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避魔法 Avoidable Magic

第二章 回避魔法 Avoidable Magic

  〈卡美洛〉日本分部建造于北海道阿寒湖附近的山中。

  想当然耳,移动都是透过使用镜子的魔法,无论地点如何偏远都无妨。

  分部是由四栋钢筋建筑物构成。

  每栋都是四层楼高,总面积和昴魔法学院差不多。

  分部里也有训练魔法用的设施,但武是男人,不得进入,所以他使用的是另一个训练室。

  晚上,武仍睡在医疗设施的病房里,似乎也是因为〈卡美洛〉的魔女们不想让其他魔法师知道有男人四处乱晃之故;但是对武而言,这并不重要。

  或许是因为鲜少有男人出现,每次走出病房,其他魔女总是不住地打量武;不过,过了一阵子之后,武也渐渐习惯了。

  其中一个原因是分部里的魔女们已经记住了武,见了他不再大惊小怪。

  对武面吾,有件事比周围的目光更令他牵挂,所以这些都只是芝麻绿豆大的问题。

  「先让我看看你的『干劲』。」

  母亲阳子一抵达〈卡美洛〉,便把武叫到训练室,如此说道。

  训练室位于医疗设施对面的建筑物三楼,面积和学校的音乐室差不多,为了预防墙壁被破坏,设有结界屏障。

  这个人类可以进出但魔法无法穿透的结界就像日光灯一样,可用墙壁上的开关开启或关闭,让武觉得很不可思议。

  母亲连句招呼也没打,一见武进房间,就催他发动魔法;武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好。

  来到这里之前,武一直烦咱见面之后要说什么。

  他不想说好久不见、请多指教这类场面话,但是又不敢询问母亲改变主意协助他的理由。

  母亲突然叫武施展防御魔法「干劲」,武暗自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站在房间中央,集中意识,同时发动三个基本魔法。

  「『干劲』!」

  武的眼睛立刻转为紫色,魔力粒子从身体喷发,覆盖全身。

  然而,阳子见了,却皱起眉头来。

  「完全不像样。这叫『干劲』?你在搞笑吗?」

  阳子说道。

  「这样根本是国王的新衣。」

  母亲的说法让武大吃一惊。

  她举起套在右手上的戒指,念起咒语:

  「『干劲』!」

  随即,阳子的脚边浮现了魔法阵,魔力粒子从她的身体喷发,宛若漩涡一般从头到脚替全身上了一层膜,连半分空隙也没有。

  她的粒子颜色是和武同色系的紫色,但是比武淡了一点。

  武瞪大了眼睛。

  包覆阳子身体的「干劲」比武的厚多了,看起来也坚固多了。

  阳子接着采取的行动证实了这件事。

  她快步走向武,突然伸出手来,推了武的胸口一把。

  「呜……!?」

  武不过被推了一下,便感受到强烈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往后飞去。

  他跌坐在一公尺远的后方,一脸惊愕地仰望阳子。

  「看仔细。」

  阳子说道。

  「施展『干劲』,需要能够同时施展三个魔法的高段魔法技术,只要其中一个魔法不够完备,就会变成你刚才那种一点用处都没有的魔法。」

  「我知道我的『干劲』不像样。」

  武一面起身,一面加强语气说道。

  阳子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哦?是吗?那你就该多加锻链基本魔法。」

  阳子盘起手臂,带着刻薄的眼神说道;闻言,武感到忿忿不平。

  「我想学的是回避魔法!」

  然而,阳子却像是等着这句话似的,立刻反唇相斥:

  「这句话正好证明你对战斗一无所知。」

  「什么!?」

  「所有的魔法都是以在施了『干劲』的状态之下使用为前提;一开始战斗,魔法师就会立刻施展『干劲』。要我教你这个在初步中的初步就失败的人回避魔法?你当我吃饱没事干啊?」

  阳子的冷淡态度令武感到畏怯。

  「……我、我……必须从月光手中救出五十岛……」

  「无聊,」

  阳子嗤之以鼻。

  「什么!」

  武怒目相视,阳子反而笑了。

  「如果你是为了女人想变强,就别顾着乱咬人,拿出你的毅力来。」

  被母亲冷嘲热讽,武虽然气愤,却乖乖闭上嘴巴,撇开了脸。

  因为阳子说的道理他也懂。

  不过,就算是实话,从母亲口中说出来,还是令他愤懑难平。

  更何况这是这几年来,武头一次和她好好说上话。

  但是母亲却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令武内心愤慨不己。

  为了压抑不满,武撇开脸,沉默不语。

  「我就猜到会这样,所以事先做了准备。」

  阳子无视于他,继续说道:

  「叫你施展『干劲』一整天,你应该办不到,所以今天就先用『防护』吧!用到明天早上见到我为止。睡觉的时候没办法,可以除外,但是睡觉以外的时间,无论是吃饭洗澡,都要维持施展『防护』的状态。」

  「……」

  「回答啊!」

  阳子逼问闭口不语的武。

  「……是。」

  武不情不愿地回答。

  「那就进行下一个步骤吧!你还在发什么呆?快用『防护』啊!」

  阳子下令。

  现在的武面对母亲傲慢的态度,毫无反驳的余地。

  他解除「干劲」,这回改用防护魔法覆盖自己的身体。

  「『防护』!」

  薰衣草色的粒子随即覆盖武的身体。

  虽然膜层比「干劲」薄,但是粒子相当均匀,没有空隙。

  是接近完美的「防护」。

  「好,接下来……」

  说着,阳子走向武,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手臂的伤几乎痊愈了,所以并不痛,但是武的身子却震了一下。

  「你、你干么!?」

  「触诊。」

  阳子用力抓住武的手臂之后,立刻揉捏他的左臂、右臂及腰间,连大腿和膝下都摸了一遍。

  「手臂还可以,但是脚和腰部的肌肉太弱了。早晚增加合计三小时的肌力训练吧!训练表我已经做好了,你照着上面写的各做十轮。」

  阳子从牛仔裤后袋取出一张纸递给武。

  武接过纸张一看,不禁哑然无语。

  上头写了十五种训练,甚至还附了图解。

  「一轮二十次。」

  「咦!?等、等一下……!」

  武大吃一惊,正要反驳,阳子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没事。」

  武垂下头来。

  「你做过哪些系统魔法的训练?」

  阳子询问,武将纸张塞进口袋中,切换思绪,回答问题。

  武只在魔法学院的课堂上受过回避魔法的训练。

  「呃……一氏老师……」

  一说出名字,阳子便瞪大眼睛。

  「一氏诚?哦,那孩子当上老师了啊!」

  他们似乎认识。

  武省略细节,只说明上课的内容。

  「回避魔法课上过猜能力卡、捉迷藏,还有丢手帕之类的。」

  「…………」

  「妈?」

  母亲突然沉默下来,武凝视着她,谁知阳子突然高举双手,大叫:

  「又不是在玩游戏~~~~!!」

  她的动作正是昭和年代的人才看得懂的搞笑法——翻桌;武没看过,吓得往后仰。

  「咦?」

  「哈、哈……依他的个性,的确会干这种事。一点用处也没有……」

  见阳子怒意毕露、气喘吁吁地抱怨,武困惑地眨了眨眼。

  「呃、呃……」

  阳子用锐利的视线瞪着武。

  「听好了,武!回避魔法的能力差异性大,如果没有因材施教,根本起不了作用。」

  武反问:

  「那我上的课一点意义也没有罗?」

  「……我没那么说……哎,也没错。」

  武也认为阳子说的是事实,不禁叹了口气。

  他所上的回避魔法课,应该就和小学生上的那种游戏性质的英语课差不多吧!

