是深藏青色的,现在却被咖啡牛奶色的魔法覆盖着。

  换句话说,他们已经位于龙泉寺和马的魔法之下了。

  「……桩。」

  相羽零牵起站在身边的妻子的手。

  身穿〈卡美洛大祭司〉制服的桩回握穿着〈巫师气息〉军服的零的手。

  「零。」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但是手相当冰冷。

  不远处,千木阳子无情地仰望着天空。

  金发女性抚摸阳子的背部,表示关怀之意。

  她是〈卡美洛大祭司〉的领袖。

  而结界墙边的则是〈凤凰财团〉的新会长海尔•卜瑞卜、身穿〈巫师气息〉军服的士口连•怀斯曼、高中生龙胆章、不久后将成为昴魔法学院教师的〈卡美洛〉的白雪奏、用白色面具隐藏面孔的〈斯普利坎〉领袖,以及隶属于〈月蚀〉的奈维•诺斯等人。

  四条桃花是其中最年少的。

  她穿着〈巫师气息〉的白色军服,手拿着已经「解除」的圆规型化身。

  C7已经知悉龙泉寺和马的企图了。

  预知未来的魔法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若是多能力者都得出同样的结果,就代表成真的机率很高。

  被选中的十五个魔法师具备了阻止和马企图的能力。

  他们将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制止和马的魔法。

  他们聚集在此地,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桃花看着这片不是夜空的天空;天空染上了和马的色彩,闪耀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脚边铺着许多镜子,稍不注意便会踩到。

  为了他们,世界各地的魔法师透过这些镜子传送魔力到这个空间里。

  尽管如此,和马的魔法以惊异的速度与来势覆盖整个地球,十五个魔法师要阻止他并不简单。

  桃花一想到当和马的特异魔法完全覆盖地球时,普通人类将会从地上完全消灭,握着短枪的手便忍不住发抖。

  怀斯曼与另外几个人合力吸收和马的魔力。

  为了拯救普通人类,全世界的魔法师用魔力薄纱罩住了每户人家,并四处张设结界。

  然而,这么做就像是试图用手舀光游泳池里的水一样。

  桃花应召集而来,便是为了使用黑暗魔法将和马的魔力粒子转移到其他空间。

  ——可是…………

  抬头一看,天空已经完全被和马的魔力覆盖了。

  ——就算用我的魔法加以切割,移往其他空间,八成又会立刻被龙泉寺学长的魔力覆盖。

  这么做毫无意义。

  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做,即使桃花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阻止龙泉寺和马的魔法。

  ——……要是普通人类消失……这个世界会…………

  桃花把视线从天空移开。

  桃花的视线透过透明的结界墙望向地面。地上似乎正值晚餐时间,家家户户都开始点灯。

  温暖的橘色灯光连成了一条带子,又聚集成块,无止尽地延伸开来。

  桃花暗想:这些亮光之中,不知有多少人?

  她无法想象失去亮光的世界。

  ——龙泉寺学长期望的世界不只会扼杀普通人类,也会扼杀魔法师。

  桃花想起父母。

  魔法不强的父亲在人类社会里工作。

  这类人只能与普通人类共生共存。

  对于龙泉寺和马而言,这些魔法师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桃花缓缓抬起头来,用力握紧短枪。

