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南领之主(更新至20章)

这货的原名叫做 le Jeu Royal 来着……因为当时在学法语,脑抽就用了

一不小心,已经扔了三年了……现在有时间了,本着写完就是胜利的原则,终于决定还是填上的好

真心觉得三年前写的东西惨不忍睹,整合了大家的意见,先全部删除,一点一点地修改

虽说再过一阵子的话,一定也会觉得今天写的东西惨不忍睹的……

修改期间应该会更新得很快,等到了新内容的部分……希望不要再次卡在同一个地方就好……

那么,这里留着放目录,正文从1L开始

自己回复一下把这个坟挖上来,没关系吧?

热烈欢迎各种各样的吐槽、批评和意见!请多多指教![s:97]

啊啊啊!果然《南领之主》这个名字也不行呢!还要再努力地想啊……可是,老是改名字是不是不太好?

序章 2L

1 谁说要收留你了? 7L

2 好吧,你刚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9L 10L 11L

3 埃克城里,最强的人是谁? 12L 13L

4 小子,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 14L

5 人一旦有了权力,就会改变吧? 15L 18L

6 我就是问了,怎么着? 19L

7 最近的鲱鱼很肥呀 20L

8 去吧 21L

9 没有!就是不顺眼! 22L

10 什么都不可靠,只有钱才是王道 23L

11 你这……无赖…… 24L 25L

12 对谁都说这么暧昧的话会被女朋友甩掉的哦! 26L 27L

13 那还不快来抱另一条腿?! 28L

14 你们两个,也太小看我了! 30L

15 那个……我……去不去都无所谓吧? 31L 33L

16 那人人都是在胡扯 34L 40L

17 殿下可是半灰精灵耶! 41L 42L18 18 这么为我着想,真是谢谢啊! 47L 50L

19 再说我就把这杯红茶泼在你的老鼠脸上! 56L 58L

20 不,是他写得太恶心了 61L

--序章--

“嗨。”这是头上的黑布袋子被摘下之后,男孩所说的第一句话。

废弃已久的礼拜堂中,这男孩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坐在破旧的木头椅子上,围着他的一男两女都是冒险者打扮。

“嗨你个头!”倒三角眼的男子回了一句,将背后的大剑连着鞘摘下,呯地一声扔在地上。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般,被绑的男孩一脸抑制不住的兴奋,灰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嗨,各位好,我是王子!”

“废话!”其中一个女孩忍不住吐槽,黑色的长卷发轻柔地搭在胸前——是那种穿什么都掩饰不住的丰满身材,“你以为我们为什么绑架你啊?!”

“啊哈哈,对呀对呀!因为我是王子嘛!”男孩像得到嘉奖一样很开心地笑起来,两眼亮晶晶地上下打量着三人,“那啥,你们真的是勇者?”

“那又怎样?”

“哇哦~~~看起来都好帅哦!跟传说中的一样!”

“喂,他怎么傻傻的?”另一位女勇者坐在窗口,手里举着块做工精致的小镜子补着妆,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没有从自己的倒影上移开,“那家伙不是说他能说会道的吗?”

“哎?傻傻的?”男孩一愣,突然着急起来,语速加快,音量也变大了,“没有没有!我就是王子!英俊潇洒的卡兰希尔王子!贡多林王和灰精灵公主希拉瑞的独生子!今年十三岁!爱好是开宴会!喜欢的食物是……”

“他在干嘛啊?!”

“等等,口音!他怎么是南方口音?”黑发女孩发现的这一点让另外两人错愕了。三角眼男人走上前去,伸手撩起了男孩搭在耳边的银色短发,立刻变了脸色,大吼一声:“靠!他没有精灵尖耳!是个替身!”

“哎哎哎!不是的,我真的是王子!是真的!你们相信我!”

“怪不得这么简单就抓住他了!”补妆女啪地一声合上了镜子,漂亮脸蛋都气得变了形。

“而且勒索信发出去那么久都没有回应!”

“我们不是白忙活了吗?!”

“哎哎?不要这样!”男孩用力跺着脚,焦急地大声呼喊,眼泪都要出来了,“拜托!求求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是王子!我还有一家子要养活啊!”

没有理会他的请求,三个人七嘴八舌地抱怨着,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我们抓错人了!那家伙是个替身!”走廊里,三角眼男人对着一位瘦高男人咆哮,“他根本就是个本地人!一嘴的南方口音!你的情报工作是怎么做的啊?!”

“王子他……”瘦高男人微微皱起眉头,慢悠悠地说道,“昨天刚给公爵夫人他们表演过全国各地的口音。”

“那又怎样?他连精灵的尖耳都没有啊!”

瘦高男人沉默两秒,深吸一口气……

“王子小时候受过伤失去了半个耳朵后来另一只也整容成了普通人类的模样宫廷画师只是考虑到面子问题才给他添上精灵尖耳的你们这群白痴!”

“咦?!”

众人惊呼,立刻返回,却发现礼拜堂空空如也。

扑到窗口向外看去,一望无际的薰衣草田里,银发的男孩正没命地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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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兴起画的插图!好渣……

1 谁说要收留你了?

“哼哼……”洛洛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紧盯着整齐地摆成方阵的铜板发愁。

她今年十六岁,长相是典型的南方女孩,个子不高,圆脸蛋,脑袋上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红色小卷毛儿,皮肤也有些发红,鼻梁和脸颊上散落着晒出来的小雀斑。

父母离开村子后,这间简陋狭窄的泥墙草房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她便把邻居家同样与家人分开的一对七岁的双胞胎女孩接了过来。说是想要照顾她们,事实上,只是不想自己孤单一人而已。

“一个,两个……”借着明亮的月光,她用手指拨弄着铜板,认真地数着。

“洛洛姐,你再数也不会变多的。”双胞胎中的一个,利兹,正坐在门口,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撩了一下垂到肩膀的栗色的发梢,神情冷漠地说。

另一个女孩,丽萨,也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却是在努力地多编出几条辫子。

扭头看向奚落自己的利兹,洛洛做了个鬼脸。

面包应该还可以吃一天,可面粉只剩下一小袋了。还有葡萄可以收,可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了,唯一指望的就是院子里偷偷种下的……

“洛洛姐!”扒开门缝看了一眼,利兹突然低吼一声,像只如临大敌的猫一样竖起了全身的汗毛,“来了!”

洛洛也立刻警觉起来,眼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迅速收起铜板,拿了早已准备好的拖布杆一个跨步来到门口。

“别玩头发了!”利兹塞给丽萨一个瓢,自己则举起了一口锅,站在洛洛身边。

“我喊一二三,就冲出去。”洛洛悄声说道。双胞胎点了点头。

“一,二……”洛洛握紧了拖布杆,恶狠狠地咬了咬牙,“三!”

随着这声大喊,洛洛猛地打开了房门。在这月黑风高的晚上,三个人抡着锅甩着瓢,径直冲向屋外院子里一个蹲在地上捧着土豆的家伙。

三个人一拥而上,将那人一顿暴打,然后拽着脚踝拖回屋内,按在地上。

“哼哼哼哼哼……”她们站成一个圈,将那人围在中间。

“终于捉到你了!看你往哪儿跑!”洛洛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审问,“昨天,大前天,上个星期六……老是来偷我们的土豆!以为我们好欺负吗?!你是哪个村来的?”

被抓的那个慢慢扬起了脸,原来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下巴很尖,半长不短的黑发里夹着草叶和半截树枝,一双细长眼楚楚可怜地望向她们,灰色的眼眸里竟有泪光在闪动。

“对不起……”他微微低下头,又长又密的浅色睫毛上,一滴泪水突然滚落,顺着他尖细的脸颊缓缓滑下,“我只是太饿了……”

洛洛被吓了一跳,见对方一副任人宰割的受虐小媳妇模样,反而自己变成了坏人似的。

而且,除了刚才被她们所打,少年身上几乎到处都是伤痕,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还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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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可怜也没用,你饿我们就不饿吗?洛洛姐你不要那么轻易可怜别人!”发觉洛洛有些犹豫,利兹义正言辞地教训道。

“不是的!”少年仰起头,一脸委屈地辩解,“我从中部而来,因被继母虐待离家出走,结果迷了路,被困在森林中好几天,刚刚才脱离险境,之前偷土豆的并不是我呀!”

少年的口音倒是非常标准,跟洛洛她们的南方口音差别很大,应该是中部人没错。

他再次低下头,抽抽搭搭地说:“今天的事情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偷窃食物是最可耻的行为!肚子太饿什么的,根本不是借口,应该诚恳地向您乞讨才对……”

“洛洛姐,我们是不是揍错人了?”丽萨歪着头问道。洛洛的脸简直要皱成一团儿,无言以对。

“没关系的,就算被打也没关系……”少年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泪水,却露出了灿烂无比好像发着光一样的笑容,“能活着出来实在太好了!能和别人说说话实在是太好了!我好高兴!各位是我十几天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类!简直就是神明派来的使者!”

“哎呀,也没什么……”轻易地被气氛感染,洛洛挠着头忸捏起来。

“在下感谢你们的好心收留,忠心听候您的差遣!”少年突然深鞠一躬,郑重道谢。

“咦?!”洛洛猛然反应过来,变了脸色,“喂喂,别自说自话!谁说要收留你了?”

“不会耽误您太久的,休息两三天就可以!让我干活也可以!我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莫名其妙的……”还想着怎样打发他才好,洛洛突然觉得有人用力拽了拽自己的裙角,低头看去,却是利兹。

“没关系的洛洛姐,虽然会浪费点粮食,可是多一个人的话收起葡萄来就快了。而且,”小女孩像只猫一样眯起了褐色的眼睛,“就算他被捉走我们也没损失啊!”

“哎,也对……可是,他行吗?胳膊那么细……”洛洛抱着双臂,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少年。

“当然行!”被打量的那个着急地嚷道,灰色的眼眸闪闪发光,“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啊!在下家族是世代葡萄农,可以说是躺在葡萄树下长大的!”

洛洛又犹豫了一会,终于叹口气,勉强同意了:“那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黑弥。”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和漏洞的屋顶洒下,好晒。

黑弥再也睡不着了,迷迷糊糊中,看见红头发的女孩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双胞胎已经在桌边坐好,一人手里抓着一个干面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真会挑时候啊,刚开饭就醒了。”利兹阴阳怪气的数落道。

“哈哈哈”地讪笑着,黑弥挠挠头,从泥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疼的腰。

终于有像样儿的食物了,他尽量保持着风度缓步坐到桌前,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抓起篮子里最后一个面包,大口咬了下去。

这是……石头吧?

他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花岗岩,钻石,黑龙的牙齿……所有见过的坚硬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终于明白为什么穷得叮当响的两个小姑娘吃起面包来这么“优雅”。

还以为到达南领就终于脱离苦海了呢,结果竟然是这个德行。

突然瞥见丽萨正用充满渴望的目光紧盯着那面包,黑弥费了好大劲儿,终于将面包掰成两半,带着亲切的笑容递给她们。

“呐,你们吃吧!”

丽萨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有点害羞地接了过来:“谢谢哥哥!”

“你不用谢他,他只是觉得太硬太难吃才扔给我们的。”丽兹一盆冷水泼下,还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睥睨的眼神好像在说“你给不给你给不给?”

吃好早饭,黑弥跟着洛洛她们出了门。在这样的清晨,村民已经陆续开始下田干活了。他们和洛洛打着招呼,然后用奇怪的神色打量着黑弥,搞得他很不舒服——而最令他不舒服的是,他们几乎都是老人和孩子,连成年的女人都很少。

穿过葡萄田之间的缝隙,一行人登上山丘。不经意地回一下头,黑弥才发现这里的景色相当不错。南领相对地势平坦,仅仅是在这小山丘上,视野就已经相当开阔:山脚下的小村庄被一片一片的葡萄田所包围,像一幅幅巨大的抽象派油画,沿着山丘的轮廓一直蔓延到天边,直到最东侧的阿勒颇山脉,那些高耸入云,常年被白雪覆盖的山峰——沃郎维帝国的东侧边境。

南领,果然是全国都引以为傲的红酒之乡。终年强烈的日照和干燥的空气使这里成为种植葡萄的绝佳地段,全国超过一半的红酒都产于此地。

“发什么呆?快跟上!”洛洛回过头,不耐烦地冲他嚷道。314901“来啦来啦!催命一样……”嘴上这么说,他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加快,仍然东张西望着。

一片绿色,现在的葡萄田几乎只剩下一片绿色。似乎是收获的季节刚刚过去,只有非常仔细地寻找,才能在叶片之间发现余下或是刚刚才长好的那些葡萄。一小串一小串,稀稀拉拉地穿插其中,而且颗粒很小,才跟黑弥的指甲差不多大,还像鱼子酱一样恶心地挤在一起。

看起来没什么食欲,可毕竟是没吃早饭,黑弥弯下腰,随手揪了一颗,用手指拂去灰尘,然后小心地塞进嘴里。

轻轻一咬,一股粘稠的甜腻腻的汁水荡漾开来,甜蜜的感觉瞬间冲击到他的所有感官,就好像把脑袋塞进蜜罐里一样。

我的天啊,这个舌尖从来没碰触过这么美味的水果!为什么中部都没有这样的葡萄呢?

黑弥感动得要流下泪来,又揪了好几颗,顾不得擦灰直接往嘴里扔,然后全身心地享受着味觉带给他的幸福感受。

啊啊,也难怪,葡萄一旦酿成了酒,价值可以翻几十,甚至上百倍。这么好的葡萄,如果直接在市场上出售就太可惜了。

之前路过的薰衣草田也是,南领,种植的都是经济效益非常高的作物呢。

“你在干什么!?”随着一声怒吼,黑弥的后背被狠狠地踢了一脚,整个人扑在地上。

“咳……咳咳……死雀斑妹你干什么啊?!”吐出嘴里的黄土,黑弥的受虐小媳妇模式彻底关闭,还顺便给洛洛取了个外号。

“偷吃别人的作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洛洛气势汹汹地怒吼,同时抬脚对着黑弥的后背一阵连环踩,“一丁点一丁点也不能浪费你知不知道!每一粒都是生死存亡的关键!自家的作物要用生命捍卫!偷吃别人的就是谋杀!”

“呼噜呼噜……”黑弥拼命想说的是“我知道了,请原谅我”。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洛洛家的葡萄田。一路上不管怎么吐,黑弥始终觉得嘴巴里残留着黄土味。

至少要留住葡萄的味道啊混蛋!

洛洛发给每个人几个箩筐,一把小弯刀,收葡萄工作正式开始。

她们像长了八只手的章鱼一样,以眼花缭乱之势,干脆利落,轻轻松松就搜刮了一排又一排的葡萄架。黑弥也不甘示弱,弯着腰弓着背,努力与简直比龙筋还要难割的葡萄梗以及肚子里熊熊燃烧的饥饿之火作斗争。毕竟夸下了“在下家族是世代葡萄农,可以说是躺在葡萄树下长大的”海口嘛。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弥觉得自己简直用尽了一生的精力。虽然篮子里的葡萄没有几串,可是毕竟已经过季了嘛~

他揉揉酸痛的腰和发麻的腿,抬头一看……什么啊,连一米也没有前进吗?

黑弥陷入了绝望的深渊。再加上一点也不比盛夏逊色的毒辣的阳光,在完全没有遮蔽的葡萄地里,他早就浑身是汗、满脸冒油了。手指也被小弯刀硌得生疼,甚至划破了几个口子。

他放弃了,仰天躺在地上,再也不起来。

这一躺下,才觉得世界真美好。天空是画也画不出来那种蓝,和老是阴雨连绵的中部完全不同。几片云彩软绵绵地浮在空中,令他想起了甜甜的奶油慕斯。

这样惬意的情景却被一张背光的脸挡住。

“你在干什么?”洛洛掐着腰问。

“罢工。”黑弥用手臂遮住眼睛,“我要休产假。”

“产你个头!只是捡剩儿而已,有这么难吗?丰收季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啊?你不是在葡萄树下长大的吗?”

“哥哥其实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吧?”丽兹眯起眼睛,俯视着黑弥,“是可以随便离家出走,没吃过干面包,也不懂农活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吧?”

在这个小家伙敏锐的目光下,黑弥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啊啊,是的……对不起……”黑弥十分羞愧地双手捂脸,呜咽起来,“我……我是好吃懒做的农场主家的少爷,从来只是看着仆人们劳作,没有自己做过,只知道躺在葡萄树下直接摘着吃……直到今天,我才了解到劳动的艰辛,是你们让我了解到这一点,帮助我成长……”

“啧啧,又装可怜了。”丽兹撇着嘴说。

洛洛也是满脸鄙视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丽萨:“不学点本事的话,长大了就会像他一样哦!”

“是,洛洛姐!”

貌似这个题目的怨念很深呢……没想到啊……我会努力尽快想出个合适的中文名字的!

三话的话……唉,没什么自信呢~整个故事的框架已经想好了,可是总觉得第一章一直在铺垫,很是着急又压缩不下来,痛苦中……[s:59]

努力!恩!6楼的好委婉啊……真是谢谢了……[s:83]

2 好吧,你刚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万岁!”黄昏时分,黑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满足地喘了口气,振臂高呼了一声。他的面前,是满满一筐的葡萄。“哇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只要我想做还是可以做到的嘛!”黑弥双手叉腰,站在夕阳里得意地大笑,灰头土脸却兴高采烈,“你们看,快看呀!我摘的耶!满满一筐!”“好啦,知道了,真能干呀!”实在受不了他的得意忘形,洛洛毫无诚意地敷衍了一句,却突然脸色一沉,站起身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三个魁梧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南边疾驶而来。打头的那个留着络腮胡,后面二人一个是光头,另一个披散着长发。三个人的衣袍上,无一例外地绣着一只黑色的雄鹰——南领领主,拜罗家族的家徽。“哈曼……”洛洛脸色变得煞白,“开什么玩笑……离收税的日子还远啊!”黑弥也站起来,看见那三个男人已经驾着马来到村落中心。在田里、屋外干活的人停了下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女人赶紧抱紧了身边的孩子。 “把葡萄藏起来!快!你们也躲起来!”洛洛低声吩咐,却发现双胞胎女孩早已手脚麻利地把箩筐掩藏到了葡萄藤后,自己也蹲在了一边。“干得好!”洛洛竖起大拇指,看了看黑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你也给我藏起来!”然后,她也挨着蹲下去,搂住双胞胎瘦小的肩膀。通过层叠的叶片,偷偷窥探着。“他们是谁?”黑弥问。“那个大胡子叫哈曼,是这一带的税吏……可恶,他只是又想抢点什么了吧?”“好久不见啊,亲爱的们!”又高又壮活像头黑熊一样的哈曼哈哈大笑着跃下马背,腿却有一点跛,“准备好给我的礼物了没有?”“我们真的没有什么能上缴的了!留下的都是最基本的……”一个中年女人哀求道。“那就是还有咯?”哈曼突然眉毛倒竖,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给我搜!”光头男和长发男分别向旁边的房子走去。“求求你们了!明年还要耕种啊!”一位老妇拉住了长发男的胳膊。那长发男一个巴掌甩了过去。老妇被打得转了半个圈才跌坐在地上,疼得再也站不起来,右脸立刻就肿起了老高。“奶奶!”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扑过去,抱着老妇哭起来。洛洛明显抖了一下,黑弥赶紧握住她的手,生怕她就这样冲出去。长发男哼了一声,粗暴地踢开房门,闯了进去。仅仅是三个人,就把这小村闹得鸡飞狗跳了。洛洛猛然挺直了身子,因为看见那个光头男人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她的家门。不一会儿,他就摇摇摆摆地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粗布袋子,似乎很是满意地递给了哈曼。洛洛倒吸一口凉气,突然跳了起来,下意识地一甩手,差点把拉着她的黑弥掀翻在地。“不!你们不能这样!”她大声喊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路狂奔,直冲到刚刚接过粗布袋子的哈曼的身前。“这是我们仅有的了!”她大叫着扑上去,伸手拼命地抢夺哈曼手里的袋子,却被对方不耐烦的一挥就轻易地甩开,一屁股坐在地上。“哈曼!”长发男人从洛洛家门口的地上捡起了什么,冲哈曼扬了扬,“你看。”他的手里,是两个沾满泥巴的土豆。糟了!洛洛心里暗叫,追悔莫及,刚想爬起来逃跑,就被哈曼鹰爪一样的大手抓住了头发,硬生生地揪着站起来。“啊啊……”洛洛疼得大叫,拼命伸手去拉自己的头发想要减轻痛苦。哈曼哈哈大笑,接过长发男手里的土豆,呲牙笑着说。“亲爱的,这是什么?”“土……土豆……”“大点声。”“土豆!”洛洛疼得流出了眼泪,大声喊道。“哎呀,你们不是葡萄村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种土豆了?”“是……是买的!真的不是种的!呀……”“其实,那土豆是我的……”众人循声望去,绿油油的小山丘上,一个黑发、尖下巴的少年慢悠悠地从葡萄藤后面站了起来,缩着脖子,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在说什么呀?那家伙……哎呀!”突然被哈曼扔在了地上,洛洛哀叫一声。“他妈的怎么回事?”似乎已经对洛洛失去兴趣,哈曼的小眼睛紧紧盯着黑弥,然后愤怒地看向了长发男,“你他妈怎么干活的?他都这么大了怎么不去服劳役?扩建城堡要多少人力你知不知道?领主怪罪下来你让我怎么交代?”“哎呀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黑弥恍然大悟,斜眼瞪向坐在地上揉着脑袋的洛洛。“我发誓当时是挨家挨户搜查的!”长发男摆着手,着急地解释,“比他小的男孩我都带走了啊!差不多的女人也带走了!而且就差他一个有什么关……”话音未落,哈曼便一拳打中了他的鼻子,后者捂着脸弯下腰去,站在一边的光头男则是咧开嘴嘿嘿傻笑起来。“笑什么笑?把他抓下来!”光头男很扫兴地收起了笑容,瞄了一眼山丘上的瘦弱少年,却又突然起了兴致,兴高采烈地踩踏着葡萄田,登上了去。“喂喂,我是从外地来……来卖土豆的!不用服你们的劳役吧?”黑弥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去。“妈的,在老子的地盘里,老子说是你就是!”哈曼大声说。与此同时,光头男狞笑着逼近了黑弥,恶狠狠地一脚踢翻了挡在他们之间的箩筐。紫黑色的葡萄散落一地,混着灰黄的沙土,顺着小山丘一路滚下去。栽倒的箩筐附近,一小堆幸免于难的却被光头男沾满泥土的臭鞋猛地踩扁。如同哀鸣一样,粘稠的汁水“噗叽”一声挤出来。干瘪的葡萄皮也伏在地上,像被榨干的尸体。黑弥低头看了看,舔了舔嘴唇。“好吧,你刚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抵着头说,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握住小弯刀。光头男人完全没有把这个比自己矮上一头、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放在眼里,他嘿嘿笑着,连腰间的佩剑也没有拔出,而是把对方当成小兔子小鸡仔什么的,直接伸出熊掌一样的大手来捉他。他的动作十分笨拙,黑弥一哈腰,就躲了过去,随后,右臂猛地向上一挥,将小弯刀狠狠插入了对方的喉咙。“咕……”光头男人轻哼一声,喷出一口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黑弥。黑弥左手抽出光头男还未出鞘的剑,同时在他胸口踢了一脚,对方就翻着白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还插着刀的喉咙处,鲜血像小喷泉一样咕噜咕噜地涌出来。

洛洛目瞪口呆,长大了嘴巴。

“你这混蛋!”跛脚的哈曼最先反应过来,再不敢轻敌,直接抽出剑,一瘸一拐地大骂着冲上山坡。长发男也紧随其后。

“我不会在葡萄地里打架的!”说着,黑弥三步两步蹦出了田地,站在小土道上,试着挥了两下光头男的大剑,“真沉啊!”

“在干什么啊?还不快跑?”洛洛回过神来,着急地嚷道。突然想起丽兹丽萨就躲在黑弥附近,她低呼一声“糟糕”,也向小山丘上跑去。

两个男人都是又高又壮,虽然不像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样子,但是纯比力气的话,黑弥只有挨打的份儿。

正想着对策,跑在前面的哈曼已经挥舞着大剑冲了过来。黑弥泥鳅一般灵巧地转过身,躲过了哈曼的攻击,又顺势跑了两步——对面,是一棵野生的梧桐树。他蹬着树干跳起,一扭身,使足了力气,踢在追上来的长发男的脸上。

这一脚踢得很重,长发男被踢翻在地,剑也扔到了一边——本来刚才鼻子上就吃了哈曼一拳,这小子又故意踢到同样位置。

长发男气急败坏,捂着流血的鼻子骂骂咧咧地侧过身子想要站起来,却突然发现身边的葡萄藤后面,两个一摸一样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蹲在那里,用褐色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哎?”长发男一愣之下,两个小女孩一起举起了一块汤盘大的石头。

“咚”!

“啊呀呀呀啊……小兔崽子!”长发男被砸得头破血流,使劲伸手一抓,还真捉到了丽萨的胳膊,紧接着响起的是简直要震破他耳膜的高频段尖叫。丽兹则张口咬住了他捉着丽萨的手。

“啊呀!”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两个无赖小女孩打败的长发男疼得松开了手。

洛洛踉跄着赶到,一脚踢飞了掉落在地的长发男的剑,拽着双胞胎的衣服使劲往旁边一扔,自己也转身要跑,却突然被仍趴在地上的长发男抓住了脚踝,摔了个嘴啃泥。

“臭娘们!”

长发男用力一拽,洛洛就像只死狗一样被突突突地拖了回去。

熙熙攘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洛洛只顾着尖叫和胡乱蹬踢,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等突然感觉的到自己的脚踝得到了自由,身后传来男人的惨叫的时候,洛洛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正抡着干草叉拼命往长发男身上打。橙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玛蒂!”洛洛惊呼一声,慌忙爬起来。

顷刻间,早已向这里聚集而来的几个村民一拥而上,手里的石头、笤帚、锅碗瓢盆,一齐向长发男身上招呼。

洛洛跑到在不远处傻站着的双胞胎身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你们没事吧,啊?”

“没事没事~洛洛姐你看!”

顺着笑呵呵的丽萨手指的方向,洛洛回过头,只见长发男正被一群骨质疏松的老太太和还没发育的小孩子压在身下围殴。

“喂喂,怎么都去帮雀斑妹,没人来帮帮我啊?”另一边,正与哈曼恶斗的黑弥十分不满地嚷道。

正抱怨间,哈曼的剑带着一股疾风从左边袭来,黑弥连忙双手握剑迎过去,两把剑“当”地一声撞在一起。

哈曼反方向收回手臂,换了个角度继续进攻。

黑弥小心地接下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一点一点地向旁边移动。

这该死的剑又重又笨,他必须要双手握着才能挥动,迟缓了很多。

幸好,哈曼的剑术也不高明,每一次的进攻都被他挡住了。可这家伙力气太大,每次都震得黑弥手臂发麻,已经疼得快要断掉了。

终于,哈曼右脚跟踩到了一串葡萄——从刚才光头男掀翻的那筐里滚过来的——本来就有点跛的他一下子失去平衡,向后仰去,刚挥出来的剑也稍微偏高了一些。

黑弥迅速蹲下,感觉到头顶呼啸而过的哈曼的剑的同时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横握大剑狠狠砍在哈曼的肚子上,然后在他吃疼弯下腰的瞬间用力横向一拉,剑刃在那脂肪堆积的肥肚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那衣袍上的雄鹰也被拦腰切断。哈曼扔掉了剑,捂着肚子躬身趴在地上哇哇大叫,鲜血从他的手指间不断地涌出。

黑弥直起身子,慢慢走上前去,在他肩膀上踢了一脚,使他仰面朝天,然后,将手里的剑轻抵在他的脖颈。

“你……受过训练!你是职业的!”哈曼面色苍白,咬牙切齿地嘶吼,“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卖土豆的。”

“放屁!我告诉你,你可惹上麻烦了!我是领主——克里马蒙大人的心腹!他不会放过你的!”

“哼,”黑弥冷笑一声,双手握住剑柄,剑尖下垂,举到眼前,“你连领主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吧?”

逆着光的他的脸,是如刽子手行刑一般,例行公事的冷漠表情。

“我会为你祈祷的。”黑弥说。

一击下去,剑穿透了哈曼的胸口。

另一边,长发男憋足了力气,大吼一声,终于甩开了村民,夺路而逃。

“抓住他!”

“打死他!”

人们喊叫着追了上去,山丘下其他的村民也跑来围追堵截。

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长发男慌不择路,爬上了洛洛家的房顶。

“他要从房顶上跳下去直接骑马!拦住他!”