  别说是实践了,连基础讲解也没有。

  武太失所望,阳子说道:

  「你有解除过吗?」

  武点了点头。

  「有。」

  「让我看看。」

  阳子说道,武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没有化身。月光把薄暮带走了。」

  其实与其说是带走,不如说是抢走,比较贴切;但是对武而言,两者并没有不同。

  薄暮不在这里。

  阳子似乎是忘了,打了下手心。

  「哦,对喔!这件事我听说过。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阳子跑到房间角落,又拿着一把细长的物体回来。

  「来,用这个。」

  她递出的东西,武也有印象。

  「这是……」

  「你的化身。」

  严格说来,这并不是武的化身。

  武驾轻就熟地拿起近两公尺长的布袋。

  「这个……不是家里的竹刀吗?」

  武皱起眉头,阳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是啊!使用回避魔法的魔法师不挑化身,只要是武器,用什么都行。」

  「…………」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拿家里的竹刀来吧?武如此暗想,但阳子似乎是认真的。

  「听说你适合用剑,我才拿这个来的。」

  「谢谢。」

  武姑且道谢。

  武把袋子丢向房间角落,确认久违的竹刀触感。

  他感受到的不是怀念,而是一种人事已非的感觉。

  已经习惯真剑薄暮的手握起竹刀,感觉上格外轻盈。

  「来,快解除吧!」

  阳子说道。

  武举起竹刀,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接着,他在睁开眼睛的同时,将自己的魔力贯注于竹刀之中。

  「『解除』!」

  脚边浮现了一个大大的回避魔法阵,魔力粒子从身体喷发而出。

  瞬间,武手中的竹刀从内侧迸袈了。

  木片四处飞散,阳子往后退。

  「这样啊,你是强魔力。下次我会拿把好一点的剑来,今天你就先拿那把凑合着用吧!」

  阳子说道,武拿着严重剥落、惨不忍睹的竹刀,皱起眉头。

  「好了,随便用个解除魔法给我看看吧!」

  「咦?」

  武惊讶地问道。

  「咦什么咦?」

  阳子询问,武反问:

  「『直觉回避(洞察机先)』也有解除魔法吗?」

  听了武的话语,阳子无奈地耸了耸肩。

  「没办法啊!我一直都是使用薄暮。如果是『恶梦』,我就会用。」

  武对阳子说明薄暮的特殊力量——将他人的魔法装填至枪剑中使用。

  「这样啊!我懂了。」

  阳子流露出啼笑皆非之色,面对武这个大外行,她无可奈何地开始说明。

  「首先,你在解除之前使用的直觉回避魔法,叫做『洞察机先』:这是不必解除也能使用的魔法,可以预知数秒后发生的事。靠着这个魔法,能够闪避敌人的攻击。」

  武点了点头。

  「再来,『恶梦』不能算是你的魔法;只要持有薄暮,而且是回避魔法能力者,任何人都能使用这个魔法。除了这两个魔法之外,应该还有很多魔法是在你解除之后才能使用的。系统魔法是个人自行发展的魔法,前提是你肯努力了解自己的魔法。」

  「我要怎么做才能学会其他魔法?」

  武问道。

  「你必须先了解回避魔法的本质。」

  阳子说道。

  「本质?」

  「你真的一无所知耶!」

  阳子用指背抵着下巴,思考片刻之后,又走向房间角落。

  「我本来觉得还不到时候……你用这个吧!」

  阳子从自己的包包中拿出一条黑布。

  阳子靠近后,武仔细一看,那似乎是条领带。

  「那是什么?」

  武带着疑惑的眼神问道,阳子掀起嘴角,微微一笑。

  「别问了,乖乖站好。」

  说着,阳子把细长的布条放在武的眼睛上,手脚俐落地绕到脑后,绑了起来。

  「我什么也看不见。」

  武说道。

  「当然啊!看得见就没意义了。」

  阳子用布条牢牢地覆盖武的眼睛,确定不会掉落之后,才离开武。

  武被用头巾般的布条绑住眼睛,视野当然是一片黑暗。

  「这个……该不会……」

  武嘥嘥说道,眼前传来阳子的声音。

  「明天早上之前不准解下来。」

  「……果然……」

  她蒙住武的眼睛,目的是要强迫武长时间使用「直觉回避(洞察机先)」。

  「这、这太难了啦!」

  武想拿下布条。

  阳子立刻抓住武的手制止他。

  「你想学魔法吧?」

  「可是……这样我根本不能吃饭,连回不回得了房间都是个问题……」

  面对武的不满,阳子冷淡地说道:

  「你只要使用『洞察机先』就行了。」

  「你是认真的?」

  「当然啊!明天早上八点在这里见面。啊!记得要做肌力训练。」

  阳子边说边迈开脚步。

  「等、等一下……」

  「重点只有一个,武。」

  脚步声停了下来,阳子说道:

  「了解回避魔法的本质——对你而言,这就是这次的课题。你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该做什么,我可以教你,但是你自己也得努力。要做不做,由你自己决定。」

  阳子沉默下来,等待武的回答。

  「我要做。」

  武断然回答。

  「答得好。那我就教你一件事。『直觉回避(洞察机先)』最需要的,是持久力和反射神经。」

  接着,脚步声响起,这回阳子没有停步,直接走出训练室。

  武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之下被独自留在房中。

  他大大地吐了口气。

  比想像中的更能和母亲正常交谈,令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虽然谈话内容尽是魔法,但是武已经心满意足了。

  母亲畏期间忽视他,如今能够正眼相看并交谈,已经是种惊人的进步了。

  武知道母亲是不情不愿地陪自己特训。

  但是武发现即使如此,自己仍然感到开心;他蹲了下来,又吐了口大大的气。

  ——……明天我要更加努力。

  然后再多和妈说一点话——武打起干劲,站了起来,一面为了漆黑的视野而苦笑,一面缓缓地迈开脚步。

  ☆☆☆

  隔天早上,武踩着沉重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走进训练室;先到一步的阳子说道:

  「看起来还不错嘛!」

  听了她乐不可支的语气,蒙着眼的武反驳:

  「别开玩笑了。我跌得浑身是伤,肌肉又酸又痛,根本糟透了。」

  两人道别之后,武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他上下楼梯时特别小心,却常在起伏不大的地面上跌倒—云餐厅吃饭,总会听见〈卡美洛〉的魔女们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小心弄掉了套餐餐盘,一顿饭就此泡汤,也是让他痛苦的因素之一。

  非但如此,走没几步路,他就会跌倒或撞上墙角,害得他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房间。

  由于看不见时钟,他起得太早,身体打一大早就疲软无力。

  护士前来充当他寝室的病房时,他曾经说明过;但是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他这个不该出现在〈卡美洛〉的男人想必显得更加怪异了。

  阳子完全无视武的诸多辛劳,问道:

  「好了,你掌握回避魔法的本质了吗?」

  「…………」

  说来不甘心,武虽然跌得浑身是伤,却几乎没用到「直觉回避(洞察机先)」。

  面对袭来的危险,他能够自然反应;但是自己去撞墙的时候,却是毫无防备。

  不过,多亏了昨天依言施展的「防护」,他身上的瘀青只有三、四个。

  「是吗?没办法,今天破例让你看看我的魔法吧!」

  阳子的声音靠近了。

  蒙住眼睛的布条被拿下,武觉得刺眼,连忙闭上眼睛。

  他眨了几次眼,看见阳子站在自己的两公尺前。

  她再度靠近,将手上两把长剑的其中一把递给武。

  两把剑都已经出鞘了。

  「这是……」

  「你今天的化身。竹刀会坏,所以从今天起改用剑。这是跟〈卡美洛〉借来的,别弄坏了。」

  阳子边说边和武拉开距离,举起剑来,发动魔法。

  「『解除』!」

  一个闪闪发亮的大魔法阵出现于阳子脚下。

  武呆呆地看着那道淡紫色光芒,阳子突然叫道:

  「把剑举起来,我要出招了!」

  「咦?等等……!?你是认真的吗?」

  武慌忙举剑,错愕地往后退。

  「剑尖我已经磨平了,就算刺中也不会受伤的。」

  说着,阳子冲向前来。

  你不是说要让我看你的魔法吗?武一面暗想,一面应付眼前挥落的剑。

  他与阳子正面交锋,试图用自己的剑将阳子的剑推回去。

  一道尖锐的金属声响起,沉重的麻痹感窜过手上。

  「……唔……!」

  阳子的剑一与武的剑相撞便立刻分开,转为横砍。

  然而,武的眼睛已经变成紫色了。

  「直觉回避(洞察机先)」发动了。

  武还没看见,就知道剑尖会从左腰扫上来。

  所以武也向左方挥剑。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加缓慢。

  武对自己施展的「防护」仍在持续作用中,但阳子却是毫无防备。

  她并未施展「干劲」。

  武不敢全力攻击母亲——即使剑尖已经磨平了也一样。

  两把剑在武的左侧互相撞击。

  武并不打算主动攻击,只想用「直觉回避」预测下一个攻击。

  他没料到这会延缓魔法发动的速度。

  当他回过神来,阳子已经改成单手持剑了。

  「太嫩了!!」

  声音从正面传来的瞬间,武看见朝着自己右盾扬起的手掌。

  「『弹打』!」

  这是基本的打击魔法,但武的身体却被整个震开,狠狠撞上背后的墙壁,跌落在地。

  「武,你最近是不是没在练剑啊?」

  阳子无情地说道。

  由于背部剧烈撞击,武一时喘不过气来,坐在原地连咳了好几声。

  「刚才那招太奸诈了吧……」

  他勉强开口说道。

  「一点也不奸诈。」

  阳子泰然自若。

  「明白什么了吗?」

  她询问武。

  然而,武缓缓地摇了摇头。

  阳子叹了口气。

  「站起来。」

  阳子说道,武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得做这种事。

  但是,一听见阳子将剑尖指向他后说出的那句话,武的「直觉回避(洞察机先)」便做出了反应。

  他感应到了危险。

  「我要出招了。」

  瞬间,武全身毛发倒竖。

  「『吉亚斯』!」

  阳子念诵咒语,她的剑尖散发着淡紫色光芒。

  「唔!!」

  武呻吟了一声。

  他的全身就像化为石头一样,突然动弹不得。

  「什、什么……!?」

  嘴唇还能微微动作,但是手脚宛如结冻,动也动不了。

  「身、身体……」

  「动不了,对吧?」

  阳子用剑尖指着武说道。

  武试着活动身体,可是试了好几次,还是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武感到恐惧,看着阳子。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想什么、做了什么。

  ——……该不会…………

  武不愿这么想,但他却忍不住想了。

  如果阳子仍为了月光的事憎恨自己,现在可说是要杀要刚悉听尊便了。

  阳子将视线从武充满恐惧的眼睛移开。

  「我的回避魔法是『支配回避』。」

  阳子转向一旁,说道。

  「支配……!?」

  武勉强还能说话,如此反问。

  「对,我能够支配魔法触及的对手。」

  阳子点了点头,慢慢地看着武。

  「现在的你就像被蛇瞪着的青蛙,吓得全身无法动弹。」

  阳子缓缓地走向武。

  武不知道她要对自己做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身体从属』!」

  剑尖再度闪耀光芒,阳子的魔注缠续并覆盖了武。

  武被施了带有从属意义的魔法,但他并未感觉到自己有任何变化。

  「现在你的身体完全被我支配了。」

  阳子把剑从武的手中拿走,放在脚边。

  接着,她连笑也没笑一下,剑尖依然对着武,说道:

  「好,『举手』!」

  武的双臂宛如机械一般,猛然高举。

  倏然举起的手臂几乎贴在双耳上,违反了武的意志。

  并不是武要它动的。

  「『放下』!」

  这回手臂随着阳子的声音迅速放下。

  「再来再来,『举手』!」

  双臂又立刻举起。

  「……住手……」

  武呻吟似地说道,阳子露出了笑容。

  她对着高举手臂的武说道;

  「我也能够支配并从属精神,不过我不对你这么做,因为这么做会带给你极度的痛苦。」

  「…………」

  「只要能够支配肉体与精神,任何魔法师都任我摆布。」

  武毛骨悚然。

  换句话说,阳子是能够支配他人的魔法师。

  武的双臂被强制举起,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这也是……回避……魔法?」

  「没错。」

  阳子点头说道。

  「你明白回避魔法的本质了吗?」

  武只感到畏惧。

  「不明白。」

  他据实以告,阳子露出困扰的笑容。

  「『解放』!」

  她念诵解放咒语,解除了对武施展的魔法。

  手臂轻轻放下,武终于得以逃离全身被束缚的感觉。

  然而,他的呼吸因为恐惧而变得急促;他吐了口气。

  「这已经是最好的提示了。」

  阳子望着调整呼吸的武,不久后,她从口袋中拿出黑布。

  「你还是再蒙一阵子眼比较好。」

  「不会吧……」

  阳子不允许武反驳,又像昨天那样用布条蒙住武的眼睛。

  ☆☆☆

  当天傍晚,武来到位于医疗设施一楼的餐厅。

  这三天来,他三餐都在这里吃。

  之前他是在病房里吃病人餐,不过伤势顺利复原,也没有饮食限制,所以他便改到一般餐厅吃饭。

  然而,继昨天之后,武又把晚餐的B套餐——今天的主菜应该是烤鲭鱼——弄得乱七八糟了。

  「武、武……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武手拿着筷子,转过脸回答:

  「蒙眼。」

  「这……我看了也知道……」

  困惑的声音是六的。

  她为何感到困惑,武也明白。

  因为他的模样实在是惨不忍睹。

  在这种状态之下进食非常困难,武也知道自己的吃相八成比婴儿更难看。

  溅出来的味噌汤弄湿了衣服,白饭从打翻的碗中掉出来,和炖菜混在一块,鲭鱼骨刺入口中,痛得要命,总之是糟糕透顶。

  武皱着眉头说道:

  「是我妈交代我这么做的。」

  六一脸诧异地哦了一声,在武的身旁坐了下来。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六从旁问道,武也耸了耸肩。

  「不知道。我真的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武的筷子伸向放在桌上的餐盘前方,试图去戳应该是在那个位置的炖菜。

  不过,完全没有触感。

  在旁边观看的六呵呵笑了起来。

  六牵起武的手,帮他把筷子栘动到炖菜上方,说道:

  「我想一定对你有什么帮助。」

  然而,武却反驳:

  「是吗?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骗我。」

  「怎么会呢……」

  六说道,武恨恨地否定。

  「你完全不了解我妈,才会这么说。」

  话刚说完,武便自知失言,但为时已晚。

  身旁的六沉默下来,武连忙道歉。

  「……对、对不起,呃……」

  武放下筷子,转向六,但他蒙着眼,不知道六现在是什么表情。

  六用沮丧的声音回答:

  「不,没关系,我的确不了解妈妈是什么。我出生不久就没了妈妈,再说,每个人的家人都不一样。」

  六出生不久后,母亲就过世了。

  武居然忘了这件事,还发这种无聊的牢骚,他恨不得揍自己一顿。

  武想再道一次歉,六却先一步说道:

  「不过,毕竟是家人……你还是相信你妈吧!」

  六拍了拍武的手,宛若在劝解他似的。

  「……嗯。谢谢你,六。」

  武静静地点头。

  「哎呀,别道谢嘛!很少有人向我倾诉自己的烦恼,所以我说不出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

  说到这儿,两人都沉默下来,武这才发现六是主动接近自己的。

  这是武自从六突然冲出病房以来,第一次和她说话。

  自从武宣称为了救回胡桃,不惜与〈引路人〉搏命一战以来——

  「呃……上次的事……」

  武一开口,六似乎就明白是哪件事了,声音也跟着变小。

  「……嗯。」

  「你会反对也是当然的。你一直想保护我,我却说那种任性的话。」

  接着,沉默又持续了片刻,武思索着该怎么说比较好。

  「我不能对五十岛见死不教。我和她从小就认识了,而且月光是我的弟弟……」

  武觉得自己好像在找藉口,不禁一时语塞。

  六代替他说下去。

  「我懂,我也担心胡桃。那时候我突然冲出去……对不起。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气的是我自己。而且,我觉得有点挫折;到头来,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我明明不想把你拖下水,却无法阻止事情发生。我对自己的没用感到很绝望。」

