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人沒有交集在旁人眼中很有趣,對當事人來說卻非常麻煩

  第三章 兩人沒有交集在旁人眼中很有趣,對當事人來說卻非常麻煩

  「好久不見,巴爾巴洛士。」

  跟戈梅利聚會後又過幾天,威沛把巴爾巴洛士叫到酒吧。

  不,威沛也覺得應該要在當天就和對方進行接觸,但他知道這個名叫巴爾巴洛士的男人有多麻煩。雖說這是委託,他卻一直沒能做好心理準備。

  ──我想打倒師父的信念就這麼簡單嗎?

  儘管對於把這種無理要求推給自己的戈梅利懷有怨恨的情緒,可不得不仰仗她,也是自己沒能查到阿斯摩太線索的過錯。

  結果,為了說服自己,他就這樣窩在旅店裡好幾天。

  巴爾巴洛士對威沛的苦惱不得而知,只是態度隨意地舉起一隻手。

  「哦,好久不見,威沛。大概一年不見了吧?」

  接著,他不知為何皺起眉頭。

  「……是說,你臉色感覺很差耶?不要緊吧?」

  「哈哈,我的臉色居然糟到要被你關心了啊。抱歉,畢竟我看不見自己的臉。」

  威沛忍下想搖著他肩膀喊『原因就是你啦笨蛋』的衝動,回了個虛弱的笑容。

  他雖關閉五感之一的視覺,卻靠著魔術把剩下的感覺磨得十分敏銳,能夠認知到周遭的狀況。

  而敏銳的五感──比如說觸覺,掌握空氣的流動自不必說,甚至連聲音都能當作形體來認知。盲人是以手指觸碰物品來掌握其形,而他則能在對話時實行這一連串作業,掌握自己所發、反彈的聲音。

  就算有不會出聲的障礙物,還是有靠著達到天才級別的本領斷絕氣息的人,閉上眼睛的威沛都能認知到一切。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辦法看清人心。

  ──不過,這個男人真的變了很多,居然都開始關心我了……

  該說他是變圓滑了嗎,還是穩重多了。這種男人也能變得像個人啊──威沛覺得自己彷彿目睹到了綠苗在沙漠萌芽的景象。

  然而巴爾巴洛士發出了下流的笑聲。

  「你一年到頭都閉著眼睛,當然看不見鏡子啊,嘻嘻嘻嘻。」

  「……唉,人是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改變的吧。」

  巴爾巴洛士終究是巴爾巴洛士。對他抱以期待,也只會感受到空虛。威沛為自己的誤解感到慚愧。

  「啊?你說什麼?」

  「只是覺得世界上也有人就算眼睛看得見,卻看不見鏡子而已。」

  「是嗎?」

  巴爾巴洛士似乎沒理解到這是諷刺,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然後他嘻皮笑臉地拍了拍威沛的背。

  「不過,沒想到戈梅利說的幫手會是你……總之機會難得,來喝一杯吧?」

  對於這個邀請,威沛舉起手掌阻止。

  「請容我拒絕,我今天是來陪你商量事情的。」

  應該說,因為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他不想久待。

  「啊啊?什麼啊,只是喝個酒,你以為我會沒辦法對話嗎?」

  「一旦喝酒,你常常不知為何就會直接消失。事到如今,你吃霸王餐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沒辦法完成委託,我會很為難的。」

  「為什麼你要把我講得好像是吃霸王餐的慣犯?」

  「你可以把手放到自己胸口上,仔細想想看。」

  巴爾巴洛士按照威沛說的把手放到胸口上,但果然還是一臉疑惑。

  「……?我還是不懂。」

  「原來如此。不過我有個很棒的魔術,是從外部輔助大腦皮質運作的魔術。是開發來治療健忘症的,用在你身上想必會很有效。」

  「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個笨蛋?」

  「……?有必要確認嗎?」

  作為魔術師,巴爾巴洛士就是威沛親密到可以開這種玩笑的對象。

  威沛煩悶地撥開銀色髮絲。

  「總之,我是被雇來教你普通男女的交往方法。別再廢話了,照我說的做。」

  「啊、啊────!?為什麼我得學、學習男女的交往方法,別開玩笑了。」

  「開玩笑的是你,你以後是準備怎麼跟喜歡的對象交往啊?」

  或許是在聽到「喜歡的對象」時想到某人的臉,巴爾巴洛士語無倫次,目光也到處亂飄。

  「才、才不是喜歡的對象……是說,我們也沒有交往。」

  面對麻煩程度升級的巴爾巴洛士,威沛的反應是做出徹底虛無的表情。

  「不及格,你到底有沒有幹勁?」

  「這、這這這這跟你無關吧?」

  「你以為我是自願來跟你講這種空虛又徒勞的事情的嗎?」

  當威沛帶著這幾天的苦惱放出壓迫感後,巴爾巴洛士已經無言以對了。

  這時,威沛注意到一件事。

  ──不,等等。聖劍少女可以忍受這種人追求她嗎?

  他知道巴爾巴洛士喜歡對方,卻沒聽到聖劍少女榭絲緹的想法。

  因為都傳出私奔過的傳聞,就讓他忘了確認。

  冷靜下來想想,這世上不可能存在對這種男人產生好感的女性,說是他單方面追求還比較符合現實。

  為防萬一,威沛問:

  「巴爾巴洛士,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跟聖劍少女到底是怎樣的關係?」

  威沛也知道,如果在這邊直接問『你們在交往嗎?』,情況會變得非常麻煩。

  他盡可能迂迴地詢問,巴爾巴洛士則露出感覺很嚴肅的表情環起雙手。

  「你又問一次是想幹嘛?」

  「現在是我在問問題耶……總該有個名目吧,像是護衛關係或主從關係之類的?」

  「啊啊?我的確是她的護衛,不過也有在其他方面照顧她啦。」

  「嗯,比如說是哪方面?」

  巴爾巴洛士不知為何驕傲地挺起胸膛。

  「聽好啦,那傢伙每次搞砸,都是我在幫忙的。總之,她沒有我就什麼都做不了。可是她又老是主動栽進麻煩事裡,所以我得看著她。」

  「…………」

  光這麼聽起來,這與其說是戀愛關係,更像是大哥照顧底下的人,或者該說是夥伴。

  ──跟戈梅利說的情報好像很不一樣……

  威沛再次問道:

  「那麼,你是不想跟她交往囉?」

  「哈、哈啊啊啊啊!?魔術師怎麼可能跟聖騎士交往啊!」

  「這有分別嗎?」

  既然如此,那兩人或許就不是威沛所提防的關係了。

  看這反應,是能看出巴爾巴洛士似乎喜歡對方,所以是因為對方是聖騎士,這才保持著距離守著她嗎?

  ──堅毅得令人吃驚呢。

  既然這樣──雖然還是很麻煩啦──他也不吝於協助巴爾巴洛士。

  就在他快要接受這件事的時候──

  「不過笨女人睡相很差,每晚都要幫她把棉被蓋回去真的蠻麻煩的。」

  「……嗯?」

  威沛疑惑起來。

  「等等,照你那個說法,聽起來像是你每晚都會潛入聖劍少女的寢室耶?」

  「少講得這麼難聽!只是因為『影子』連繫著,隨時都可以看見而已。畢竟那傢伙也常說夢話……不對,之前也發生過有人趁她熟睡偷襲的事,我當然得進行監視啊。」

  「隨時……?意思是、你一直都監視著她、嗎?」

  「啊啊?當然啊,不監視她、避免她去做些多餘的事情,就不知道那傢伙會搞出什麼麻煩……不過我是個紳士,在她洗澡時就不會看了。況且那傢伙啊,胸部、屁股跟大腿都不夠豐滿。」

  明明是自己沒膽量偷窺,巴爾巴洛士卻打腫臉充胖子。

  只是這徹底搞錯選擇的一句話,讓威沛直接按字面的意思聽進去了。

  ──連浴室和廁所都可以盡情偷窺……雖說他是魔術師,卻能把人的尊嚴踐踏至此嗎?