  她对着天空举起枪头,只见和马的暗茶褐色魔力膜几公分、几公尺地朝着地面降下。

  ——不能让任何人丧命。

  桃花举起的短枪枪头逐渐溢出了黑色魔力,突然,在她并未意识的状态之下,咒语如同早已熟知的歌曲一般流出口中。

  「『在黑暗深渊中挣扎的孩子啊!』」

  随后,桃花的脚边浮现了前所未见的特大号魔法阵。

  十四个魔法师都回过头来看着桃花。

  漆黑的魔法阵超越了黑暗魔法师们合力张设的结界,所有魔法师都站在上头。

  「『替你的生命点燃火炬。』」

  桃花朝着空中丢出化身。

  浮空的短枪在没破坏结界的状态之下穿过了结界,以惊人的速度贯穿了和马的魔力层。

  接着又穿过了远高于他们所在地点的成层圈,抵达宇宙空间。

  桃花微微动了动手指,打开了短枪的两只脚。

  「『善终仍然遥远,鼓动或将炽热迸裂。』」

  从众魔法师所在空间的满地镜子传来的魔力,在不知不觉间全集中到桃花身边了。

  要使用他人的魔力,必须依靠能够变换魔力的人相助。

  怀斯曼拥有这种变换能力。

  其他几个魔法师亦然——

  桃花在下意识之间享受了他们的助力,一面用全身吸取魔力,一面灌注魔力到自己的化身之上。

  「『崩坏的新星尽头,诞生了地平线。』」

  圆规型的短枪在阴暗冰冷的黑暗之中持续动作。

  「『切断今昔,进攻,觉醒。』」

  桃花向着天空摊开双手,仿佛看见了照理说应该看不见的化身。

  「『光速分割(诞生之门)!!』」

  随后,桃花的魔法透过短枪朝着地球释放,包覆了和马的特异魔法,将地球变为漆黑的球体。

  世界就像日蚀一般,瞬间化为黑暗,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晕眩。

  身体一分为二的奇妙感觉在数秒过后才消失。

  宛若影子被剥离似的,所有的事物看起来都是双重的。

  整个地球剧烈摇晃,犹如观看震动的画面。

  在晃动止息之前,一阵电击般的剧痛从头到脚窜过了桃花的身体,她无声地倒了下来。

  这是因为她使用的魔法远远超过她所能处理的魔力量。

  然而,即使桃花倒下,魔法的效果依然持续着。

  桃花是擅长操纵空间的黑暗魔法能力者。

  空间与时间是密不可分的;对于能够切割空间的桃花而言,切割时间是她现在所能想出的最佳方法。

  切割时间轴,制造平行世界。

  即使和马消灭地球上的所有人类,只要另一个世界仍然存在,人类就不会灭亡。

  这需要庞大的魔力和魔法技术,以及持续发动魔法的精神力。

  有个人及时搀住了昏倒的桃花。

  那就是〈凤凰财团〉的海尔。

  海尔虽然察觉了周围的惨状,但他优先奔向桃花身边。

  相羽零、千木阳子和桃花一样卧倒在地。

  〈奥兹会〉的弗利兹•隆巴迪是海尔的熟人,而他在双眼微睁的状态之下气绝身亡了。

  〈古代赤龙〉的仙道大地跪在地上喘气,〈月蚀〉的莉安•怀特和奈维•诺斯正在使用合成魔法收拾残局。

  另一个身穿〈月蚀〉制服的女性仰躺在地,不知是生是死。

  〈卡美洛〉的相羽桩跌坐在零的身旁,白雪奏正在拼命替他施展治愈魔法。

  身为〈卡美洛〉领袖的大祭司辅助刚制造的平行世界远离他们所在的时间轴。

  新的平行世界并不完善。

  戴着白色石膏面具的〈斯普利坎〉男性全力协助怀斯曼,将透过镜子收集来的魔力供应给同伴。

  海尔把桃花放在地板上,绞尽自己体内所剩不多的魔力,持续施展治愈魔法。

  覆盖天空的和马的咖啡牛奶色魔力层已然消失了。

  夕阳西下的天空中流过深蓝色云朵,太阳的光辉往他方远去。

  〈巫师气息〉的龙胆章使用化身钓竿将桃花的短枪自宇宙空间回收时,世界已经恢复了安稳。

  只不过,结界之中死了七个人,剩下的魔法师几乎都倒地不起。

  ☆☆☆

  天空依然被他的咖啡牛奶色魔力覆盖着。

  一瞬间,似乎有别的东西挡住了阳光•,除此之外,和马没有任何感觉。

  为了持续发动「最后安魂曲」,他必须集中所有意识,甚至没注意到身体一分为二的感觉。

  背上传来鹫津吉平的体温。

  和马毫不客气地倚在他身上。

  「哈……哈……」

  和马气喘吁吁,缓缓地放下指挥棒。

  笼罩整片天空的咖啡牛奶色魔力薄纱往地面坠落。