  「……你不用这么想,是我自己一意孤行。」

  「可是!」

  六语气强烈地打断了武。

  「我一直以为我有能力解决,负得起责任,负得起害你碰上这种事的责任。或许我这么想是过于自负,但我真的以为我可以保护你,也不想想自己根本没保护过任何人……」

  即使看不见,武也感觉得出六的声音深深地沉了下来。

  感觉得出她很伤心。

  「六……你已经够保护我了。」

  嘿嘿!六轻轻笑了几声,但声音听起来很落寞。

  「谢谢你,武。」

  武摇了摇头。

  「是真的,我一直受到你的保护。如果没有你,我早就被〈引路人〉带走,或是死在他们手上了。再说,你也保护了十啊!因为你当初拚死拯救哥哥,现在十才能回到你身边。」

  六沉默不语,武又继续说道:

  「不过,别光顾着保护别人,偶尔被人保护也不坏啊!像我老是被人保护,这次轮到我保护五十岛了。还有你……」

  说到这儿,武轻轻地笑了。

  「虽然我没你强,但是我希望以后也有能力保护你。」

  闻言,六也呵呵笑了起来。

  「那你要多多特训才行。」

  「这种特训啊……」

  武自虐地说道,六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的确,你的脸变得好脏。」

  武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也是为了培养保护你的能力,没办法。」

  六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

  「不可以掉得满桌都是喔!」

  武感觉到六边说边用手帕之类的布巾擦拭他的脸,不禁皱起脸来。

  「干么啊……反正我的脸就是很脏啦!你要笑就尽量笑吧!」

  武皱着眉头反驳。

  「呵呵呵,对下起、对不起……不过,你实在……呵呵,呵呵呵呵呵!」

  六拚命忍笑,但还是忍不住。

  「要我喂你吃吗?」

  「不必!」

  武不满地撇开脸。

  「真是的,你自己穿护士服的时候还不是觉得很丢脸?」

  武嘀咕着,这回轮到六慌忙反驳。

  「啊,你快把那件事忘了!今天我穿的不是护士服,你摸摸看就知道。」

  六抓住武的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今天穿的是〈巫师气息〉的衣服。」

  听六这么说,武便动手确认起来了。

  〈巫师气息〉的军服和款式简单的护士服不一样,设计得极为复杂,武根本不知道哪个部位是什么样子。

  虽然武以前也看过几次,但是他没有仔细研究过;而且,六穿的女用军服和十的男用军服似乎有些差异。

  「设计得真特别,这是怎么做的啊?这里……还有这里……」

  武动手触摸布料重叠的部分。

  当他的手在下方摸到一个软绵绵的物体时,六突然小小地叫了一声。

  「呀!」

  「怎、怎么了!?」

  「没有,没、没什么么么。」

  「什么么?么?」

  六的言行举止变得怪怪的。

  武放开手,六拍了拍衣服,似乎是在整理衣服。

  「没、没事啦!」

  她虽然这么说,声音却有点飘浮。

  「我是不是摸到什么不该摸的……」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嗯,就这么办!」

  六故意大声说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六、六?」

  六连珠炮似地对担心她是否真的没事的武说道:

  「如、如果你不吃了,我替你把餐盘放回去。」

  「谢……谢?」

  武回答,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他忍不住歪了歪头。

  「怎么了?」

  六询问。

  「不……」

  武加以否定,六喃喃说了句「真奇怪」后,便起身去将餐盘放回厨房前的柜台上。

  然而,怪异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武惴惴不安地坐在位子上。

  ——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

  他蒙着眼,照理说应该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觉得刚才有一瞬间似乎看见了一阵白烟。

  正当武思索着那是什么之时,六回来了。

  「走吧!武,我陪你一起回房间。」

  此时,六惊讶地说道:

  「怎、怎么了?你流了好多汗耶!」

  「我觉得……怪怪的……」

  武喃喃说道。

  一瞬间,一阵锐利的痛楚窜过脑袋,武皱起眉头。

  ——「直觉回避(洞察机先)」的前兆?

  武使用「洞察机先」时,几乎都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之下看见数秒后发生的事,但是偶尔会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这种状况多半都是出现在几分钟后会发生危险的时候。

  「等一下!」

  武说道,六从他的声音之中感受到了急迫性,停下动作。

  武为了发动「洞察机先」,紧系地闭上嘴巴,集中精神。

  突然,他看见蒙住并闭上的眼睛前有大量的白色烟雾冒出。

  但是他只看到这一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连续发动魔法,或许可以看见之后发生的事。

  武又试了一次。

  白色烟雾在眼前喷发。

  接着,他听见许多人的喊叫声。

  「……咦!?」

  武忍不住发出声音,身旁的六困惑地问道:

  「武?」

  武突然站了起来。

  接着,他在蒙眼的状态之下大声叫道:

  「大家快趴下!!」

  「武、武,怎么了?」

  身旁传来六不安询问的声音,但武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向了她。

  「来不及了!!」

  「怎么——」

  六的声音中断了。

  下一瞬间,剧烈的震波隔着柜台从餐厅厨房袭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炸声接连响起,武伏在大声尖叫的六身上,发动了防御魔法。

  「『干劲』!」

  他压低身子躲在下方,桌椅全被吹开,往后方飞去。

  武听见好几个人及时发动「干劲」的声音,可是他不知道大家是否全都平安无事。

  「武……你、你没事吧?」

  六在怀中抬起头来询问。

  「嗯,我没事。你呢?」

  「有你护着,我没事。」

  武从六的身上退开,站了起来。

  「洞察机先」仍处于发动状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危险的徵兆了。

  「怎么回事?〈引路人〉来袭了吗?」

  六也起身环顾四周。

  然而,视野被满布餐厅的白烟遮住了。

  「先离开这里吧!」

  六拉着武的手臂,离开了餐厅。

  一楼的餐厅正好位于建筑物间的宽敞道路的正面,有些逃出来的人疲软无力地坐在路上。

  其他建筑物里的人听见声响,也纷纷赶来一探究竟。

  烟雾流窜到外头,周围的喧闹声从紧张性质转为看热闹性质,武明白这并非t引路人)的袭击,而是意外。

  然而,武仍然全身僵硬,精神紧绷。

  「你不要紧吧?武。」

  六担心地问道。

  「嗯,不要紧。」

  武回答,六的眼神充满怀疑。

  虽然武蒙着眼看不见,但不知何故,他感觉得出来。

  「啊,六,危险!」

  武突然抓住六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

  随即,一群护士为了进行急救,从六的身后疾奔而去。

  如果武没拉六一把,她们应该会撞上六。

  「武,你看得见?」

  六转头望着离去的护士,惊讶地问道。

  「不,我看不见。」

  六转向武,只见紫色的魔力粒子从武的身体微微溢出。

  「武,你还在发动『洞察机先』,应该不是失控吧?」

  「嗯,是我刻意发动的。可是……好累。」

  武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当然啊!」

  六说道。

  「这比连续施展基本魔法还要困难多了。」

  「咦?什么意思?」

  武反问。

  「呃,不解除就能使用的系统魔法,消耗的魔力比基本魔法多。如果要连续使用系统魔法五分钟以上,通常都会先进行『解除』。」

  「难怪我觉得头好痛。」

  武说道,六要他立刻停止使用「洞察机先」。

  魔力粒子不再从武身上溢出,六松了口气。

  「那我从前一直没『解除』就连续使用『洞察机先』,消耗了很多魔力?」

  「嗯,应该是。如果『解除』以后再用,就算长时间使用,消耗的魔力应该也不多。」

  此时,武发现了一件事。

  ——以前我都是到了真正面临危险时,才无意识地发动「洞察机先」;如果我先「解除」再使用,载许能把这个魔法用在预知危险以外的用途上?