  身體因害怕顫抖了起來。

  再加上,巴爾巴洛士說「避免她去做些多餘的事情」。

  對魔術師而言,聖騎士的職務本身就是「多餘的事情」。那麼,眼下就有巴爾巴洛士威脅她、不讓對方做出「多餘的事情」的可能性存在了。考慮到這個魔術師的性格,他肯定會這麼做。

  於是威沛重新思考起私奔的傳聞。

  在跟謝利康率領的一萬大軍戰鬥時,巴爾巴洛士在聖騎士團的眼前光明正大地帶走了榭絲緹。

  ──那會不會其實是綁架?

  是不是最後只是透過聖劍少女最後歸來、而且也接受了巴爾巴洛士的狀況,斷定兩人是私奔了呢?

  但如果一直有「影子」糾纏、威脅她的話,那她也沒有辦法反抗吧。

  而且對巴爾巴洛士來說,不管是監禁還是放對方自由都沒有太大的不同,畢竟他隨時都用「影子」監視著她。

  真教人噁心。

  而且下次他還準備在女方生日時再次向她求愛。

  ──雖然聖騎士死成怎樣都不甘我的事,但不顧這樣的狀況違反我的原則。

  威沛改變了目的。

  作為巴爾巴洛士的受害者,他不可能對同為受害人的人見死不救。

  雖然不清楚聖劍少女真正的心意,但威沛認為人間不存在會對巴爾巴洛士有好感的人類。

  所以,他要保護她。

  至少不能讓她再吃更多的苦頭。

  ──不過,要是束手無策的話,就只能殺了巴爾巴洛士了。

  這恐怕得賭上性命。巴爾巴洛士雖是個糟糕的男人,如今卻是距離〈魔王〉之位最近的魔術師。

  榭絲緹對巴爾巴洛士並非無意,對此不得而知的威沛下定這樣的決心。考慮到巴爾巴洛士平常的行徑和不可信任,會有這種結論也是無可奈何。

  巴爾巴洛士一副傻乎乎的樣子歪著頭,沒有半點注意到這番悲壯決意的跡象。

  「是說,我該做什麼?醜話先說在前頭,我從未主動吸引過女性的注意喔。」

  「哦,不用在意。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你這麼說根本是在找碴吧?」

  感覺就像是在跟猴子對話,威沛沉痛地嘆了口氣,巴爾巴洛士則胡亂抓起頭。

  「話說,你知不知道那個、就是慶祝他人生日、這類的活動?」

  這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威沛挑起眉毛。

  ──就算是這種垃圾,也會萌生出想為誰慶祝生日的心情嗎……?

  會讓人覺得怎麼可能。

  但即便他是心術不正的跟蹤狂,若在心底根本之處還有這樣的心情,就能解放聖劍少女……縱使到不了這種地步,或許也能誘導他不要再繼續折磨對方。

  ──為了這點,首先必須讓他信任我。

  因此,威沛假裝自己跟平常一樣,表現出善解人意的樣子。

  「這個啊,既然你有想讓對方開心的心思,那就該從別讓對方不悅開始努力。」

  首先是別做對方討厭的事──威沛覺得這個前提實在過低,可畢竟學生是這個男人,有必須從這一點開始教育。

  儘管也覺得現在教已經晚了,但要是威沛在此捨棄巴爾巴洛士,那就沒人能拯救聖劍少女了。他只能硬著頭皮上。

  然而巴爾巴洛士一副傻眼的表情。

  「啊啊?為什麼我得關心擅自不悅的傢伙好痛!?」

  見巴爾巴洛士開始謾罵,威沛用魔杖狠狠揍了他的小腿骨。

  「嗚咕哦哦──你幹嘛啦!」

  威沛用彷彿在看髒東西的表情反過來望著發出怒吼的巴爾巴洛士。

  「你不想慶祝聖劍少女的生日嗎?我本覺得以你來說這份用心值得稱讚,但你是想在她生日時惹她生氣?不,惹她生氣倒還算好,要是惹哭她,你補償得了嗎?」

  威沛怒斥道,同時堅定地記得要讓自己表現得像是正在對巴爾巴洛士改觀。

  但面對威沛認真的指論,巴爾巴洛士憤怒地吼道:

  「啊────!?笨女人本來就常常生氣常常哭啊!」

  「……真是差勁透頂耶,你每次都會惹哭她嗎?」

  威沛往後退去,連演戲都忘了。

  ──或許還是該在這裡殺了這個男人。

  雖然這麼做違反了跟戈梅利之間的契約,但如果放著巴爾巴洛士不管,他覺得自己會失去更加重要的事物。

  ──我不想變得像阿斯摩太一樣。

  由於師父是最差勁的魔術師,威沛便把她當成了反面教材。

  「不是我惹哭她的!就算我不惹她哭,她也會擅自……哭出來……?我、惹哭她……?」

  巴爾巴洛士突然抓了抓頭,並蹲了下來。

  「嗚、咕唔、咕唔唔唔唔唔唔唔……!」

  「怎、怎麼了……?」

  「就算、我惹她哭,也無所謂吧?可是……可是,為什麼我無法忍受……?」

  看來他是想像對方被自己惹哭的模樣,自己覺得很煩悶。

  ──在這傢伙心中,聖劍少女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該說他情緒不穩嗎,老實說麻煩程度遠超過威沛的想像,因此威沛無法理解。

  「……您。」

  「什麼?」

  巴爾巴洛士無力地跪在地上,嘴裡咕噥著什麼。

  「……求求、您,請教我、不會惹哭她的、方法。」

  聽到意料之外的敬語,威沛差點忍不住睜開閉起的雙眼。

  面對這番拋棄所有自尊心的請求,威沛也不知所措地反問:

  「……既然你煩惱成這樣,為什麼平常要罵人?」

  「我也不知道。」

  瞠目結舌的威沛伸出右手。

  「起來吧。我再說一次,我是來跟你討論問題的。既然你有那份心情,我就助你一臂之力。」

  雖然在生日必須面對面的那個時間點,聖劍少女就已經無法避免霉運降臨身上的命運,但至少可以想辦法替她減輕那道傷口,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巴爾巴洛士捉住威沛伸出的手。

  「……抱歉。」

  巴爾巴洛士有這麼坦率地說出感謝過嗎?

  現在的巴爾巴洛士就是被逼入了這樣的絕境。

  畢竟……

  「我還沒決定要在笨女人生日時送她什麼,快幫我。」

  「………………」

  儘管已經想撤回前言,威沛還是靠著前魔王候補的精神力忍住沒說出口。

  相對地,他指出其他的問題。

  「話說,我是覺得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在本人面前也是叫她『笨女人』吧……」

  「啊?笨女人就是笨女人啊,叫她笨女人有什麼不對。」

  對這就連身為魔術師的自己都會心痛的事實,威沛震驚不已。

  ──不管怎樣,聖劍少女也太可憐了吧?

  也許果然還是該在這裡讓這個笨蛋停止呼吸,但這次的委託就是要教會他正常的交往方式。

  雖然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任務,可一旦威沛放棄,某個人的人生就會徹底完蛋,因此他不能放棄。

  威沛耐心詢問:

  「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侮辱的詞喔。你要是希望對方對你有好感,我建議你要控制一下。」

  「我、我我我我我又沒有想讓她對我有好感!?」

  「這種話可以不必說了。」

  ──有沒有每說一句蠢話就會通電的項圈?