注意到正站在洛洛家另一侧摇头摆尾地啃地皮的三匹马,一个老太太大叫一声。

几个人轮着凶器向房子另一侧跑去,那三匹马竟被凶神恶煞的村民的气势吓得受了惊,嘶鸣一声,拔腿就跑。那个叫玛蒂的女孩扔下干草叉追了上去。

屋顶上的长发男气得直跺脚,也不知道是他体重太大,还是洛洛家的房顶实在是不结实,竟然一脚踩塌,随着茅草跌落到屋子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众人握紧了手中的家伙,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洛洛家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令他们目瞪口呆:长发男瞪着眼睛,倚着灶台坐在地上,后脑处鲜血直流,已经咽了气。

石砌的灶台上沿,一摊污血缓缓地淌下,汇集在长发男后脑的血迹之中。

“这家伙……还挺倒霉的……”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哇,你们要比你们自己想象得厉害得多嘛!”挤进人群的黑弥看见了长发男的尸体,手舞足蹈地说。“天啊,我们干了什么啊?”貌似是刚才打得最起劲的一个半大老太太突然反悔了。“是啊!会有人来找他们!我们死定了!”“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比雷欧那次还严重!”“现在怎么办啊?”大家陆续担心起来,吵吵嚷嚷。 “怀疑房顶上藏了食物的士兵失足摔下怎么样?”黑弥歪起嘴巴,轻松地笑着。“别说风凉话了!这都怪你!”“都是你开始的!”“哇哦哇哦,我还以为这种情况下人们会说‘谢谢’呢!”黑弥很不满地叫起来。“以前再苦我们也能活下来!现在……”“被你这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子给毁了!”

洛洛一见自家灶台边上的尸体就感觉到一阵得恶心,捂着嘴巴挤出人群,正好看见趴在地上想要从大人们的腿中间钻过去看热闹的双胞胎。“我也要进去看啦~丽兹你别挡着我!”“我也还没挤进去呀,笨蛋!”“给我回来!谁也不准去!”洛洛把她们拖出来,扶着她们的肩膀,严肃地说,“回家收拾东西——你们自己家。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埃克城。”“哇!是去找雷欧哥吗?”“对,去找雷欧哥。”

这边,黑弥还伸长着脖子和老太太们站在洛洛家里吵架。刚才被长发男打了的老妇由孙子搀扶着慢慢走近,清清嗓子,用沙哑却威严的声音说道:“你们谁愿意把这三个畜生埋在自家地里当肥料?”“达尼雅婆婆?”屋子里慢慢没了声音,人们为达尼雅婆婆让出一条路。“小伙子,”她走到黑弥身边说,“你快走吧!虽然很对不起。但是,不瞒你说,一旦败露,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这个外来人身上是最简单的办法。”“啊?喂,我……”黑弥刚想说什么,小腿却被洛洛狠狠地踢了一脚,跳着大叫起来。“他跟我走,”洛洛上前一步,挡在黑弥面前,“他是我收留的,事情是我挑起的,人也死在我家里……怎么都脱不了干系,明天一早我就带他走,再也不会回来。”人们不再说话,面面相觑。达尼雅婆婆叹了口气,拍拍洛洛的肩膀,点了点头。“洛洛,这个给你。”屋外,玛蒂骑着一匹马慢慢踱了过来,跳下,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洋溢着成就感带来的灿烂笑容,“哈曼的马,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追上的。虽然只有一匹。”“谢谢你,玛蒂。”洛洛突然觉得十分委屈,忍着眼泪,扑在了好朋友的身上。“不客气,”玛蒂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吐着舌头说,“就当是这一个月屡次偷你家土豆的补偿吧!”

几个胆大的村民真的将三个大汉的尸体埋进了田地,还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打算改成自己的衣服或被子什么的;皮靴、腰带、项链等物品更加不会放过,全部收藏起来。马背上驮着不少从其他村落搜刮来的食物,甚至还有奶酪和火腿。好久不曾尝到肉味的村民豪不客气,做成一顿丰盛的晚饭,聚在一起饱餐一顿。此时的洛洛,正蹲在灶台边,借着从漏了大洞的屋顶洒下的月光,紧皱着眉头,用力地洗刷着炉壁上的血迹。“好啦,石头都要凹进去啦~” 坐在她身边的玛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样说道。“可是可是,我说过要负起责任,守护好我们的家的……竟然被弄成这样,还要离开……我真是太没用了……”洛洛说着,泪珠突然一颗接一颗地滴落下来。玛蒂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翻了半天也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到一片干净的布角,只好用手背轻轻擦拭她红红的脸颊。“对不起,对不起……”洛洛低着头喃喃自语。玛蒂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她。“乖~乖~又不一定是坏事,这正是跟雷欧和好的机会啊!利兹丽萨她们也可以和亲哥哥团聚,不是很好吗?艾克城跟我们乡下可不一样,也许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哦~我啊,也想到那里去打工呢,听说予利安家的酒馆生意不错……”随着“嘿哟嘿哟”的声音,胸前抱着丽萨后背背着丽兹的黑弥精疲力尽地走进了房门。双胞胎被扔在地上后就满地打滚,嘻嘻哈哈地玩闹起来,黑弥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雀斑妹!我,严重怀疑你把她们交给我是为了约会方便!”“那又怎样?”代替了洛洛本人,玛蒂挑衅一样地挑着眉毛。“啊啊!说起来啊!为什么你这家伙偷土豆就那么轻易地被原谅了?!我可是挨了顿好打哎!”“丽萨,有没有把好吃的留下来给我们呀?”完全无视黑弥的质问,玛蒂转移了话题。“那当然!我把最好的都偷来了!”丽萨欢叫一声,一个骨碌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蹦蹦跳跳地奔过去递给玛蒂。然后,一大一小两个女生,十分熟络地击了个掌。“玛蒂你……对这么小的孩子都灌输了些什么呀?”丽兹在一边叹了口气,好像自己就年纪很大了似的。躲在玛蒂身后的洛洛已经偷偷擦干了眼泪,哭笑不得但也满脸幸福地看着她们。她被一种温暖的感觉包围了,阴沉的夜晚也没那么讨厌了,这屋子里的气氛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要有效。现在的洛洛,反而觉得为那样的小事而伤春悲秋的自己十分丢脸。打起精神吧!明天是个新的开始!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鼓着劲。

3 埃克城里,最强的人是谁?

“你去睡吧,雀斑妹,我来赶车。”黑弥实在是紧张得不行,忍不住推了推身边驾车的洛洛。她似乎前一夜没有睡好,驾起牛车来迷迷糊糊地一直点头。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去,这条去艾克城的土路还翻山越岭的,每次转弯,甚至车轮被石子硌得跳起来的时候都把黑弥吓得够呛,有种一不小心就会从山坡上冲下去的感觉。“嗯?你会赶车?”洛洛幽幽地问道,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语气里的鄙视却一点没少,完全不相信这位少爷驾驭得了牛车。虽然现在拉着车的其实是马,哈曼的马。“我会骑喷火巨龙。”“你去死吧……”“我说你,就算不管我,至少也要顾虑一下她们的安全吧?”看了一眼窝在车上的葡萄筐中间睡回笼觉的双胞胎,黑弥不死心地问道。可是,洛洛完全没有反应,已经睡着了。

洛洛歪头倚着妈妈的肩膀,与她并排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妈妈正用芦苇编织着什么东西,嘴里轻声哼唱着她最喜欢的歌谣。洛洛跟着唱起来,故意唱跑了调儿,妈妈便用芦苇搔她的鼻子,痒得她咯咯地笑起来。太阳很烈,晒得她脖颈的皮肤有点疼,但又暖暖的很舒服。爸爸和弟弟在远一点的地方,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们正在把丰收的葡萄榨成汁,甚至听得到了果实在大木桶中互相挤压时汁水溅开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呼吸里是薰衣草的味道,妈妈的味道。突然间,她被人猛推了一把,侧身跌倒在地,不,没有地面,而是万丈深渊,妈妈、爸爸、弟弟、房屋、葡萄田、甚至阳光,一瞬间全部向后退去,只有她一个人,坠向漆黑的无底深渊。不!妈妈,妈妈!她大声嘶吼,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急得哭起来,泪水一颗一颗像泡泡一样飞出来。洛洛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发现世界倾斜,自己真的在下坠,正歪着身子从牛车上下坠!“哇啊!!”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回座位,她赶忙紧紧抓住护栏,终于坐稳。“抱歉。”黑发少年松开了她,歉意地笑笑,“我驾车太不稳了。”“哦……”原来是差点被颠下去啊……洛洛回头查看,发现双胞胎仍互相依偎着睡得安稳,身后的小土路上,两行车辙笔直地伸向远方。听见黑弥嘟囔了一声“什么嘛,是眼泪啊……”,她才发觉自己刚刚真的在睡梦间流出了泪水,忙慌乱地擦擦脸颊上的泪痕,干咳一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等等,自己睡着的时候,驾车的一直都是这家伙吗?!“咦?你怎么会赶车了?”“因为我是天才。”十分惹人厌地,那家伙叮儿地眨了下眼。“我们没走错方向吧?”她坐直身子环顾四周想要确认方向,却见马车一拐,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不远处,高高的石砌围墙像条巨龙横在眼前,塔尖上的旗帜迎风飘扬,后面,灰黑色的房顶层层叠叠,依山丘而建,夹杂着无数根红色烟囱,巍峨的城堡屹立在顶端。

“艾克城……”她低呼一声。“不客气。”一脸小人得志的德行,彻底破坏了洛洛想要夸奖他的心情。

洛洛的家乡毕竟是个人烟稀少的村庄,果然只有大城市的气息才让黑弥感到自己真正回归了人类社会。

他和洛洛牵着马车,慢慢地走在埃克城的主路上,双胞胎已经醒来,趴在车沿上兴奋地东张西望。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小摊贩扯着嗓子叫卖,顾客也口沫横飞地讨价还价,两边的小巷里,一条又一条晾晒衣服的麻绳将两栋楼房连接起来,纵横交错,像蜘蛛网一样。晾晒的被单下,几个孩子挥舞着木剑,嬉闹着钻来钻去。街上有男人也有女人,酒馆门口还聚集了不少打扮怪异的少年,放肆地大声谈笑,头发也是五颜六色的。

“好热闹啊,雀斑妹,是因为狂欢节要开始了吗?”

“咦,哥哥也知道狂欢节?”搭话的却是身后的丽萨。

“那当然!南领延续了几百年的三年一度的狂欢节谁不知道啊?其实上一届,也就是三年前我就差点就参加了呢!算起来,再有不到一个月就开始了吧?”

“呿,别的不知道,对玩儿倒是很上心!”洛洛很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狂欢节本来是庆祝丰收的,可这几年收成越来越差,还狂欢个什么?爷爷说,我还没出生以前啊,收割之后剩下的葡萄,留在田里根本就没有人要!路过的旅人和小孩可以随便摘取。现在呢,一颗都不敢浪费,除了规定不得耕种其他作物外,也是因为税收实在是高得吓人……”

“是不是这几年气候不好,没有大丰收啊?”

“不好个屁!是人不够!”洛洛扭头瞪了他一眼,“每次农忙之间都有劳役,年年如此,出去累了一身病,谁回来还有力气?就算足够强壮,谁在家里酿酒呢?要不是我实在不懂,才不会白白把自家的葡萄卖给别人呢!还有那个该死的新城堡,拆掉了周围的民房才有地方建……明明三年前就竣工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只一个夏天之后就说要全部推翻了重修……”洛洛低下头,握着缰绳的右手用了用力,“只因为他一个人稍微改变了一点点心意……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那些贵族,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考虑过?”

“洛洛!”黑弥突然打断了她。洛洛像被惊醒一样,猛然看了他一眼,才发觉在这么热闹的大街上,不该大声地说出那种话来。她有些窘迫地轻咬嘴唇,重新低下头。

洛洛首先带领他们来到一座带院子的民房,这里有一位女佣是洛洛的同乡。她先将黑弥和双胞胎丢在门外,自己拉着马车进去谈价钱,将葡萄卖给了他们,不一会儿又带了一位大婶出来,看样子是在请求她暂时留下双胞胎和马车。

“我家老爷天黑之前回来吃晚饭,你一定要在那之前把她们接走哦!”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来到大门口,撇着嘴说,“还有啊,你跟那个雷欧说说啊,让他那些小弟别再来跟我家主人闹事儿了!我家少爷可是在领主堡里当差的,这几天随队出去迎接小女公爵回城了,就是咱们领主的独生女哦!你知道不?之前她去伊塔国玩了,伊塔国你知道不?”

“啊,知道……哈哈……”洛洛干笑了两声,“我一定转告雷欧。”

“哦,对,我是想说啊,我这都是为了雷欧好,要是被我家少爷碰上了,可有他受的!”

洛洛讪笑着,又哄又劝,好不容易把双胞胎送进大门,嘱咐她们不要惹祸乖乖等她带雷欧哥回来,向那大婶频频鞠躬,千道万谢,直到人家不耐烦地把大门“呯”地关上,才舒了口气,然后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拐进了小巷。

思过似的面对着墙壁,洛洛站定了,足足有五秒钟。

“混——蛋!”她一声怒吼,对着无辜的墙面狠狠踢上去,一脚又一脚,“奶奶的,给城里人当佣人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吗?!讨厌讨厌!”啊啊……果然……黑弥满脸黑线地站在一边。“哎呀,疼!”一时激动,洛洛向石头墙壁挥出了拳头,指关节撞得生疼。“下次,试试枕头吧,或者干草垛也行。”黑弥十分诚恳地建议道。“试试你吧!”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点燃了洛洛的怒火,她猛一转头,凶神恶煞地扑向黑弥。黑弥下意识地后仰想躲过拳头,洛洛却没有将蓄力的右臂挥出来,反而抬起左腿,狠狠在对方的腿上踹了一脚。“啊啊啊啊!”黑弥躬下身子,捂着腿嚎叫,“你怎么不按拍理出牌啊?!你不是要用拳头打的吗?”“我的手还很疼啊,笨蛋!”洛洛揉了揉自己的手,发觉气已经消了大半,“果然,不是打在人体上并且听到哀嚎声就不行呢……”黑弥还在哼哼唧唧,用余光看到洛洛在腰包里翻了半天,掏出什么东西递了过来。他抬起头,看到洛洛伸出的手——本该细腻却长满了老茧的少女的手掌里,静静地躺着几枚钱币。“拿着吧,从艾克城去中部的人每天都有,好好请求人家,这些钱搭个马车应该没有问题。快回家吧!”“你……不要我了吗?”“别说傻话了!”洛洛叉起腰,摆出教训的架势,“继母也好,虐待也好,有个家总比没有强吧?比起我们真不知道好多少倍!家里人一定很担心吧?擅自离开的你根本不会理解家人的心情!我的弟弟才十四岁,可比你懂事多……哇,你干嘛?!”黑弥突然靠了过来,肩膀几乎贴上她的鼻子,耳朵也就在她的眼前。洛洛这才注意到,一直被头发盖住的他的左耳,有点畸形——边缘严重不完整,好像缺了块儿肉似的,残留着不知是割伤还是烧伤的痕迹。“认识的吗?”他偏过头,在她耳边悄声问道。“什么?”“后面,有人吧?”掠过黑弥的肩膀,洛洛看见他背后的巷口,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几个少年,正嘻嘻哈哈地聊天,还有意无意地朝她们这里瞄了几眼——就是刚才在街上遇见的那伙奇装异服的少年。

咦,这家伙后脑勺又没长眼睛,他怎么知道的?

“别盯着看。”在黑弥的提醒下,洛洛收回了视线。

“从刚才跟到现在,看来我们是被盯上了。”

“你怎么知……”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黑弥拉住手,向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他们在胡同里七拐八拐,那几个人跟在后面,紧追不放。黑弥用力握了握洛洛的手,加快了脚步,谁知一个转弯,竟是个死巷。他只好转过身护住洛洛,看到那几个小混混已经慢慢围了上来。“是乡下人!乡下人耶!”“真是少见啊!好久没有进口货了!”“要不要带你们参观一下啊?导游费不贵的~”几个少年嬉皮笑脸,七嘴八舌。“请问,你们认识雷欧渠朗克吗?”莫名其妙的,洛洛冒出这么一句。“谁?”“哦,不认识啊,那算了。”说着,洛洛迅速缩在黑弥身后,还推了他一把。“喂喂,你什么意思啊?!”黑弥大声抱怨。真麻烦,又得打一架了吗?黑弥摇摇头,打量起眼前的家伙们。他们的年纪都跟自己差不多,也没有特别高大强壮的,比起挥舞着大剑的哈曼似乎要好对付得多。可对方毕竟有七个人,对付群殴可不是他的强项——哎呀呀,要说自己的强项,其实就只有嘴皮子而已吧?最要命的是,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够保护好洛洛不受到伤害。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找到机会就快跑。”他悄悄对洛洛说,同时重心压低,做好随时可以进攻的准备。“啊!哦哟!这不是洛洛姐吗!”流氓中的一个蓝色刺猬头小子突然傻头傻脑地叫道。洛洛一愣,伸长了脖子,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对方的脸——这个小子穿着打扮十分夸张,脸蛋却出奇的稚嫩,一双眼睛蓝得像湖水一样,和头发的颜色倒是十分相配。“你……你不是予利安吗?!你这家伙!那个蓝不啦叽脑袋是怎么回事?!”“狂欢节应景嘛,哈哈哈哈~ ~ ~” “喂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呀?闹了半天原来是认识的吗?”其他几个少年不耐烦地说。“认识认识!她刚才问的雷欧,就是被你们叫做‘鬼’呀、‘怪物’的那个人呀!”予利安比划着解释,少年们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天啊,是他!”“对哦,好像是他的本名来着。”“从来没叫过,都忘记了呢!”“我从来没敢和他说过话……”……“唉,所以说啊,”黑弥收起架势,无力地垂下肩膀,“一开始就问你认不认识嘛……”“是你不让我盯着看的嘛!多看两眼我不就认出他来了吗?!”“我染头发了对不起……”

“就——是南边那个树林!妈的,敢抢老子!一把火烧了它!”酒馆内侧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举着酒瓶扯着脖子嚷嚷,与他同桌吃饭的人也是一边喝酒一边拍着桌子大声吵闹。

“明天去找领主告状!得管管了,得管管了!”

“得了吧!我们这种人,等能见到领主那得是什么时候了?!”

“不如自己雇人把那些强盗的老窝端了吧!”

……

“哎呀呀,吵死了。”黑弥坐在酒馆的另一侧,揪了块抹了奶酪的面包塞进嘴里,皱着眉扭头看过去。

奶酪的味道慢慢溢出,越来越浓,最后那醇厚的感觉一直冲到后脑勺,盖过了满屋子的廉价啤酒味,令黑弥眯起了眼睛——南方的奶酪,很烈嘛。

“别担心,他们只是瞎吵吵而已,没胆子干别的!”他的右手边,予利安笑嘻嘻地说道,不知为何似乎有点得意。

这是他父亲的酒馆,店面不大,位置却很好,基本上处于城市最热闹的街区,因此生意一直不错,小饭厅里桌子椅子摆得密密麻麻。菜肴的味道,就像这自产的面包奶酪,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倒也总比洛洛家石头一样的干面包要强得多。

只是,坐在黑弥左手边的洛洛似乎没什么胃口,整张脸纠结在一起,除了水什么也没动过。

“呐,予利安,”黑弥用胳膊肘推了推洛洛,却转头问向了予利安,“一会儿她把雷欧的妹妹们接来,你会也会请她们俩吃好吃的吧?”

“那当然!而且还要吃更好的!”

“还有甜品?”

“苹果派!”

“听到了吧,雀斑妹?”黑弥回头对洛洛说道,“放心吃奶酪吧,要不给我也行。”

洛洛狠狠瞪了他一眼,一脸的我才不是担心这个,拾起小餐刀,撇了块奶酪,慢悠悠地往面包上抹。黑弥轻笑一声,继续跟予利安聊天:“刚开始以为你们是外地人呢,竟然不用去服劳役!”

“啊,哎呀,那个……因为……只要交钱……就可以免了嘛……”予利安突然红了脸,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么单纯的孩子,一点也没有抢匪的素质呢。

黑弥轻轻地笑了。不过他可以理解,如果予利安不加入那些男孩的话,自己父亲的酒馆也会被整天勒索的吧?

“你跟雷欧认识很久了吧?”

“是啊是啊,已经半年多了!那家伙太帅了,一不小心就跟着走了呢!”

“哈哈,半年啊……那么,是有多帅啊?”

“是传说级的啊!”予利安大喊一声,湛蓝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耀。

没想到对方会一下子激动成这样,黑弥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296122“呐,跟你说哦,那时候艾克城突然出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乡下小子,到处找茬打架。却像怪物一样可怕,谁也打不过他!对于我们艾克城的混混来说,这也太没面子了是不是?”

“是啊是啊,然后呢?”

“所以啊,我们联合起来围剿他。那天我们几个去得太晚,赶到的时候,先前的几十个人已经全部被干掉了。当时啊,雷欧站在被打趴下的几十个人中间,像踩着尸体山一样——当然啦,其实没有人死掉——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可是气势很可怕,眼神像鬼一样!他就这样,拎着半截木棍,淌着半拉脸的血,歪着脑袋,跟我们说……”说着,予利安模仿起自己所描绘的雷欧的样子来,也歪着脖子,瞪着黑弥,装出低沉的声音说,“别浪费我时间了,艾克城里,最强的人是谁?”

“哇啊啊!”

“就是说啊!帅呆了是不是?”予利安咣咣地敲起了桌子,“我一下子就瘫掉了啊!”

“如果是我我也会的!那后来呢?你们怎么把他拉进来了呢?”

“后,后来嘛……”予利安的嗓门突然降下来,有点支支吾吾了。

“予利安!去倒垃圾!”吧台处,一个壮实的光头中年大叔用洪亮的嗓音嚷道。

“知道了!啰嗦!是我老爸。你们慢慢吃,我先去干活了!”予利安说着,站起来向后门走去。

“哎呀呀,真要命~”看着予利安的背影,黑弥托着腮帮子,歪嘴笑道,“一不小心被他的情绪感染,不知不觉,我也变得好奇了呢!”

他斜眼看向洛洛,却发现对方毫无反应,就像周围人全部不存在一样,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酒馆门口,手里涂满了奶酪的面包仍然没有被咬过的痕迹。

然后,她突然站了起来。

黑弥看见,门外,两个少年正从远处走来。

其中一个他刚刚见过,和予利安是一起的;而另一个,那个黝黑健壮的少年,就是雷欧了吧?

他比黑弥年长个两、三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的无袖上衣,显露出结实的臂膀。帅气的面容棱角分明,短短的栗色头发稍微有一点打卷儿。虽然板着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平静沉着,一点也没有予利安他们口中的“怪物”或是“鬼”的迹象。长得跟利兹丽萨还真是像。

洛洛微微吸了口气,抬腿要走,却被黑弥伸手拦住。见对方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她慌忙用手擦了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后,便挤过人群,向门口走去。

黑弥暗自好笑——她也不想想,自己连一口食物也没吃过,嘴角根本什么都没有嘛!洛

洛站在雷欧对面,稍微探出脖颈仰起脸却又迅速缩了回来,反复好几次,好像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行贴面礼的样子。然后,她开始说话,看来是放弃了。黑弥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他很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想知道洛洛会如何解释他们此行的原因,想知道那个叫做雷欧的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惜距离太远,满耳又都是酒醉中年男人的吼叫式牢骚,最要命的是,此刻的洛洛,声音竟然出奇的小,自诩听觉一流的黑弥竟然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儿。雷欧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一动不动得几乎要和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洛洛倒是一边说一边翻白眼、咬嘴唇、扯衣角、打手势,忙得不可开交。看清了平日里强悍的洛洛红着脸蛋,局促不安的样子,黑弥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哎呀呀,果然。洛洛也只是个孤身一人的小姑娘,在这么困难的条件下也一定要照顾邻居家的双胞胎,果然是因为这位帅哥呢。看了一会儿,黑弥自觉没趣,偷吃两口洛洛那边的奶酪,又顺了桌上一瓶调味罐和一把切奶酪的小餐刀,从后门溜了出去。他不知道,洛洛竟然发现了他,很快追了出来。“喂!等一等!”听到洛洛的声音,黑弥停下脚步,转回身子。“不说一声就走掉了,真没礼貌!”“我怕那样就舍不得离开你了。”“你能不能说句正经话啊?”洛洛吼了一句,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还没跟你道谢,无论如何你都救了我,还不止一次……”“我很荣幸。”黑弥挺直了腰板,歪着头露出浅浅的微笑,像个真正的绅士。然后,他弯下腰,侧脸靠近了洛洛,轻轻地说:“我会想你的。”洛洛知道这是临别的贴面礼了,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合乎礼节地贴了上去。自古以来的传统礼节,嘴唇根本不碰到脸颊但一定要发出“啵”声的完全的形式主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洛洛以为结束了,刚要往回缩,却被黑弥抓了肩膀,硬生生给拉回去,然后,左边脸颊被重重地亲了一下。确实感觉到那温热的嘴唇的如假包换的真实亲吻。黑弥松开手,直起腰,淡灰色的眼睛像含着水,满满的笑意。洛洛愣了愣,在痛诉对方占自己便宜还是假装没发觉之间痛苦地挣扎徘徊。“后会有期。”他的脸被金色的阳光笼罩,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再也不想会你。”洛洛用手背擦了擦疑似——也许仅仅是心理作用——粘上些许口水的脸颊,撅着嘴说。然后一甩红色小卷毛,转身离去。这一转身,却见雷欧抱着肩,斜靠在餐馆的后门上,正面若平湖地看着自己。洛洛一时间忘了呼吸,再看回去,只见黑弥正倒退着慢慢走开,一张不怀好意的灿烂笑脸沐浴在阳光中。“这个混蛋……”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4 小子,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

凌把咬烂的树枝吐出去,手扶着粗糙的树干,抻长脖子看着那树枝下落的轨迹,看着它从自己坐着的这棵粗壮的枝干处,撞击过层叠的树叶,打着旋儿,一直一直下落,最后吧嗒一声落在草丛中。他是个十二岁的男孩,穿着棕色的麻布衣裳,脑袋上包着墨绿色的头巾,一双三角眼显得有些凶狠,此刻却没精神地几乎要睡着。他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视野之内满是参天大树,唯一一条穿过这广袤的树林、连接了艾克城和蓝色海岸的小路,也几乎被淹没在这一片苍翠之中。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偶尔蹦过去几只兔子之外,这条路一直是安安静静的。盯了一整天,他现在看什么都是绿的了。“喂喂,老大,由加,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天都要黑了!我都要睡着了!”实在是不耐烦,他冲着地面嚷嚷。不远处,一个身材像熊一样魁梧的男人和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蹲在灌木从里。名为“由加”的少女向凌做出不要出声的手势,那被称作“老大”的男人却开了腔:“没办法啊,前一阵子在这条路上干了太多票,城里消息都传开了,闹得现在都没人敢走了!”他大概三十岁左右,声音低沉,语气却轻松爽朗。蹲得太久,他的脚都麻了,换了个姿势直接盘腿坐在地上。“算了……”由加叹了口气,捋了捋自己长长的三股辫,“倒也不见得,只是那些在蓝色海岸度假的贵族们已经度完假回家了吧?”“所以说我的提议有什么不好啊?再这样下去咱就要啃树皮了啊!”老大说道。“你那个提议太危险了!”“我已经在啃树皮……”凌大声抱怨,却见老大做出不要出声的手势,只好生生将剩下的“了”字给吞了。遥望过去,好像有什么人从北面走过来了。吧唧,吧唧,踩压着草丛的声音,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从艾克城的方向慢慢走近了。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黑发,中等个头,体型偏瘦,下巴很尖,背上绑着个灰布包袱,一边走,一边缩着脖子左顾右盼。打扮太寒酸,不像有钱的样子,可鬼鬼祟祟的模样又很可疑。凌无法判断,向草丛里的两位投去求助的目光。(上吧,说不定包袱里是好东西!蹲了一天了不能一点收获都没有吧?)老大打着这样的手势。(不行!陷阱重新做一次很麻烦的!)少女由加却比划着阻止。(那就直接上吧!反正只有一个傻小子。)老大已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如果他是商队的前哨呢?或者是巡逻队的诱饵?)由加拉住他的衣袖,生怕他就这样跳出去似的。(呃……那好吧……看看情况再说吧。)做出了妥协之后,两人一起看向树上的凌,竖起三根手指,对方则用力点了点头。于是,等待着黑发少年慢慢走近,凌猛地拉起了身边的绳索。“啪”!“哗啦啦”“啊呀呀呀!”伴随着一连串的声响,黑发少年惨叫着被凌空吊起,右脚被一条麻绳牢牢套住,头部距地面有一人多高。背上包袱绑得很结实,竟然没有从身上掉下来。(啊啊啊!凌你这笨蛋根本没明白我们的意思嘛!)由加双手抱头,无声地呐喊。