  之后,武和六一起回到楼上的病房;他们在护士站前遇到了认识的护士,经由她们的口中得知是厨房里的某个魔女做菜时使用魔法点火,却不慎引爆瓦斯,才造成爆炸的。

  幸好只有几个人受到轻伤,大家都松了口气。

  「这种时候会用魔法,要保护自己就方便多了。」

  回到病房后,武如此说道,六也露出了满面笑容。

  「是啊!不过,多亏你出声警告大家,很多人才能在那一瞬间及时发动『干劲』。」

  武也觉得开心,和六一起嘿嘿笑了起来。

  看不见六的笑容,真是遗憾——武如此暗想。

  ☆☆☆

  和阳子一起展开训练的第三天。

  武用黑布蒙着眼,来到了训练室。

  昨天他像个烂醉的醉汉一样东倒西歪,但今天却站得直挺挺的。

  「氛围整个不一样了,你明白什么了吗?」

  先到训练室一步的阳子连招呼也没打一声,便如此间道。

  「我不太有把握……」

  武含糊地回答。

  「说说看。」阳子催促他。

  武走向阳子所在的房间中央,一面思考,一面说道:

  「我一直以为回避魔法是辅助性质的魔法,其实它也是攻击魔法,因为其中也有像妈用的『吉亚斯』这种魔法。我知道的回避魔法,有狼神的『迂回回避(匿踪云雾)』和一氏老师的『读心回避(心眼)』;我还听说过有人能够占卜。这些魔法都有一个共通点。」

  听了武胸有成竹的话语,阳子眯起眼睛来。

  「什么共通点?」

  武明确地回答她的问题。

  「就是『恶梦』。『恶梦』虽然是梦,却是种预知;要闪避对手的攻击,就要先知道对手施展什么招数,而回避魔法能够达到这个效果。换句话说,所有的回避魔法都是预知未来的魔法。」

  阳子沉默片刻,似乎在审查这个答案。

  接着,她凝视蒙着眼的武,说道:

  「50%正确,20%不正确,剩下的30%是更深入探讨你的看法之后导出的答案。不过,算你及格。」

  武小声地叹了口阳子听不见的气。

  「武,剩下的就是……」

  阳子说道:

  「回避魔法能够让我们比其他人先一步看到未来,但是我们和神速魔法的魔法师不同,不能快速行动,也不能像黑暗魔法的魔法师那样将人关进坚固的结界里,更不能像破坏魔法的魔法师那样使用强力的攻击魔法,或像生物魔法的魔法师那样使用各式各样的魔法。我们的强项只有一个。」

  武吞了口口水。

  他终于能够知道回避魔法的本质是什么了。

  阳子靠近几步,来到彼此的手可以相触的距离,抬头望着儿子,平静地说道:

  「就是能够改变未来。换句话说,无论面对任何对手,我们都能先发制人。」

  阳子对着比自己略高的武继续说道:

  「其他系统的魔法师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只能被时光的洪流冲走,但我们不一样。」

  武紧张地聆听着,以免遗漏任何字句。

  「黑暗魔法的魔法师可以操纵空间,有时甚至能够切割时间,但是他们所能触及的只有现在。唯有回避魔法的魔法师,才能干涉未来。」

  阳子看着武,不知他是否理解了。

  现在无法理解也无妨,只要日后明白就好。

  不过,阳子觉得告知武的机会只在这一瞬间。

  阳子看着武垂下的手。

  握着剑柄的手指和阳子所知的儿子手指不同。

  那不是小巧柔软的小孩指头,而是骨节分明又硬邦邦的手指。

  面对蒙眼的武,阳子痛切感受到自己已经许久不曾正视儿子了。

  犹如一个陌生青年站在眼前的感觉,让阳子忍不住萌生惧意,往后退了一步。

  她撇开视线,继续说明。

  「你所使用的『直觉回避(洞察机先)』在回避魔法当中,更是专攻预知未来的能力。」

  听阳子这么说,武开口问道:

  「可是,狼神的『迂回回避(匿踪云雾)』呢?那和预知没关系吧!还有你的『支配回避(吉亚斯)。也是。」

  阳子摇了摇头。

  「不,只是看起来无关而已。我没看过『迂回回避』,不过就我的推测,如果那是种能在魔法击中之前将它反弹的能力,那应该和你的『直觉回避』差不多,是在魔法击中之前进行预测,并在无意识间施展强力的护盾魔法,将对手的魔法弹回去。」

  武唔了一声。

  「而我的『支配回避』是以先发制人为目的的魔法。无论哪种系统,都无法闪避我的『吉亚斯』。」

  「……这……」

  武大吃一惊,正要追问,阳子抢先说道:

  「当然,要支配对手,必须遵守几个阶段的制约。我等于是个已死的魔法师,所以才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

  武对于这句话有着沉重的解读。

  『等于是个已死的魔法师』,代表阳子已经不是魔法师了。

  阳子能够使用魔法,是靠着〈卡美洛〉的领袖大祭司借给她的戒指;一旦归还戒指,她又会恢复为普通的人类。

  武曾听说戒指能够暂时赋予从魔法师变为普通人的人类魔力,使其可以使用魔法。

  然而,武不知道。

  戒指赋予的魔力是与生命力等价交换得来的。

  阳子从大祭司的信中看见这段文字时,认为只要能够帮助武在所不惜,便决定使用戒指。

  过去,阳子长期对武不闻不问。

  那是因为从前她透过「恶梦」得知了武的未来,但现在她认为自己当时误解了预知的未来。

  「恶梦」能够预测绝对的未来,但那是透过模棱两可的梦境显示,能否正确判别全赖各人的解读能力。

  过去她以为自己预知的未来是武的,但现在她认为那其实是弟弟月光的。

  因此,阳子对武的看法在这几个月间有了剧烈的改变。

  她很后悔自己从前对武那么冷淡。

  所以她才接受了训练武的请求,也决定使用戒指。

  使用大祭司借她的戒指,越是发动魔法,就越是缩减寿命。

  事实上,阳子昨天在武的面前发动「吉亚斯」之后,还没回到家便昏倒了,被送进了医疗设施。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大祭司和妃依那,而阳子不希望再让任何人知道了。

  尤其是武——

  阳子慢慢地解说,好让武容易听懂。

  「发动『吉亚斯』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让对手接触我的魔法粒子,就算只有一颖也行。我发动『干劲』时,或是使用『飘浮』。『火花』这类连攻击魔法都不是的简单基本魔法也行,总之只要让对手接触到少量的魔法粒子,就算达成条件。然后,我再施展下一个魔法束缚对手的肉体,接着再束缚对手的心。只要成功束缚肉体与心,任何对手都会变成任我操纵的人偶。」

  武满心畏惧地抿起了嘴。

  昨天他才亲身体验过这个魔法。

  「不过,支配也有条件;一次只能支配一个人,解除支配以后,要再度支配同一个人,必须先另行支配五个人才行。虽然我是强魔力,但是每支配一个人,都会大量消耗我的魔力,所以一天顶多只能支配两个人。」