  阿斯摩太的寶物庫內或許有,威沛只能悔恨自己手邊沒有這類物品。

  但威沛並不曉得。

  這只是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霉運的開頭罷了。

  ◇

  「──榭絲緹,有點事情……呃、哎呀,瑞秋?」

  涅菲及涅芙特洛絲造訪了榭絲緹的辦公室。

  ──聖劍的事情也得跟榭絲緹小姐商量一聲。

  前幾天的集會因為馬加錫亞旗下的〈魔王〉埃力格進入城市而稀里糊塗地結束了。

  薩岡已經開始用拉菲爾及理查的聖劍進行研究──也因為這樣,理查就留在魔王殿──應該也有什麼涅菲能做到的事情,於是這麼想的她就跟涅芙特洛絲一起過來聽聽榭絲緹的意見。

  敲完教會辦公室的門,涅芙特洛絲沒等裡面的回應就開了門。

  只是裡面的人不是榭絲緹,而是陌生的修女。涅菲不認識她,但涅芙特洛絲似乎認得她。

  修女驚訝地張著嘴,卻沒說出半句話。

  雖然對她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涅菲還是問道:

  「她是榭絲緹小姐的同事嗎?」

  見涅菲面露疑惑,涅芙特洛絲似乎覺得是自己的失誤,說:

  「哎呀,涅芙莉亞是第一次見到她嗎?」

  「對,應該是第一次見。」

  她一回答,涅芙特洛絲就指著修女開口道:

  「這孩子是瑞秋,負責打理榭絲緹的日常瑣事。月底就會從見習升為正式修女,以後一定會有很多事情需要麻煩她。」

  「那、那個,涅芙特洛絲?她在流鼻血……」

  在涅芙特洛絲介紹的期間,被稱作瑞秋的修女啪答啪答地流下鼻血,摀著鼻子的手帕轉眼間就染成鮮紅色。

  「啊啊,真是的,妳沒事──咿!」

  也不知這種狀況是不是很常見,涅芙特洛絲一副習慣的態度想要幫她止血,然而鮮紅的血滴在那一瞬間飛濺開來。看來她又噴出了新的鼻血……

  ──涅芙特洛絲……果然變得不擅長面對血了。

  雖然人已經恢復了,但畢竟理查的心臟就是在她眼前被挖走的。自那之後,涅菲也能明顯看出她很怕血。

  涅芙特洛絲遞出自己的手帕,瑞秋則搖搖頭,取出了第二條手帕,然後壓著自己的鼻子笑著回答:

  「呼好意蘇(不好意思),我沒素(我沒事)。」

  「妳看起來不像沒事啊……?」

  瑞秋勉強把鼻血吸回去,露出感覺很滿足的笑顏。

  「只是身體跟不上信仰心而已,不需要擔心的。」

  「那種詞是真的存在嗎?」

  「所謂的信仰就是如此地美麗純潔,我這種人一旦觸及了它,有時候也會這樣啦。」

  修女的雙眼散發出帶有狂信者感的可疑光芒,嘴裡也說著意味不明的話。

  對方似乎真的是涅芙特洛絲認識的人,但卻讓涅菲產生類似重要妹妹正受到奇怪地方邀請的不安感。

  瑞秋好像注意到了涅菲的視線,急忙搖搖手。

  「啊,請您放心。對我來說,涅芙特洛絲大人是我信仰的對象。只是剛剛沒能完全接下那份重量才出現強烈的發作症狀!」

  修女像是受到恐懼與不安驅使,一口氣說出這樣的話。

  ──榭絲緹小姐的共生派是不是經營得不太順利……?

  或許是因為內部產生某種分裂,催生出了奇怪的派系。涅菲也感受到摯友和妹妹身處危險當中。

  「妳說的信仰……是什麼意思?」

  最糟的結果,就是必須在此戰鬥──做好這番覺悟的涅菲一問,瑞秋便用意外正經的表情表示:

  「呃,世界上不是有些美麗的事物,會讓人覺得是天主引發的奇蹟嗎?我就只是想在近處守望這樣的事物,或者該說是想成為那附近牆上的髒汙或雜草……」

  她一句一句地說出更加讓人無法理解的發言,那副模樣彷彿某個人,讓涅菲也隱約察覺到許多事情。

  ──啊啊,是跟戈梅利婆婆和曼妮拉小姐同種類的……

  雖然對榭絲緹為何沒被曼妮拉當成玩具的事有些不可思議,看來是因為已經有其他負責人在了。

  從這孩子把涅芙特洛絲都說得像是那種對象這點來看,她想必也已經掌握了涅芙特洛絲和理查的關係。涅菲像是看開了般,取回了冷靜。

  確定涅菲冷靜下來後,涅芙特洛絲介紹起她。

  「瑞秋,這位是涅芙莉亞,我的姊姊。是姊夫……〈魔王〉薩岡的另一半,跟榭絲緹的關係也很好。」

  在涅芙特洛絲的介紹下,涅菲也拉起裙襬彎下腰。

  「請稱呼我為涅菲吧,瑞秋小姐。」

  她邊說邊露出溫柔的微笑,結果瑞秋的鼻子再次滴滴答答地流下鮮血。

  「這、這就是魔女小姐所說的『起始的愛之力』……!」

  發現自己好像被冠上什麼怪怪的稱號,涅菲的微笑也跟著一僵。

  一臉恍惚的瑞秋似乎瞬間回過神來,連忙說道:

  「啊,對不起,我也真是的!我現在就去泡紅茶。」

  「啊,沒關係,妳不用在意。」

  大概是因為自己平常都是泡紅茶的那一邊,見其他人幫自己泡茶,會讓涅菲有種像是歉疚又像是羞恥的心情。

  身旁的涅芙特洛絲則面露疑惑。

  「話說回來,榭絲緹不在嗎?而且妳坐那邊沒關係?」

  瑞秋正坐在榭絲緹的辦公桌前,身上也穿著榭絲緹的禮服,看起來就像是在假扮她。

  面對涅芙特洛絲指出的問題,瑞秋按著胸口,回了個凶猛的笑容,猶如經歷多次戰爭的勇士。

  「坐在榭絲緹大人的位置上,穿著榭絲緹大人的衣服……呼,半年前的我肯定無法忍受吧。不過,我過去也不光只是在流鼻血而已。」

  「我不是在問妳這個……」

  看樣子涅芙特洛絲跟對方的對話也是雞同鴨講。

  瑞秋用拇指擦去再次流下的鼻血,並挺起胸膛。

  「其實,我現在正奉命擔任榭絲緹大人的替身!」

  「替身……?」

  「啊,這是巴爾巴洛士先生的『影子』吧。」

  以魔術組織成的「影子」就在瑞秋腳邊蠢動,它本該是跟著榭絲緹的。

  涅芙特洛絲也杏眼圓睜。

  「那個海藻頭的魔術被換到他人身上了?榭絲緹真是驚人,實力又提升了……」

  「呵呵,她在拯救涅芙特洛絲時也很厲害唷。」

  甚至還使用了解放聖劍裡的天使的招式,那個就是安德列亞爾弗斯在流卡翁用過的招式。

  ──要是沒有榭絲緹小姐在,涅芙特洛絲一定就無法得救。

  涅芙特洛絲好像也隱約記得,紅著臉轉過頭。

  「那孩子總是太過亂來。」

  接著涅菲「啊」了一聲。

  (那個,既然是榭絲緹小姐的替身,就表示得隱瞞榭絲緹小姐不在這裡的事吧?)

  見涅菲壓低聲音詢問,瑞秋急忙摀住嘴。

  (對、對啊。怎麼辦……)

  涅菲觀察起「影子」。

  ──我是不覺得他沒聽到對話,但他好像沒注意到。

  巴爾巴洛士也被別的事情吸引住了嗎?