“行了,由加,可以说话了。”说着,老大从树丛里跳了出去,名为由加的少女也手扶额头跟了出来。“小子,把你身上的财物都交出来!”叫做凌的男孩仰头嚷道,完全不知道自己搞错了。黑发少年被单腿吊着晃来晃去,惊恐地大睁着眼睛不说话,却迅速将包袱转到胸前抱紧了。“哟?这么宝贝?”老大走上前去,一只手伸向了包袱。忽然间,黑发少年抽出右手,猛地一挥,手心里一片红色的粉末撒进了对方的眼睛。“哇!什么啊!”老大大叫一声,捂着眼睛倒退几步。另外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边,黑发少年已经仰起上半身,从短靴里拔出一把吃牛排用的小餐刀,几下子割断了套住自己的麻绳,利落地跳到地上。凌以极快的速度冲到少年跟前,腾空跃起,一脚踢掉了他手里的餐刀,继而进入了肉搏战。少女由加则早已一溜烟儿地向后退出老远,躲在树后。刚跳下来的时候,黑发少年还是很有自信的——看起来最难对付的魁梧男人偷袭成功,辫子姑娘没有战斗力,剩下的这个包头巾男孩比自己矮了不止一个头,年纪也要小很多。谁知,隐藏在这小小的身体里的竟然是这样强大的爆发力。动作敏捷,来势凶猛,自己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招架。另一边,老大仍使劲捂着眼睛,眼泪如洪水般涌了出来。“妈的!辣死了辣死了!是辣椒粉啊!”“老大!不要揉眼睛!”由加躲在十米开外的树后嘱咐道。黑发少年与凌缠斗着,不分上下,却不知不觉离老大越来越近了。此刻他已不再喊叫,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任凭泪水在粗糙的脸上流淌,侧耳倾听着,打斗的声音,脚步的频率。毫无征兆的,老大以凌然的气势猛然向右前方迈了一大步,脚底几乎踏出一个坑,准确无误地夹在了凌和黑发少年之间。“送上门儿来了啊!”他闭着双眼,咧嘴笑道。右拳挥出,稳稳地击打在黑发少年的腹部。碰的一声,少年向后飞出老远,落地之后又滑行了一段时间才停下来,扬起厚厚的尘土。地面留下一道长长凹痕。

“多管闲事!我自己干得掉他!”生气地嚷起来的却是凌。296267(注:上半张照抄的恶魔奶爸……)少年挣扎着好不容易起身,却支撑不住再次摔倒,然后伏在地上呕吐起来。“唔哦哦……”见对手被打倒,由加放心地走向不知什么时候被少年甩在一边儿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个简单的木盒子。“凌,你能打开看看吗?”“呿,胆小鬼,还怕有什么妖怪蹦出来不成?喂……”单手接过木盒,凌对着一瞬间又躲到树后的由加投去鄙视的目光,“本来没什么都被你疑神疑鬼的样子吓着了。”嘟嘟囔囊地,凌轻轻将木盒打开,却立刻傻了眼——里面基本上是空的,只有底部,薄薄地铺着一层灰黑色的粉末。“喂,耍我们啊?!”凌恨恨地合上盖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敲诈一下,“刚才也试过吧了?不想再吃苦头的话就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黑发少年只是无力地擦了擦嘴角,仰天躺在地上。“杀了我吧,反正什么都没有了。”他茫然地望向天空,平静地说道,“强盗,还是贵族,都是一样的,哪里都没有能生存的地方。”“呀呀,小子,年纪轻轻不要这么悲观嘛!”老大走到他身边,双眼仍然紧闭,却笑得十分爽朗,“放心吧,我们只求财不杀人。除非……”他停顿一下,笑容变得狰狞起来,“你是贵族家的狗!”少年苍白的脸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只是将灰色的眼珠转了过去。“我倒希望是。”他淡淡地说,“是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这副厌世的样子令由加和凌面面相觑,还是老大先开了口:“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半死不活的?”“才不想跟强盗交心。”“喂喂!”凌瞪起三角眼,气得跳起来要揍他,却被一只粗大的手掌拦下了。“那修女可以吧?这丫头是修女哦!以神之名总可以了吧?”说着,老大闭着眼睛扭过脸,大吼一声,“由加!你在哪里?!”“你想震聋我啊!”明明就站在他身边的由加捂着耳朵抗议,“我就在你旁边啦!而且,而且我还不是修女啦,只是小时候被修道院收留过而已!”“有什么区别啊?龟毛的丫头……”老大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我不相信神……”少年抬起右臂搭在眼睛上,将脸藏在了阴影里,滚落的泪水却反射着金色的夕阳,暴露无疑,“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话,为什么,要让这个领主——克里马蒙活到现在?” 三个强盗都是一愣。“这么说吧,小子。”老大蹲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柔和了,“我们专抢贵族和富商,像你这样的孩子,说实话和我们也差不多……”“不是走投无路,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来当强盗啊?”由加轻轻叹了口气,“大家都是一样的吧……”“不一样,才不一样……”似乎是触动了情绪,少年卸下防备,压抑的感情逐渐释放出来,“我不是逃跑,我是想改变的……硬着头皮去王都读书,多苦也坚持下来,被嘲笑,被欺辱,我都可以忍耐,甚至改掉了口音……一直努力到现在……好不容易学成回家,家却没了……” “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整个村子死气沉沉……打听之后,才知道是该死的劳役又开始了……父亲上次回来的时候明明就病了,刚回家却又被抓走……如果我早点回家就好了,如果被带走的是我就好了……”少年抽泣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本想贿赂士兵救父亲出来,他们却说,却说……”他咬着牙,好不容易说出了这个字眼,“说我父亲死在了里面!”由加深吸一口气,老大和凌也是神色凝重。少年放下手臂,露出流着泪的脸,仰天呐喊:“没有家人的同意,他们竟然把他火化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留给我的只有一盒子的骨灰!质问什么都没有用,反而被打了一顿扔出来,说什么没有把我抓起来就不错了!”“骨灰……”捧着手里的木盒,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哇啊啊啊啊啊啊!不会吧!?”他大叫着把木盒扔给了由加,对方也同样惨叫着扔了回来:“呀啊啊!不要给我啊!”扔了几个来回儿,老大突然伸出大猩猩似的手臂一捞,将骨灰盒稳稳地托在手里。“哎,挺轻的嘛。”“是的,我已经尽量把父亲的骨灰撒在南领各个地方了,这片他热爱的土地……最后一点儿,本想撒在海里的。”少年情绪平复下来,右手支撑着上半身坐起,左手揉着挨打的腹部。“原来如此。”老大勉强睁开一只眼,将骨灰盒递过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回王都吗?”“哈,怎么可能?”少年接下盒子,小心地拂去尘土,惨淡一笑,“没有用的,读书也没有用……太弱了,什么都做不到。面对强盗也是……果然只有暴力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等一等,这话我可绝对不同意!”由加上前一步。“没错!我们才不是普通的强盗!”凌也抗议。“我说的不是那个啦凌!”“哈哈哈,既然如此,不如你跟我们一起来吧!”老大突然大笑着,揽过了少年的肩膀,“小子,跟我们一起成为打倒贵族、干掉克里马蒙的强盗吧!”“咦?!”少年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们。由加的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凌虽然板着脸,却也没有提出异议。“对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黑弥。”

5 人一旦有了权利,就会改变吧?

披散着一头栗色的大波浪,身材也是前凸后翘的成熟女子将类似于药膏之类的东西收好,接着举起油灯,扒开老大的眼皮又仔细检查一遍。

“亚娜,你确定你没烧着我的眉毛?我怎么闻着一股焦味儿?”坐在板凳上的老大有些不信任地问道。

“没眉毛不是更酷吗?”名为亚娜的女子笑道,松开了手,“谁叫你伤得不是时候?现在天都黑了,有油灯就不错了。行了,辣椒粉基本清干净了,不过至少到明天为止,不要用手碰眼睛比较好。”

“啊?什么?”老大用力地揉着眼睛说,“好痒。”

“刚说完你就给我揉是不是?!再敢揉直接把你眼睛挖出来啊信不信!”亚娜突然咆哮起来,抓起绷带将老大的脑袋缠成了僵尸。

“我不能呼吸了……”

黑弥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是个简陋的木屋,好像比洛洛家强不了多少,可毕竟是做理疗用,比起这树林里其他的草屋和帐篷,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

没有理会老大的求救,亚娜转而走近了黑弥。钉了鞋跟的长靴十分有节奏地踏在地上,咔哒咔哒地响。她扭动的腰肢上,棕红色的腰带两边各有一个挂剑鞘用的暗扣。

“哎呀小可怜儿,被这猩猩打了一拳,很疼吧?”她眯起了眼睛,灰绿色的,形状像极了猫眼。

“亚娜,你都能当他妈了!不要调戏小男孩!”老大费力地扒开口鼻处的绷带,刚说句话就被亚娜愤怒的脸盆砸中。

“能得到这么漂亮的姐姐的照顾,被打几拳都是值得的。”然而,被调戏的一方从容不迫地回应了。

“讨厌,嘴巴真甜!”

“各位,开会了。”由加推门而入,两根蓬松的三股辫搭在背上。

“由加,帮我带下路,亚娜彻底把我搞瞎了,黑弥也只顾着跟她打情骂俏。”老大站了起来,对瞪着自己的亚娜伸出一条腿要绊他这种事完全不知情。

想着“打情骂俏的明明就是你吧”,黑弥拉着老大躲开亚娜的脚,刚出门却差点被一个蹦蹦哒哒的矮个子男孩撞上。

“哇!你没长眼睛啊!?”男孩大声骂道。

“你说呢?!你在歧视我吗,凌?!”貌似对暂时失去视力这件事十分在意,老大一把揪起对方的衣领,在黑弥的劝说下才好不容易松开了,吩咐道,“我有事跟由加说,你领着黑弥去开会吧。”

“我忙着呢!再说那种没有意义的破会有什么好开的?”

“叫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老大大吼一声,吓得黑弥和凌同时缩了下脖子。

“没受过训,命令也不听,算什么军队?”老大恨恨地向前走去,然后一头撞在树上。

黑弥拼命忍着笑,想着至少不要出声;凌却放肆地大声笑了起来,一边说着“活该”一边跑远了。跑了几步发现黑弥没有跟上来,又回过头很不耐烦地喊:“你走不走啊?”

那副别扭的模样令黑弥想起了某个红色卷毛头,不禁笑出声来。

整天怒气冲冲,其实是个漂亮的孩子呢。好像连变声期都还没到,还包着头巾……哎呀呀,会不会摘下头巾后就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飘散下来,然后发现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可爱傲娇萝莉呢?

“那个,凌。”想到这里,黑弥开口叫住了他。

“干嘛?”

“你头巾上……有一坨灰白色的东西,不会是鸟屎吧?”

“咦?!不会吧?!”一边大叫着,凌毫不犹豫地扯掉了头巾——只是卷曲的褐色短发而已,瞪着的三角眼也不像美少女的样子。后脑处,一大片不再长头发的伤疤倒是很显眼。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黑弥吐着舌头走向前方的帐篷——其实不用带路,最大最吵的那个一定就是“会议室”了吧?

“哪里啊在哪里啊?!”身后的男孩还在翻着头巾,借着满天星光小心而努力地寻找着。

291883

帐篷帘子是敞开的,里面乱哄哄的聚集了男女老少一百来号人,各抒己见,吵得面红耳赤。

黑弥站在角落里,争吵声、咳嗽声、磕烟斗声不绝于耳,闷热的汗臭味儿也令他十分不舒服。不过,他很快就明白大家在为钱的问题争论不休了。

由加拉着老大走进来,站在了黑弥身边。前面还在继续吵。

“当然要买武器!这么长时间了,我们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吗?”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突然跳起来嚷,立刻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可是我们都快饿死了!又不种地!光靠那些孩子从城里搜刮来的,怎么够吃呢?”一个长胡子老者站起来反驳,声援他的人也不少。

“我们不是控制了好几个农庄吗?不是给了我们很多钱和食物吗?”

“那些农庄主根本就靠不住啦!现在是大叫着‘收税太高,领主真可恶’什么的,可我们一旦失败,他们就会立刻哭诉自己是被逼迫的,什么都和盘托出……”一位老妇插嘴道,却立刻就被后面海浪般的声音淹没了。

“还行不行?早知道这么费劲儿的话,还不如在家种地算了!怎么着也能活下来啊!”

“对啊对啊!”

“你们这群胆小鬼!”

……

“大家不要着急!”另一位老者走到呼喊的人群面前,伸出手试着让他们安静下来,“南领各地都有同伴,我们坚持下去一定能成功的!”

“镇长啊,您也不是不知道,都是些女人、老人和孩子!有什么用啊!男人们都在领主的府里受苦呢!”右边的一个女人说道,还敞着胸脯为怀里的婴孩喂奶,那孩子却突然放开嗓子嚎啕大哭。

“你还嫌不够吵啊?开会带孩子来干嘛?!”身边另一个女人责备道。“那给谁照顾啊?你给喂啊?你喂啊?”女人说着还把大哭的孩子往她怀里送。两个人几乎要打起来,被几个女孩子拉开了。

“不如还是等这次劳役结束再说吧!人也能多一点!”

“得了吧!从来没有所有男人都回来的时候!回来也没几天就又被抓走了!”

“喂喂,谁说没有男人啊?还有我们啊!出门打工的,出海当水手的,当雇佣军的,现在不是都回来了吗?连山贼都归队了啊!”

听到这里,黑弥用胳膊肘顶了顶老大,悄声问道:“老大以前是山贼还是雇佣军呀?”

“都当过两年儿。”

“呀哈哈~是吗?”黑弥笑起来,他已经看出来老大并不是真正的“老大”,大家似乎只是喜欢这么叫而已,还以为是从山贼时代继承下来的习惯。

当过雇佣军呢,那也难怪了。黑弥下意识地摸了摸仍在隐隐作痛的腹部。这伙农民中竟然隐藏着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怕。

凌也是,以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相当厉害了。加以训练的话,将来会成为不得了的家伙吧?

正思考间,帐篷里激烈的争吵突然被一阵响亮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哇啊啊!”

众人停止说话,一边叫着一边捂起耳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包着头巾的矮个子男孩站在门口,左手铁锅右手马勺,一脸苦大仇深地拼命敲。

“吵死了!你们这群笨蛋!”凌大吼一声,狠狠将马勺掷在地上,叮叮当当一阵响。

人们静静地看着他,虽然都很想说,最吵的那个是你吧?

“还有我们在啊!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凌还没变声的小嗓子这样怒吼道。

“是的,别太小看我们了!”左方,一个身材精瘦,头发剪得短短的女孩站起来,支持了凌的说话。

紧接着,几十个男孩女孩都挺着胸脯,一言不发地依次站了起来。瘦瘦的身板,像一片小树林,还不够高大茂盛却也能坚强地遮风挡雨的小树林。

老镇长轻咳一声,说:“那好,恩,咱们还是来讨论一下购买武器的问题。那个,你们联络到一个在海外做生意的人是吧?”

“又一个?靠不靠得住啊?”还没答话,就有了质疑的声音,“别又被走私贩骗了,再买来些什么破铜烂铁!藏在农庄仓库里那两个一碰直掉渣的老旧投石机,当摆设都嫌烂!”

“是呀,而且这样买卖很危险,万一被发现就前功尽弃……”这次插嘴的是由加。帐篷里已经安静多了,她被自己好像突然放大了的声音吓了一跳,慢慢地闭了嘴。

众人的目光慢慢集中过来。而且,慢慢地,不是集中在由加身上,而是她身边的黑弥。

一看到最后留言的是间隙妖怪就开始紧张了……老妖大人一向是强大又严厉的……

呼,还好……

谢谢你的批评~我会好好改的~[s:97]

顺便感谢一下在写研区情人节练笔里给我的建议~

你的描写使你的文章水准掉了一个档次

间隙妖怪 发表于 2009-2-16 17:25

这个……我也很清楚……自己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文笔可言啦!只是“写字”而已,就像“会切菜”和“刀工”的区别一样![s:82]

想好的场景表达不出来实在无力啊!

这个,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进步得了的……所以……不能只看电影了!得多看看有字儿的东西才行了![s:90]

“这孩子是谁啊?”

“没见过。”

“我也不认识。”

糟糕,他们竟然都互相认识的啊……本来不想引起注意的……

“嗨,各位好!”被人们戒备的眼光盯得头顶发麻,黑弥只好呆呆地挥挥手。

“他是今天刚加入的,在王都读书。”老大解释道,还伸手推了他一把。

“哦哦,是吗,那可真难得啊!”老镇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吧唧吧唧地抽了口烟斗,然后微笑着说,“呐,孩子,我们当中连识字的都没几个,你可是知识分子,还是在王都,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

“是啊,你来说说吧!”

“去吧去吧!”由加也怂恿道。

就这样被出卖了,黑弥只好慢吞吞地走到帐篷正中,一百多双眼睛看得他直发毛。

人多倒没什么,人多而且全部都热情高涨就难办了。“孩子,别怕,这里是自由的土地,在这片树林里,谁都可以畅所欲言!”胡子大汉鼓励道,还拍了拍黑弥的肩膀。“啊,好,谢谢……”黑弥被拍得生疼,终于忍住了没伸手去揉,“那个……我们……那个……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恩,就像大家说的,我们的知识分子太少了,打仗不只是靠单纯的力量,调兵遣将是非常重要的……”“你是说我们这些只知道种地的农民什么都不懂了?”“你知道我们控制了多少农庄,抢过多少贵族吗?”“打仗和抢劫可不是一回事儿!”有人回应,黑弥反而放松了,他双手插兜,继续说道,“还有就是情报工作,你们了解对方的情况吗?他们有多少步兵,多少骑兵,有没有私藏巫师,威力最大的武器是什么?甚至,领主有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他们的军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强壮男人,别说是一对一,你们说得几对一,我们才能赢呢?”没有人回答,大家面面相觑,不住地摇头。气氛越来越沮丧。胡子大汉突然跳起来叫道:“所以才要买武器嘛!我们没有骑兵,巫师那种东西更不会有!只有破弓破剑怎么可能打胜仗?”“人都饿扁了怎么打仗,怎么挥剑?”……很快,争吵逐渐升级的人群就将黑弥夹在了中间。他拼命往外挤,蹭过不知道谁的胳膊、大腿、屁股,被汗臭味熏得喘不过气。突然,有人拉住他的手,一路轻车熟路地拨开人群,将他从包围圈里救了出来。“看吧,就是这个样子,乱七八糟。”直到帐篷外,由加才放心地松开他。“太感谢了,由加,我还以为我会被憋死在里面!”黑弥将刘海撩上头顶,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又抖了抖被汗水浸透的上衣,“了不起的规模啊!有一千人了吧?”“差不多吧,我说应该每个人都登记一下,没人听。”她耸了耸肩,“就像你说的,我们差得还远,胜算太小了……可能是胆小吧?我觉得以现在的状态只能是送死。甚至,送了死也做不到……”“嘿嘿,怕这么多还打什么仗?”他们的身后,老大慢悠悠地从帐篷里踱出了来,“你们两个,扔下盲人不管就这么跑出来了吗?”“哈,你这不也活着出来了吗?”黑弥笑嘻嘻地说。由加还沉浸在阴郁的气氛中,低着头没有说话。“由加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大叉着腰,对着一棵树叹了口气。“我在这里。”“哦哦……”老大转过身来,重新酝酿一下情绪,“我知道大家都很谨慎,因为三年前那次的阴影。”好像没什么直接联系,可是在黑弥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的是间被火海包围的礼拜堂。难以忍受的热浪侵袭而来,夹杂着烧焦的人体的臭味。紧接着,是黑发的少年抱着自己冲窗而出之时,彩色玻璃在耳边碎裂的声音。三年前的盛夏,那场还没正式开始就彻底失败了的起义。发起人并不是普通的平民,而是勇者。那一年,出身南领的勇者们秘密行动,少数知情的平民也过分期待着勇者的力量,只在背地里呐喊助威。直到现在,有谁参加,有多少人,怎样进行又是如何失败的,都没有人清楚。有人说,勇者们趁着领主外出的时候展开伏击,却全军覆没;还有一种说法,是勇者聚集的地点暴露了,在睡梦中被骑士团围剿。无论如何,那年夏天的末尾,十三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挂在城墙外,在灼热的阳光下慢慢腐烂,宣告着勇者的下场。那一年的狂欢节却没有因此而取消,人们带着面具,在悬挂着勇者尸体的城墙下翩翩起舞。勇者都做不到的事情,我们能做到吗?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这个声音存在。“黑弥,你不知道吧?”由加牵动嘴角,露出苦涩的微笑,“那时候的勇者之中,有凌的父母。”“很可怜吧?”由加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在修道院发现他的时候,后背烧得血肉模糊,连头发也是焦的,修女们都不相信他还能活命。之后是连续几天的高烧,好不容易醒来了也不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都不肯说。我怕他是脑子烧坏了而带他去艾克城医治,路过城门的时候看到了挂在城墙上的尸体……既没相认也没有哭,过了三天才告诉我那里有他的父母……那是,他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

——城墙上挂着的人里面,有我的父母。

浑身包裹着纱布的男孩,神色如人偶般平静,那双眼睛,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仍让由加浑身发冷。

她咬了咬牙,像忍着疼痛一样,勉强说了下去:“偶尔,我也会怨恨放弃了自己的母亲……可是,比起亲眼看着他们死去,还不如被抛弃吧?”烧伤?带着野草清香的凉风吹过,黑弥打了个寒噤。凌,难道是那时候的……“那他,知道上次起义的细节吗?”有点心虚似的,黑弥试探着问道。“知道一点,但不多。毕竟还是太小了,被做了危险事情的父母瞒着也是理所当然的,打击也太大了。”由加轻咬一下嘴唇,“即使如此,他还是努力地说出能记起来的所有事情……明明,每回忆一次,都像重新经历一次一样的痛苦吧?”老大突然“呸”了一声,挥着拳头说:“老子那时候要是知道有暴动这回事儿,肯定不会让他们翘得那么快!”“别吹牛了!”由加很不屑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自己会比勇者强吗?”“以勇者的级别来算,老子现在至少是B级!搞不好还能是A级呢!老子只是不想跟教皇团那些老东西打交道!”“哈哈哈~”黑弥笑了起来。说得也是。与必须是贵族出身才有资格获得的骑士头衔不同,勇者是任何一个有实力的人都可以得到的身份——只要教皇团承认。虽说并没有什么优惠和特权,勇者称号到底是散发着光辉的荣耀。A级什么的,还是吹牛了吧?那可是连真正的骑士也会敬畏的存在。比如,克里马蒙。“那个克里马蒙,不也曾经是勇者吗?”很显然,老大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阿勒颇兽人之战的时候,杀死最强大的妖魔和法师的不就是他吗?前任领主一家都战死了,他一介平民才当上了领主,得到了爵位。我那时候年纪小,还挤到中心广场上去看他册封咧!一头诡异的白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和他打一架,一定很有意思!”“那时候大家还为能成为一位英雄的领民而自豪呢,可到现在,都成了笑话。”由加下巴搭在膝盖上,喃喃地说,“人一旦有了权利,就会改变吧?”“对了,城堡里有你们的内应吗?”这样下去就不知道要扯到哪里了,黑弥故意无视了由加的感慨。“唉,问题就在这里……”由加摊开手,“一个能信任的也没有,正在服劳役的同伴们也根本没有联络的方法。”老大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其实我有个好主意,只是大多数人觉得太危险不肯同意,只能几个人偷偷行动。”他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小子,你知道米迪海边的外宅地吧?”“老大!”由加突然瞪大了眼睛,音量也提高了,“你还在计划那件事吗?”

“去去,”老大冲她的方向做了个赶苍蝇的手势,继续说道,“那里没有村民居住,而是被克里马蒙分给了全国各地的贵族度假用。现在那些贵族都已经回家去了,根本没有多少人把守。如果能把那里攻下来,占有粮食和武器,就可以以此为基础,慢慢地向艾克城发展了。”

“这样啊……”黑弥点了点头,“那么,祝你们成功。”

“祝你个头!我是问你要不要加入?”

“啊?不不不,其实我站在由加这一边。以现在的情况,躲在暗处积蓄能量才是首选,袭击那种地方风险太大,万一被克里马蒙知道起义军的存在就完蛋了……不过,就算我阻止,你也不会听的吧?”

“啰嗦!有这片树林隔着,只要不放一个人跑掉就不会被发现!你到底去是不去?”

理论上倒是可行……而且,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不亲眼看着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如果阻止不了,那就助他们一臂之力吧。“好吧。”黑弥微微笑了,“算我一个。”

6 我就是问了,怎么着?

天才刚刚亮,黑弥就被一阵吵杂的声音吵醒了——反正和几十个少年大叔老爷爷挤在一个小帐篷里睡觉也很难受,索性翻身起床,出来看看情况。外面,上百人围着一辆装满食物的马车,正手忙脚乱地将车里的面包腊肉蔬菜瓜果搬出来,一个个欢呼雀跃,有些小一点儿的孩子直接抢个吃的就啃了起来。还有些人在和几个看起来是刚刚驾着马车来到此地的年轻人们拥抱贴面,场面十分热闹。一位瘦高个子的女孩大声喊叫着挤进去维持秩序,淡棕色的头发剪得比一般男孩还要短。黑弥记得,她就是前一天晚上第一个站起来,说了“别太小看我们”的女孩。听由加说,她的名字叫艾米丽,从小就跟着父兄在丛林里狩猎,是起义军中不可多得的强力弓箭手。可是,就算实力比得上经过十几年专业训练的真正的弓箭手,她一个人,能有多大作用呢?黑弥抻了个懒腰,决定不过去凑热闹,抱着肩斜靠在树上。远远地看过去,他突然觉得那拉车的马有点眼熟。老大已经拆了绷带,眼睛没什么异样,现在正和几个人聊着天,见黑弥出来,就招了招手要他过去。黑弥笑着扬了扬下巴算作打招呼,就慢慢向那边踱过去。一个梳着蓝色刺猬头的男孩兴奋得简直要上蹿下跳,和老大聊得好不开心。黑弥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瞬间收起笑容,掉过头就往回走。“嘿,嘿,你去哪儿啊!”老大一眼发现了他,一个跨步,就揪住了他的右臂。“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刚才我提到的那个小子!”黑弥拼命往回缩,奈何力气始终抵不过老大,只能低着头,扭着脸,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被半拉半拖地拽了过去。“你害什么羞啊?”老大胳膊一甩,把黑弥扔到了最前面。黑弥踉跄着,偷偷用眼角向上瞄去——蓝色刺猬头的右边,是一个黝黑健壮的少年;再右边,一个一脑袋红毛的少女……“黑弥!”少女一声大喊,他的心就彻底碎了,牙一咬,心一横,干脆一个亮相,摆出满脸的惊愕状,大声笑道:“呀哈哈,雀斑妹!是你啊!真巧啊!你怎么在这里?”“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怎么,你们认识吗?”“我也认识他!”蓝色刺猬头的予利安如梦方醒,大叫起来,“听洛洛姐说,他还杀掉了三个收租税的家伙呢!多亏当时没有跟他打起来,哈哈哈哈~”“哦哦,原来你还干过这种事!”老大很高兴地说。喂喂,是两个!两个!另一个是被她家灶台磕死的!强压下吐槽的冲动,黑弥一个箭步,猛地抱住了洛洛,用肩膀堵住了她的嘴,有些僵硬地大笑着说:“哈哈哈哈~是啊,善良的雀斑妹曾经收留过无家可归的我呀!说起来也是老交情了!我们得叙叙旧啊!哈哈哈哈哈~”然后不由分说,拖着洛洛向远处狂奔而去,只留下一路洛洛的哀鸣。“呜呜呜呜~!!”

黑弥停在小溪边上,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才放开了洛洛。洛洛被憋坏了,一边捶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我说雀斑妹,你怎么跟他们一起来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雷欧哥在干嘛吗?”“呼,不是啦,雷欧他一直瞒着我的,”洛洛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说,“要不是予利安说漏了嘴……既然知道了,我就一定要来看看,虽然也帮不上什么忙……咦,等一等!应该是我质问你才对吧?!”“我,我嘛……”“你什么?在王都读书的失去亲人的可怜孩子?”“你知道了啊……”“你这家伙,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谎啊?!”一边责骂着,洛洛伸手去扯黑弥的脸,“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哪里像农家出身的孩子啊?还说什么只是在王都读书,你这跟演舞台剧一样的口音是怎么解释的,啊?你这熊孩子不知道谎言早晚会被人戳穿的吗?!让你回家你不回,在这里凑什么热闹?你以为是好玩的吗?!狂欢节的附加游戏吗?!”“疼疼疼……”任对方揪着自己的脸皮前后左右地晃,黑弥努力回忆着之前都对洛洛说了什么。没想到还会再见面有些失策,自己头一次的说辞似乎并没有遭到怀疑,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你……那个……你先松手好不好?我开始流口水了……”“咿!”发觉黑弥所言非虚,洛洛赶紧松开了手,还使劲甩了甩。“其实,我已经搭了一部车了,走半路又改主意回来了……”黑弥揉着脸,决定按照头一次跟洛洛说的那番话接着往下编,“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如果就这么回去,回到那个沉闷的家里,装成乖孩子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情,还要装笑脸讨好那个女人……然后,几个星期之后,在街边听到别人谈论起南领的农民起义,就像听什么遥远的传说故事一样……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啊,一定会拿脑袋撞墙的……我曾经,离这件事,离你们如此之近,却什么都没有做就逃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见洛洛的表情由皱眉瞪眼开始逐渐变得舒缓,黑弥露出了苦涩的笑容:“不能理解吧?所以我才会对他们编点瞎话。”“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洛洛叹了口气,眼里已没有了刚才的愤怒,语气也平和了很多,“在与自己无关的麻烦事儿面前逃走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其实不用介怀的。”“放心吧,等觉得危险的时候我会逃走的!”“你这家伙!”“不过,我知道有点过分,要你一起说谎……那个,能否,请你帮忙不要揭穿我?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再说实话了,隐瞒身份什么的会被当成间谍的……”“那么,你是吗?”“啊?”对话的方向突然脱离了自己的预期,黑弥愣住了,“哪,哪有这么问的啊?”“我就是问了,怎么着?你是吗?”看着少女清澈坚定的双眸,黑弥整个人蔫住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要怎样单纯而温暖的家庭才会生出这样坦率的孩子啊?