  「原来有这么多条件啊!」

  武感叹地说道。

  「是啊!虽然条件因人而异,在特定条件下发动魔法的魔法师不少,尤其以黑暗魔法、幻术魔法和生物魔法居多。」

  「我的魔法也有这类制约吗?」

  武问道,阳子微微地笑了。

  「那要靠你自己找出来。」

  武点了点头。

  阳子要他拿下蒙眼布。

  武拿下布条,觉得刺眼,连眨了好几次眼睛。

  「……原来如此,我渐渐明白了。」

  看着武一板一眼地把布折好,阳子突然想到武这种性格和自己一点也不像。

  武比较像丈夫,而月光比较像她。

  她怀念起现存世界的丈夫来了。

  阳子收拾心绪,稍微放大了音量。

  「很好,那接下来就是必杀魔法了。」

  「必杀魔法!?」

  武反问。

  「没错。『洞察机先』并不是解除魔法吧?你必须学会更实用的高段魔法。」

  「啊,说到这个……」

  武突然灵光一闪,说道。

  「怎么了?」

  阳子询问,武微微一笑。

  「其实我有想到一个点子。」

  「给我看看。」

  阳子催促道。

  武往后退了几步,和阳子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将手上的剑举到面前。

  「『解除』!」

  瞬间,暗紫色的魔力粒子喷发而出,武的脚边浮现了一个大大的回避魔法阵。

  长剑无法承受魔力流入的冲击,护手部位发出了龟裂声。

  然而,武只是举着剑,一动也不动。

  阳子发现魔法阵居然延伸到自己的脚边来,便往后退了几步。

  接着,她抬起眼来看武,不由得大吃一惊。

  「武……?」

  武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变成了紫色;但是张开的眼眸中不仅浮现了清晰的回避魔法阵,那个魔法阵还在旋转。

  阳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好阻止他。

  正在发动魔法的武没有移动半步,只是茫然地杵在原地。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三、四十秒。

  眼中浮现的魔法阵停止旋转,武眨了眨眼睛。

  当他放下剑时,脚边的魔法阵也消失了。

  「你看见了什么?」

  阳子询问,不知何故,武支支吾吾的。

  「……呃……几分钟以后的事……」

  阳子察觉这个魔法应该是「洞察机先」的进化型。

  「还不赖,不过建构魔法花费太多时间了。」

  「我知道。」

  武一脸厌烦地说道。

  「有个办法可以缩短时间。」

  阳子说道,武的脸整个亮了起来。

  「真的!?」

  「对,念咒。只要使用咒语就行了。」

  听了阳子的话语,武点了点头。

  「嗯,我看过……咒语是自己编的吗?」

  「也有人自己编,不过大多魔法师都是解读魔法阵之后再制作咒语的。」

  武诧异地歪了歪头,阳子继续说道:

  「发动魔法的时候,不是会出现魔法阵吗?魔法阵外侧和内侧的文字就代表魔法的结构。比如说——」

  说到这儿,阳子的手掌转向地板。

  「——『飘浮』!」

  阳子发动魔法,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你看。」

  浮空的阳子以趴睡的姿势躺了下来,指着出现在自己身体下方的魔法阵。

  「这里有写文字,对吧?」

  武顺着阳子的指尖望去。

  「对,可是我看不懂。这是什么语言?不是英文……」

  武表示自己看不出环绕魔法阵的是哪国文字,阳子笑着回答:

  「是混合语言。」

  「咦!?」

  「每个人用的语言不一样,要看使用魔法的那个人起源于哪里。我的文字参杂了希伯来文、拉丁文、罗马文、俄文和日文。不过,你和我的文字应该是大同小异。」

  武皱着眉头,直瞪着魔法阵。

  「……这个是可以解读的?」

  「你最好丢掉解读的概念。这要用感觉的,你用手摸摸我的魔法阵的文字部分。」

  武依照阳子所言,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一靠近魔法阵,阳子的淡紫色魔力粒子便缠绕了武的指尖和手。

  就像把手伸到刚泡好的红茶上方,感觉起来和热气差不多。

  「有点热热的。」

  武说道。阳子躺在空中,对武下指令。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武闭上眼睛,手依然放在魔法阵上。

  「你看见了什么?」

  在阳子的询问之下,武沉吟了一会儿。

  「云……和鸟……?」

  武勉强回答。

  「呵呵,没错。『飘浮』是用简单的文字接续而成的。你继续把手放在上头,听我念咒。」

  阳子的手向着魔法阵,循着文字缓缓移动。

  「『我是云,我是小鸟的羽毛,被吹往高空。』」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于魔法阵文字之上的武一面聆听,一面点头。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写的。」

  「我没说错吧?」

  然而,阳子的声音突然变远了,武忍不住睁开眼睛。

  「哇!等等,妈!」

  仔细一看,阳子的身体不知在几时之间浮到了天花板附近。

  「我这就下去。」

  阳子解除魔法,缓缓落下。

  「咒语强化了魔法的效力。」

  「是啊!」

  面对终于踏上地板的阳子,武一面苦笑,一面说道:

  「换句话说,只要像刚才那样念咒,就能以更快的速度施展更强的魔法?」

  「没错。」

  阳子露出「答得好」的表情,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一小时,武和阳子一起练习解读魔法阵,中途又做了一次肌力训练。

  阳子吩咐他每天训练,至今不过三天而已,腿部内侧已经变硬了。

  腹肌两侧也变得结实了点,显而易见的变化让武进行肌力训练时不再那么不情不愿了。

  「上午的训练就到这里为止吧!」

  武一直在练习解读魔法阵,把时间都忘了;经阳子这么一说,他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大叫。

  平时,他都是在位于医疗设施一楼的餐厅吃午餐。

  不过,餐厅因为昨天的意外而关闭了。

  ——听说病房有提供便当……

  早上,护士是这么说的。

  武考虑着该怎么办,阳子拿出一件薄针织衫,一面披上,一面说道:

  「你很幸运。」

  「为什么?」

  武一面将哑铃放回墙边,一面问道。

  「因为回避魔法是最适合保护人的魔法。」

  阳子回答。武放下哑铃后,回过头来。

  「是吗……?如果这样还是保护不了呢?」

  一想到胡桃,武便无法坦然接受阳子所说的话。

  被这么一问,阳子似乎也想起什么,皱起眉头来。

  「……是啊!保护不了的事物反而比较多。未来是很难改变的。」

  武也明白这句话包含着什么意义。

  阳子不知道〈引路人〉把她过去的所作所为都告诉武了。

  两人分别站在房间的对角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彼此的脸。

  这几天,两人的距离缩短不少。

  虽然说话内容尽是关于魔法,但是和以前相比,简直像是一对从未发生过任何龃龉的普通母子。

  所以武才敢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从没说过……你是魔法师?」

  说完,武低下头,不去看阳子的脸。

  他没有勇气去看。

  这个问题他一直很想问,但他不想伤害母亲。

  可是,现在大概是唯一的询问机会,而武想知道。

  想知道事实。

  武知道母亲因为月光的事而讨厌自己。

  可是,隐瞒自己是魔法师,应该是出于别的理由。

  武想知道是什么理由。

  「……因为我不是一个好魔法师。」

  阳子用呢喃般的微小音量说道。

  武抬起头来,她又说道:

  「也不是一个好母亲。」

  武猛省过来。

  阳子缩盾垂头的光景,武曾经看过。

  数小时前,武预知了这个光景。

  靠着「解除」后的「洞察机先」进化型——

  当时,武不明白母亲为何哭泣;但现在他发现那幅景象指的就是这件事。

  之后会如何发展,武也知道。

  他知道自己该照着看到的景象行动。

  不必改变未来。

  阳子说出了武已经知悉的话语。

  「对不起,武。」

  面对双手掩面、垂头发抖的阳子,武只能呆立原地。

  几句「对不起」断断续续地传来。

  武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动弹不得,不禁咬紧嘴唇。

  在他的心中,的确有几分「无法原谅母亲」的感情。

  月光受伤时,他明明也很难过,但是父母却视而不见;他的心中对这样的父母怀有些许恨意。

  只要一句话。

  他多希望父母对他说「不是你的错」。

  只要有这句话,无论受到什么对待,他都能够释怀。

  「对不起,武,真的很对不起。」

  武僵在原地,也跟着低下头来。

  他用手背抹去渭落下巴的水滴。

  武抬起头来,吐了口大大的气,下定决心,迈开脚步。

  他踩着没有迷惘的脚步,大步来到阳子面前,抓住母亲瘦弱的肩膀。

  「算了。」

  听了武的声音,阳子抬起了哭得皱巴巴的脸。

  武正在微笑。

  那是自然的笑容。

  「妈,你是吃便当吧?我要回病房领便当,你要不要……一起吃?」

  武用略微高扬的声音说道,阳子试着露出笑容。

  「好啊!」

  如此回答的阳子眼中,有颗大大的水滴滑落下来。

  不过,这是最后的泪水了。

  照着景象行动是否正确,武不明白。

  不过,至少现在他对于这么做没有丝毫的后悔。

  ☆☆☆

  隔天下午,训练室里来了个客人。

  说归说,其实她待在这里是天经地义,反而是武、阳子和傍晚前来的六才是〈卡美洛〉的客人。

  「妃学姊!」

  武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走进包覆训练室的结界之中;她听见武的呼唤声,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真的变得精神多了。」