  (他看起來還沒察覺,沒事的。)

  涅菲說明完後,瑞秋也放心地鬆了口氣。

  (不過,榭絲緹在幹嘛啊?)

  聽到涅芙特洛絲的疑問,瑞秋愉快地笑了笑。

  (其實啊,她是去帶回快要被壞人拐走的巴爾巴洛士先生。)

  (……我完全聽不懂妳的意思耶。)

  不過涅菲隱約聽懂了。

  (啊啊,前幾天……是叫做埃力格小姐吧。是有關那位的事情嗎?)

  (是!正是此事。)

  為什麼單純的修女會如此清楚魔術師的內情?這點雖是個謎,瑞秋卻回答很乾脆,彷彿在表明自己就是個包打聽。

  涅芙特洛絲嘆了口氣。

  「涅芙莉亞,不好意思,我要留在這邊。黑花也不在,這樣公務處理不完。」

  協助公務的涅芙特洛絲在一個月前也因為壽命和〈阿撒茲勒〉的事,離開了教會。再加上黑花也不在奇恩諾因德。

  文件在辦公桌上堆積如山。

  「我知道了,那我去看看榭絲緹小姐的情況。」

  少女們並不曉得。

  在跟埃力格無關之處,巴爾巴洛士和榭絲緹陷入非常麻煩的狀況中。

  ◇

  「……我到底在幹嘛啊。」

  當涅菲和涅芙特洛絲造訪教會辦公室時,榭絲緹來到大街上。

  她潛伏在離巴爾巴洛士有點距離的街道陰影處,沒有穿著洗禮鎧甲,而是穿著便服。經過的行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但本人並未注意到。

  ──有個女人正在追求巴爾巴洛士那傢伙──

  聽到這消息後的幾日,榭絲緹悄悄地觀察了巴爾巴洛士的樣子。

  她並非不信任巴爾巴洛士。

  她覺得自己相信他。

  但薩岡說的也沒錯,巴爾巴洛士會突然做出異常的愚蠢行為,這的確是事實。

  ──是說,巴爾巴洛士跟女性之間的交往經驗是不是也很豐富……?

  仔細想想,榭絲緹一點都不瞭解巴爾巴洛士。

  她知道他作為魔術師非常優秀,也是個儘管嘴上會罵這罵那、卻還是會幫忙、很照顧人的男人。

  榭絲緹覺得,他應該……也有把自己當作女性來看。

  可說到他以前的事,榭絲緹只知道他跟薩岡是損友。

  ──不,我瞭解現在的巴爾巴洛士,這樣不就夠了嗎。

  本該是這樣。

  她本是這麼打算的。

  只是,就算腦中再怎麼清楚,她仍是在意得不得了。

  ──所以,我才會做出這種懷疑巴爾巴洛士的舉動。

  如果他知道此事,或許會受傷。

  因為要是自己被這樣懷疑,一定會感到難過。

  ──但我卻想知道,太傲慢了。

  她明白這個道理,整個人卻坐立不安。

  然後她終於像這樣開始跟蹤巴爾巴洛士。

  但這也不是個簡單的行動。

  自己的一切都會洩漏給「影子」。眼睛看過去,就能看到對面,聲音也時時都會暴露。換句話說,這等於榭絲緹的一切都受到了監視。

  「……不,我是覺得自己沒被監視啦。」

  榭絲緹自言自語道,也不知是在向誰辯解。

  總之,使用聖劍的力量,或許是能夠破壞「影子」,可一旦進行破壞,肯定會被發現。

  話說回來,雖說是聖劍,但用它恐怕也很難砍破那個「影子」。就算是聖騎士長,排序低的新人們也不可能成功。

  然而目前遭到跟蹤的巴爾巴洛士沒有發現不對的跡象。

  ──幸好黑花小姐有告訴我「影子」的破解法。

  黑花•艾德海蒂完全不信任巴爾巴洛士。

  她很擔心巴爾巴洛士所保護的榭絲緹,為了預防萬一,她把破解「影子」的方法告訴了榭絲緹。

  而破解法就是不破壞「影子」,只把它分離。

  流卡翁的劍技裡似乎有個名為活殺劍的招式。

  真正的專家一出手,對手甚至不會有自己被砍中的認知。沒有性命的物體也是如此,這點對魔術也通用。

  這一招本是以不殺對手為前提砍傷對方為目的,需要在揮劍時不砍傷任何一個細胞的驚人實力。

  只要揮劍使出這個招式,就能在沒被巴爾巴洛士察覺的情況下分離「影子」。

  黑花在回到流卡翁之前,把這個招式傳授給了榭絲緹。

  ──現在的榭絲緹大人應該辦得到──

  而且對方是現在最靠近〈魔王〉之位的魔術師。

  別說是普通的聖騎士,前魔王候補也很難打破他的「影子」。

  而那個「影子」被切離榭絲緹身邊後,就留在辦公室了。

  在聖騎士長中位列第三的榭絲緹•利奎斯特使出全力,甚至可以超越最接近〈魔王〉的魔術師的魔術。

  只是,黑花也這麼說──

  ──這一招恐怕也只能用一次──

  即使是在巴爾巴洛士沒注意的前提下切離「影子」,但只要往「影子」一瞧,立刻就能知道榭絲緹不在的事。

  現在是由變裝的瑞秋表現成像是榭絲緹還在那邊的樣子隱瞞事實,但這想必也維持不了太久。

  所以榭絲緹還特地等到確定的時候。

  ──從薩岡口中聽說消息的那天,結果就沒能找到。

  而且她也不能扔著公務不管。

  那個時候,榭絲緹告訴自己正在「值勤中」,拚命地表現得跟平常一樣。

  而見到今天巴爾巴洛士踩著不太冷靜……應該說是很焦急的腳步,以跟平時不同的樣子離開辦公室,榭絲緹便把一切賭在這個時機上。

  嗯,這也不意外。榭絲緹完全忘記,再過一個禮拜就是她的生日了。對甚至沒定下目標禮物的巴爾巴洛士來說,威沛的邀請就等同於天啟。

  等平復好呼吸後,榭絲緹瞧向巴爾巴洛士轉過的街道前方。

  結果她在那看到的是……

  「──有個超級漂亮的女性!?」

  有位擁有一頭銀髮、美得非比尋常的人正跟巴爾巴洛士待在一起。

  榭絲緹不由得拉高聲音,接著急忙摀住嘴。

  該說是她幸運嗎,巴爾巴洛士似乎正在動搖,並未注意到這裡。

  榭絲緹設法平靜下來,再次看向巴爾巴洛士。

  對方似乎也是魔術師,身上穿著長袍,手裡握著魔杖。年紀大概是二十歲左右吧,站姿落落大方,雙眼卻一直緊閉著。

  ──跟薩岡說的特徵一致。

  巴爾巴洛士和魔術師一副親密的樣子在對話,但不知他們在說什麼。

  在這期間,銀髮魔術師冷不防地用長袍衣角摀住嘴邊,露出優雅的微笑。

  「……!」

  榭絲緹屏息。

  那就是所謂的「如同花朵盛放的燦爛微笑」吧。

  以血脈來說,榭絲緹姑且也算貴族,但自從被聖劍選上以後,她就把一切努力都投注於揮劍上。對方的舉止是身為沒落貴族的自己拚命努力也學不會的高雅。

  級別太過不同了。

  當榭絲緹渾身顫抖時,魔術師像是注意到了她的視線,突然把臉轉向榭絲緹。

  「什麼──!」

  榭絲緹表情一僵,魔術師那惹人憐愛的臉忽然漾起微笑。

  ──被、被嘲笑了……!

  是在說對手就是個野武士,這連戰鬥都不算嗎?