真羡慕你啊,雀斑妹。

他逐渐露出了微笑——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发自内心的、不由自主的笑容。

“天神作证,”他举起一只手,目光柔和而清澈,“不是。”

“好吧。”毫不犹豫地,洛洛双手抱肩,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就相信你一次。那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哦。”“怎么,和别的男人独处太久会惹雷欧哥不高兴吗?”“你!”洛洛突然满脸冒红混乱起来,手指着黑弥不停地挥动,“你你你!你不准在雷欧面前胡说八道哦!”“哦,原来还没有告白啊,你大胆一点嘛~”“我怎么没……”叫嚷了一半,洛洛突然双手捂嘴,把下半句给吞了。“咦咦?!难道说……”这个反应引起了黑弥浓厚的兴趣,像参观什么珍稀动物似的摸着下巴,眯起眼睛,弓起上半身凑近了对方,“被甩了吗?”对着那张靠近的蠢脸,洛洛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了下去。

7 最近的鲱鱼很肥呀

年轻的女仆娇笑着,将一块糕点塞进士兵的嘴巴。对方一脸笑意地咀嚼,却又马上“呸”了一声吐在地上,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宽敞的厨房里,除他们二人之外,还另有两名坐在椅上的士兵,其中一位的身上坐了位年轻的女仆,另一位抓着跟长面包啃得起劲儿,还有一位身材健硕,年纪稍长的女仆在揉面。“哈哈哈~别瞪我们,我们刚才也上当了!”啃面包的士兵大笑道,伸手掐了一下糕点师傅肥硕的屁股,“都是小甜甜的主意!”“讨厌!不识货!”女仆嗔怒,却返身坐在他的大腿上,“这个叫卡利松,我可是按照南领当地人的配方做的!是南领特产呢!”“你要是敢在上个月把这鬼东西端到老爷的宴会上,我就管你叫奶奶!”上了当的士兵一边说还一边继续拼命地吐口里的残渣,“什么怪味儿啊?”“等我练好了,明年夏天老爷他们再来的时候就做!”“行了,别在厨房里喷,恶心死了!”年纪稍长的女仆用力在每个士兵的脑袋上拍了一记,手上白色的面粉呼一下到处飞散,“你们三个还不快去站岗!小心女主人醒了骂你们!”“呿,只不过是剧院里的歌女而已,才被老爷宠了一个月,就以为自己是贵族了呢!”年轻女仆嘟着嘴巴抱怨。“谁搭上贵族了还去卖唱啊?”抱着她的士兵歪嘴笑道,“当情妇多好啊!海边儿住着,宴会开着,小博赌着……再说多亏了她我们才能留下来!”“也不会在返城的路上被打劫了!”抱着小甜甜的那个啃了口面包,边嚼边说,“哎,我可听说,不光咱们大人,这片房子的老爷们都在返家的途中被打劫了!就在那边的树林里!”“我知道我知道!”小甜甜跳了起来,“皮埃尔男爵家的女仆说啊,那强盗头子有三米多高,一巴掌过去,就把马车给掀翻了!”“你说的那是猩猩吧,哈哈哈哈!”

门口突然传来铃铛的轻响,他们知道有人来拜访了。年长的女仆对小甜甜扬了下脖子,吩咐道:“是送水产的渔民吧?你去看看。”“哎呀,最讨厌鱼腥味了!”没有办法,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磨磨蹭蹭地走进大厅,打开了大门。“日安,小姐,我来送水产了。”果然,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戴着帽子的少年渔民,样貌还算英俊,尤其是那双湖水一样蓝的眼睛,非常好看。小甜甜的心情好了很多,笑着打了招呼,带领对方向厨房走去。“最近送得挺勤的嘛,直接拿来吧。” “是呀,是呀,最近的鲱鱼很肥呀!”年轻渔民说着,拎着一个大木桶走了进来。突然,她觉得哪里不对,不由得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盯着年轻渔民的蓝眼睛。“你身上……怎么没有鱼腥味儿啊?”她迟疑地说。“呀,这个嘛……”年轻渔民摘下了帽子,一脑袋枝愣八翘的蓝色头发立刻像刺猬身上的刺一样不安分地蹦出来,“因为小人今天是第一次当渔夫嘛!”“啊——”小甜甜一声尖叫没有叫完就被一拳打中,倒在地上。厨房里的卫兵“噌”地站起来,腿上坐着的女仆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蓝发少年从木桶里抽出了一根长长的锁链,两头分别焊接着一个带刺的钢球——原来是流星锤。只一甩,一个卫兵的脖子就被紧紧缠住,还没咽下去的甜品也被勒得喷出来。第二个卫兵迅速从菜板子上拿起了剑。蓝发少年用力一拉,使得那被勒的卫兵一个趔趄,自己却借力跳上前去,一脚踢在了第二个卫兵的脸上。第三个卫兵已经挥舞着剑刺了过来。少年高举锁链画了个圈,用力一甩,另一头的钢球就猛地抽在了他的脸上,后者立刻惨叫着摔倒在地。这边,两个女仆已经尖叫着向大门外跑去,躺在地上的小甜甜也捂着脸爬了起来。一个包着头巾的矮个子男孩突然堵在了门口,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斧子,在日光下闪耀出摄人心魄的光亮。“啊~啊~啊~啊~啊~”三个女仆齐声尖叫,最年轻的那个立马就昏了过去。小甜甜左右看了看,突然抄起右手边的烛台,与男孩对峙上了。“没关系没关系,他个子小!”小甜甜用颤抖的声音安慰着自己和同伴。“你说谁个子小?”男孩突然眯起眼,眼里的寒光比那斧头还要锋利。他双手举起说不定比他自己还要高的斧子,猛地一挥,小甜甜短胖的手指间,就只剩下烛台把手了,额前褐色的留海也像枯萎的草叶一般慢慢飘了下来。小甜甜张着嘴巴,神志不清似的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啊……啊……”“饶命啊!饶命啊!”年长的女仆第一个跪在地上哭喊起来。这边,又经过一翻打斗,蓝发少年已经用流星锤的锁链将三个卫兵的脚缠到一起,将他们拖了出来。被拖的三个家伙挤在一起,一会儿撞到门框,一会儿撞到桌脚,叫苦不迭。“喂,你们房子里还有别人吗?”门口的男孩将斧子重新扛到肩上,仰着头问道。

“讨厌,吵死了!”穿着纯白蕾丝睡衣的美人儿躺在天鹅绒的被窝里,用被子捂着头,撅着粉红的嘴唇抱怨道,“大人不在,这些下人就骑到我头上来了!”房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打开。“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们造反啊?!”美人忍无可忍,坐起来大叫一声。“咦?”走进来的却是个包着头巾的小矮子,手里拖着个比他自己还要大的斧子。

金黄色的沙滩上,跪着一百来个发着抖的女仆和卫兵,几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则在一边组成了另外一堆儿。他们面对着浩瀚的大海,看着天边刚刚升起的太阳,想到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见这景色了,不禁痛哭起来。周围,坐着四十来个握着各种武器的少年和少女。予利安拖着三个鼻青脸肿不省人事的卫兵,凌扛着斧头赶着四个女人,踉踉跄跄,从远处走来。由加迎接上去,埋怨着说:“好慢啊你们,让人担心呢。”“予利安非要偷吃他们家的蛋糕。”“我……我很久都没有吃到卡利松了嘛!他们虽然是北方人,卡利松倒是做得很正宗呢!”予利安尴尬地舔掉嘴唇上的残渣,蹲下身去解那系着三双脚的锁链。“我就说简单吧?你偏不信!”老大走过来,拍拍由加的肩膀,一脸的得意。“那接下来呢?事情闹大了话……万一领主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对了,雷欧和黑弥怎么还没出来?不会有意外吧?要不要去看看?”“如果连这么点小事都搞不定的话,就当我看错了他们吧!”老大背着手,走开了。凌推搡着三个女仆和其他人跪在了一起,那个穿着白色蕾丝睡衣的女人则被推到了贵妇堆儿里。她看了一眼其他的几个女人,都是平日里一起跳舞赌博攀比过的,此时个个都没了威风,满脸是被泪水浸得乱七八糟的妆容,紫青色的嘴唇发着抖。老大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精致的小脸,迷离的双眼,丰盈的嘴唇,苍白的脸颊上,两道泪痕更显得楚楚动人。“唉,太漂亮了!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啊!”老大摇了摇头,感慨道,“都杀了吧。”“不!不要啊!”一时间哭声四起,她自己更是一下子扑上去,抱紧了老大的腿,“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个唱歌剧的女伶而已!被那老头霸占了来!我是艾克城中心歌剧院的台柱!你们应该认得我的!我可以给你们唱歌,或者别的也行,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老大不耐烦,抽出背后的硬头锤,向下一轮,那美人儿的头就被砸了个稀巴烂,鲜红的脑浆喷洒到周围的女人脸上,引起一阵阵凄厉的尖叫。军队里可以有女人,但决不能有太漂亮的女人。老大冲站在一边的亚娜使了个眼色让她继续,却被她拒绝了。“我才不干这种事。”她撩了一下栗色的长发,反而将双剑收入鞘中。一位瘦高的少年走上前来,挥起双手大剑,手起刀落,一个贵妇的头就咕噜噜地滚到了沙滩上。另外两个少年也加入其中,一刀一个,杀死了所有的贵妇,不管她们如何哭闹求饶。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片,回荡在血红色的沙滩上。海浪一下一下,努力地冲刷着,好像想要还沙滩以真色彩,却怎么也冲洗不净。由加跑到一边呕吐起来。剩下的女仆和卫兵已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颤抖着盯着这个决定他们命运的魁梧男人。“敢把这些抛到海里去吗?”老大指着那些贵妇的尸体,对他们说,“能做到的话,就活着,加入我们吧。”“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这样呢喃着,一个男仆爬起来,朝树林的方向狂奔而去。没有人追赶,大家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越跑越远,就要钻进可以得到掩护的树林。本来个子就高的艾米丽爬到岩石之上,利落地揽过背上的弓,同时从背篓里抽出一支箭,满满地拉好,瞄准。“嗖”地一声,箭呼啸而去,不偏不倚,从男仆脖颈的正中间稳稳地穿透。他闷哼一声,连叫也没来得及就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脸还冲着只有一步之遥的树林。艾米丽迅速取出另一支箭搭在弓上,目光专注,就像是静静等待着目标的猎人。

8 去吧

黑弥慌忙掀起茶桌缩下身,头顶处,金属砍中木板的巨大声响让他打了个哆嗦。对方的剑应该是卡在木头里了,他用力一推,那士兵便连人带剑再连带着桌子摔倒在地。

侧边又有人来袭,他扭过身子,感觉到一把长剑从身边掠过,便顺势转了半个圈接近了长剑的主人,手肘提起猛地击向他的下颚。那人“啊”的一声大叫手上便松了劲儿,黑弥立刻趁机夺下了他的剑。而自己的剑,自从不小心离了手以后,早就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了。

倒霉!偏偏抽签抽到了这个地方——唯一一个,度假的男爵还没有回家的房子。

情报也不对,说什么只有不到五个卫兵,明明连二十个都不止吧?那身材瘦小、还穿着酒红色丝绸睡衣的男爵就躲在墙角的餐桌底下,自己却怎么都接近不了。

而且……

黑弥试着抡了抡新到手的长剑,瞄了一眼不远处正挥舞着长棍与几个卫兵混战的雷欧。

还和这家伙分到了一组……

忽然,在混乱的人声和武器碰撞声之中,黑弥听到了有人光着脚急匆匆地踩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循声望去,男爵已经从餐桌底下爬了出来,沿着墙壁像只猫一样麻利地穿过大厅,钻进了右侧的厨房。

被他逃走就麻烦了,黑弥拔腿去追,却立刻被两名士兵拦住去路。其中一人高举利刃劈头砍下,他赶紧横向举剑奋力格挡,“当”的一声火花四溅。趁对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长剑再次攻击,他双臂用力,反方向用力一扭,两把剑同时砍在了正向自己袭来的第二个士兵的身上。

在那人发出惨叫的同时,黑弥明显感觉到后背的疾风,马上向右侧跳出一大步。果然,一把长剑擦着他飘起的衣角从后方刺入,直直插入了第一个士兵的小腹。

还没来得及庆幸,左后方再次传来阴影般的压迫感。可是这一次,黑弥连脚都没有落稳,根本来不及躲闪。

糟糕!

突然间,他听到一声闷响,同时后脖颈处感觉到两滴温热的液体。回过头的一瞬间,就像画面定格了一样,他看到袭击自己的士兵整个脑袋几乎被打成椭圆形,口里喷着鲜血,双脚离地飞出的场景。

在那人倒地的同时,那重击了他的脸的长棍迅速划了两圈,然后猛地向前挺进,以尖端狠狠击中了另一个士兵的腹部。

雷欧背对着黑弥,挡在他和士兵们之间,腰背挺直,长棍在手。

“去吧。”他淡淡地说。

真会耍帅啊!

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黑弥尽量以感激的眼神看他一眼,便径直向厨房奔去。身后,是武器激烈碰撞的声音和士兵们的哀嚎,而向自己的方向追赶而来的脚步声,竟然一点也没有。

厨房里空无一人,新鲜的辣椒、苹果什么的还摆在灶台,隐隐散发着清新的香气。桌底处,一扇小小的暗门半开着,应该是地下酒窖。一眼看过去黑咕隆咚,只有一阵带回音的急促的“空空”声不断传出,不禁令黑弥心里发毛。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钻进去,慢慢爬下木质的狭窄楼梯。

多亏对面墙上一扇打开的小窗带来的几缕亮光,酒窖里面倒不是那么黑暗阴冷,整齐摆放着的一排排酒架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而小窗的外面就是庭院。此刻的男爵正两脚悬空地扒着窗沿,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

别想逃!

起跑的同时,黑弥将手里的长剑当做标枪用力掷了过去。那男爵吓得手忙脚乱,“飞剑”的轨迹却偏得离谱,直接撞到旁边的酒架,当啷啷地摔在地上。在男爵的眼睛盯着“飞剑”的时候,黑弥已经快要追到了窗口,奋力一扑,伸手去拉对方的脚踝。

他发觉脚下的触感不太对,可又像往常一样——动作跟上得太慢了。

咔!

右脚底的地板突然下陷,像大号的老鼠夹子一样将他的右腿卡住了。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指尖感觉到了丝绸的裤脚,却就那样滑过了手指,没有抓到——男爵已经爬出窗外。

该死!

还没结束。右侧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身边那个巨大的酒架连带着摆放整齐的玻璃酒瓶,黑压压地朝他砸了下来。伴随着窗外不下五匹马同时响起的嘶鸣声,玻璃瓶摩擦着木板慢慢下滑的声音在空旷的酒窖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黑弥拼命扭了几下没能挣脱,意识到绝对躲不开,只能低下头,用双臂护住脑袋。

压迫感扑将而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无数个玻璃瓶摔碎在地上的声音,酒精的味道也一股脑儿地钻进鼻孔,呛得他喘不过气。

不对,不对劲儿……

放下遮挡视线的手臂,映入眼帘的是雷欧帅气的面庞。他伏在黑弥上方,双膝跪地,结实的臂膀支撑在两边的地上。两个人的中间空出一点点的距离,保护着黑弥不受到压力。酒瓶的残骸乱七八糟撒了一地,却没有一个挨到黑弥。只有粘稠的红酒,慢慢地蔓延了过来。

雷欧还是和平常一样的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看也不看黑弥一眼。他的发际里渗出殷红的血,流到深褐色的眼睛里,再流出来,然后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一直汇聚到下巴边缘。

果然……很帅……这就是,洛洛喜欢的人。

“吧嗒”一声,一滴温热的血滴在黑弥的额头,让他清醒了过来。

“啊,谢……谢谢!你没事吧?”他慌忙支撑起身子,努力地扭着右脚。好死不死,这次竟然几下子就轻松拔了出来。

显得自己得多没用才会被困在这种程度的陷阱里啊!根本就是在拖后腿吧?

他万分沮丧,连滚带爬从雷欧的身下钻出,再帮他使劲儿推掉了压在身上的酒架。幸好没有多少高度,掉在雷欧身上的酒瓶都没有破。除了头被砸伤,雷欧并没有真的被玻璃扎到。右脚踝很疼,不过应该没有骨折,只是扭到了。

他勾起右腿,单腿一蹦一蹦地努力跳到窗前,握紧窗沿,用力一撑,将头伸到外面。突如其来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庭院的草地上满是通往大门的凌乱的马蹄印,男爵一定是在逃走的同时将马厩里其他所有的马都放跑了。

该死,如果懂魔法,就能追得上!

黑弥恨恨地想,但仍然报有一点点的希望。

刚刚注意力几乎都在倾倒的酒架上,可是,自己好像确实听到了什么……

他的身后,雷欧很勉强地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血,看看刚才扔在楼梯口已经断成两节的长棍,淡淡地说:“我去追吧。”

可是,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的黑弥,在雷欧看不见的角度,自嘲一样地笑了。

“哈,我看不用了。”

两个人依次从窗口爬了出去,跑(蹦)向庭院的大门。越来越清晰了,门外不远处那个令他们放下心来的景象:男爵正趴在地上,像被捉到的鱼一样拼命扭动着身体,丝绸睡衣已经凌乱不堪,手臂被什么铁链子结结实实地困住,后背上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予利安,另一个是由加。

“哇啊,少儿不宜!”黑弥伸手去遮雷欧的眼睛。

时间倒退一点。

在手持武器的起义军的看守下,一群侍女和士兵正争抢着搬起沙滩上的尸体往大海里抛,有的还为了挣一具尸体而大打出手。那些个尸体,大多是穿着华丽的女人,有的没了头,有的胸前一片血迹,还有的肚子里的肠子流出来拖了一地。红色的残阳,红色的沙滩,红色的海洋,眼里,到处是一片血色。

由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到一边呕吐不止,吐完了还是不敢回去,干脆躲到更远的地方,却发现了同样想要溜走的予利安,便张口叫住了他。

“喂,予利安,你也受不了吗?”

“不是,我想看看其他房子里还有没有甜点……”

“是吗……那……那就去雷欧和黑弥负责的别墅看看吧。还没回来,有点担心……”

于是,两个人来到了这里,只见一群脱缰的马从庭院里狂奔而出。唯一有骑者的那匹跑在最后——还没有配马鞍和缰绳。

予利安想也没想就将流星锤甩了过去,正中男爵的下巴。对方“哎呦”一声摔下马背,刚庆幸没有被马蹄踩到,就被予利安按倒在地,绑上了手臂,动弹不得。

“呐,我在这里看着他,你进去找雷欧和黑弥吧。”

“还、还是我看着他,你进去找他们吧?”

一直躲在树后的由加推让着。

开玩笑,谁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啊?还是被绑起来的俘虏比较好对付吧?

啊,不行,他要是跑了怎么办?你看得住吗?”

“我,我当然可以!”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由加心一横,狠狠一屁股坐到了男爵的腰上,砸得他“哎呦”一声大叫。予利安歪头看了看,不知哪根筋抽了,也骑了上去。

“我说刚才好像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嘛~”黑弥笑着蹦过去,“男爵的房子里还有二十多个卫兵呢!虽然被打倒,但应该很快就会醒来,我们现在最好进去把他们绑上,正好你们来了,帮帮忙吧!”

“二十多个?我和凌遇到的才三男三女!”

“我就说两个人不够的!”

“拜托,”黑弥嬉笑着,打断了由加的话,还搭上了雷欧的肩膀——对方比他高很多,想搭上去还要费点儿劲儿,“好不容易能独处的时间,怎么能让别人打扰了呢,是吧?”

雷欧面无表情地将头转向了另一边,完全藐视。

黑弥自告奋勇,先行押送男爵去聚集的沙滩,另外三个人则回到男爵别墅的正厅,负责将窗帘桌布什么的扯成条状,用来捆绑卫兵。

沙滩上,男爵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腰上拴着一根麻绳。黑弥拉着麻绳的另一端,一瘸一拐地跟在男爵身后,活像在遛狗。

“喂,你家很有钱吧?”黑弥突然问道。

没有回答,对方只是昂着头向前走。

“喂喂,跟你说话呢!那么赶着去送死干什么啊?”黑弥定住脚步,用力拽了下麻绳,使得男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啊!?死小鬼!”男爵忍无可忍,回头骂道,唇上的小胡子一翘一翘。

“我说你啊,只是个男爵而已,地位这么低,剑术这么差,领主大人可不会白白把那么好的地段送给你的吧?唯一的解释,就是资产雄厚咯~”

男爵哼了哼鼻子,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不想贿赂我吗?难得周围没有别人。”

“呸!”

“哎呀呀,还蛮有骨气的嘛,身为贵族的可笑的尊严吗?”

“哼,你们这些猪一样蠢的贱民!懂得什么叫尊严吗?只是一群人云亦云的乌合之众,以为只有自己是最可怜的,最高尚的……你们所谓的道德和情谊,在一点点好处面前就会化为乌有!我不会留在这里让你们这些猪侮辱!要杀就快点下手!”

“真想这么快死吗?”挂着笑容的少年的脸上,阴冷的气息扩散开来。

看见对方眼里流露出的恐惧,黑弥重新露出笑容。

“呀哈哈,开玩笑的!”他拍了拍男爵的头,“呐,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就考虑饶你一命。”

9 没有!就是不顺眼!

在众人疗伤的时候,有人已经快马加鞭,赶回了“安和布瓦”的树林,将顺利占领蓝色海岸的消息告诉了大家。众人先是惊愕,紧接着便是欢呼雀跃,感谢神明,马上着手打理行装,收帐篷,拆房子,然后几百个人拖着行李,跌跌撞撞,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那里。望着被贵族们独自享用了多年,一望无际的海洋,被夕阳染成醉人的橙色,几公里长的金黄的沙滩,闪着点点的金光,二十来栋豪华的巨大别墅,空荡荡等待着主人,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切,都是我们的了吗?他们面朝大海,跪在地上,感谢神明。“真是的,应该感谢我们才对嘛!”凌看着他们,嘟囔道。

没有让凌过于失望,那个老镇长连同几位有威望的村长很快将大家集中在沙滩上,自己则站上了临时用木头堆起的高台,正式夸奖这四十七位年轻人非凡的勇气和力量。大家都变得激动起来,斗志高昂,自信满满,大声呼叫回应着——推翻领主的暴政,好像突然之间就近在眼前了。这样近乎于鲁莽的乐观情绪,令黑弥愈发不安起来。想起押送男爵回来时看到的情景,那片血红色的沙滩和漂浮在海上的无数的尸体,就更加坐立不安了。“这里倒是挺美的,”由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大叔的一部分留在这里不错吧?”“大叔的一部分?”黑弥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父亲的骨灰啊!” “啊,哦哦,对,已经撒过了呢!难得你还记得,谢谢你!”感激地微笑着,黑弥的额角流下一滴冷汗。糟糕,说过什么谎都忘记了……

这时,开会上那个嗓门最大的胡子大汉揪着男爵——这次行动的俘虏中唯一的贵族——走了过来。人们为胡子大汉和男爵让出了一条路,恨恨地目送着。高台上的长者小心地退了下去,让胡子大汗将男爵推上高台。胡子大汉站在男爵身边,朗声说道:“这,是个肮脏的男爵!他的双手,沾满了穷人的血!就是这些人,吃我们的血肉,夺走我们的亲人!他们用绞刑架审判无辜的穷人;而我们,我们不用腐朽的绞刑架,我们用我们的拳头,我们自己的力量,审判他们!”下面群情激昂,高举双拳,大声呼喊,连海涛的声音也掩盖下去。“呸,贱民!”男爵吐了口口水,目光睥睨。一个瘦瘦的少年突然冲上台去,对着男爵的脸就是一拳。“你说什么?!”台下的人立刻安静下来,看着他们。“一群臭虫!只是聚在一起就以为自己很厉害,看你们能蹦跶道什么时候!”男爵狰狞地笑着,露出满嘴的血,凶狠的瞳孔映着夕阳的红光,“让我跟你们求饶?!门儿都没有!你们就该被砸死、刺死!就像打死疯狗一样!”台下嘘声四起。少年又是狠狠一拳,直打得男爵摔倒在地。他骑到男爵身上,对准了脸,一拳,又是一拳。怎么回事?这算什么?黑弥沉着脸跳了起来——他和由加站在外围,距离虽远但也看得很清楚——想挤进去一些,却被水泄不通的人群挡住了去路。又有几个人冲上了高台,围着男爵争相殴打起来。台下一阵欢呼。“喂,老大,快阻止他们!”发现了人群外的老大,黑弥像找到救星一样,拖着跛脚,一瘸一拐地向他跑去,“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好了留他一命的吗?!”“嗯?”好像是回答,可老大的眼睛完全没有移到黑弥那里。这个男人的脸上,是满意的笑容。突然明白了什么,黑弥睁大了眼睛,勃然大怒,揪着老大的衣领嘶吼起来:“我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从他那里可以得到有用的情报!以后甚至可以作为指证克里马蒙罪证的证人!这个时候,怎么只能把他作为煽动气氛的工具而已呢!?”“别天真了,小子!”两人的臂力不是一个级别的,老大轻易就扯开了少年细弱的手臂,将他甩到一边。“唔!”黑弥一个踉跄,右脚又扭了一下,摔到在地。“指证?!这个南领是属于他的!你向谁指证?国王吗?”老大用比他大十倍的音量吼道,额头青筋暴起,眼球凸得像要瞪出来,“呸!他们都是一路货色!如果国王的命令出得了王都,我们还会这么惨吗?!书读多了脑子都被虫子蛀了的蠢蛋!”“行了,你跟这孩子发什么脾气?”亚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老大身后,扬起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脑,“不会有人在乎我们的,黑弥,那些虚伪的贵族……如果国王的命令出得了王都,我们就不会这么惨了。我的家人也曾因为一些缘故去国王那里寻求公正,却在中途遭到伏击——被装扮成强盗的贵族骑士。”

“黑弥,这一次,我也不赞成你……”由加低着头,慢慢走了过来,“我是遗腹子,父亲是追随乌拉尔伯爵的民兵。六岁的时候,因为家里太穷,母亲留下哥哥,把我送到了修道院,哭着,求我不要怨恨她……哈,我当然不会,我只是不明白……”她抬起头,眼神中掺杂着悲伤和愤怒,“为国捐躯的人,下场,就是这样的吗?”“没错!只有贵族,是绝对不能原谅的!”不知是谁高声接上了老大的话语,立刻引起了灾难性的回应。“打死他们!”“打死他们!”突然间,整个沙滩上的男女老少像倾巢的蜜蜂一样,迅速向中间高台上正被殴打的男爵涌去,争抢着,每个人都想踢上一脚,打上一拳,或者吐口吐沫。空气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啊,完蛋了,好像这边一闹,气氛更加热烈了。歪在地上的黑弥,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追悔莫及。这些人,已经对贵族和王室彻底失去了信心。红红的卷毛头,在灰头土脸的人群中十分扎眼。她好像是在努力地往人少的外围跑,却一下子被汹涌的人群撞倒了,腿上也被踩了一脚。黑弥看见了她,刚支撑着想站起来,却发现雷欧已经迈着长腿,大踏步赶到洛洛身前,一把将她拉起,半拖拉着,一直将她拽到没有人的外侧。洛洛脸色惨白,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直勾勾地看着已经发狂的人群。“别看。”雷欧挡在她面前,伸手去拉她的头,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前。