  妃依那登场,正在和武击剑的阳子也停下了手。

  依那穿着〈卡美洛〉的制服,手上拿着阳伞。

  来到两人面前,依那对他们微微一笑。

  见了她的微笑,武忍不住眨了眨眼。

  她和武以前看过的某个专为小孩制作的海盗电影里登场的妖精很像。

  她一本正经的时候,看起来颇为冷漠;但是一笑起来,却和那个爱恶作剧的妖精一样,像个可爱、人小鬼大又坚强的少女。

  依那是个好强、努力且专一的人。

  其实她和武一样,变成魔法师的时期比别人来得晚。

  她在国一时变成魔法师,转入昴魔法学院,却无法融入周围的学生,吃了不少苦头。

  她碰巧和六的哥哥相羽十分到了同一组,向破坏魔法系统的他习得了基础,之后便专心致力于学习控制魔力之上。

  破坏魔法比其他系统的魔法更难控制,但依那现在已经能够运用自如。

  她如此拚命努力,全是为了十。

  和十分到同一组,与他朝夕练习魔法,日久生情也是必然的结果。

  不过,虽然年级相同,十在国中时就已经是〈巫师气息〉的中级魔法师,对依那而言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所以依那能做的只有不断地练习。

  为了追上意中人而专心致志、努力练习的结果,让她在短短几年内习得了压倒性的魔力控制力。

  而她也掳获了十的心。

  不过……这个关系只持续到十被〈引路人〉囚禁为止。

  依那没去营救十。

  六曾经数度相邀,但她拒绝了。

  因为她害怕见到变了模样的十。

  在六和四条学院长等人的奋战之下,十回到学院,依那当然感到高兴,但这和自己与他之间的关系是两码子事。

  十回来以后,依那从没和他谈过这件事。

  十应该认为他们的情侣关系已经自然消灭了吧!

  依那也不认为没去营救他的自己,还有资格以女友的身分留在他身边。

  她无法原谅自己,也怕十为了这件事责备她。

  即使如此,依那还是无法断绝与他的所有关系,才会自告奋勇,帮武训练。

  这么做,就能偶尔遇见十。

  ——这样恋恋不舍,有什么用?

  依那露出苦笑。

  她没有勇气再一次向十告白。

  当然,询问他「我们还在交往吗?」的勇气更是怎么挤都挤不出来。

  如今学院崩坏,这里是身为〈卡美洛〉魔女的自己和身为〈巫师气息〉魔法师的十之间唯一的交集点。

  依那拾起脸来。

  阳子正在对武说明依那为何来这里。

  「我请她从今天开始来帮忙训练你,因为我的魔法不适合攻击。」

  依那对两人轻轻点头示意。

  「请多指教。我很少有机会和回避魔法的魔法师交手,这对我而言也是种宝贵的经验。」

  阳子点了点头,和她拉开一段距离之后,说道:

  「妃小姐,不好意思,能请你马上使用系统魔法吗?」

  「好。」

  依那回答,在脚边转动阖起来的阳伞。

  只见阳伞尖端冒出了深蓝色的魔法粒子。

  「武,仔细看。」

  阳子说道,武瞪大眼睛。

  「『解除』!」

  瞬间,闪耀着午夜蓝色的魔法阵浮现于依那脚边。

  「……!」

  武一面后退,一面观察那个魔法阵。

  「是破坏魔法。」

  每种系统魔法的魔法阵图案都不一样。

  听了武的答案,阳子回答:「正确答案。」

  「『环状气旋』!」

  此时,依那一面转动阖起来的阳伞,一面举起,并在自己的正上方啪一声打开。

  伞中随即吹出一阵强如台风的风,武举起双臂,护住脸孔。

  不远处的阳子也施展魔法防御。

  武已经施过「干劲」,受到的冲击并不大,但是不知不觉间,脸上竟然全湿了。

  原来吹来的风中带有雨水。

  「风和……雨?」

  武用手臂抹了抹脸,奋力往依那的方向望去,只见她在风的中心说道:

  「我是操纵风雨的魔女。」

  面对从未见过的魔法,武目瞪口呆。

  见状,依那吃吃地笑了。

  她把阳伞放在肩上,用手转了一圈。

  雨水随即停止,风也变为柔和的微风。

  妃依那是使用操纵风雨的破坏魔法「风雨操作(环状气旋)」的魔法师。

  不久后,风也停了,武看见阳子也和自己一样淋成了落汤鸡。

  然而,阳子却面露笑容。

  「还好现在是六月,要是冬天,铁定感冒。」

  阳子说道,依那耸起肩膀,呵呵地笺了。

  「对不起,不过这是我打招呼的方式,每个人都体验过。」

  依那毫无反省之色,阳子一脸无奈地喃喃说道:「真是的。」

  武也撩起湿漉漉的头发,俯视着自己的落汤鸡模样。

  他有带替换衣物来,但是就算换了,只怕又会马上淋湿。

  「那就开始吧!」

  阳子说道,依那点了点头。

  见她转向自己,武便往前方举起了剑。

  「我要出招罗!七濑。」

  依那笑着说道。

  「请多指教!」

  武想起了剑道比赛,打直腰杆,行了一礼。

  ☆☆☆

  训练第五天。继昨天之后,武又在下午和妃依那进行一对一的回避魔法与破坏魔法对战。

  上午,他和阳子一起构思「直觉回避(洞察机先)」的新魔法,下午则是像现在这样,和妃依那一起实践。

  不知是不是不想再被依那的魔法淋成落汤鸡,阳子和依那换手之后,便离开了训练室,到了傍晚五点训练快结束时才回来。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

  说着,依那放下了化身阳伞。

  「谢谢。」

  武规规矩矩地低头道谢,依那略带腼腆地点了点头。

  依那在交手时虽然总是毫不留情、魔法齐发,但是其他时候都是文静秀气,甚至给人一种高雅的感觉。

  「越来越有架式了嘛!」

  阳子在训练室前的走廊上看到训练结束了,便走进结界来。

  武还是老样子,从头湿到脚,但是却笑咪咪地回答:

  「多亏了妃学姊。她的魔法种类丰富,攻击方式出人意表;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全部闪开。」

  闻言,依那露出了笑容。

  想当然耳,她连一滴雨也没淋到,所以并没弄湿。

  「下一招是什么魔法,你平均每三次就能猜中一次,和昨天比起来,已经有惊人的进步了。」

  武腼腆地用手指搔了搔脸颊。

  依那也呵呵一笺。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依那轻轻地挥了挥手,离开了训练室。

  「嘿咻!」

  武把湿掉的T恤脱下,拿出为了防雨而放进塑胶袋中的包包。

  里头有替换用的衬衫和长裤,连内裤都一应俱全。

  不过,在母亲面前脱个精光实在太难为情了,所以武只换了上衣,便回过头来。

  「妈,你今天也要来我的房间吗?」

  昨天结束特训之后,武和阳子一同回到他居住的病房共进晚餐,接着又听阳子上了一小时的课,内容不光是回避魔法,还谈论到其他的系统魔法。

  武询问阳子今天是否也要这么做,阳子面露苦笑。

  「这个嘛……我想想。」

  武背起包包,走向阳子;不知何故,阳子皱起眉头回望着他。

  「欸,武。」

  「什么事?」

  武问道,阳子的脸色变得更加晦暗。她说道: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就是……月光……车祸的事。」