  就在榭絲緹因屈辱而發抖時,魔術師接著把手伸向巴爾巴洛士的臉。

  接著也不知她在想什麼,竟把巴爾巴洛士毛躁的頭髮一把綁在腦後。

  ──居、居然碰了頭髮……!?

  就連榭絲緹都還沒碰過巴爾巴洛士的頭髮。

  而且還是那麼親密的觸碰,這真的超乎她的想像。

  ──比我還漂亮,跟她也比我還親近……

  這怎麼可能贏。

  儘管對此有深切的認知,可不知為何,榭絲緹腦中並未浮現逃回家的選項。

  ──這份心情是什麼呢……

  她不想輸。

  在那一瞬間,榭絲緹第一次對他人燃起了對抗心理。

  ◇

  「禮物……不懂。到底要選什麼才是正確的?笨女人會開心的東西……會開心的東西?開心……開心是什麼?人類要做什麼、才會開心……?」

  巴爾巴洛士望著櫥窗內的裝飾品,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些什麼,威沛則悄悄跟他拉開距離。

  ──他變得像個初次理解人心的怪物……

  在那個場合,威沛擔任的角色就是迫害怪物並殺掉牠的獵人吧。他會欣然接受這個位置。

  他的麻煩讓威沛甚至湧起殺意。

  『──有個超級漂亮的女性!?』

  一道悲鳴傳入威沛的耳中。

  威沛沒有轉頭,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方向,馬上就鎖定了聲音的主人。

  ──那是聖劍少女嗎?

  聖劍少女榭絲緹像是要躲著他們般躲在街上的陰影處,而陷入困境的巴爾巴洛士好似沒有發現。

  這個事實也讓威沛感佩。

  ──巴爾巴洛士沒發現,表示她是自己打破「影子」的?

  威沛也想像不到她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或許是聖劍擁有自己不知道的力量,但重要的是她自行逃脫「影子」的事實。

  ──看來她是逃過來的。

  因為威沛把巴爾巴洛士叫了出來,他的注意力從聖劍少女身上轉開。

  她想必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

  而她會在這裡,應該是倒楣在逃跑的目的地撞上了吧。

  ──她非常害怕呢……真是可憐。

  威沛觀察榭絲緹的狀況,她摀著嘴避免自己發出聲音,身體不斷顫抖,眼睛甚至冒出眼淚。

  看到她的樣子,威沛會有這個結論也不足為奇。

  所以威沛悄悄地回給她一個微笑。

  ──別擔心,我是妳的同伴。我會盡可能從這個垃圾手中保護妳的。

  他的意圖到底有沒有傳達過去呢?

  從榭絲緹身上感受到的恐懼氣息太強,讓威沛無法看清她的細微表情。

  這讓威沛也不禁感到同情。

  ──我來吸引笨蛋(巴爾巴洛士)的注意力吧,這樣她也比較好逃跑。

  畢竟對方是巴爾巴洛士,「影子」遲早能捕捉到她的行蹤,但自己起碼能拖延時間。

  ──要是她有戰鬥的氣魄,到時候我也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賣聖劍持有者一個人情,在跟阿斯摩太戰鬥時也能派上用場。

  為了分散巴爾巴洛士的注意力,威沛向他搭話:

  「巴爾巴洛士,比起禮物,你應該先考慮自己的儀容吧?」

  「啊啊?為什麼男人必須注意自己的儀容?真噁心。」

  噁心的人是你──威沛死命忍住想要毆打對方的衝動,出聲斥責他:

  「你腦袋應該不差,為什麼會這麼愚蠢?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想要女性喜歡你,就要做能討人喜歡的努力。」

  「為什麼你要講跟薩岡差不多的話?」

  「……你給〈魔王〉薩岡也添了同樣的麻煩嗎?」

  雖然覺得怎麼可能,但一想到那位〈魔王〉或許也正有著如此麻煩的感受,威沛就產生了一股無法置身事外的同情和共鳴。

  「別說是麻煩啦!會讓人……感覺、不太好……?」

  「……你真的很麻煩耶。」

  見巴爾巴洛士按著胸口,感覺很消沉,威沛也忍不住嘆息。

  然後他讓巴爾巴洛士轉過身,並把毛躁的頭髮緊緊綁成一束。

  ──讓他轉過去,她就能抓住逃跑的機會吧。

  然而榭絲緹似乎僵住了,沒有要逃跑的跡象。

  算了,對方雖是聖劍持有者,也只是十七、八歲的小女孩。面對給予自己漫長恐懼的對象,要她立刻行動或許太勉強了。

  巴爾巴洛士沒察覺到威沛的不尋常,他一臉麻煩地從懷中取出一條緞帶。

  「什麼啊,這麼做就可以了嗎?」

  他自己抬起頭髮,意外熟練地把它綁起。

  「既然你做得到,為什麼平常不做?」

  「這麼麻煩的事怎麼可能每天都做啊。」

  不過光是把髮型弄得輕爽點,沉悶感就減輕了很多。

  「然後,能不能想辦法處理你那張臉?」

  「你可能不清楚,人類可沒那麼簡單就能換臉喔。」

  巴爾巴洛士眼泛淚光,並發出悲鳴。

  他的長相的確是很沉悶,但剛剛可能是威沛的說法不好。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臉色很不健康。至少想辦法處理你那黑眼圈吧。」

  「啊啊?這麼說來,我最近好像都沒好好睡覺。」

  「我覺得是這之外的問題……算了,你先吃下這個吧。是蒐集了森林精氣的藥丸,應該可以讓臉色好一點。只是──」

  「哦,什麼啊,你居然有這麼符合我需求的東西啊。」

  巴爾巴洛士沒有等威沛說到最後,就一把搶走藥丸,直接扔入嘴裡。

  「……只是它帶有一點毒性跟依賴性,你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為什麼你可以一臉沒事地讓我吞下那麼危險的東西!?」

  「是你自己沒聽到最後的吧。」

  儘管巴爾巴洛士是這副德性,卻是現在最接近〈魔王〉之位的魔術師。他立刻操作腦內物質,中和毒性。

  即使是威沛,也會佩服他如此熟練的本事。

  ──身為魔術師的確是一流啦……

  但作為人類,卻是讓人不想來往的對象。

  不過那可是威沛做的藥,巴爾巴洛士的臉轉眼間就恢復生氣,眼下的黑眼圈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嗯。好,變得像樣多了。接下來只要脫掉那件土氣的長袍,討厭感也會變淡很多吧。」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你想聽答案嗎?」

  「繼續傷害我的心很開心嗎?」

  但要魔術師不穿長袍也不可能吧。

  威沛也不是認真這麼說的,但巴爾巴洛士卻毫無抵抗地就脫去長袍。

  「這樣就行了嗎?」

  「你脫了啊。」

  「不是你要我脫的嗎!」

  然後他用力抓了抓頭,咕噥道:

  「……薩岡那傢伙要我在當天邀她去吃飯。」

  威沛有聽說薩岡和榭絲緹是同盟關係,但這個事實的確是教人意外。

  ──嗯,畢竟在〈魔王〉眼中,聖劍持有者就只是障礙物。

  然而巴爾巴洛士緊接著說出連威沛都意想不到的話。

  「跟聖騎士走在一起,打扮得像個魔術師真的很不妙吧?」

  「為什麼你明明做得到這個,卻完全做不到等級更低的事情啊?」

  雖然反射性地這麼指謫,威沛卻有點感動。

  ──這個男人居然也能說出這麼正常的話!

  那就不要跟蹤,認真跟對方交往啊──這是威沛的想法,但這是不是奢望呢?