之后的每一天,都有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南领各地的起义军小队来到这里,加入他们。在由加的建议下,每一个到来的人,都排着队,先到她那里去报到——名字,年龄,有没有家人,曾经的职业,擅长的手艺。别墅里很快就住满了人,帐篷也重新搭了起来。占领了富饶的蓝色海岸,每天就都有了新鲜的鱼类和海鲜,很多房子里也带有面包房,只可惜,面粉很快就会被消耗光的。似乎是这次行动起了作用,老大在军中的地位明显提升,说话也有份量多了。他安排雷欧,凌,予利安还有其他几个少年负责训练这些农民的孩子,教他们使用武器的方法和战斗的技巧。黑弥自称是“全职勤杂工”,其实只是到处聊天,乱窜。偶尔,他也会占着悬崖上那座最大的别墅的阳台,瞭望一下米迪海的情况——联络好的在海外走私武器的商船,这几天应该就会到了。

“我说,偷懒的!”然后,有一天,包着头巾的男孩突然出现在身后。黑弥坐在藤椅上,双腿翘起搭在阳台的镂花金属栏杆,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凌走上前去,伏在栏杆上说:“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敢出海了,打鱼也只是在附近,那个商船真的敢来吗?”这样的担心不无道理,由于从十五年前起突然频繁发生海难,平静的米迪海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船只航行,连港口都荒废了。现在,国内外的商船再也不经过南领,而是集中在东领偏北的另一片海域,南领的出口红酒也只能绕远走陆路了。这件事不只为南领带来了不便,连这片海域所连接的邻国也受到了影响。可是……爬上山坡,就是来聊这个的吗?黑弥斜眼看了看身边的男孩。 “对了,”凌故作轻松地开了口,“你是哪个村的来着?”果然,正中要害。“东北边,接近中部,非常偏僻,连个村名都没有的小地方,你应该不知道。”凌皱了皱眉,继续发问:“这几天来了不少人,南领各地都有,找到你的同乡了吗?”“暂时还没。我们那里比较偏僻,消息不灵通,而且也尽是一些胆小鬼。不过多等一阵子的话,也许真的会有人来也说不定。”“呿……”凌失去了耐心,拳头握得紧紧的,大吼一声,“辣椒粉!”“啥?”“为什么随身带着辣椒粉?!这一点我怎么也想不通!情急之下拿骨灰撒老大也说得通,可又没有那么大的效果!”“哈,你是说那天啊!我好像是刚吃完饭吧?就把饭店里的餐刀和辣椒粉顺出来了,真不好意思呀哈哈~”说着,黑弥挠了挠头。“别跟我打哈哈!”怒斥一声,凌猛地揪住黑弥的衣领,将他从藤椅的靠背上拉了起来,三角眼狠狠地瞪着。“干嘛呀,不是都好好回答了吗?”回答倒是回答了,可都像是事先准备好,然后流利地背出来一样。总觉得哪里不对,眼前的这个人莫名地让自己火大,可又说不清为什么。这一点,让凌异常焦急,脾气暴躁。“没头没脑的就把人家当间谍审问很失礼哎!”“我就是怀疑你那又怎样?!”“理由呢?”“没有!就是不顺眼!”哎呀呀,好坦白。黑弥苦笑一下。应该……是他没错。这么有个性的三角眼,一开始竟然没认出来。三年了,长大了不少呢。

“那个……我想问问有没有人能帮我去艾克城买面粉……”红色卷毛头的少女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状况,红着脸蛋,战战兢兢地说道。“呀啊啊!”黑弥突然双手护胸,“人家是被他强迫的!”“去死啊!”凌大吼一声,扔下黑弥走掉了,临出门的眼神好像在说,“不会就这样放过你”。“谢了。”确认脚步声渐远,黑弥笑笑,对洛洛挥了挥手。“哼,引起怀疑了吧?”果然听到了。“要揭发我吗?”“多行不义必自毙!”洛洛很鄙视地昂起头,对方却只是没心没肺地呲牙笑了起来。“哎呀呀,雀斑妹,你真是善良到令人发指呢!可是如果,我就是克里马蒙本人,怎么办呢?”他转过头,眺望着蔚蓝的海洋,只给洛洛留下个脑瓜顶——她很清晰地看到,对方紧贴着头皮的一小段头发颜色出奇地浅,简直就是白色的,在满脑袋的黑色中间特别显眼。“或者,是他的间谍。如果是这样,可都是知情不报的洛洛的错哦!”黑弥这样说道。明明是背影,洛洛却好像看见了一张诡异的笑脸。“你……你不是发誓说,不是坏人的吗……”这样说着的洛洛很没有底气,声音微弱得近乎于自言自语。“哈,那样你就信了吗?”“什……”“呀,算了,我开玩笑的,你别脸色发青嘛~ 喂,你干嘛?!快把花瓶放下!会出人命的!哇!”咚!“哇啊啊……疼死了……”黑弥坐在地上揉着头。“呐,说正经的,我要去艾克城买面粉,顺便把寄放在予利安家的丽兹丽萨接来。问了一圈儿,所有人都说只有你最闲,准备一下跟我走吧!”“你倒是挺起劲儿的嘛!”“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吧?”“洛洛,你知道起义意味着什么吗?”看着突然变得严肃的黑弥,洛洛愣了一下,心脏像被揪紧了一样,有不好的预感。“男爵的事情,沙滩上的惨状,你都看见了吧?跟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比起来,那只是小菜一碟。很可能只是一转身的功夫,所有人都死了,甚至是毫无意义的白白死掉,一点作用都不会有。”“我知道……”洛洛低下了头。“真的吗?雷欧也会死哦。”“……”“老大,亚娜,凌,艾米丽,还有你……搞不好,连丽兹丽萨都会死,洛洛你究竟想过没有?”黑弥仰着头,用温和的眼光看着她,脸上带着苦涩的微笑。腥咸的海风吹过来,洛洛打了个寒噤。

10 什么都不可靠,只有钱才是王道

“欢迎光临!”捧着托盘站在酒馆门口爽朗地喊出来的,是个梳橘色短发、身穿超短女仆装的少女。现在是在艾克城,黑弥和洛洛已经买好了面粉,想要去予利安家的酒馆接丽兹和丽萨的时候,没想到会被这个人迎接。“超短裙……”“玛蒂!你怎么在这里!?”“超短裙……”“打工啊!呼呼,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嘛~予利安爸爸也很亲切。狂欢节快开始了,好多人聚集在这里呢!一定可以大赚一笔!”“超短裙……”“于是就穿成这样招揽顾客吗?”“超短裙……”“这是老板的个人爱好……我说你!从刚才开始就盯着我的腿‘超短裙’‘超短裙’地嘟囔些什么呢?!”玛蒂将手里的托盘整个扣在黑弥脸上。盘子里的面包渣噼里啪啦地洒落在门口的青石小路,几只灰鸽子立刻扑打着翅膀落下,大大方方地啄起来。确实,和略微有点儿短粗胖儿的洛洛不同,玛蒂身高腿长,穿起超短裙来非常好看。“你们聊,我去看看热闹……”黑弥捂着脸,小跑着去了街对面。那里,几个流浪艺人在街角摆开了阵势。一个光头男人弹着琴,一个侏儒摇着鼓,一个舞娘穿着十分暴露的紫红色衣裙,摇着妖冶的身段,像只蝴蝶一样翩翩起舞。诱人的舞姿吸引了一圈又一圈的看客,连房子里的人也打开了窗子,探出头来。“白痴”看着黑弥渐渐走远的背影,玛蒂叹了口气,拉着洛洛坐了下来,“我说,你怎么还和那家伙混在一起啊?”“唉,这个,说来话长……”“他现在可是通缉犯哦!”玛蒂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接下的话语令洛洛脸色大变,“哈曼死在我们那里的事情被发现了,杀死税吏可不是什么小事。前几天有士兵来村里搜查……唉,当时真不应该贪小便宜拿走哈曼他们身上的东西,这么容易就被搜出来了……”“天啊,他们没有折磨你们吧?”“放心吧,我一下子就把那小子供出来了。”玛蒂比出胜利的V字手。“干得好!”“嘛,我们又没说谎——除了你的部分没有说——本来就是个‘不认识的从中部来的小子’干的嘛!他们一开始还怀疑雷欧的,毕竟有前科。我说,就算我把他的外貌胡乱描述了一番,他也不应该还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南领乱晃吧?你不是说到了艾克城就打发他走的吗?”“这个……我的确是打发他走了……结果后来又碰上了……总之说来话长……”无可奈何地说出这番话,洛洛发觉自己最近的遭遇还真是有点悲惨。“难道和起义有关系?”“咦?”洛洛一惊,脑袋凑近了玛蒂,“你也知道了?”“嘛,听老板说了一点,毕竟予利安那个傻瓜也去凑热闹了嘛~唉,明明有个不错的酒馆可以继承,他凑那个热闹干嘛啊?”“呃,总觉得,是不是已经败露了呢……我们现在在蓝色海岸,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玛蒂想过当帅气的女骑士吧?”“不,我要在这里赚钱!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早就抛弃了!什么都不可靠,只有钱才是王道!”“才不要!我要在这里赚钱!什么都不可靠,只有钱才是王道!”似乎是为了表示坚定,玛蒂大力拍了一下桌子,“洛洛你也是,不要回去了,趁这机会逃走吧!”“哈哈,这怎么可能呢?”洛洛干笑几声,露出惨淡的微笑,“认识的人几乎都卷在里面……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啊啊,不说这个了!你是来接丽兹丽萨的吧?她们在外面玩呢。洛洛,你也应该到中央广场上看看,那里现在超级热闹,连非人族都有!在我们人类国家里可是非常少见的!”“我没那个心情啦~要赶快把面粉送回去。能见到你已经很开心了!”“洛洛,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按照计划进行的,随心所欲才是人生啊!大洪流之下的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自己过得好才是王道啊!”“但是,但是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的话……”“我可怜的小洛洛呀~ 总是给自己那么多压力。老是那么紧张会变成傻子的!我帮你找到那两个小南瓜,你就偶尔把责任什么的都放下,开心地去约会吧!快去吧!”“什……什么约会啊?……别捏我的脸了!”一边瞄着站在观众的最后一排,随着流浪艺人所弹奏的乐曲很难看地扭着屁股的黑弥,玛蒂将洛洛的脸揉成了小猪的样子,自言自语似的说:“确实……很不靠谱呢……不过,雷欧那个呆子又有哪里好?我们身边的男人怎么不是像猴子就是像猩猩?洛洛你还是嫁给我算了。”

就这样,玛蒂很轻松地请了假,三个人一起加入了艾克城中心——中央广场的闹市之中。上次来到艾克城还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现在这里的节日气氛又浓厚了很多。正如玛蒂所说,这个广场是现在全城,甚至全南领最繁华的地方,建筑物被彩带和鲜花装饰起来,小孩子脸上用油彩画上漂亮的图案,无数或专业或业余的艺人聚集在这里表演:杂耍,魔术,各种风格的舞蹈和歌曲,普通民众也加入进来,在艺人的带领下,围成圆圈欢快地跳舞。街边,摆了一溜的地摊,都是些奇异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商品和食物。艾克城的节日气氛愈发浓厚,一点也没有大战在前的感觉。与蓝岸那边锣密鼓地特训的紧张感觉比较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三个人一起去看表演、逛地摊,黑弥还买了一个章鱼头面具跑去吓洛洛,却认错了姑娘,挨了记耳光,惹得一旁的洛洛和玛蒂幸灾乐祸地大笑。他们常常会被不同的表演所吸引,刚开始还会互相等待,寻找,但很快就彻底在人群中失散了。黑弥有点担心,在广场上转了好几个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洛洛——她正在与一个不认识的青年说着什么。那青年像竹竿一样又高又瘦,一头不知道几天没洗的乱蓬蓬的黑发,难以辨别出本来颜色的长袍几乎是空空荡荡,底下伸出一双脏兮兮的脚丫子。黑弥的第一个反应是:洛洛被乞丐缠上了。“雀斑妹!”“黑弥,”洛洛回过头来,竟然是一脸的兴奋,脸颊都红红的,“快来,我发现一个会占卜的魔法师!”嗯?黑弥眯起了眼睛。这片大陆之上,魔法,可以说已经没落了。毕竟,人类想要使用魔法,只有修炼是不够的,天赋才是最重要的因素。与精灵族什么的不同,拥有此天赋的人类本来就少之又少,而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古代魔法师们近亲结合,诞生了很多先天缺陷或是没有生育能力的孩子,反而让这个族群几近消亡。现在,所剩无几的魔法师都被各自国家的法师协会控制着,基本集中于王都。南领的魔法师,按理说,一个都不应该有。如果这个不是冒牌货的话,问题就严重了。黑弥紧盯着那个人的脸,大踏步走近了。青年占卜师也抬起头,目光移向黑弥,皱起了眉毛——黑弥所看到的,是一张苍白瘦削的长脸,重重的黑眼圈包围着简直要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没精神得好像几天没有睡觉一样。他刀刻一样的薄唇微微抖了抖,发出一个音来:“黑……”“嘿!”黑弥突然怪叫起来,胡乱挥舞着手臂,“嘿!哈嘿!好,好久不见!”什么啊!原来是这家伙!他大踏步赶过去,像是很熟一样笑着跟占卜师打着招呼,却同时一把将洛洛拉到自己的身后保护起来,“介绍一下,这是暗,这是洛洛。” “安……那不是女孩子的名字吗?咦,你们认识啊!好难得哦,竟然会遇到黑弥以前认识的人呢!还以为你是遇到我的那一天才出生的呢!嘿嘿~然后因为没有过去,才编了一个又一个哟~ 哎呀,好有逻辑哦!”貌似被狂欢节的欢乐气氛冲昏了头的洛洛突然手舞足蹈起来。“我说,雀斑妹,你是不是乱吃什么东西了?”“没有呀!我想想……哦,刚才,街边免费提供的饼干好好吃~”“完蛋了……”“啊啊,对了,难得见面,”暗懒洋洋地说,可有那么一瞬间,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不如我们玩个‘不得不回答’游戏吧。”黑弥还想说谁要跟你玩啊,再说这是什么烂名字——可是,已经晚了,洛洛几乎是欢呼着,立刻答应了:“好!好的!”“雀斑妹你……”“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可以是猜谜,可以是常识性问题,或者私人问题,你甚至可以问我你的内裤是什么颜色。”

“不会问那种问题的!”这样嚷着的却是黑弥,“玩什么啊雀斑妹!我们该走了!”

“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黑弥拽着洛洛的胳膊,刚刚迈出一步,只听到暗打了个响指,周围就立刻安静了下来。

人,楼房,哗哗作响的喷泉,整个城市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方位慢慢旋转的星空——就像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漂浮在空中一样。

11 你这……无赖……

结界?!“你这家伙……”黑弥恨恨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不好意思呀,一不小心搞得这么黑,让你害怕了吗?” 暗毫无诚意的道歉,换来的是黑弥一个狠狠的白眼:“呿,有你们这两个闹哄哄的家伙,我想害怕也没有机会啊!”“好漂亮哦!是魔法吧?啊?我是第一次见到呢!原来真的有魔法这种东西啊!”洛洛却高兴得难以自制,拍着手大叫,“啊啊,天啊!厉害厉害!实在是太好了!嘿嘿嘿~ 喂,你,你也加入起义军吧!”“别随便说出来啊!”“可以啊,如果你赢了的话,别说什么起义军,什么忙我都可以帮哦。那你呢,你押什么?”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指着黑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就押,这个男人怎么样?”

“呿。”黑弥冷笑一声,却突然被洛洛大力推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不行!不行不行!”洛洛大义凛然地挡在二人中间,一瞬间令黑弥有点感动,“这是我自己的决斗!别以为我是混进起义军里凑热闹的!我呀,也是做好了觉悟的!要押就押我自己好了!”

“如果输了,会被我吃掉的哦。”

“不怕塞牙就尽管吃吧!”

“哼哼,有意思,感觉会很美味呢……”暗很满意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这样吧,算你们两个一伙儿,答错一道题,我就吃掉你身上我喜欢的一部分,直到吃光,你就输了;但是在那之前,只要有一道题我答错了,你就赢了,怎么样?”

“啊哈哈哈哈!根本就是在放水嘛!你可别后悔啊!”洛洛双手叉腰放声大笑。

“神志不清的人给我闭嘴!”黑弥大声咆哮,如果对方不是女孩,他真的会一拳砸下去,“这家伙是巫师!跟巫师猜谜根本没有胜算!”

“哼,虽然是个半吊子,好歹对方有没有使用魔法这种事你也察觉得出来吧?”暗鄙夷地瞄了黑弥一眼,“你呀,还不如这位小姑娘。”

“就是就是!你闪一边儿去!”

“你给我过来!”这样嚷着,黑弥搂过洛洛的肩膀,压低声音明确了战略,“雀斑妹,听我说,这家伙比看起来要年长得多,知识储备是我们的几倍,所以既不能问谜语,也不能问常识性问题,因为他很可能都知道。只有很犄角旮旯或者私人的问题,我们才有胜算。”

“好的好的~”

“你根本就没在听!”

“第一个问题,从简单的开始吧,”暗掏了掏耳朵,说,“这个广场,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而建的?”“哎?啊……这个……”在洛洛手足无措的时候,黑弥十分顺畅地脱口而出:“三百年五十年前!当时的卡伊拉王打败了魔神,统一全国,在这里做出了出站前最后的演说!本来是个小村的艾克城,就是围绕着这个广场重新建立起来的!”“厉害!厉害!”洛洛跳起来,两个人“耶”地击掌。然而,暗冷冷地发话了。“错了。”“什么?哪里错了?”“你这是从历史书上学来的,考试的话就是满分,可惜事实情况并不是这样。卡伊拉在这里埋葬了几千具尸体,不能挖开造房子,只好变成了广场。”“什……么?”“左手,是我的了。”洛洛的左臂突然一沉,完全失去了知觉。“别紧张,我只是做个标记而已,记性不好。若是你赢了,会都还给你的。顺便说一下,中途放弃是允许的,但那样的话,我选好的部分可不会还了哦。”说着,暗竟然舔了舔嘴唇,微眯的眼睛里发出饥饿野兽一般的光芒。洛洛一下子清醒了很多,直到刚才为止玩笑一样的氛围瞬间崩塌了。

“才不会……放弃呢!”她警觉起来,吞了下口水,“好,该我们问了。来个超高难度的……”“还是问内裤的颜色吧。”“绝对不会问那个问题的!”洛洛和黑弥异口同声地喊。“哦哦,想到了!我有一个问题,超难的!”洛洛像小学生发言一样举起了手,“我们南领当代最伟大的酿酒师是谁?”“在东北方向一个叫做莫奈的小村里,或者说,就是小姑娘你的家乡,一个叫达尼雅的老太婆。”“竟然……答对了!普通人都不知道她的!”洛洛绝望地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小姑娘,你的父亲还活着吗?”“咦?!”洛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苍白,“啊……当……”她颤抖着,然后,就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带着满心的期盼大声回答——像说给全世界,又像只说给自己听:“当然!当然还活着!”“正确。”“啊!”洛洛用还能动的右手捂住嘴,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那,我的妈妈和弟弟……”“别问!”黑弥伸手拉住她,“这只是个游戏!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提问的机会不能浪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怎么能问?别被他牵着鼻子走!”“嗯,是!”洛洛擦了擦眼睛,使劲点头。“冷静下来的话,想一个很私人的问题吧!其他任何人都没可能知道的事情!”“好,我知道了,私人的……那个,我最讨厌的……”但是,从毫无变化的暗的脸上,黑弥似乎读到了什么,再次打断了她。“等一等!”“又怎么啦?!”“他刚才有没有碰过你?”“唔……占卜的时候,说是看手相,拉过手……”哎呀呀,不妙。黑弥越发觉得自己上当了。那么,既然如此……“这个问题我来问!”黑弥一挥手,将洛洛挡在了身后,“雀斑妹暗恋的人是谁?”“什什什什么?!你在说什么呀?!”“这个嘛,貌似是个沉默的男人……”暗沉吟半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名字……是‘雷欧’吧?”“怎、怎么会?!”“哎呀呀,果然~”黑弥挠了挠头,“可惜,还有点期待说不定是我的说~”“白痴啊你!刚才的策略哪里去了?!问这种问题有意义吗?!”“喂喂,你应该吐槽的是这家伙怎么会连这种事都知道吧?”对于洛洛的迟钝,黑弥已经忍无可忍,“刚见到你那时起,他就作弊读了你的记忆呀!”“什么?”“就是说跟你搭讪不是偶然,是早有预谋的!这个无聊的家伙今天是故意来找我茬的!”

“唉唉,那接下来问你好了。”暗挠了挠头,不紧不慢继续发问,“你到南领干嘛?”

“打倒克里马蒙。”

“……好吧。”

“你呢?拐弯抹角地这是要干什么?”

“没办法,不是心甘情愿的味道就不好。”暗突然咧嘴笑了,“那么,要我帮忙吗?”

“免了,你有这么好心吗?”

“只是无聊而已。”

来来去去地已经不知道几个回合了,洛洛不禁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第五个问题,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或者说,做好死在这里的心理准备了吗?”

“当然。”想也不想,黑弥回答道。

“哼哼”地笑了几声,暗对着洛洛的方向伸出一根手指,“撒谎了呢。右腿。”

“哇!”洛洛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右腿,怎么捏都没有知觉。“你这家伙,凭什么说别人在撒谎啊?黑弥你倒是反驳一下!”洛洛仰头看向黑弥,对方却只是紧皱着眉头,一脸苦涩的表情。无法……否认吗?会被吃掉。这个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真真切切。她感觉到自己在冒冷汗,被无法掌握命运的恐惧感侵袭,周围原本漂亮的星空也变得恐怖起来。明明只要问住他一个问题就赢了,明明是这么有利的情况,为什么会这么惨?“黑……黑弥,怎么办?我不能思考了……”她看着黑弥,用与刚刚完全不同的眼光,对于连说话都发抖的自己感到无比羞愧,“对不起,都是我惹的麻烦……”黑弥没有回望过来,只是坐在她的身边。“别害怕,我会解决的。”他淡淡地说。洛洛呆呆地看着这个人的侧脸,平静的,灰色的眼睛。就像上午在别墅的阳台上一样,这个整天嬉皮笑脸、大呼小叫的家伙,偶尔流露出严肃的样子,好像另一个人一样。可是,稍微,有点安心了。

“提醒你一下,如果我回答正确你却非说是错的,也就是说耍赖的话,我会立刻把这个女孩吃掉,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剩哦!”“我才没那么无聊。听好了。”黑弥仰望着他,自信满满地大声发问,“我,黑弥的坐骑有几颗牙齿?”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好像要数数自己的牙似的,却突然愣了一下,用眼角十分鄙夷地瞟了黑弥一眼。“呿,跟我玩文字游戏……信息量太大,容我想想……恩,是只伪龙吧?应该已经成年了,然后,去年吃错东西硌掉了两颗,所以是,七十四颗。”“什……可恶!”黑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紧绷着的肩膀也失落地松懈下来,咬着牙说,“正确……怎么会连掉了两颗都知道……”“嘿嘿,想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哦!”暗一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诡异的笑容,转而看向洛洛,手指着黑弥,问道,“这个男人,名字。”“黑弥……”洛洛脱口而出,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最后一个音已经清晰地发出了。怎么回事?这种弱智问题……斜眼向黑弥看去,对方正一副头疼的样子手扶额头。“错。眼睛。”洛洛只觉得眼前一黑,像被麻袋蒙住了头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了。黑弥,或者说洛洛身边的少年突然跳起来。“够了!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有意思。下一个问题,你的名字?”没有回答。少年挡在洛洛身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摆在胸口,小声地念诵着什么。“哦呀,想用那种不坚定的意志力冲破结界吗?想死的话尽管试试看啊!”少年睁开眼,狠狠瞪视着对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再问一次,名字?”少年吞了下口水,慢慢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喃喃地回答了:“……卡兰……希尔……”洛洛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嘛,虽然不是全名,算了。”暗满意地点点头,“该你了。”

尽管眼前只有漆黑一片,洛洛的脑海里却突然十分清晰地浮现出第一次见面时,从黑弥闪动着的睫毛上滚落的泪水。——我,我叫黑弥……他那样说了。又长又密的浅色睫毛,翘起漂亮的弧度,轻轻地半遮着他灰色的眼珠。黑发的人,睫毛的颜色为什么会那么浅?——可是如果,我就是克里马蒙本人,怎么办呢?在海边别墅的阳台上,面对着自己的他的头顶,银白色的发根若隐若现。

“头发,是染的吗?”沉默良久,洛洛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暗侧过头。“闭嘴!不是问你!”洛洛一声大吼,把两个男人吓了一跳,“结果,连名字都是假的吗?!”“这个,对不起啦……”“骗子!只有我这么傻,才会一厢情愿地相信你是有苦衷的!”

出于好心却被欺骗了的屈辱,信任对方却被背叛了的痛苦……洛洛紧紧咬了下嘴唇——绝对,不能为这种人流下一滴眼泪。

“不管是被继母虐待离家出走,还是失去亲人的可怜学生……不管哪个都是假的吧?连名字都是假的,你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对方不加以反驳,她就更加生气,音量也无法控制地越来越大,“什么谎话都信手拈来,最爱装可怜博人同情,就连这样的性格,也是装出来的吧?!”

“喂喂,你这样说太伤人了吧?我又不是每句话都是谎言。再说,每个人为了保护自己都会说些谎的吧?难道你就没有说过谎吗?就算是雷欧,不也为了保护你而隐瞒了事实吗?”“闭嘴!不要跟雷欧比!”“你不要因为喜欢他就把他神化了!”“你这混蛋我讨厌你!”一边看着的暗,好不容易插了句嘴:“虽然很热闹,我还是希望你俩等游戏进行完再吵。”“别开玩笑了!”黑弥回头骂道,眼里要喷出火来,“你以为在这种状态下,我们还能跟你玩什么愚蠢的问答游戏吗?!”“唉,”暗耸了耸肩,叹息道,“看来是不能了。真可惜,愚蠢的人类就是容易被情绪所左右。”“回——答——错误!”黑弥一个激灵跳起来,手指着对方,哈哈喘着粗气,“我们赢了!”暗瞪圆了眼睛,盯了他老半天。“……你这个……无赖……”终于反应过来,暗皱起眉头,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地认输了,“没办法,又输给你了。约定,我会遵守的。”

什么?洛洛整个人呆住了。什么意思?难道争吵只是策略吗?全部都是表演吗?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懂,完全想不通。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啊”的一声从悬崖上跳下却发现只是场梦一样。光线逐渐映入眼帘,她恢复了视力,看见了变回原样的中央广场:还是那么繁华、吵闹。几个孩子互相追逐着从身边跑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脚有点麻,但还能动,左臂也恢复了知觉。“哎呀呀,雀斑妹,我们合作得很不错嘛!”黑弥向洛洛伸出手。谁跟你合作了?连别人的伤心气愤都可以利用……然后,还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轻松地说话吗?好恶心,好恶心……没有理会黑弥伸来的手,洛洛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一下的时候被黑弥扶了一把,也马上甩开了。然后,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慢慢融入了拥挤的人流。

“呀,被甩了。”“你这家……咦?”黑弥刚要发作,却发现在他身后说风凉话的是橘色短发的少女,一左一右还有两个双胞胎小女孩正起劲儿地吃着棉花糖。暗,早就不见了。“哇啊啊,丽萨丽兹!几天不见,好像更漂亮了!”黑弥愤怒的表情立刻转变成了笑容,弯下腰,两只手分别去捏双胞胎的脸颊。丽兹却向后一缩,躲开了。“哥哥见到雷欧哥了吗?怎么样,很帅吧?”丽萨一点也不介意被捏脸,很开心地说。“是呀是呀!帅得不行!他是我的英雄呀!”“和洛洛姐吵架了吗?”眼睛一向很尖的丽兹冷冷地问了一句。“哎呀呀,被发现了。”黑弥挠挠头,一副无奈的样子,“其实没什么的,只是你们雀斑姐姐有点大惊小怪……”“蠢家伙,”玛蒂双臂环抱在胸前,这样教训道,“你这个德行注定会被洛洛甩掉的!想把她从雷欧的身边抢走更是不可能的!”“我又没有那样想!在小孩子面前说什么呢你?!”

12 对谁都说这么暧昧的话会被女朋友甩掉的哦!

蓝色海岸的沙滩上堆起了一座座小山,金银财宝油画古董,甚至餐具丝绸,总之所有房子里值钱的东西全部都被搬了出来。由加陪同一位中年男商贩清点估价,并和另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商贩一起登记价钱。

这些商贩是昨天从老港上岸的,他们的商船就停靠在那里。

凌站在附近的海水里,光着膀子,也没有戴头巾,露出还没发育完全却出奇结实的上半身,小小的身影挥舞着几乎比自己还要大的斧子。一大片烧伤的痕迹覆盖了整个后背,连着脖颈,直到后脑上那一片不长头发的秃斑。

“喂,跑远点儿练去!别把东西弄坏了!”整理物品的艾米丽大声叫道。

凌却只是瞄了她一眼,完全不予理会。

洛洛捧着一整套精美的银制餐具,踩着沙滩上的小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怀里的茶杯汤盘叮叮当当乱晃好像随时会掉。对方却理也不理,像躲块大岩石一样直接绕过,在艾米丽的指挥下,将东西摆放在适当的地方,转身走了——自从在艾克城遇见暗之后,洛洛虽然还是带着他一起回到了蓝色海岸,却一直把他当做透明,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

真是麻烦,到底要为这种小事生气多久?