  「咦?」

  突然跑出月光的名字,武讶异地皱起眉头来。

  「呃、呃……那场车祸……其实是……」

  此时,十突然从没关上的训练室门口走进来。

  「七濑!!」

  他大声呼唤武,脸上带有困惑之色。

  「十!?」

  见了突然入内的十,武也惊讶地瞪大眼睛。

  十走向武,向他附耳说了几句话。

  听了内容,武更加惊愕了。

  「咦!?伊田他?」

  武忍不住出声叫道,十皱起眉头。

  十在〈卡美洛〉中行动时,总是小心翼翼。

  刚才说的事和〈巫师气息〉有关,所以他更加小心了。

  十的视线转向默默伫立的阳子,武猛省过来,回头问道:

  「妈,对不起,你刚才要说的事很重要吗?」

  阳子因为十突然出现而惊讶地沉默下来,现在听儿武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不、不会……没关系,下次再说吧!」

  「是吗?」

  武投以讶异的视线。

  阳子显然是要对他说某件重要的事。

  ——她刚才提到月光……

  然而,现在有另一件事更让武担心,武想向十进一步询问详情,便把头转向门口;此时,另一个人冲了进来。

  「七、七濑~~~!」

  冲进房里的是伊田一三。

  他穿着花俏的亮桃红色T恤,上头印着大大的红色舌头往下垂的奇怪图案。

  再加上那一头金发,伊田的外表活脱就是那种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高中生。

  不过,现在的他不但披头散发,衣服也破破烂烂,可说是惨不忍睹。

  「伊田……到底怎么了!」

  武错愕地看着伊田,伊田一度停下脚步,又冲向武,扑到他身上。

  「我、我的……我的……我的……二叶~~~~!」

  脖子被牢牢圈住的武忍不住呻吟。

  「伊、伊田……我快喘不过气了……」

  伊田似乎没听见,在武的耳边如同狗儿嚎叫一般放声大哭。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喂、喂……」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由于两人体格相近,伊田几乎是整个覆盖在武身上—束手无策的武只能移动视线看着十。

  「呃……」

  武正要开口询问,十便先叹了口气,说道:

  「伊田二叶好像被〈巫师气息〉的特魔机关带走了。」

  「那、那是什么?」

  「〈巫师气息〉的监察局,其中有个部门叫做特别魔法师管理机关,通称特魔机关。」

  武只听懂「伊田的妹妹被带走」这个部分。

  十走向两人,继续说道:

  「我刚离开总部,就看见这小子栽进旁边的花圃里,才把他带来的。」

  「我、我的二叶……我的……」

  伊田依然抱着武,用不知是呜咽还是呻吟的声音说道。

  「俨田,振作点!」

  武试着扒开伊田,但怎么扒也扒不开,便置之不理,改向十问道:

  「话说回来,〈巫师气息〉干么这么做?」

  听见武这么问,伊田也带着骇人的表情回过头来,盯着十叫道:

  「对呀!干啥带走二叶!要带就带我走呀——!」

  被伊田在耳边这么一吼,武脑袋发疼,忍无可忍之下,便把伊田硬生生地扒开了。

  伊田疲软无力地跌坐下来。

  在两人的询问之下,十耸了耸肩。

  「破坏魔法能力者的确适合当战斗员,不过你的控制能力有点问题。」

  十暗指伊田的魔力控制力有着致命性的缺陷。

  「伊田二叶的系统魔法是什么?」

  十问道,伊田垂下头来。

  「我不知道二叶是啥系统。她才刚学魔法,老师说过一阵子或许就知道了……」

  十在胸前盘起双臂,一面思索,一面说道:

  「十之八九是看上了她的能力吧!因为特魔机关的工作就是招揽拥有优秀能力的魔法师。」

  「招、招揽!?他们根本是硬把人带走的!那哪叫招揽呀!那帮人想对我的二叶干啥!!」

  伊田坐在地板上大吼。

  「而且我追来以后,他们还说是二叶自愿的,简直莫名其妙!」

  伊田愤懑难当,打了地板好几拳。

  「伊田,冷静一点。」

  武加以劝解,伊田不悦地嘟起嘴巴,总算安静下来了。

  「话说回来,伊田,你是怎么去〈巫师气息〉总部的?」

  武尽量保持冷静,以缓慢低沉的语调问道。

  伊田仍然一脸不满,但这次并末怒吼,而是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我去学校堵人,〈巫师气息〉那帮人果然来了,我就趁他们使用镜子以后偷偷跟上去。」

  「原来如此。」

  十恍然大悟地说道,武想起他以前也用过这个方法。

  为了帮助六而前往崩坏世界时,他曾偷偷尾随其他学生穿过镜子。

  伊田也用了同一招。

  话说回来,伊田居然跑到〈巫师气息〉的总部去,武不禁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伊田的外貌本来就已经够凶恶了,现在更是像魔鬼一样横眉竖目,眼角因为愤怒而泛红。

  一头乱发似乎在栽进花圃之后从未整理过,有几片小小的绿叶卡在上头。

  「十,有没有什么办法?」

  武很同情伊田,如此询问—十一脸抱歉地说道:

  「我也无法干涉特魔机关,顶多只能透过管道打听消息。」

  「怎么会……」

  武哑然无语。

  十压低声音,简短扼要地说明现在〈巫师气息〉发生了什么事。

  学院长死后,与她敌对的内部组织开始明目张胆地活动起来了。

  而兵头七海、一氏诚等亲学院长派的老师们也一一失踪。

  武大吃一惊,吞了口口水。

  看来他待在〈卡美洛〉的这段期间里,〈巫师气息〉发生了许多变化。

  「二叶会变成啥样!?」

  伊田用又似愤怒、又似悲痛的激动声音叫道,再度揍了地板一拳。

  「不知道。」

  十坦白回答。

  「……二、二叶~~~」

  看着对地板呼唤妹妹名字的伊田,武和十无言以对;此时,一旁默默聆听的阳子开口说道:

  「特魔机关还是老样子,尽干这种不入流的事。」

  「妈!?」

  武看着阳子。阳子面对这个状况,似乎并未动摇。

  岂止如此,她用几近冷酷的眼神俯视着伊田。

  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表情,不知何故,居然背脊发凉。

  「你想把妹妹救回来吗?」

  阳子询问。

  「当然呀!对了,你是谁呀?」

  伊田这才发现阳子的存在,瞪大了眼睛。

  「七濑阳子,武的母亲。」

  「咦?七濑的妈妈?呀,您好,七濑平时很照顾我……等等,为啥你妈在这里!」

  伊田惊讶地问道,武耸了耸肩。

  「我也发生了很多事。」

  武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把月光的事及胡桃被带走的事告诉伊田。

  武不禁暗想: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周围便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

  之后,得知一时之间无法救回二叶,该怎么安置伊田便成了问题。

  阳子认为,保护公寓的结界已经不存在了,下次出现的搞不好是〈引路人〉,魔法师不该轻率地留在现存世界中。

  十也赞同这个意见,无家可归的伊田和武陷入了一样的困境。

  最后,由阳子出面向〈卡美洛〉的领袖大祭司说情:「反正都收留男人了,一个和两个意思差不多。」伊田才得以和武一样暂时留在这里进行训练,日后再决定移居〈巫师气息〉或避难所。

  阳子告诫武和伊田,十和六是〈巫师气息〉的人,但他们不是,所以不用理会组织的问题,把全副精神放在自己的事上即可。

  因此,伊田虽然不情不愿,却也决定和武一起接受阳子与妃依那的魔法训练。

  武向阳子学习回避魔法,伊田则是向依那学习破坏魔法的控制方法及战斗方法,两人的新生活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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