  接著巴爾巴洛士像是改變主意般環起雙手。

  「但這樣的話,不能正常使用魔術就是問題……沒辦法,雖然有點麻煩,但還是用這個吧。」

  他獨自小聲地咕噥起來,並取出幾顆小小的金屬顆粒。但那不是單純的顆粒,上頭分別都刺著針。

  「哦,是耳環型護身符啊。這不是一開始就做成這個大小,而是先做成大的之後,再經過魔術壓縮吧?你做的東西還真有趣啊。」

  巴爾巴洛士脖子上所掛的護身符中都含有魔術,解放它們就能立刻施放魔術。

  跟這張長相相反,這個男人很擅長細緻的手工。威沛是以符咒形式在使用魔術的,所以很難模仿這種手工。

  威沛坦率地稱讚對方後,情緒好轉的巴爾巴洛士也笑了。

  「嘿嘿,你喜歡的話,下次我也做給你吧?」

  「嗯,你有什麼企圖?」

  「為什麼你可以這麼肯定地懷疑別人!?」

  見巴爾巴洛士用受傷的表情叫喊,威沛傻眼地回應:

  「你只要對聖劍少女做這樣的事情不就好了嗎?」

  「──就是這個!你腦袋真好。」

  「我反而開始不安了……」

  自己或許說了什麼多餘的話。

  ──收到不喜歡的男人送的耳環,感覺心情會很差耶……

  不過如果是魔術師親手製的耳環,應該可以賣到很不錯的價錢吧。威沛不知道聖劍少女有沒有這種小聰明,可這比起收到奇怪的食物要好太多了。

  「嗯,一開始我有想過要幫她煮飯的,不知為何卻遭到薩岡那傢伙反對。」

  「哦,〈魔王〉薩岡真聰明,我都開始想見他一面了。」

  「……你們見面的話,會不會說我的壞話?」

  「真遺憾,羅列事實算不上壞話吧。」

  「果然會講吧!」

  既然會這麼想,那就改正自己的行為啊──儘管威沛是這麼想的,但魔術師就是沒辦法有這種思考吧。

  威沛一臉滿不在乎地置若罔聞,巴爾巴洛士則像是想起了自己還把耳環拿在手上。

  「戴這個會痛,所以我很討厭啊……」

  巴爾巴洛士邊說邊直接用針刺入耳垂,這麼做當然造成了出血,威沛則傻眼到什麼都說不出口。

  威沛硬擠出力氣搖搖頭,施展治癒魔術。

  「你為什麼這麼笨啊。要戴耳環,就要事先開好耳洞啊。我會暫且幫你止血,但你耳朵爛掉我也不管喔。」

  在弄髒衣服前,治療就結束了。

  雖然拔掉應該也會痛,但耳洞沒過多久就會固定,下次戴耳環就不會出血了吧。

  然而巴爾巴洛士卻聳聳肩。

  「我平常不會戴,耳洞馬上就會塞住啦。」

  「那你平常就戴著,讓它不要塞住啊。你不是想隱藏魔術師的特點嗎?」

  「……這個嘛,是沒錯啦。」

  巴爾巴洛士似乎不太能接受,再次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起來。

  不過令人驚訝的是,當他就這樣在一隻耳朵上戴上幾個耳環後,外表看起來就跟普通人差不多了。

  ──所謂的人類,就是會因為打扮方式而煥然一新呢。

  儘管對此坦率地感到佩服,但威沛都爭取了這麼多時間,榭絲緹卻沒有半點動作的跡象。

  ──沒辦法,由我們移動到別處吧。

  威沛對自己被錯認為情敵的事不得而知,而是為了幫助榭絲緹而邁步向前走去。

  ◇

  「為什麼那兩人盡做這種炫耀的舉動呢……?」

  觀察著兩人狀況的榭絲緹被閃得一臉愕然。

  他們都在眼前卿卿我我……更正,是親密地碰觸、綁頭髮,還開始換衣服了。

  那個魔術師早就注意到榭絲緹的存在。

  卻還做出這樣的事。

  對方跟巴爾巴洛士看起來很親密,或許也知道榭絲緹沒見過的巴爾巴洛士的一面,但也不需要黏得那麼緊、炫耀給自己看吧。

  實際上,威沛是為了要把巴爾巴洛士的注意力從榭絲緹身上轉移開,才會特意做自己也不想做的事,不幸的是他的用意完全沒有傳達給榭絲緹。

  ──明明在我面前都不會做這種打扮的!

  不,其實巴爾巴洛士只要維持原樣就可以了。榭絲緹也沒想過要他改變。

  不過先暫且不提這個,看到他在其他女人面前做出在自己面前不做的事情,該怎麼說呢,就會湧起像是敗北感或喪失感的奇妙感情。

  真要說的話,就是種「他人擅自使用自己的東西」的感覺吧。

  正當榭絲緹為了自己也束手無策的感情苦惱時,換巴爾巴洛士做出大膽的行為。

  ──居然戴上了耳飾──!

  那是種用針刺進耳朵的裝飾品,巴爾巴洛士戴上後看起來適合得不可思議。

  ──太奸詐了!他都沒有讓我看過這種樣子!

  連榭絲緹自己都說明不了是哪裡奸詐,她不悅地噘起嘴,眼裡甚至泛起淚光。

  儘管這麼生氣,榭絲緹心中卻不存在介入兩人之間的選項。

  因為不管是什麼樣的對象,她都沒辦法妨礙兩人愉快的時間。

  這樣的話,其實她也可以停止跟蹤,但不知為何卻做不到。

  連榭絲緹自己都覺得這很矛盾,可她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這時,與自己隱約有些相似的高貴少女所說的話閃過她的腦海。

  ──但戀卻不同,是會想去理解對方,覺得『想要』的欲求──

  碰一聲,她一頭撞上招牌。

  ──那麼,我這份心情是……?

  她並不是沒注意到。

  只是,該怎麼說呢,這份心情沉重到她無法坦率接受,卻又充滿尖刺,一旦吞下就會卡在喉嚨處。

  就在她抱頭懊惱之際,銀髮魔術師朝巴爾巴洛士的臉伸出手。

  ──啊啊啊啊啊,甚至還碰了耳朵!

  不知從何時開始,在看到薩岡觸碰涅菲耳朵時,會隱隱有種感覺,像是看到了非常不該看的事物。

  觸碰耳朵,應該是對親近的人也很難做出的事吧。

  而這兩人居然這麼隨意地做了這種舉動。

  實際上,威沛只是在幫想都不想就把耳環刺到耳朵上的巴爾巴洛士治療,在榭絲緹眼中卻只像是私密之事。

  在榭絲緹咬緊牙關時,這次魔術師拉著巴爾巴洛士的手開始走了。

  ──那完全就是約會啊!連我都還沒有過,太狡猾了!

  想到這裡,她嚇了一跳。

  「我、想跟巴爾巴洛士、約會嗎……?」

  她試著想像跟他一起走著的自己。

  像薩岡他們那樣手牽著手一起走在街上,吃點什麼甜食,選擇彼此的服裝,因為被調侃不適合,榭絲緹發火……

  ──咦、咦?結果我只想到我們吵架的樣子……?

  也就是說,榭絲緹和巴爾巴洛士不管怎麼努力都不會變成那樣嗎?

  不過說到底,巴爾巴洛士本就很少從「影子」裡出來,一露面就會馬上出言調侃、演變成吵架,當然會想像不出來。

  更進一步地說,榭絲緹周圍認真交往的男女,也就只有薩岡跟涅菲這兩個被女兒(法兒)懷疑很有可能經過千年都不會有進展的人。

  一直都把所有努力投注在揮劍上的榭絲緹也不具備豐富的想像力,可以想到從未見過的事物。

  ──所以,沒、沒辦法……說出喜歡、這種不知分寸的話。

  在做出這種行為的時候,便已經無法懷疑自己的心意了。

  可是,對於之後的事情她腦內也浮現不出任何未來(想像)。

  ──喜歡、戀愛到底是什麼……!