黑弥摇摇头,只好回去查看物品,虽然这边的情况更加令人寒心。

就算凌的大斧子真的砸过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除了一些金质,银质或宝石等结实的东西完好无损外,其他材质的宝贝多数已经破损不堪:水晶杯里厚厚的一层荤油怎么也洗不净,进口的陶瓷花瓶掉了几个齿,更别提彻底碎掉的,昂贵的丝绸也被剪成了几条,名贵的肖像画也不知被谁画上了眼镜胡子,已经一文不值。

不过,至少那条项链,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

正想着,就见那年长商贩拎起一串金光闪闪的男式项链,正是黑弥所指。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了一会儿,最后竟然撇了撇嘴说:“一百块吧。”

“什么?!”黑弥,由加,艾米丽同时大叫出声,然后尴尬地互相看了看。

“不是吧?!就算卖纯金也得是十倍以上的价钱吧?!”由加说道。

“大叔您看了半天,还没一样东西是值钱的呢!”

“就是!而且这个项链的做工也是上乘!就算是拿到市场上也能卖个好价钱呢!骗人也要有个限度!”艾米丽叉着腰冲上去,一把抢过项链,气愤地嚷道。

“小姑娘,这个做工可真算不上什么,当项链是卖不出去的,我们只能按能提出的纯金来算,而这层金只不过是镀的而已。”商贩大叔不慌不忙地掂量着项链,慢条斯理地说。

“啊?”艾米丽傻了眼,气势完全消失了。

呿,还以为她懂呢,原来只是虚张声势啊。

黑弥摇摇头,慢慢踱过去,接过了艾米丽手中的项链:“好吧,这层金的确是镀的,不过您说它做工不好,这个国家的一流金匠们可就要哭了。样子朴素只是因为我们的国王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更不喜欢把国库用在给自己的装饰品上而已。”

由加和艾米丽睁大了眼睛,抬头看向他。

黑弥继续说道:“这是我国皇家首饰金匠多米仔勒·马西亚尼的作品,正是现任国王贡多林加冕时所戴。只凭这样的纪念价值,就已经很值钱了吧?”

黑弥说着,伸手招呼附近的起义军走近来看。凌擦了擦满身的汗,也拖着斧子缓步走来。

他把项链硕大的吊坠翻到背面,刻在上面的几行小字清晰可见:

献给我们伟大的国王 贡多林·勒·沃朗威 ——多米仔勒·马西亚尼

最下面,还有个小小的印章——头戴金冠的蝾螈。

项链在人群中传递着,包括起义军和商贩。大多数的农民都不知道真正的王族印章长什么样子,只有少数前卫兵勉强认得,但所有人都装作熟悉的样子附和着点头。

“后来呢,国王把这个送给了他的情人——阿曼达夫人,然后就被当做装饰品挂在了别墅的大厅里,显示着主人的地位。”黑弥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悬崖上,那间他经常赖在阳台上眺望的大别墅,“大家都知道吧?就是占了最美海景的那个别墅。”

“没错!我知道!这项链就是从那里摘下来的!”着急地喊出来的,又是艾米丽。

无论是真的还是只是爱出风头,黑弥此刻都非常感激她。她的话给了黑弥不小的支持,众人从切切私语到点头称道。

阿曼达夫人,被称为“代理王后”的女人,在南领可谓无人不知。

真正的王后,是二十年前的阿勒颇兽人大战之时,为组成战争同盟而与贡多拉王联姻的精灵公主。据说因为不习惯人类世界的生活,她已于多年前返回精灵国。早已为贡多林王生下一子一女的阿曼达便乘虚而入,孩子也得到了正式的王子和公主的名号,地位与王后的儿子无差。

而更重要的是,阿曼达,这个受国王青睐的女人,正是南领主克里马蒙的亲妹妹。

“怎么,您常年在外,不熟悉国内的风流韵事了是吗?眼神不好,手里拿了那么半天的项链翻过来掉过去地也没看到字和印章是吧?”艾米丽抱着肩,得意洋洋地讽刺道。

空气慢慢凝住了,一圈圈聚拢而来的农民身上升腾出滚滚的杀气。

正尴尬间,那个跟在后面记账的少年商贩突然捂着嘴巴,嘿嘿笑了起来:“呀哈哈,太有意思了!你们这里宝贝太多,我们都看花了眼呢!”

人们这才注意到,这位用头巾把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孩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年,浅得分辨不出颜色的眼珠像水晶一样,美得有些妖气。他的声音也非常动听,像是还没有变声之前的介乎于男人与女人之前的声音。

年长的商贩见状,便也掂量着项链附和道:“这个确实是好东西!是我一时眼拙……”

“呐,之前看过的那些,你们要是不放心,就再点一次吧,反正还有时间。”包头巾的记账少年打断他的话,微笑着说,眼里闪着调皮的光芒。

年长商贩不可思议似地望向他,却见对方冲自己眨了下眼睛,便没有做声。

黑弥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一直以为是商贩头头的那个,其实只是负责看货谈价钱的吗?反而是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才是真正的负责人吗?

“真的吗?那我可把刚才的账目划掉了哦!”艾米丽抢过由加手里的笔,大笔一挥,在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一整张帐的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叉。由加吃惊地张开嘴巴,十分怨恨地瞪了艾米丽一眼。

“哎哟,那倒不用。”亚娜突然扭着身子凑了过来。

她好像刚下过水的样子,栗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后背,身上裹了条蓝丝绒的毛毯,两条晒成古铜色的长腿完全暴露在外,根本无法确定她毛毯下面有没有穿衣服。

“这位哥哥,看了这么久,头都就晕了吧?不如先去跟我喝点酒?这些别墅的酒窖里正经藏了些好货呢!”她一把挽起商贩的手臂,整个上身都靠了上去,“哎呀,好结实的手臂啊,水手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男人了~”

那商贩大叔的表情立刻放松了,咧开缺牙的嘴嘿嘿傻笑起来,一边罗里啰嗦地抱怨现在世道如何艰难,海上行商多么危险什么的,一边被亚娜带着走远了。

黑弥偷偷回头,只见那包头巾少年站在原地,正笑盈盈地歪着脑袋看风景。漂亮的脸蛋貌似天真无邪,却透出一种鬼魅般的气息,令黑弥后背冷飕飕的。

这个家伙,多半不是人类。

之前联络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农民会有这样的财力,商贩此次只带来了很少的物品。而现在,起义军完全可以购买到更多更好的武器。这次交易只是个开始,付了定金后,还需要他们再航行一次,带来新的商品。万一太过小气,得罪了他们,到时候弄出什么差错来就得不偿失了。反正清点过的货物也没有多少,这些就不能计较了。只要他们知道,起义军不是没有识货的人就行了。

简单休息过后,买卖继续进行。黑弥一直跟着,与商贩头头夸夸其谈,亚娜也在一边附和,不时地跟商贩撒娇耍赖讨价还价。而那个包头巾的少年商贩,再也没有出现。

货物清点了整整两天,可是直到水手们已经将作为定金的物品搬到船上,开始储备食品和淡水的时候,那个记账少年都没有再出现过。这次交易对整个行动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不弄个究竟,黑弥实在无法安心。

这两天他和商贩们混得很熟,要求去船上参观,也被痛快地答应了。

蓝色海岸东侧的老港,曾经是南领通往各国的交通要道,热闹非凡。那时候,南领的优质红酒吸引着世界各地的商贩,船只来来往往,港口堆满了大小货物,说着各种语言的人聚在一起聊天喝酒,各种酒馆、旅店更是蔓延着整个海岸。

现在,由于海难频频发生,这片海岸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座摇摇欲坠的空房子,作为曾经繁华过的纪念。所以,才叫做“老港”。

现在,空空的老港码头中,只有一艘深棕色的商船,孤零零地停靠在那里。船头的半裸女神雕像,寂寞地昂着头。

他们爬上长长的绳梯,登上了宽阔的甲板。

船舷摇晃,地板嘎吱作响,手掌抚摸着的是光滑的船舵,划过脸庞的是夹杂着酒和汗臭的味道的海风,耳边响起的是混杂着各种语言的水手的呐喊。粗大的锁链沉到海底,透澈的海水下隐约看得到黑黑的锚的影子。平静的海面映着漫天的星光,低头看去,竟分不清哪边是天空,哪边是海洋。

黑弥好不容易压抑住观赏美景的愿望,在船上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找到了目标——那记账少年好像刚洗完澡的样子,正光着膀子,坐在甲板的酒桶上用毛巾擦着头发。

怪不得一直系着头巾,他的短发,是天空一样淡淡的蓝色,绝对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发色。

“嗨~”黑弥笑嘻嘻地凑过去,“还记得我吗?”

没有被毛巾遮挡的那半边脸,少年露出一只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一股阴冷的黑暗气息弥漫过来,黑弥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啊哈哈,才刚刚有点企图就察觉出来了,感觉相当敏锐呢,”少年扯下毛巾,露出了笑容,“因为继承了灰精灵的血统吗?”

什……

有一瞬间,黑弥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他想要努力地保持镇定,但很明显失败了——因为,蓝发的少年得意地笑了。

“呀哈哈哈,猜对了猜对了!”少年得意地拍着手跳了起来,“虽然有些微弱,那种惹人嫌的灰精灵的气息是错不了的!那么,如此说来,您就是世界上唯一一只半灰精灵,卡兰希尔王子殿下吧?”

一“只”?

对着那张寻开心似的笑脸,黑弥不悦地眯起了眼睛。

迅速扫一眼周围的情况,他发现水手们都在忙碌地工作,没有人朝这里看。

“你是谁?”黑弥偏过头,语气冰冷,已经绷紧了肌肉,做好最坏的打算。

“啊哈,你看我,太过激动,都忘了自我介绍了~”说着,少年十分大方地伸出手,“呐,我叫耶克,是人鱼,请多指教。”说着,他眯眼一笑,细细的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朵根儿,露出一嘴鲨鱼般细细密密的利齿。

“指教就免了。”幸好有心理准备,黑弥并没有被对方故意吓唬人的做法产生太大反应,而是双手插兜,冷冷地看着他,“虽然对人鱼心生向往,不过我对雄性的不感兴趣……你们,就是这样逃过海难的吧?有人鱼作为领航员的话……”

“我才不是领航员,而是个出色的船长和商人哦!这些家伙们可都是被我救起的在海上落难的人!”

“还真会邀功啊,不过,由此看来,害得米迪海所有的港口都废掉的海难,果然只是海精灵在发飙吧?对此我也很好奇,在海上生存的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哎,你不知道吗?海精灵的公主被人类捉走了哦!”一脸夸张的“你竟然这么孤陋寡闻”的惊愕,人鱼耶克瞪大了眼睛。

“什么?”黑弥蹙起眉头。

“海精灵若是离开水,能存活的时间还不到一天,以他们自己的力量当然找不到,所以就发飙了呗~还真是蠢啊,他们以为人类都是一家的吗?哈哈哈~”

很难搞呢。

从头到尾,这家伙的态度都过于随便,难以看出他此刻是否在说谎——倒是和自己有点像。

这样想着,黑弥提出了质疑:“已经十几年了吧,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海精灵为什么没有通知陆地上的国家,请求他们帮忙寻找呢?甚至可以以毁灭沿海城市为要挟,让人类交出公主什么的。”

“是啊,为什么啊?”

“我在问你呢!”

“你说,公主会不会并没有被绑架?而只是单纯的离家出走呢?”那人鱼放低声音,笑容也变得苦涩起来,“是不是,只是厌倦了海里的生活,想要到处看看呢?就像我一样。”他的嘴角勾起自嘲似的微笑,水晶般的眼睛明亮清澈,半干的头发一缕缕地搭在小巧的前额上,像流淌的蜜汁。是的,黑弥没有看错,西沉的太阳为他淡蓝色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就像他身后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样。很漂亮。

“然后,她爱上了陆地,找到生存的方式,就不想回去了吧?”少年继续说着,那悦耳的嗓音让黑弥想起了小时候挂在窗口的风铃,清脆而温柔,“若真是这样,我希望她一辈子也不要被找到。我明白那样的心情,你呢?你能理解吗?”

我吗?别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舍弃一切,跑出去冒险呢?现在这点事情,就已经够我焦头烂额的了……

“是吗?我以为,你会明白呢……离开城堡,乔装打扮来到南领的你,会明白呢……”

喂喂,我可不是来玩的……

“还没厌倦吗?和那些肤浅庸俗的人类在一起,每天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难道,还没有受够吗?”

啊啊,受够又能怎样啊?

“真是可怜啊,明明母亲是灰精灵的公主,自己却连一点精灵的特质也没有继承到,周围的笨蛋们就只知道过分的期待然后施加压力……明明是唯一的正统王子,国王的私生子们却大摇大摆地住进城堡,享受着王子、公主的名号和待遇……”

可恶,我的人生不是你几句话就可以总结的吧?

“其实,只是因为不甘心,才一直努力到现在的吧?其实根本就不稀罕这些的吧?内心深处的你,其实很想放下一切远走高飞的吧?母亲不就是选择了离开,回到精灵国去了吗?”

所以说,我也……可以吗……

“在大海上自由自在的我们,难道你,不羡慕吗?”

……哈,岂止是羡慕……简直……简直是嫉妒得要死啊!

黑弥头脑发胀,某种心情好像一直潜藏在血液里一般,突然间喷涌而出,化成一股不可抗拒的自然之力,以绝对的优势瞬间压倒了他的个人力量。与那力量相比,自己至今为止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是毫无意义的了。

啊啊,累死了,真是累死了……

“来吧,”少年缓缓伸出了手,迷幻的仿佛发着金光的声音笼罩了黑弥的整个世界,“跟我走吧,跟我一起,周游世界吧。”

周游世界……

——不奢望周游世界……

少女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放弃这一切,跟我逃走……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中,珍珠般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涌出来。

——您能做到吗,殿下?能吗?

黑弥猛然清醒了过来。

“哇啊!”发现自己正伸着胳膊试图去握耶克的手,他立刻向后跳了一大步。该死,竟然会被男人魅惑!刚才一定是一脸痴呆地任人摆布了吧?

太丢人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灼热起来。

“咦,不会吧?就差一点点了的说!”耶克挠挠头,闹别扭地撅起了嘴巴。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人鱼的催眠吧?!你催眠我干什么?你要吃了我吗?!”

“哎哟,我才不舍得~ 您可是个金矿啊!”

“金矿是什么意思啊?!你不会是要卖了我吧?谁吃饱了撑的买我……”突然停住了的黑弥,脑子里浮现出一张瘦削苍白的马脸。

不……不可能,那家伙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想对精灵做奇怪的事情的人。”

“什……”答案与猜想完全不同,却令黑弥的脸颊更烫了。

“具体用处我也不是很清楚,多数跟魔法有关吧?不过,也确实存在想与精灵产下混血的人。嘛,这次没成功,估计以后你也不会再上当了吧?告诉你也无妨~ ”耶克一屁股坐回到酒桶上,揉了揉半干的蓝发,“因为高级精灵捉不到,人类与高级精灵的混血也就变得值钱起来。作为唯一一只半灰精灵,殿下您可是名声在外呢!虽然做过研究,我倒也从来没敢奢望能捉到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还自己送上门儿来……”突然,他懊恼地双手抱头,痛苦地呻吟起来,“唔咿……可惜可惜,白白错过了机会呀……唔咿……”

“别哼叽了!原来你除了是个军火贩子,还是个人贩子啊!”

“过奖过奖~”

“谁夸你了!?我怀疑海精灵公主也是被你拐走卖掉的啊!”

“我要是捉得到她,还用在这里跟这些农民混吗?”

该死,本来是想帅气地逼问出他的身份的,没想到反而被摆了一道。

不想再纠缠下去,黑弥一边后退一边为谈话做了个了解:“总之,请在一个月之内带回我们需要的货物,就这样。”

“放心吧,我是个出色的商人。不过,你真的想跟那些无聊的人类混下去吗?”耶克狡黠地笑着,露出尖尖的小牙,“怎么样?上船吧,我保证不卖你!”

“你死心吧,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对谁都说这么暧昧的话会被女朋友甩掉的哦!”

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黑弥不再说话,默默地转身爬下绳梯,尽量做得从容优雅,却还是有种灰溜溜的感觉。

好险啊,若不是想起那个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虽然,与传说不同,人鱼并不是单单靠歌声和美貌魅惑人的。

那家伙,一瞬间就抓住了所有的空隙。那些令人不舒服的说辞,现在想起来,让他有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了衣服的感觉。

可是,如果不是骗人的呢?如果不是想要卖掉,而是真的邀请自己上船呢?真的能丢下一切,跟他离开吗?

被催眠了,被诱惑了,可是自己——啊啊,什么借口都没有用,在那个时候,的确是无耻地动摇了。

——只是因为不甘心,才一直努力到现在的吧?

灿烂的星空下,远远地,黑弥看到一群人围着篝火坐在沙滩上。一个梳辫子的女孩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好像是由加。

“晚咯晚咯!黑弥来晚咯!鱼都被我吃光咯!”予利安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蛋潮红,有些过于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酒瓶。

“呀哈哈~” 黑弥挠挠头,坐在由加和予利安中间,接过别人递来的烤鱼,小口啃了起来。

“今天多亏了你呀!”老大突然来到身边,搂住他的肩膀,“那天说你脑子让虫子啃了,对不起啦!我们还是朋友,对吧,小子?”

说着,黑弥感觉到搂着自己肩膀的大手用了用力,让他有种若说出“不原谅你”就会被捏碎的感觉。

“啊哈哈,我确实是有点书呆子气~而且,最大的功臣其实是亚娜姐姐吧?”他扭头寻找亚娜的身影,却发现对方正一脸呆滞地慢慢啃鱼,动作机械,像失去了灵魂的僵尸一般,“哈,怎么了亚娜姐?开始走三无美人的路线了吗?”

“别开玩笑,我已经没有媚眼可以抛了。”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

别理她!”老大哈哈大笑,“要不是你对珠宝啥的这么有研究,美人计什么的也唬不住吧?那些玩意儿我们见都没见过,干啥用的都不知道,你却说得出来历,还吹得天花乱坠,实在是厉害!”

“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啊?”不远处的艾米突然问道,“社会学?还是艺术?”

哎呀呀,这家伙,还真是万事通小姐呢……她是真懂啊?还是像面对珠宝那样只会虚张声势不懂装懂?

黑弥有点不高兴,但还是保持着笑容,从容不迫地回答道:“中土装饰艺术史比较研究。”

对这显然是现编出来的蹩脚名称,艾米果然只是稍微愣了一下,便“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起鱼来,再也不言语。

“你们……连贵族的花边新闻都要学吗?”艾米的疑问却引起了由加的怀疑,“而且,不太对……感觉不像是从书本,而是熟悉得简直就像每天都见到、用到这些东西一样……”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由加的音量降低了。

“我知道我知道!”予利安涨红了脸,高举着一只手跳起来,像是抢着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一样,兴高采烈,闭着眼睛大喊一声,“黑弥是贵族!黑弥是贵族!”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用眼角互相看了看,四周只剩下阵阵的涛声和噼噼啪啪的篝火声。

黑弥抬起眼,偷偷向洛洛的方向望去——她只是和身边的雷欧一起,埋头专心吃着鱼。跳动的火焰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鼻梁上的雀斑,好像更明显了呢。

“是的,”黑弥喝了口香槟,闭上细长的眼睛,仔细品味了一下,再睁开,淡淡地笑着,“我是王子。”

“呿!”换来的却是众人齐刷刷的鄙视。

“哎,说起来,阿曼达夫人的儿子,就是那位瓯海力王子应该有人见过的吧?”

“我见过我见过!年纪轻轻却很有架势呢!可惜是克里马蒙的亲侄子。”

“啊,你一说我想起来了!三年前阿曼达夫人来度假的时候,还带来了那位正统王子呢!跟着爸爸去府里送鱼的时候见到了。”

“那个半精灵?”

“银发灰眼,不会有错!只是交易的那么一点时间,竟然就调戏我了啊!拉着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王都什么的,吓死我了啊!”

哈?黑弥一头黑线的看向说着话的卷发女孩。

完全,没有印象了啊……

“啊哈哈哈!跟传闻一样,是个白痴呢!”

“这个国家都掌握在些什么人手里啊!”

“咳……咳咳咳咳……”突然响起的咳嗽声打断了话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凌一只手捏着喉咙,另一只手像溺水之人一样徒劳地伸向天空。

“鱼……鱼刺……救命……”

“多点喝点酒冲下去吧!”老大把手里的酒瓶扔了过去,却因为无人接应而掉在地上——某间别墅地窖里陈年的佳酿,就这样白白渗入沙滩的石子之中。

“哇啊!浪费啊!你干什么啊臭小鬼!”老大抱着头大叫。

“我是……小孩子……我不喝酒……咳咳……”

“只有这个时候才承认自己是小孩子!”老大气得跳起来,一副像要冲过去揍他的样子。

“醋可以软化鱼刺,这里有苹果醋。”艾米拎着个玻璃瓶子向凌走过去。

“那个是……苹果醋‘酒’吧?”凌痛苦地扭曲着脸,还是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你试一下会死啊?!”

“少……废话!”亚娜慢慢地站了起来,周身升腾起腾腾的杀气,一双猫眼在黑夜里发出寒光,“你给我喝!”她一把从艾米的手里抢过酒瓶,嗖地一声窜到凌的身前,直接捏住他的嘴巴,将一整瓶苹果醋咕嘟咕嘟地强行灌了进去,同时还“啊哈哈哈”地大声狂笑。

简直就像是……变态杀人狂……

黑弥额头上渗出汗珠,不自觉地朝相反方向挪了几下。

“等等,不要啊亚娜!凌要窒息了!”由加扑过去……送死。

“哼哼哼哼……”亚娜丢下手里的男孩,红着眼睛回过头来,像头发现猎物的母豹子,“对了,我们这里还有一位修女小姐呢!也尝尝酒的味道吧?”“说过了不是修女!……呀啊啊!不要啊!救命啊!”在狞笑着的亚娜的手里,这种温和的饮品竟然变成了毒药。由加被亚娜骑在身子底下灌着酒,而被扔下的凌,则像挂了一样倒在地上翻白眼,金色的苹果醋从嘴巴里溢出来。予利安还在陶醉地跳舞,嘴里也荒腔走板地哼着歌,任凭艾米怎么努力地跟着唱也拉不回到调儿上。洛洛笑着拍手为艾米打节奏,脑袋被努力地给她那头卷毛编辫子的丽萨揪得晃来荡去。利兹却已经倒在雷欧的怀里睡着了。看着这样的热闹情景,黑弥“嘿嘿”傻笑起来。手里的烤鱼已经冷了,他还是津津有味地送进嘴里。

13 那还不快来抱另一条腿?!

“洛洛姐!”

阳光明媚的上午,洛洛正在面包房里和一个被男孩们称为小甜甜的前任女仆学习烘焙甜点的技巧,突然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叫自己。

伴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丽兹气喘吁吁地从走廊外奔了进来,一把拉住洛洛的裙子,喘着粗气嚷道:“洛洛姐,不好了!快来帮忙!”

“咦?”

连丽兹都这么慌张,洛洛来不及擦手,带着满身的面粉跟着跑向另一个房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丽萨声嘶力竭的哭喊:“不准走不准走!”

拐入一楼的走廊,首先进入视线的是满面愁容的雷欧,然后是正死死地抱着他的左腿的丽萨。

“快点!”丽兹挽起袖子,对洛洛催促道,“别人不敢动手,我们用蛮力把她拉开!”

“啊?”洛洛还没反应过来,丽兹已经一个饿虎扑食,扑过去使劲地拽丽萨的胳膊。

“不要!太狡猾了!刚刚才见面!我不要哥哥再跑掉了!”

“别闹了,哥哥有正经事要做!”

“丽萨,放心吧,我会在雷欧哥身边好好照顾他的~”

直到这个声音响起,洛洛才注意到,在雷欧身后站着的,手插兜笑盈盈地看热闹的黑弥。

什么意思?

“雷欧哥那个很帅的棍子断掉了,我陪他去艾克城重新请人铸一个,去去就回啦~” 黑弥蹲下身,哄着丽萨。

等等,为什么要你陪着去?

“那为什么不带我去!”丽萨喊道。

为什么这两个人会突然一起走?

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那家伙是怎么哄骗雷欧的!?

“我……我也要去!”一连串的疑惑迫使洛洛脱口而出,引来另外四个人惊异的眼神。

“那还不快来抱另一条腿?!”

“洛洛姐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被丽兹鄙视了,雀斑妹你也有今天!”

“我我……我去找玛蒂!有事情!是秘密!”

“骗谁啊……”

最后,仍然是老办法,等丽萨哭得虚脱,趴在腿上睡着了,雷欧才把她抱起,送到用作小孩子宿舍的房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回身抱了抱丽兹。

“照顾好洛洛姐和妹妹哦。”

“嗯。”小女孩十分坚定地点头。

“哇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少女的尖叫。

三个人向窗外望去,顿时都傻了眼。

一匹棕色的骏马,正欢快地在庭院里撒着欢儿地跑,骑在,不,趴在马背上闭着眼睛尖叫的,却是洛洛。

“那家伙在干嘛啊?!”黑弥不由得吼道。

原来,在雷欧领走丽萨的时候,洛洛已经先行一步去马厩挑马了。

绝对不能被他们甩下!一定要先准备好才行。进门左手边第一匹马,眼睛很漂亮。恩,就是你了!

洛洛搬过凳子,踩上,熟练地套上了马鞍,左脚踩上脚蹬,拉紧缰绳,然后,做了个深呼吸,用力一跳——可惜,只有右膝盖搭上了鞍子的边缘而已。然后,蹭啊蹭啊,好不容易才终于跨了上去。

骑……骑上来了!一下子就骑上来了!胜利!

胯下的坐骑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洛洛整个人就晃了起来。好不容易找回平衡,她平静一下心情,拍拍马脖子安慰着它。

不,不要紧张……呃,紧张的是我……

要说赶车,那是洛洛的强项,可直接骑马的经验就太少了。

现在的她非常后悔,当玛蒂家的牧场还开着的时候,为什么自己只是帮忙喂喂马,刷刷毛,整理整理马鞍而已呢?为什么从来就没有好好练习过骑马呢?

最喜欢看着骑在没有鞍子的马背上自由驰骋着的玛蒂,橙色的短发随风飘舞,神采飞扬地大笑。对于玛蒂并驾齐驱的邀请,她总是一再推脱,总以为还有时间,总以为不用着急,谁知道马匹会被全部带走充公,牧场一下子就会倒闭,再也没有机会。

屁股底下是个会扭动的生物,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好,驾!”洛洛下达了命令。

毕竟是贵族家的马,年轻力壮,精力充沛,一旦有了命令,立刻冲出马厩,撒开四蹄欢快地奔跑起来。

这样突如其来的速度和颠簸感是洛洛始料未及的,一紧张,连让马停下来的方法都忘了,最后就演变成了趴在马背上闭着眼睛尖叫的惨状。

从楼上看的话非常明显,马并没有受惊,只不过是很开心地遛弯而已,速度其实也不算太快。而且,似乎是经常被主人这样训练的关系,它并没有朝外冲,而是很奇怪地在庭院里不停地绕圈。

“哇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这样害怕的洛洛反倒显得十分滑稽。

“哎呀呀,真要命~”黑弥挠挠头,打算下楼去看看。

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见雷欧抬起长腿,腾地一下攀上窗口,像头漆黑的猎豹,毫不犹豫地从二楼窗口纵身跃下。320111

他像个黑影一般滑到地面,利落地在草地上打个滚,再次跃起,迎面跑向马儿。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黑弥的嘴巴还没合上,雷欧已经从侧面一把拉住了缰绳。

“嘘,嘘。”他抚摸着它的头安抚着。

马很快就安静下来,还很甜蜜地蹭他的手臂。

“对,对不起……”确定自己脱离了危险,洛洛慢慢抬起头,眼角挂着泪珠,缩着肩膀,像做错了事等待被家长责骂的孩子。

雷欧却只是拍拍她的头,还真像对待小孩子一样。

黑弥突然觉得酸楚,握紧的双手,指节发白。真是乱来。不管是不是真的事态紧急,因为考虑到马背上的洛洛的感受而立刻出手营救,这样的思考方式,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也根本做不到。说什么被甩掉了,雀斑妹你这笨蛋,你根本不知道,雷欧看着你的时候眼神有多温柔。黑弥从楼梯慢慢走下,想着他们两个是不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结果发现那两个人似乎到现在也还没开过口的样子。哎呀呀,真是要把人急死。“打扰哈~ 咱得趁丽萨睡觉的时候快点出发了。”他笑嘻嘻地对雷欧招了招手。

洛洛的脸色暗淡下去。

雷欧点了点头,直接翻身上马,坐在了洛洛的身后,又回头对趴在楼上窗口的丽兹挥了挥手。

“不用那么低。”这样说着的雷欧,右臂绕过洛洛的肩膀,从后面搂着她,把她扶高了些。

洛洛一下子屏住呼吸,一股热流仿佛从雷欧的手掌传到她的肩膀,然后,一直上涌,一直,烧到脸颊。

“雷……雷欧,为什么……”

“反正也会跟来的吧?”他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马迈开步子,越来越快,在雷欧的指挥下直接奔出了庭院。

黑弥也骑了匹纯黑色的马从后面跟了上来。

明明是同样的坐骑,明明是同样甚至更快的速度,背后所靠着的雷欧的胸膛,身体两侧的雷欧的手臂,雷欧的味道,雷欧的气息,都给了洛洛难以形容的安全感——好像现在就这样睡着都没关系。

这样的感受,好像已经被自己遗忘很久了。

雷欧从小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别人都觉得他很冷漠,难以相处,甚至整天板着脸的样子很可怕。只有洛洛,了解并坚信不疑:雷欧不是酷,他只是呆。

耿直,诚实,认真……雷欧的优点,洛洛再清楚不过。

从来没有用甜蜜的言语哄骗过妹妹们,却默默地成为一家人的保护伞的雷欧;没有流泪,却静静地为被调皮的孩子用弹弓打死的小鸟制作坟墓的雷欧;没有一句安慰,只是默默地把因跌倒而不住哭泣的自己背回家的雷欧……比谁都温柔,比谁都善良的雷欧。

然后,那一天,当刚上任的哈曼想要耀武扬威一番,惩戒没有“按时缴税”的村民时,十四岁的雷欧挺身而出,即使被四个税吏打得鼻青脸肿,他的干草叉,却也让哈曼的腿落下了终身残疾。

从那时候起,他就再也不只是“邻居家的哥哥”了。

无数次,无数次,偷偷地仰望,葡萄地里那裸着上半身的背影,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汗水。

可是,这种心情,那个傻瓜究竟有没有发现?