  然而,和马却没有任何感觉。

  「好像……不太对劲……」

  为了将六十亿普通人类转移到另一个空间,他应该已经移走了所有雷尼•艾尔巴裘斯标记过的物体。

  和马也和桃花一样,能够干涉时间与空间。

  然而,反应未免太薄弱了。

  宛如抓住了飞虫,摊开手掌却空无一物……

  和马一放松力气,就和吉平一起跌坐在顶楼的地面上。「什么都感觉不到。」

  和马说道,吉平却在背后加以否定。

  「……不……成功了。」

  吉平的声音有些兴奋。

  「仔细听,和马。」

  闻言,和马也竖耳聆听。

  「变安静了。杂音消失了。」

  吉平搁下和马,站了起来。

  他举起双手大叫:

  「蛆虫从地上消失了!」

  「…………」

  即使如此,和马仍然无法置信。

  周围飘荡着一股异样的气氛。

  确实很安静。

  没有地上流动的车声,也没有归巢的乌鸦叫声。

  实在太过安静了。

  只有风声吹过顶楼。

  和马仰望天空。

  「云……」

  闻言,跟着抬起头来的吉平也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

  和马隐约察觉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动了手脚。」

  和马喃喃说道,缓缓地站了起来。

  「什么手脚!?」

  吉平的脸上一反刚才的满足神情,出现了敌意。

  「这是…………」

  和马原想说明。

  然而,他用不着解释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失败了……」

  说着,和马的眼睛映出了远处的东方。

  云朵呈现奇妙的蜷曲状,在头顶上回旋;而它的彼端是幅不可思议的景象。活像嵌着碎裂玻璃的天空。

  那确确实实是天空的一部分,却扭曲崩坏。

  「这个世界……」

  和马发现了。

  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人类存在——

  这里并不是自己本来所在的世界——

  以及自己被扔到了不安定的时空间里——

  「他们……制造了另一个东京……」

  「喂,和马!!」

  吉平回头要求说明,直到这时他才露出错愕的表情,看着和马。

  和马的脸上浮现了笑容。

  「我居然被摆了一道。」

  说着,和马咯咯笑了起来。

  顶楼上只有和马与吉平。

  在这个世界上,称得上人的只有他们两个。

  C7的魔法师八成是把和马的魔法丢进了预备抛弃的异空间世界里。当时,正在发动魔法的和马与支撑他的吉平一起被转移到这个世界来。

  这还不够可笑吗?

  和马止不住笑意。

  「喂,和马。」

  吉平诧异地凝视着他。

  这回和马真的趴倒在地面上。

  他处于几乎没有魔力的状态,连根指头都懒得动。

  一闭上眼睛,只有风声的世界便飒飒作响。

  和马知道如何回去,但他还想躺一阵子。

  然而,吉平用脚尖推他的手臂。

  「喂,和马。」

  和马微微睁开眼睛仰望他。

  「我拉不下脸来跟大家说我失败了,再让我躺一下。」

  和马闹脾气似地说道,吉平一脸不快地喃喃自语:

  「混账……」

  的确是一笔混账。

  因此,和马趴在地上,发出了自嘲的笑声。

  他和率性的吉平一样,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巫师气息〉只是赢了一着棋而已。

  他可没打算就此放弃。

  再说,和马察觉了。

  ——对手付出的代价应该很大……

  即使他们早有准备,要阻止这个特异魔法,仍然需要好几个最高级魔法师。

  而这些人应该受到了相当的损伤。

  和马翻过身来,变为仰躺。

  无处可去的蜷曲云朵浮在空中。

  宛若在暗示未来一般,诡谲地流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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