  明明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為何她就是沒辦法待著不動。

  該怎麼做,這份心情才會平息呢?

  就只會感受到痛苦啊。

  ──巴爾巴洛士真的也是這種心情嗎……?

  這時,榭絲緹察覺到了。

  「咦?仔細想想,巴爾巴洛士也沒說過喜歡我啊……?」

  追根究柢,他或許喜歡榭絲緹也只是涅芙特洛絲的推測。其他也就是狀況證據,或者該說是有那樣的氛圍,要是有人說是榭絲緹搞錯了,她也無法否定。

  收到蝴蝶髮飾,她很開心。

  可是回想起來,他也只有說過類似『妳也稍微增加些女人味吧』的話,那真的算是禮物嗎?

  ──說不定,是因為我喜歡他,才自己開心到……手舞足蹈了?

  人沒辦法用客觀的眼光來看自己。

  同樣地,榭絲緹只認識跟自己接觸的巴爾巴洛士,因此沒辦法用客觀的眼光看他。

  ──教教我,涅菲。我沒辦法變得像妳們那樣嗎……?

  榭絲緹錯愕地跪倒在地,沒能追上離去的巴爾巴洛士和魔術師。

  ◇

  「榭絲緹小姐沒問題嗎?」

  涅菲在奇恩諾因德的大街上奔跑。

  為了替摯友打氣,雖然涅菲能容許戈梅利的奇特言行,但總有種預感,覺得事情正往跟想像中不同的方向前進。

  ──薩岡先生本來也是覺得一旦隨意刺激會讓兩人鬧起彆扭,這才先放著觀望的。

  然而這次有了需要稍稍推一把的必要,他才會出手干涉。

  或許涅菲應該出手阻止,但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

  就在涅菲──借助薩岡結界的力量──抵達榭絲緹的位置時。

  「咦──」

  「──哎呀?」

  她跟用符咒蓋著雙眼的女性擦身而過。

  「……您是、《觀星卿》埃力格小姐吧?」

  「那妳就是、《妖精王》涅芙莉亞小姐囉?」

  面對面的兩人一切都完全相反。

  一邊是貴精靈的純白秀髮,一邊是長及腰部的黑髮。

  作為〈魔王〉,涅菲如今已脫去圍裙,穿著不露出半點肌膚、穩重的純白禮服。

  相對地,埃力格穿著感覺像是流卡翁服裝的漆黑衣裝,前襟還特意鬆開,呈現從肩膀開到胸口處的艷麗姿態。

  然後是脫去鎖鏈的金屬項圈,對上繫著鎖鏈的皮革製手工項圈。

  突然遇見的兩位〈魔王〉默默地凝視著彼此。

  而先開口的人是埃力格。

  「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喝杯茶?我很想跟妳聊一次看看。」

  她明明正在挖角巴爾巴洛士,這提議也真大膽。

  涅菲輕輕平復了下呼吸。

  ──我不能放著榭絲緹小姐不管。

  老實說,涅菲很想問『明天再去可以嗎?』。

  但巴爾巴洛士被挖走,對薩岡來說是非常為難的問題。

  儘管她也非常懷疑,自己這個樣子跟純粹的〈魔王〉比心機可以做到何種程度,可要是能在這時牽制住對方,就會有巨大的意義。

  涅菲猶豫了幾秒,接著回以柔軟的微笑。

  「請務必讓我同行,我也正好想跟您聊聊。」

  榭絲緹他們有戈梅利看著。

  雖然那位老嫗難以信任,但薩岡很相信她。

  那涅菲就會相信薩岡的判斷。

  「麻煩給我紅茶。」

  「我要綠茶。」

  涅菲和埃力格進入了一旁的輕食屋。

  那是間面對大街、並設有戶外露臺的店,涅菲選了外側的位置。雖然行人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感覺有些羞恥,但要是發生什麼事,在外面造成的傷害會比較小。

  ──這位常來這間店嗎?

  就在涅菲看到她用一副熟練的樣子點了飲料,正這麼想的時候──

  「──這個人常來這間店嗎──」

  像是自言自語般,埃力格咕噥道。

  「咦。」

  這番彷彿看透自己內心的話讓涅菲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接著埃力格露出妖豔的笑容。

  「呵呵呵,妳的反應就跟我期待的一樣呢。這種地方真可愛。」

  埃力格用手指捲著掛在頸部的鎖鏈,並用捉弄的語氣說:

  「我的特技是『占卜』。」

  「占卜……嗎?」

  在鎖鏈清脆的碰撞聲下,埃力格輕聲低語:

  「妳知道綠茶是流卡翁的飲料嗎?大陸的人對它不太熟悉,也不太有人知道這個名字。」

  涅菲也聽說過這件事,於是以點頭作為回應。

  ──畢竟當莉莉絲她們住進城堡後,我們這邊也開始訂購了。

  涅菲最初喝的時候只感受到苦澀,無法理解它哪裡好喝。

  可是一旦搭配魚或味噌湯等流卡翁的食物享用,就會變成意外清爽的味道。

  在兩人聊著這些的期間,點的飲料端上來了。

  店員把漂亮的杯子和茶壺端給涅菲,老闆精心地讓紅茶飄出香氣,可以感受到他的用心。

  綠茶方則是流卡翁特有的圓筒杯,旁邊還擺著似乎同為流卡翁款式的茶壺。

  埃力格用流暢的動作把綠茶注入杯中,就像蓋住雙眼的符咒並不存在般。

  「哎呀,茶柱。真是吉利。」

  就如「茶柱」這名稱所示,茶葉的莖以立著的狀態漂在帶著綠色的液體中。

  「這個茶柱一旦站起來,據說那一整天就會有好事發生。聽起來很可愛吧。」

  「是、啊……?」

  對方一開口就是比想像中還普通的閒聊,讓涅菲不知該怎麼反應。

  就在涅菲目瞪口呆時,埃力格像是在享受她的反應般,嘴角揚起笑弧。

  「不過啊,其實這個有讓它站起的訣竅。」

  「咦?」

  「只要把弄濕一半的茶葉放到茶壺內,倒茶時茶柱就一定會站起來。不知道這點就看到這個,客人一定會心情愉快地回去吧。」

  她邊說邊用指尖彈了下茶杯。

  「所謂的『占卜』就是這麼回事,有沒有看到未來並不重要。就是類似於說出對方想聽的話,推他們一把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

  原來如此──涅菲頷首。

  「那麼,您邀我來這間店,也是根據占卜結果嗎?」

  「哎呀,妳怎麼會這麼想?」

  涅菲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紅茶,以平穩的語氣回答:

  「這裡的紅茶非常好喝。能夠有這麼細心的考量,這間店的綠茶肯定也會很好喝。但難得老闆這麼會泡茶,綠茶的知名度卻很低,再這樣下去,這間店就會倒掉的。」

  店裡沒有其他客人的身影,桌子乾淨得如同新品,可以看出平常不會有客人進來。

  不過其實真要說的話,還是有會停下腳步的行人。

  「但是,只要我跟妳津津有味地喝茶,一定也會有人對此感興趣的。」

  或許是被在露臺喝茶的涅菲及埃力格吸引了,零星有人停下腳步,瞧著店裡的狀況。

  ──茶柱的事也是,她不是要說給我聽,而是說給他們聽的吧。

  涅菲一回答完,埃力格則露出像是稱讚的微笑。

  「在這條街上,能喝到正常綠茶的店也就是這裡了。要是這裡倒了,的確是很傷腦筋呢。」

  不出所料,這個計畫好像奏效了,逐漸有客人進入店內。

  涅菲問:

  「您為什麼知道我會經過這裡?」

  聽到這個問題,埃力格搖搖頭。

  她的黑髮輕輕搖晃,優雅的香氣幽幽地竄入鼻腔。

  「說實話,我本來沒有預定要在這裡跟妳見面。我原本是打算自己喝杯茶的,只是因為妳偶然經過這裡,才請妳作陪的。」

  也不曉得這番話有多少認真的成分,從埃力格的表情看不出來。

  這次換涅菲拋出問題。

  「我聽說《觀星卿》可以看見未來啊?」

  「妳認為真的可以看得見未來嗎?」

  涅菲發出思索的低吟聲。

  「我是不清楚,但我認為有可能預測。」

  聽到她的回答,埃力格用緩慢的動作露出左手手掌。

  「……接著說吧。」

  「擁有商業才能的人看到人或事物的流動,就能預測到後頭的事。瞭解對象,設想他的態度,擬定對策是魔術師的常識。把這些想法堅持到極限,也一定有可能像是預言那樣預測到將來。」

  然後她喝了口紅茶,這麼作結:

  「您現在所做的事情,正好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知不覺間,原本沒人的店內變得十分熱鬧。

  要是茶的味道能得到好評,評價就會在口耳相傳間擴散開來的吧。

  ──不過,〈魔王〉不可能只做到這樣。

  這種事只要經過訓練誰都能做到,她不可能光憑此就站上魔術師的頂點。

  這位〈魔王〉連力量的一部分都沒展示出來。

  涅菲緊張得渾身僵硬,埃力格則再次回以妖豔的微笑。

  「我聽說妳作為魔術師是個新人,但還挺聰明的呢?看來薩岡身為師父十分優秀。」

  「…………」

  話中有某種含意……應該說,可以感受到像是敵意的情緒,所以涅菲沉默了。

  作為代替,涅菲再次拋出其他問題。

  「您有看到挖角到巴爾巴洛士先生的未來嗎?」

  但聽到這個問題,埃力格用像是自言自語的語氣回答:

  「命運可以改變,未來不是固定的。人就是因為能夠如此相信,才可以活得下去。畢竟希望是很重要的嘛?」

  埃力格伸出左手,用撐著底部的方式拿起茶杯,喝了口綠茶後,呼一聲吐出嬌豔的吐息。

  接著再用隱隱有些冰冷的聲音繼續說:

  「不過,要是事實並非如此的話呢?」

  「要是一切在一開始就定好,不管怎麼做都改變不了未來的話?」

  「……!」

  教人呼吸困難的壓迫感。

  但發出呻吟的只有涅菲一人。

  店內的客人都沒有感受到眼前已有〈魔王〉擺出臨戰狀態的跡象。

  埃力格把圓筒形的茶杯放在手上轉動,說:

  「占卜師是不能占卜自己的未來的,因為要是知道了自己的未來就活不下去。不過要是真有可以『看見』未來的人,他們會選擇要看見嗎?」

  《觀星卿》用不祥的符咒蓋住了雙眼,脖子繫著鎖鏈,彷彿是在封印什麼教人忌諱的東西。

  「所以,如果這個問題有答案,也只有──『注定會是如此』──只是這樣而已。」

  這名女性到底看到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空虛,像是不帶有任何希望和感情。

  涅菲咬緊嘴唇。

  ──一年前的我是不是這種表情呢……

  正因為如此,她不認為對方是外人。

  涅菲按著胸口,開口道:

  「未來或許是固定的,但我認為重要的或許是抵達結果的過程。」

  知不知道結果,這兩者太過不同了。

  在真正的意味上,涅菲肯定無法理解這些吧。

  即便如此,涅菲仍是伸出右手。

  「我不覺得自己過去拚死活過的人生是毫無意義的。」

  埃力格也看到涅菲會在這時伸出右手了嗎?

  面對涅菲的行動,可以看出埃力格驚訝地屏息。

  對著那隻手,埃力格最後果真緩緩抬起手。

  然後她怯生生地用刻有〈魔王印記〉的手回握涅菲的手。

  就在涅菲鬆了口氣,對埃力格漾起微笑時──

  「……!」

  她的手被用力緊握,感覺骨頭都快發出嘎吱聲。

  埃力格露出文靜的微笑,這麼說道:

  「我啊,很討厭妳喔。」

  這位〈魔王〉嘴角雖彎起笑弧,卻沒有半點笑意。

  「可以的話,我很想現在直接勒死妳,可惜我還能『看見』妳活著的未來。不管我在這裡做了什麼,都會發生讓妳活下去的偶然,殺不死妳。明明我們之間的距離這麼近。」

  面對這句帶有激烈怒氣的發言,涅菲光是要忍受不被壓過就已經費盡全力了。

  ──我有見過這個人嗎……?

  應該是沒有。

  若要說到涅菲得罪最深的存在,大概是深村的精靈們吧。他們大部分都死了,但或許還有幾人倖存下來的可能性。

  可是表面上看來,埃力格的耳朵形狀就跟人類一樣,不像是精靈。

  在那之後,涅菲應該沒什麼能得罪到人的機會。

  ──不過,這不是我保持沉默的理由吧?

  身為薩岡的戀人,更重要的是作為繼承母親〈印記〉的〈魔王〉,在這種地方被她隨心所欲地議論,就不能保持沉默。

  所以涅菲滿不在乎地回以微笑。

  「真遺憾,我並不討厭妳。」

  聽到她的回應,埃力格用佩服的聲音說:

  「妳比我想像中還要大膽呢,這是愛著某人、並被人所愛的人才會說的話。」

  說完,她放緩手的力道。

  「但,妳要小心唷。就是這種人,才會輕易就陷入絕望。」

  她的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惡意,更像是看破了。

  埃力格放開手後,吐出彷彿是感到依依不捨的一口氣。

  「雖然很想再跟妳聊一下,但時間似乎到了。」

  「時間到了……?」

  涅菲迅速觀察起周遭的狀況。

  並沒發現特別異常的事物,魔術師跟聖騎士們也沒有誰有奇妙的動作。

  就在她想探詢對方話中真意的時候──

  天空發出像是玻璃破裂的聲響,然後裂開。

  「什麼──!」

  不,裂開的不是天空。

  是覆蓋城市的結界。

  ──薩岡先生的結界、被打碎了?

  然後有什麼東西從裂開的天空掉了下來。

  有種心臟被猛然一抓的感覺。

  無法呼吸。

  全身盜出冷汗。

  那明顯是人無法處理的「東西」。

  店內……不,城內的居民應該也是一樣吧。大部分的人連保持意識都沒辦法、直接昏倒,渾身顫抖的人還比較少。聖騎士們也跪倒在地,連魔術師們都只能抱頭發抖。

  就連跟化為〈阿撒茲勒〉的「涅芙特洛絲」對峙時,她都不覺得有這麼恐怖。

  只是很奇妙地,她總覺得不是自己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恐懼。

  ──這種感覺,是在哪有過……?

  不知為何,涅菲有自己知道這種感覺的實感。

  埃力格仰望裂開的天空,輕聲笑著繼續道:

  「呵呵呵,妳在這種地方沒問題嗎?就算是薩岡,也應付不了那個唷。」

  「…………」

  薩岡比誰都強。

  涅菲比任何人都清楚、信任他的強。

  ──可是,這不是那種級別的事。

  聽著埃力格的嘲笑,涅菲轉過身,人已經衝了出去。

  「──我把錢放在這裡。」

  店員也昏倒了。涅菲把飲料錢扔到桌上,奔向薩岡那裡。

  埃力格則像是看了場不怎麼有趣的雜耍般哼了一聲,喝光綠茶後也放下飲料錢,並站了起身。

  「……所以我才討厭妳。」

  「──因為妳會像這樣毀滅世界。」

  最後留下這句低語後,埃力格也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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