然后,大人们被强行带走的那一天,面对着外出归来的雷欧,洛洛流着泪说:“不管多么艰难,我们,一起渡过吧!”

这告白一样的话语,却被对方冷冷地拒绝了。

——请照顾我的妹妹们。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他就消失了。几个星期后第一次得到他的消息,竟然是从城里回来的邻居的抱怨:雷欧变成了小流氓,在艾克城到处打架,抢劫。

事情当然不会是别人看起来的这样,他一定是做了什么令人误会的事。

追去艾克城,费尽周折找到了他,回答自己的却只有沉默。从小就是这样,从不说谎的雷欧,对于难以回答的问题都是一律沉默。沉默就沉默吧,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自己必定会感受到“原来是这样”的释然,就像往常那样。即使这一次,她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即使这一次,这个高大的少年已变得有些陌生。

等待着,忍耐着,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相信一定可以心意相通。义无反顾地带着黑弥来到艾克城,也只是不安感达到了临界值终于忍无可忍的自己为回到雷欧身边而找的借口吧?

好不容易得知他留在艾克城的原因,而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不安又开始了。就好像好不容易浮上水面吸一口气,却又立刻被拉回冰冷的深海一般。

我不要这样,再也不要这样。

洛洛紧咬嘴唇,偷偷看一眼右侧,那个骑着黑色马匹、尖嘴猴腮的少年。

这个骗子,无赖,虚伪、没心肝的家伙!绝不能让他蒙骗雷欧!

14 你们两个,也太小看我了!

行进了一段时间,三个人停在安和布瓦的小溪边,让马喝喝水,休息一下。黑弥则拿了皮袋一个人向上游走去。“我去灌点水哈,虽然干净不了多少,但眼睁睁地看着被马舔过的水流进自己的水袋,总觉得有点别扭呢。”黑弥嘿嘿笑着,这样解释道。小溪很清澈,水流过光滑的石子,打出小小的漩涡。黑弥蹲在地上,将皮袋按入水底,静静看着从袋口一个一个冒出来的气泡。岸边的小草迎风摆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沙沙。有人踩着草地,慢慢地向他走来。是轻柔而迟疑的脚步声。哎呀呀,特意给你们单独相处的机会,竟然每次都不领情!“你,跟雷欧说了什么?”身后,红头发的少女紧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背影说。“找个铁匠什么的,是骗人的吧?你们到底要去艾克城做什么?”没有得到回答,洛洛稍微加大了音量。还是没有回答。“说话呀!你要拐骗雷欧做什么?!”洛洛被被对方的沉默激怒了,话一出口却又觉得“拐骗”这个词似乎有点过分,忙用手捂住了嘴巴,好像这样就可以把那个词吞回去一样。“哈,我说了,你会信吗?”黑弥稍微转回头,用眼角瞟着洛洛。犀利的眼神竟让她打了个寒噤。“你干嘛……不去问雷欧哥啊?他不是永远不会对你说谎吗?”挑衅一样,他突然歪着嘴吧露出微笑,“还是,害怕一直追问的自己像个泼妇,被他讨厌?所以只好从我下手?”洛洛瞪圆了眼睛,气得浑身发抖,因激动而脸颊发红,握紧拳头大喊起来:“我……我是,不想让雷欧为难啊!为了我们着想而隐瞒着的雷欧,和你是不一样的!”黑弥转身面对,斜眼看着她,没有说话。什么嘛,难道我就不担心你吗?“如果你敢把雷欧卷进奇怪的事情中,让他遇到危险的话,我不会放过你!”对于洛洛的威胁,黑弥只是十分轻蔑地瞄了她一眼,就再也不加理会,昂着头,径直向下游走去。留下仍呆在原地,用力喘着气的洛洛。

“对不起,擅自增加人数了。”雷欧牵着喝过水的马,迎面走过来。看见他,黑弥突然露出了明朗的笑容,刚才阴郁的表情像面具一样,一扯就消失了。“哈,没关系啦~ 就像你说的,反正她绝对会跟着你来。你呀,就稍微透漏一点情况吧,那家伙现在担心得要死呢!”“没问题吗?”“绝~~对没问题!”黑弥闭上一只眼,打出个ok的手势,然后伸手接过了缰绳,“多一个能信任的同伴,本来就是好事嘛~”

洛洛的心情无法平复,只能用力地呼吸,心里很委屈,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雷欧慢慢走了过来。洛洛抬起头,看着那帅气的脸上,被树叶映上的斑驳的影子。“想问什么?”他说。这么大方吗?问什么都会说吗?面对着这样慷慨的雷欧,洛洛满肚子的话倒不知从何说起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和黑弥一起?”好不容易问出来了,洛洛又突然觉得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因为……他和我想的事情是一样的。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我的理由,那个人想到了。”雷欧慢慢地说着,脑海里浮现出黑发少年坚定的表情。——可是啊,雷欧,我比较喜欢你之前的想法呢。那个人,那样说了。洛洛呆呆地“啊?”了一声。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雷欧微妙的话语令洛洛一头雾水。

某天早上,当雷欧好不容易找到根不错的木棍,正在努力打磨成合适的大小作为兵器的时候,一个头上顶着个五颜六色的章鱼,脸上爬满彩色蝴蝶,身上还披着件花里胡哨的斗篷的妖怪突然扑了过来,还发出一声怪叫。

雷欧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道:“啊,吓我一跳。”

“没看出来!”对方扯下面具,气急败坏地摔在地上,是黑弥,“啊,算了……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正式向你道谢呢!救了我两次,真的是非常感谢你!”

“?”带着一脸毫无掩饰的困惑抬起了头。

“在男爵别墅里那次啊!搞什么竟然忘了吗?!”

“啊,那个,”再次低下头忙自己的,雷欧淡然地说,“很正常的事情,不用介意。”

“不不,对我来说影响可是很大的呢!”他坐在雷欧对面,漫不经心似的问道:“我说,你不准备一套狂欢节的装备吗?只有一个来星期了哦!原来老大他们计划利用狂欢节制造混乱,趁机进攻公爵城堡呢!计划还不能大面积透漏,但我已经打听到了哦!”等了半天,确定对方不想回答之后,黑弥放慢了语速,“没兴趣吗?你,还想着直接刺杀公爵的事情吗?”

雷欧的动作停住,没有改变姿势,只是抬起深褐色的双眼紧紧盯住了黑弥。

“哇,竟然一下子就有杀气了!”黑弥笑着做了个向后躲的姿势,“伤死心了,还以为有过并肩作战的经历关系已经很不错了呢!”他笑着摇了摇头,见对方没有放松的意思,便继续解释道,“只是稍微和予利安聊了一下,他说你刚到艾克城的时候相当嚣张,到处找人打架,就像是一心想打倒艾克城全部的混混一样。我觉得啊,与其像别人误会的那样,说你是想当流氓老大什么的,反而……说想当勇者,而按照教会的要求‘惩奸除恶’,比较合适吧?”

还是没有回答,也没有表情,可是,雷欧的眼神似乎有些动摇了。

“呐,种葡萄的农民想近距离接触到领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在南领教区的主教册封勇者的时候,南领领主可是一定要出席并给予祝福的。那个时候,与克里马蒙的距离可就不到半米了,刺杀这种事,也变得可行了吧?”停顿一下,黑弥故作沉痛地摇摇头,“可惜,克里马蒙是很强的,这种距离也未必能成功,况且出了三年前那种事,他应该对勇者有所戒心了吧?所以,在认识了予利安,得知了起义军的存在后,你就果断地放弃了原先的计划,加入他们了,对吗?”

长篇大论之后,黑弥带着自信的笑容看着雷欧,等来的却只有沉默。

沉默。

沉默。

继续沉默。

“啊,你说完了啊?”雷欧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完了啊!喂,对视了半天,原来是在等我的下一句啊?!”

“每次我还在组织语言,你就接着说下去了,所以不如等你都说完了的。”

“那还真是抱歉啊……”

“你说的基本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只是想杀死克里马蒙一个人而已。”雷欧坐直了身子,看着黑弥的眼睛,“不过我的计划有很多漏洞。只有B级以上的册封领主才会出席,只是打败小混混的话根本不够级别。而且,那时候老大跟我说,如果只有克里马蒙一个人死了,南领就要大乱了,那些原本附庸他的小贵族都会跳出来,不等国王重新册封就开始争夺领主的位置,战争还是难以避免。但如果一开始就有农民革命军存在,我们一开始就联合起来的话,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而我们,也不会成为贵族夺权的牺牲品。”

“听起来……很有道理呢……”黑弥微微笑了,掺杂着一点点苦涩的笑容,“可是啊,雷欧,我比较喜欢你之前的想法呢。”

“总之,瞒着其他所有人,包括你,我和黑弥另有计划。”陷入沉思几秒钟后,雷欧所给出的干巴巴的回答令洛洛十分丧气。“太言简意赅了吧?我还是没明白啊!”“对不起,具体情况还不能告诉你。”“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是,我比你要先认识他,请相信我的感觉。黑弥这个人,我认为不能太相信……他,谎话太多……还认识什么奇怪的巫师……”洛洛低下头,双拳握紧,讲别人坏话一样的罪恶感令她十分不舒服,但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其实,就连黑弥这个名字,也不是他的真名!”“我知道。卡兰希尔是吧?他刚说了。”“咦!?”洛洛目瞪口呆,拳头里积蓄的能量也一下子泄了气。“你不用担心。正是因为这样,才只有他做得到。”“什……么?”越——来越一头雾水了……洛洛有种虚脱的感觉。“我带你来,并不是想让你参与,只是因为接下来黑弥要做的事情瞒也瞒不住。就这样吧洛洛,真的很抱歉。”说着,他回身招了招手,把黑弥叫了过来。讨厌,不要再跟我道歉了啊!“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呢?我就这样不值得信任吗?”洛洛不甘心地做着最后的挣扎,肩膀微微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从来都不信任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只看着你的我?却那么简单地和一个陌生人成为了默契的搭档?为什么不信任你在南领所认识的第一个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骗我?黑弥看着洛洛好像要哭出来的脸,叹了口气,说道:“洛洛,没有冒犯的意思,可是,你认为自己是个像雷欧一样,能够严格保守秘密的人吗?”“咦?”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洛洛愣了一下,随即很不满地为自己辩护起来,“我说,你的事情我可……”“即使被最亲近的人逼问,或是被严刑拷打,也能只字不提吗?”“啊……”“不,别误会,我并不是害怕你在严刑拷打下泄露秘密,只是不想让你遇到这种事而已。”“黑弥……”洛洛看着少年真诚的面庞,就像在别墅的阳台上逼问她时那样,就像在巫师的星空下坐在身边,对自己说“别害怕”时那样。“你明白了吗?”少年这样问道。洛洛垂下眼帘,痛苦地抿紧嘴唇,点了点头。“至于雷欧,我不会害他。具体行动也是我们两个共同商议的。洛洛你应该尊重他的决定,也正因为这样……”黑弥突然凑近了洛洛的耳朵,小声说道,“他才是你喜欢的雷欧不是吗?”洛洛一下子涨红了脸,抬起头,看到的是直起腰板的黑弥一脸强忍住的笑容,含着水一样的淡灰色的眼。他的脸被金色的阳光笼罩,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什么嘛,说得这么好听,害我变成了没事找事拖人后腿的八婆……” 心情突然轻松了许多,她甚至感觉得到自己变得坚定的目光,“可是啊,就像我小看了你们一样,你们两个,也太小看我了!我相信雷欧的判断,不过你骗我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雷欧也是,别以为一个人偷偷加入起义军很了不起!”

我有多么担心你,多么想见你,你这个笨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神奇,只是简单的几句话而已,每次看到雷欧,那种像被一坨破布堵住喉管,闷得无法呼吸又怎么喝水都无法解渴的痛苦感觉,竟然一瞬间消失了。

“黑弥,你说你不想从传言中得知我们的消息,我也,是一样的啊!白白地呆在家里,每天提心吊胆猜测你们的情况,最后从别人口中得到可怕的消息自己却完全不知情……这样的惨状,我受够了!就算不如你们两个,我也会拼命努力的!”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向两个满脸讶异的少年,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把计划说给我听吧!毕竟你们都是男生,也许我能从其他角度找到漏洞;有我能做的,能减轻你们负担的,不要客气,全部交给我好了!”

15 那个……我……去不去都无所谓吧?

“快看,乌玛!”赛西尔拉开马车的窗帘,招呼着车厢中的另一个人。她今年十五岁,已经发育得十分成熟,脸却像个小孩子,有一点婴儿肥,眼睛大得简直不成比例,衬着一头铂金色的长卷发,像个洋娃娃一样。被她招呼的是一位中年女子,赛西尔的奶妈,乌玛。她向赛西尔那边探过去——从车窗的一角,看到熟悉的艾克城的街道,灰色的石子路,行色匆匆的路人被士兵粗暴地推开,转过头后再偷偷地咒骂。“看什么,小姐?”她疑惑地问道。“装饰呀!狂欢节的装饰。你看,小巷里面,哎,那儿也有!”赛西尔脸蛋红扑扑得像个苹果,粉红色的手指不停敲打着窗框,“我都等不及了!”对于十五岁的赛西尔来说,三年的等待实在是太漫长了,她不止一次地向父亲提出把周期缩减为一年一次的建议,无奈总是被拒绝。没办法,就算伊塔国再好玩,就算要狠心拒绝伊塔公主的挽留,她也得及时回家,参加狂欢节。突然,赛西尔看见马车前方的人群中有什么人跑了过来——好像跑得很拼命,双腿却不听话地左摇右摆。正觉得好笑,那人竟然一跃而起,冲到了马车这边。在他从赛西尔的视线里消失的一瞬间,随着几声大喊和马匹的嘶鸣,车厢猛然失控地乱晃起来。赛西尔大声尖叫,紧紧抓住门框。 “发生什么事了?”她惊慌地喊道,脸色已变得煞白。乌玛立刻将赛西尔揽入自己怀中,头却努力地往车窗外探去。“有人拦住了我们的马车,小姐!没事的,别怕,士兵已经抓住他了!”她一边说,一边抚摸着赛西尔的金发,温柔地安慰她。正说话间,马已经被控制住,车厢也恢复了平静。

赛西尔一肚子气,不顾乌玛的阻拦,打开车门就跳了出去。马车前方,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黑发少年被两个卫兵按在地上。周围也聚集了一大群人。哼,要饭的吗?赛西尔翻了个白眼,清清嗓子,刚想摆出小女公爵的架势问个话,突然被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的叫喊打断了。“他欠我钱!这小子吃饭没给钱!”他挥舞着手臂,费力地从人堆中往出挤。“啊啊?你敢管我要钱?”少年抬起头,神志不清地半张着眼睛,同时一股浓重的酒气窜了过来,熏得赛西尔捂住了鼻子。“你~也不问~问我~~是谁?”他慢悠悠地拐着调儿问,然后脸慢慢转向了赛西尔,“是~吧?舅舅?” 然后脑袋一垂,就此昏睡过去。赛西尔睁大眼睛,一时间忘记了呼吸。这张脸……这不是……卡兰希尔王子吗?!衣着寒酸,发色也不对,可是这张脸……不会错的,本国的两位王子,除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堂兄瓯海力,另一个,卡兰希尔·勒·沃朗威王子!这张脸,就算被几百只蜜蜂蛰过她也认得!“怎么处置他,小姐?”一位骑士向赛西尔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问道。赛西尔愣了半晌,突然着急地跺起了脚,小孩子发脾气一般大声嚷嚷:“快点把他抬上来呀!”

马车穿过城堡大门,在仆人士兵的迎接下停在主堡前。被赶到驾驶座上的乌玛跳下马车,为赛西尔打开车门,搀扶她走了下来,并吩咐门口的士兵将车厢里的王子抬下。赛西尔拖拉着长长的裙摆,一路穿过宽阔的大厅,蹬上长长的旋转楼梯,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王子被平放在绣着粉红百合花的大床上之后,她就将别人都打发了出去,连奶妈也不例外。她坐在床边,看着王子酣睡的脸。奶油白的皮肤,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尖细的下巴……还有……她轻轻拨开他的黑发,那对失去了精灵细长尖端的耳朵上,一道陈年的伤疤令她难过得蹙起眉头。好可怜,也不知道还疼不疼?好像是被赛西尔的动作打扰了清梦,王子轻哼几声,怕痒似的挤了下鼻子,慢慢睁开眼睛。赛西尔连忙抽回手,整理好衣裙发型,挺直腰杆坐好。“咦?”他伸手使劲揉着脑袋,仔细辨认着眼前的女孩,“赛西尔?”“是的,殿下!”赛西尔合乎礼节地回答,双眼却闪烁着光芒。“啊啊,终于见到你了……”王子伸出右手,轻轻拂去赛西尔额前的碎发,竟然是一脸的哀伤,“你呀,今年怎么一次也没有来宫里呢?明明每年都来的啊?”赛西尔惊得说不出话来,忘记了所有的礼仪,只有一颗心在砰砰乱跳。什么?什么?难道是为了见我才来的吗?是这样吗?“那个……我……去不去都无所谓吧?殿下身边那么多漂亮的女孩……您也不怎么理我……”“你在吃醋呀?真可爱~”“没!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否认,她条件反射地满脸冒红混乱起来。“对不起,一定是我对你太冷淡了……”王子低下头,十分温柔地说,“我是个笨蛋,逢场作戏的时候什么肉麻话都说得出来,对于真正喜欢的女孩,我却……却笨拙地不知道如何开口……”咦?!王子含情脉脉地望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小姐,公爵大人来了。”听到门外守候的乌玛的大声通报,塞西连忙抽回了自己的手。房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修长,穿着镶金边白色长袍的男子大步走入。南领领主,公爵克里马蒙·拜罗,和黑弥记忆中一样高大,两条腿就占了一半以上的比例,一头苍白的长发垂至腰际,眼睛像翡翠一样绿,鼻梁出奇地挺拔。这三年来他几乎都没有变老,完全看不出来已经年过四十。“父亲!”赛西尔腾地跳起来,像只找到失散已久的主人的小狗一样扑了过去,一把搂住来者的脖子。像抱小狗一样,克里马蒙公用宽大的手掌卡着赛西尔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起来转了一圈,再轻轻放在地上。“变沉了嘛!”他笑着说,眼睛眯得弯弯的,“听说你带了客人回来?”“嘿嘿!您绝对猜不到是谁!”赛西尔退开半步,让自己的床榻落入克里马蒙公的视野。他歪头看过去,女儿的床上,一个脏兮兮的少年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撩了撩遮住眼睛的黑发。“嗨!”少年懒洋洋地说。

黑弥舀起满满一勺鱼汤,却发现有半勺都是细碎的鱼肉。送进口中,多种海鱼混合的鲜香味道慢慢溢出来,甚至使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这东西要是落到洛洛手里,一定会丽兹丽萨每天一人一口,就着干面包吃上一个月的吧?“嗯嗯~太好吃了!”他十分享受地轻轻摇头,“这就是新鲜的海鱼啊!在中部可是绝对吃不到的!”“是吗?能合殿下的胃口实在是太好了!”克里马蒙公的妻子,公爵夫人卡米拉·拜罗说道,脸上是经过严密计算一样的公式化的高贵笑容。她有着在这片大路上十分常见的褐色卷发和绿眼睛,却因高贵温婉的气质而显得与众不同,在众多贵族女子中也是出类拔萃地美貌。黑弥记得她已经接近四十岁了,可看起来好像只有三十岁出头一样,身材和皮肤都保养得非常好。“我记得殿下是极度挑食的,不喜欢的东西宁愿饿着也不肯吃。不过上一次来南领的时候似乎很喜欢鱼汤的样子,看来我没有记错呢!”“哎呀呀,哪有挑食?我只是不喜欢黏糊糊的东西而已……啊,还有豆子!还有紫甘蓝!”黑弥喝了口汤,忽然又抬起头来,“还有熟番茄,生番茄倒是很喜欢;肉只吃煎的,不吃煮的,烤和熏也可以……啊,对了,”他拾起桌上切成圆片的面包,递向身后的女仆,“换个椭圆形的。”一半是真实,一半是谎言,这些东西黑弥以前的确不爱吃。可几个月来的颠沛流离,加上洛洛家石头一样的干面包,他觉得自己几乎什么奇怪的东西都尝过了,他对自己的味觉已经没有了自信,即便是呈上黏糊糊的绿豆煮番茄再配上西瓜籽,也会觉得是人间美味了吧?“怎么了,舅舅?”发现克里马蒙公一直没有吃东西,只是微笑着看着自己,黑弥回望了过去。“嗯,没什么。三年没见,殿下好像有点变模样了。”克里马蒙公笑着说道,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还换了发型。若不是赛西尔带您进来,我还真不敢确定就是殿下本人。”的确,拜罗夫人和赛西尔每年都要去王宫参加两三次宴会,而克里马蒙公本人,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南领。如果黑弥刚出生时,他携夫人亲自去恭贺算一次,三年前的夏天算一次,这只不过是他们第三次见面而已。“哈!幸亏碰到赛西尔呢!”黑弥边吃边说,“我前几天来的时候被当做乞丐挡在了门外,说什么都进不来,真是气死人了!那几个门卫我还记得,有空去揪出来帮我砍了。”虽说是谎话,但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在城堡门口发生,即使真的去询问,那些守卫也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况且,黑弥知道克里马蒙没有这么无聊。果然,克里马蒙公装作没听到一样,只是将手肘放在桌上,双手交叉在唇边,若无其事地问道:“殿下怎么突然一个人跑这么远,到南领来了?”“啊啊,那还用说吗?南领这么好,一年四季阳光明媚,有绝美的海岸和全世界最好的红酒,人生就是要呆在这种地方啊!”发觉赛西尔抬头看了自己一眼,黑弥偷偷冲她眨了下眼睛。假的啦,在你父亲面前怎么好意思说我是为了你而来的呢?他眼里分明就是这个意思。赛西尔羞涩地笑了,一脸幸福地低下头。“你们是不知道啊!”黑弥放下银勺子,专心致志地吐苦水,“整天在王宫里学这个学那个的真是烦得想自杀!想出来度个假都不行!反而被……什么,啊啊,责任啊,什么,你看看人家瓯海力啊之类的臭骂一顿……”他一副疲惫的样子靠上椅背,很不屑地哼了一声,“结果又是关禁闭……也是被逼无奈才偷偷出来的嘛!而且南领狂欢节马上就要开始了,迫在眉睫呢!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不,我不是说这个。”克里马蒙公端起酒杯送到唇边,穿过手指的缝隙,锐利的眼睛直盯着黑弥的脸,“我还以为,发生了那种事,殿下再也不会来南领了呢。”“您是说,上次,也就是三年前的夏天,我头一次来南领,才没两天儿,就在阿曼达夫人的别墅里被勇者绑架的事情吗?”说得……过于具体了,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没关系,舅舅会保护我的,对吧?”黑弥捧着脸,笑嘻嘻地说道。“用生命保护。”克里马蒙公左手轻抚胸口,十分郑重地鞠躬行礼,“让那种事情发生,这三年来一直心怀愧疚。”“别那么说嘛,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护卫失职才对。”气氛还是不太好,拜罗夫人决定拉回话题。“可是,殿下一个人跑了这么远真是不容易呢!”“我有钱呀~”叮儿地眨了下眼,黑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啊,玩儿得太狠,差不多刚出王都就花光了,半路把带出来的侍从都给卖了才好不容易到了南领!”“哈?把侍从卖了?”拜罗夫人瞪圆了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是啊!所以才搞得这幅惨样儿嘛~哈哈哈……”黑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沐浴之后仆人直接拿给他的,很干净,只是有点大。“我会马上安排裁缝为您缝制合身的衣服的。”猜到了对方的意思,拜罗夫人赶忙接口。“那就拜托了。纯丝的,好吗?别的我穿不惯。”“没问题。”黑弥满意地点点头,又舀起一大勺鱼汤放进口中。只有这一点不是假的。真的是,太好吃了。葡萄也是,红酒也是,海鱼也是,南领好东西真的是不少。在黑弥大快朵颐的时候,赛西尔已经用餐巾擦擦嘴巴,结束了前餐。身后的奶妈乌玛立刻将还剩了大半的餐盘端起,准备为她换下一道菜了。“放下盘子,让她吃完。”拜罗夫人带着温柔美丽的笑容,语气里却是不用质疑的严厉。“我不爱吃嘛!”赛西尔把盘子一推,撅着嘴说。“这都是为了你好,宝贝,要吃下各种食物才能保持健康和美丽。”“殿下挑食比我厉害多了……”“殿下是客人。”乌玛十分抱歉地看了赛西尔一眼,只好轻轻将盘子放回桌上。赛西尔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拾起汤勺使劲戳进盘子。“当”的一声,奶白的汤汁溅了起来,落在暗红色的桌毯上。“我觉得你还是听夫人的话比较好,”黑弥突然探过身子,微笑着说,“看看她现在有多美就知道了。”他调皮地眨了下眼,在黑发的衬托下,那双灰色的眼睛更加明亮了。拜罗夫人哼笑一声,不知是因为被奉承而高兴还是不屑。“殿下,您为什么突然把头发染黑了?”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赛西尔这样问道,已经把鱼汤什么的忘掉了。“哈,当然是因为狂欢节啊!只是戴面具有什么意思?要变装就要彻底嘛!怎么样,帅吧?”他夸张地甩着脑袋展示新发型的样子把赛西尔逗得格格地笑了:“呵呵,有殿下在,今年的狂欢节更值得期待了呢!上次错过了真可惜!都怪那几个可恶的绑架犯!殿下本来说要呆一个月,直到狂欢节的,结果才那么两天就走了!”“你这孩子,殿下刚刚从绑匪的手中被解救出来,立刻送回王都的家中休养是再自然不过的吧?”拜罗夫人放下刀叉,抿了口红酒,其实她也没有将自己盘中的餐点吃光。“唉,那时候太害怕就逃回家了!”黑弥托着腮,嘻嘻笑道,“其实,很后悔呢!”

16 那人人都是在胡扯

赛西尔穿着金色的长裙,铂金色的长发盘在头顶,挽着黑弥的胳膊,微笑着从楼梯上缓步走下。为了迎接赛西尔回家,公爵家里安排了一个小小的酒会。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品酒,端着水果糕点或美酒的侍者穿梭其中,三个打扮得五颜六色的小丑在大厅中央唱歌跳舞,表演杂耍。赛西尔一出场,光彩夺目的装扮就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女宾客们纷纷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赞美她的打扮,打听伊塔国的奇闻异事,或是表述思念之情。对于这样的反应,赛西尔十分满意,她可是整整打扮了一个下午。黑弥被完全晾在一边儿,说完全没有失落感是骗人的。虽然心里清楚地知道,若是没有王子和半灰精灵的头衔,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傻小子而已。

穿过嘻闹的人群,远远地,黑弥寻找到了克里马蒙的身影——他正与一胖一瘦两位爵士聊着什么,手里晃着酒杯,脸也有点发红,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不远不近地,黑弥从混杂的喧闹声中仔细辨别着他们的对话。很可惜,都只是些毫无意义的奉承而已。他叫住一位侍者,端起一杯香槟踱了过去。“哦!”发现了黑弥的身影,克里马蒙转过身来,伸出手掌,“向两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黑弥。”他微笑着昂起头,在对方说出“卡兰希尔”这个名字之前抢先报出了假名。“黑弥!”克里马蒙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我的……一位至交的儿子。”“哦,是吗!幸会幸会。”那位长得很瘦的爵士立刻伸出手与他握了握,“请问您父亲是……”糟糕……有点编不下去了……黑弥,是他惯用的假名,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姓氏,家族什么的就更没有了。“库勒沙奇。”克里马蒙公突然说道。“啥?”“库勒沙奇……法里耶,他父亲的名字,我还是勇者时代的朋友。你们应该没听说过。”“哦,原来如此!”两位爵士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一脸的“原来是平民”啊。黑弥礼貌地微微笑着,虽然被这个拗口的奇怪假名给惊到了。

“我希望你能喜欢今天晚宴。”克里马蒙公拍了拍黑弥的肩膀,不露声色地调和了气氛。“当然喜欢啦!那几个小丑真的太好玩了!”黑弥找回了状态,眉开眼笑起来,“他们是不是真的会魔法啊?南领有没有魔法师啊?”“哎哟哦,这话可不是乱说的啊孩子!”胖爵士摇头说道,脸上的肥肉像要晃下来一样,“所有的魔法师都归皇家法师协会所管,你不知道吗?”“可是,别的地方真的就没有了吗?”黑弥挠着头说,“外国的总有一些吧?”“哦,那些该死的魔法师!”瘦爵士十分鄙夷地撇了撇嘴,“他们曾经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而亲兄妹乱伦,生下很多白痴和怪物呢,极其变态!”“我们国家的魔法师就是这样才几乎全族灭绝的哦!别的国家也早晚有这么一天!孩子,魔法虽然厉害,还是不要盲目崇拜的好!”“胡扯。”还没等黑弥反驳,克里马蒙公便微微笑着,连连摇头,“完全是胡扯……”“人人都是这么说的啊……”“那人人都是在胡扯。”“公爵的意思是?”“你们真的以为他们这么蠢,一定要亲生兄妹结合吗?”克里马蒙公摇着细长的玻璃杯,金色的香槟慢慢地吐着细小的气泡,“就算是真的,为什么一个繁衍了上千年的种族会在几十年之内迅速衰落呢?”“哦,可能是经过这么多代之后,近亲结合的弊端才显现出来吧?家族遗传病什么的……”说着,胖爵士又将一块甜点塞进了嘴巴。克里马蒙公却低下头笑了,绿色的眼睛弯弯的。“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吧。”他眯着眼睛,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很简单,他们被杀了。被王师。”一时间冷了场,三个听众说不出话来。克里马蒙公微微笑着,继续说道:“成立皇家法师协会,威逼还是利诱地,总之控制住听话的魔法师,杀掉不听话的。残忍吗?但这是唯一的……”“……保护王之权威的方法。”黑弥点着头,与克里马蒙一起完成了下半句。“哈哈,他还常常这样说?”“每天!”黑弥无奈地摇摇头,喷笑出来。看着突然开怀大笑的两人,胖瘦爵士互相交换一下神色,全部是一头雾水。

脸上在笑,心里却莫名的压抑。黑弥不由自主地将酒杯握紧了。关于魔法真正几近消亡的原因的流言,他不是没听说过。但这件事比阿勒颇战役还要遥远,就像奶妈在床头所讲的不着边际的传说,毫无真实感。然而,不知为何,从克里马蒙的口里说出来,竟然真实得可怕。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传说吗?“就像飞龙?”瘦爵士插嘴道,见别人没反应过来,便又补充说明,“只有王都才有皇龙骑士团这件事。”黑弥默默地点了点头。人类驯服一些小型飞龙只不过是近十年来的事情而已,也是在精灵族的帮助下才做到的。虽说只是些比马大不了多少的小型飞龙,除了作为坐骑没有别的用处,在这个远古巨龙早已灭绝,或者说被勇者杀光了的年代,已经十分不得了了。只是,国家规定只有加入王都的皇龙骑士团才有资格驾驭飞龙,其他地方则是严令禁止。因为,就像刚才所说,这是唯一的,保护王之权威的方法。父王的口头禅。

“哎呀,说起来啊!我最喜欢龙骑士的比武大会啦!”黑弥强迫自己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大呼小叫。“哈哈哈,果然成为皇龙骑士团的一员是全国小男孩的梦想啊!我儿子也是!”瘦爵士哈哈笑道,脸上不无得意,“不过,对他来说,可是可以实现的梦想哦!”加入皇龙骑士团,首先必须是个出色的骑士,而骑士必须是贵族出身。“不,不,不,”黑弥闭上一只眼,竖起食指摇了摇,“比起亲自驾驭,我更喜欢买赌盘。”这句话把瘦爵士憋得够呛,相当不快地闭了嘴,顺便瞪了黑弥一眼。要不是看在公爵的面子上,早就破口大骂了吧?克里马蒙突然轻声哼笑出来。转头看去,这位白发公爵的眼里竟然闪着如同小孩子恶作剧一般的光芒。黑弥突然明白,从刚刚开始,克里马蒙就不是因为被奉承而心情好,而是耍他们耍得心情很好吧?“咳,这么说来,公爵大人,那时候难道真的成功有逃跑的法师的吗?”瘦爵士有些尴尬地转移了话题。“啊,当然有,你们记得阿勒颇那个兽人之战吗?打了整整两年的那个?”“天神啊!当然记得!”胖爵士迅速将嘴巴里的甜品咽下肚,大声说道,“那时多亏了公爵您英勇奋战,在恐怖的兽人和妖魔的嘴边解救了全国人民!”“怎么可能会忘?!您可是我们的英雄啊!就是您亲手当场处决了最邪恶的法师啊!”瘦爵士恍然大悟似的眼睛一亮,“啊,您是说……”“哦,谢谢,”克里马蒙公微微颌首,然后一副困惑的样子仰起头,“那时候你们在哪里?”黑弥看到他们瞬间变得尴尬的脸——这两个人都与克里马蒙年龄相仿,不过,当年没有一个参战的吧?又被耍了呢。克里马蒙公微微一笑,解除了他们的难堪:“那么,你们知道这场战争是怎么产生的吗?”“不就是……凶恶的兽人想要完全占领我们国家,把全国人民变成肉食猪一样的存在吗?”胖爵士一边吮吸沾满奶油的手指一边说道。“啊哈哈哈哈!”克里马蒙公突然开怀大笑,竟像个小孩一样,几乎要笑出了眼泪,“你形容得太好玩了!啊哈哈哈!”见他笑得这么开心,黑弥三人也配合着干笑起来,引得周围好几个人都凑上来,听听他们在聊些什么这么热闹。“可是啊,哈哈……”克里马蒙公用手掌抹了抹眼睛,好像真的笑出眼泪了似的,“那些蠢东西只要吃饱喝足再手舞足蹈地胡闹一番就能满足了,开牧场这么高端的事情可做不到!”突然,他的笑容变得诡秘起来,绿色的眼睛里射出冷酷的寒光,低沉的嗓音像是从地狱而来的幽灵,宴会上热闹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不见了。“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法师的复仇啊!幸存的法师们被王师追杀,一路逃到最东边的阿勒颇山脉,本想向同样擅长魔法的精灵族求救。结果,那些高傲的家伙们将他们拒之门外,眼看着追赶而来的王师屠杀年幼的法师却置若罔闻。绝望之下,那家伙才终于求助于黑魔法,蛊惑兽人,召唤妖兽和魔龙,为了向,排斥、猎杀自己和家人的普通人,还有冷漠的精灵族,复仇。这是,我砍掉那家伙的脑袋的一瞬间,他给我看的东西。”

首先,能有人喷两句我就很高兴了,毕竟咱发文就是来找虐的!真的谢谢你!

“并不是随便扯几个西式名字爵位啥的就可以叫西方了……而且若您全用西式名还好,事实上那几个抽筋的主角名一直在提醒我这文就是一神棍的本质……”

那俺就把“西方”俩字去了好了……这个,角色名字完全是偷懒,当初还想叫一二三四来着……现在想想,还真不如就直接叫一二三四了呢!总觉得取外文名看的人会记不住的,要不还是改了好?

“并不是用精灵,有兽人,有龙狮鹫还有别的乱七八糟动物就是西方了,没那些玩意照样很西方的多的是,说到底那些东西只是概念,概念是用来活用的,不是生搬的……"

没错,我就是在生搬!这些东西的名字是发文前现上网查的![s:34] 只是觉得逻辑上有必要出现才硬拉出来的……唉,不了解的东西太多了,其实已经开始后悔写这种背景的故事了……哭……

“最后的重点,所谓西方,说到底是指行文风格对话形式一类的存在,在您的文里呢,不好意思一样没看出来,实际上可以说全篇就一标准天朝网文风格……如果那个可以叫风格的话……”

我还以为是故事背景的意思呢!原来是误会了?

“天朝网文”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啥啊!不过看不出来行文风格和对话形式有西方风格那是肯定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读过西方文,其实根本就是很少看小说啊!如果说看多了才能写得好,那么我这种情况……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总之要多看看了,等有时间的……

再次感谢!还有,弱弱地问一句……这次只是吐“西方”的槽,看来我的文已经千疮百孔到一定程度了……有时间的话,能再吐点儿其他方向的槽吗?找虐中……

感谢夜莺殿的建议,我把主角名字改了,男主角改名叫黑弥了, 估计大家看不懂了吧[s:34] 虽然没什么人看……

"建议找一个外文姓名手册,比如法文的"

这事儿我还真干过,还发在了素材区里,可是自己完全没有用,用的都是朋友的名字,包括主角的新名字

其他,太多需要修改的地方,还是填坑先吧……

黑弥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统统竖立了起来。一丝深远的寒意,从克里马蒙如刀般的眼睛里沁出。从没有人,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连阿姆拉斯老师也没有,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过这些。就算是流言,或是传说,都不曾有过。过于黑暗了。说是保护国民的正义的战争,其实,是王室自己酿下的苦果吗?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是可以颠覆国家的。围绕着克里马蒙的这个小圈子完全被阴霾笼罩着,没有人敢说话,连动一下都不敢。所有人,都对那种自己习以为常的历史被彻底颠覆时,来自于精神层面失重的恐惧彻底擒住了。“开玩笑的!”最后,还是克里马蒙公自己,以灿烂的笑容全盘推翻了之前的论调。紧张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众人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改变了话题。可是,一定有人相信了吧?黑弥抿了口香槟,偷偷看向那些兴高采烈却各怀心事的脸。至少自己,无法当成是玩笑。

“哦呀,亲爱的,原来你在这儿!”随着一声娇笑,穿着紫罗兰色礼服长裙的拜罗夫人如同一阵旋风转到身边,带来一股很雅致的香水味。“快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一把挽起了克里马蒙的手臂,看了黑弥一眼,另一只手便拉住了他,“你也来。”说着,两人被拜罗夫人不由分说地拉走了。“谢谢,亲爱的。”穿过人群,到达大厅的另一侧之后,公爵轻轻亲吻了夫人的额头。黑弥这才明白,她根本没有什么要给他们看的东西,只不过是想将丈夫从无聊的对话中解救出来而已。“真让人羡慕啊,这默契!”他由衷地感慨道。“见笑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擅长跟那些天生的贵族打交道呢。”克里马蒙公揉了揉自己的眼眶,自嘲地轻笑一声。太谦虚了吧?你根本就是把大家耍得团团转。“但最不擅长的还是起名字,抱歉了。”“那个我倒是看出来了!哈哈哈,说实话,刚才您编的那什么姓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不过‘赛西尔’是个好听的名字啊!”“啊哈哈,可惜那个不是我起的,是我夫人!” 说着,他用力搂了一下夫人的肩膀。拜罗夫人却只是礼貌地笑笑,完全没有得意的神色。“对了,舅舅,我听说你们就是在那场阿勒颇之战上认识的吧?”“啊,也可以这么说。”克里马蒙公点头说道,“我岳父是东领最大的农场主,那次出征前最后的驻扎地就是她们家,哦,贡多林他们也在。”贡多林他们?父亲和……阿曼达吗?“就是那时候认识的。然后我就去打仗,两年之后打胜了回来我就向她求了婚。”“哎呀呀,好浪漫啊!”“哪里,只不过是农家女孩嫁给了勇者而已。”拜罗夫人哼笑一声,垂下了眼睛。“什么叫而已啊?我是A级勇者,是英雄好吧?” “好~~~~”黑弥不由得笑了。二人刻意回避的事实是,卡米拉的父亲虽然只是农场主,可她的母亲,正是前任南领领主,乌拉尔伯爵的女儿。前任领主家的男人们全部战死在阿勒颇大战之中,当初国王把南领赐给克里马蒙也是因为有这一层的关系在。

虽然,他们没有继承乌拉尔家族的家徽,而是另外设计了黑色雄鹰,从此开创了拜罗家族,阿曼达也沾了光。

“哎呀呀,感情这么好,真让人羡慕啊!对了,两位有再生一个孩子的打算吗?”稍微停顿一下,克里马蒙点头道:“当然,殿下,当然有。”“是吗,可你们年纪已经不小了啊?我听说拜罗夫人在塞西尔之后产下过一个男婴,可很快就夭折了是吧?那之后再没有成功过?你们有检查过身体状况……”“有点……失礼了吧,殿下?”打断了黑弥的话,拜罗夫人明显变得不悦,却仍优雅地高高昂起下巴,努力保持着嘴边的微笑。“啊,哎呀,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太直接了!”黑弥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歉意,“那么,两位的继承人就是赛西尔咯,我相信已经至少有一百个人向她求过婚了吧?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这个问题显然是始料未及的,公爵夫妇微微怔了一下。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拜罗夫人立刻恢复笑容,不紧不慢地说:“殿下说笑了吧?我们家赛西尔怎么高攀得起?”“殿下想在私人点的地方聊聊吗?”克里马蒙突然说道,指了指旁边的会客室。“再好不过。”公爵点点头,侧身让黑弥先行,同时将拜罗夫人拦下了:“你留下照顾客人吧。”

会客室就在大厅隔壁,隔音很好,大门一关,宴会上声音就完全消失了。房间并不算宽敞,装修却很不错,桌椅摆设也十分精致,北墙的壁炉上,左右两边各雕刻着一只蝾螈和雄鹰,上方墙壁则挂着一把银白色的双手大剑,明晃晃的,十分扎眼。

三年前似乎没有留意,黑弥这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非常漂亮的一把剑,连剑柄也是精钢锻造。剑首的造型是只无名怪物头,大张着的嘴巴里含着一颗硕大的蓝宝石,一圈一圈的装饰环之下,是被铸成一位穿长袍双手持剑的骑士的剑茎,低垂着的剑尖抵着一只红宝石镶嵌的独眼,然后是两端化作两只展翅雄鹰的剑格。剑鞘的图案也十分复杂,而藏在那其中的剑身,黑弥相信它上面必定会有一层薄薄的镀金花纹。

传说中,阿勒颇大战胜利之时,贡多林王赐给英雄们的,被教皇祝福过的“圣剑”之一。

“啊,那个啊,从来没有用过。”这样说着,克里马蒙慢慢踱了过来,“沉死了,尤其是那个该死的剑茎,硌得我手疼。完全是拿来炫耀用的。”

“哈哈,没错~ 对了,好像,它还被赐予名字了吧?”

“嗯嗯……好像是的……”克里马蒙双手环抱在胸前,食指轻轻敲打着酒杯,貌似是十分努力地想了半天,连眉毛也皱在一起,“……不行,想不起来了……”

“哈哈哈哈~”

“别告诉你老爸哦。”

“不会不会,哈哈哈哈……”非常奇怪地,不是随便附和,黑弥真的笑出声来了。对于这样的自己,稍微,有一点感到生气。

“那么,向赛西尔求婚的事情,是陛下的意思吗?”似乎仍旧带着笑意,但克里马蒙的声音有点冷下来了。

“啊,不,完全不是,是我自己,不过我相信他不会反对~”“啊,是嘛……”听了这话,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殿下有这个想法,我感到非常荣幸。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是赛西尔?” “哎呀呀,说起来还真是不好意思……”黑弥很困扰似的挠挠后脑勺,怯怯地抬起头来,“我能相信您吗,舅舅?一些从没对别人说过的事情……”“请讲吧。” “那个,虽然,没有正式宣布,可是,父王他,已经决定要立瓯海力为王储了,”他正视着那双绿色的眼睛,“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不是谎言。父王和阿曼达的私生子,瓯海力,要被封为王储了。不止如此,他还把卡兰希尔·勒·沃郎维这个名字放在了继承顺位的第六位,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我很抱歉……卡兰希尔……那个男人,自己的父亲,一国之王,竟然对自己低下了头。他的头顶更秃了,曾经如黑曜石般的卷发已变得灰白,连胡子也是。“这不是对你的否定,孩子,虽然爱胡闹,可你毕竟是我的儿子,我爱的儿子。只是……人类的国家不能由半精灵来统治……”父亲抬起头,双眉间的皮肤褶皱成两个纠结的疙瘩,让黑弥想伸手将它们抚平。啊,等等,自己好像从来就没见它们舒展开过吧?“继承外族的血脉,不是你的错。”父亲望着自己,静静地说。啊,所以说,跟精灵族的同盟,还有母亲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谎言?“只要能够补偿你,卡兰希尔,我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要南领。”听了这许久,黑弥终于说出一句话。“什么?”“您听到了,我要南领,不是从克里马蒙的领地中割出一块分给我,我要,全部的南领。”“南领,你喜欢南领?你被绑架过的地方?”“其实那段回忆挺愉快的,两位勇者姐姐都非常漂亮。”他歪嘴笑道。“别开玩笑了!”父亲猛然站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又暴躁易怒的国王,“哪里不行偏偏要南领,你这是故意挑衅报复吗?那么大的面积,那么多人,还有海域,你能管理得好吗?你要我拿什么跟他交换南领的土地?只有到王都来当首相了吗?!”“怎么,前一分钟还说任何东西都可以,马上就开始找借口了呢。刚才说爱我的话,差点就相信了呢。”“嘭”地一声巨响,国王握紧拳头狠狠地对着书桌敲下,桌上的文件都随着震动跳了起来,一根羽毛笔甚至掉落在地,咕噜噜地一直滚到黑弥的脚边。“手不疼吗?”他淡淡地问道。——成熟一点,卡兰希尔,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这是,在良久的沉默和长长的叹息之后,父亲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直到两个月后的现在的最后一句。

“呐,我早就想到这一天了,对王位也是无所谓,可听他这么一说,突然有点危机感了……得赶快,给自己找个地儿了呢!”黑弥露出笑容,继续说道,“南领这个地方我实在是喜欢,如果后半生能在这里度过那真是幸福得要命啊!舅舅,您只有赛西尔一个女儿,除了阿曼达夫人也再没别的亲属……呐,我不是说要继承南领领主的位置,只是想在瓯海力称王后有个不错的容身之所。况且,有了这层关系,瓯海力对我的厌恶也会减少一些吧?我相信舅舅一定会长命百岁,可是等真到了那一天,您的继承人将会是您的外孙——南领女公爵和混血王子的儿子。怎么样,不错吧?”沉吟半晌,克里马蒙公的眼睛眯起来,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立刻求婚。”没有听到明显的反对,黑弥继续说道,“狂欢节过后就带她回王都,让她在瓯海力继承王位之前,暂时以我的未婚妻的身份居住在那里。”“您是说,人质。”“不不,怎么会是人质呢?不是我自夸,赛西尔应该是喜欢我的,也喜欢王都的生活,在我的保护下……”“殿下,”他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甚至将门重新打开,宴会的音乐声一瞬间涌了进来,“不急于一时,我会考虑的。”

17 殿下可是半灰精灵耶!

黑弥站在城堡最高的塔楼顶端,双手搭在矮墙上。风有点大,但很清爽。他本想一早就让赛西尔陪他参观的,可等来等去那丫头都在睡懒觉。没办法,他不顾奶妈乌玛的阻拦,闯进去拉开窗帘,将赛西尔吵醒。“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睡脸~”赶快用温柔的笑脸这样说了,赛西尔果然没有生气,只是用被子蒙住头,羞涩地说着“不要看,乱七八糟的”。“陪我逛逛吧,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他拉下被子,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塔楼视野很好,除了城堡内的建筑和花园,他几乎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城镇。眼前一片连绵的灰色房顶,每一个都插着红色的烟囱,尖顶的教堂是全城最高的建筑,窄长的小路若隐若现,中心广场上还很热闹。灰黑色的城墙外,草地与森林相互交错,夹杂着几个小小的村落。安和布瓦在更远一些的南面,除了一片绿色的树冠什么也看不见。洛洛的家乡在北面的山后,更是连影子也没有。但他勉强辨认得出,自己是从哪条路赶着牛车而来的。东面,绵延的村落和山坡后面,高耸入云的阿勒颇山脉白雪皑皑。近处,已建了大半的新城堡似乎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外形像极了堡垒——准备好了迎接战争的堡垒。黑弥紧紧抓着矮墙的石壁。

“什么,这么快?已经搞掂了吗?”一个月多前的王宫花园里,本来躺在树荫下的黑弥“腾”地坐了起来,那时候还留着的一头银色长发,由于动作过猛而甩到了额前。黑弥的文化课老师,阿姆拉斯,正舒舒服服地仰天躺着,闭目养神。他是黑弥母亲的远亲,也是纯种的灰精灵。年纪不知道是几百岁,看起来却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有着明显的灰精灵的外貌,身材修长得不成比例,皮肤是奶白色,双眸淡灰,耳朵尖尖长长,银色的短发璀璨如明月,还微微发着光。有点怪,却也很好看,是不同于人类的美貌。“不要小看精灵的力量哦~”阿姆拉斯睁开一只眼,慢慢地说,“想现在叫他来吗?”“拜托了。”阿姆拉斯坐起身,张开手掌向前伸出,很快,手心发出了温暖的光芒。召唤术。黑弥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学习召唤术的时候,阿姆拉斯教了他一整套复杂而花俏的动作,好不容易练熟之后才想起来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帅。无论如何,黑弥最终也没能学会召唤术。不,别说召唤术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然连一丁丁点最基本的魔法也做不到,与人们的期望大相径庭。他自己也早就放弃了。事实上,除了外貌,黑弥完全没有继承到精灵族的特征,连成长速度也与人类无异。唯一可以炫耀的,就是感官似乎比常人稍微灵敏一点点。空气流动起来,逐渐在草地上刮起小小的旋风,卷起了嫩绿的草叶。旋风越来越快,最后“噗”的一声消失,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除了,刚刚旋风的中心,多了什么东西。不知道是羊还是狗,一只淡金色,毛茸茸,软绵绵,脑袋上还戴着顶白色小礼帽的小动物出现在眼前,用双豆子一样的小眼睛,战战兢兢地望着他们。“呐,这是可可鲁克鲁,这是卡兰希尔,来,打个招呼,大家做好朋友吧~”说着,阿姆拉斯按着黑弥的后脑使劲一推,使得黑弥的额头“嘭”地撞上了小精灵毛茸茸的脑袋瓜。而随着碰撞,小精灵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喔”。“咦?咦咦?这是他们族群的习俗吗?”黑弥坐直身子,摸摸自己的额头,柔柔弱弱的触感好像还在。“不,只是觉得这样很可爱。”“你这家伙!”黑弥脸红起来,“就知道会被玩儿,要不是走投无路,我才不会找你!”话虽如此,阿姆拉斯却是在这王宫里,除自己的护卫以外,唯一可以让黑弥依靠的人。看起来好像有点不着调,实际上却是个学识渊博,魔武双修的完美男人。黑弥曾亲眼看着他轻盈敏捷地在丛林中穿梭,像跟羽毛一样在积雪的表面飞奔,闭着眼睛也能正中目标的高超的弓箭术,以一敌百的强力魔法……那些自己做梦也想做到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灰精灵。尊敬,却又嫉妒。和阿姆拉斯比起来,自己只不过是个披着精灵皮的人类而已。

“辛苦你了,可可鲁克鲁,请把南领的近况跟我们讲一下吧。”阿姆拉斯一本正经地对那小动物说道。黑弥紧张起来,不由得正襟危坐,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要说对全国各个领主的控诉,每年王宫都会收到上百条,却唯有针对南领的少之又少。黑弥怀疑有人将对克里马蒙不利的消息都拦截下来——当然,多半是瓯海力的人——便偷偷地向南领派遣密探,这几年前前后后已经派过三个,都没有活着回来。父王已亲口说不会立他为王储,时间紧迫,却又不敢尝试增派密探,他这才求助于阿姆拉斯。本以为至少等上十天半月,没想到仅仅三天就得到了结果。“呜呜~~~~”可可鲁克鲁开始了叙述,“$#─è+à°é’- 縀─’àù¨……”黑弥立刻傻眼了。精灵语,他几乎一句也没听懂。“啊啊,这样啊……”阿姆拉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点头道。“他说的什么?”“现在知道学好精灵语有多重要了吧?”“我读写好的很!只是听力口语稍微有点弱而已,而且这家伙有奇怪的口音!呃,他刚刚瞪了我一眼吗?”阿姆拉斯不再理他,和可可鲁克鲁用精灵语交谈起来。”&¨+à#─è縀─’à°é’-$ù¨&……“啊,有意思……”他突然用通用语说道。“什么有意思?你一个人在那儿暗爽什么?倒是翻译一下啊!”气急败坏地,黑弥恨不得揪着这家伙的领子暴打一顿,连这十几年的怨气一起……“自己听。”“现在不是考试的时候!!”他的老师只是鄙夷地瞄了他一眼,完全不为所动。“哼……”虽然很不服气,黑弥也只好暂时选择妥协,“我听到……你们频繁地说起‘肿胀’这个词……”“是起义。”阿姆拉斯伸出手指对着黑弥的脑门儿“呯”地就是一下,“他说,南领有人在暗中准备起义,集中在一个叫做安和布瓦的树林里。”“疼……死了……”黑弥用手掌揉了揉额头,“小暴动的话,各地每年都有个一、两次的吧?”再说,之前的南领领主乌拉尔伯爵在阿勒颇大战中战死沙场,连同他的两个儿子和三个孙子一起。尽管妻子是乌拉尔伯爵的外孙女,新任领主是克里马蒙这种毫无背景的人,老一代封臣和领民有些不满是正常的。。不足够,只是起义的话远远不够。就算诉讼他骄奢淫逸、欺压百姓,只要他自责能力不足管理不当,阿曼达再痛哭流涕地求一番情,还有他在王宫中的朋友,父王念在昔日情谊顶多会撤销他的领主职务,没收大部分财产而已,公爵的头衔恐怕也得以保留,他手底下的学士和骑士们说不定还会继续追随他……即使剥夺爵位,只要不死,他就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卷土重来,永远是个麻烦的存在,永远是瓯海力的后盾。而万一被他们知道是谁做的手脚,事情就更大条了。“不满意吗?那么,还有件事一定包你满意——”阿姆拉斯总是一眼就能看穿黑弥,他向后一仰,舒服地靠在树干上,脸上是狡黠的笑容,“听说,克里马蒙,想让南领独立。”

“什么?!”即使是天上下起鸡腿雨也不会令黑弥更加惊讶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起来。“克里马蒙在搜集资金,城堡也在重修,而且似乎要建成一个可以迎敌的堡垒,最近还派女儿去拉拢毗邻的伊塔国王室……” “这些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可可鲁克鲁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贵族……恐怖……杀光……我能听懂的只有这么多。”“稍微接近了。他说是几个贵族聊天的时候提到的,似乎很害怕的样子,已经有不止一个家族因反对而被灭门了。”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叛国,可绝对是死罪!黑弥紧握双手放在唇边,发觉自己在剧烈地发抖。怎么办,这么大的事情……是跳板,还是深渊?做不好是会铸成大错……要不要告诉父王?可没有任何证据……“别纠结要不要告诉贡多林了,他会信你才怪。”阿姆拉斯仰起头,灰色的瞳孔静静地望着头顶的树叶,“克里马蒙救过他的命,很多次。不过,那家伙也的确不是个甘心受制于人的人。阿勒颇大战的时候就是,老是急吼吼地冲呀,杀呀……”是的,别说父王了,黑弥自己也不相信。那个人,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有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克里马蒙,或者他身边的人,亲口提起过?” 可可鲁克鲁突然激动地起来,跳着脚大声叫嚷:“%è─’à°é’-^!”“好啦,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阿姆拉斯安抚地摸摸他的头,转而对着黑弥翻译道,“他说那个城堡有很可怕的气息,没敢靠近。”“这样啊……话说他明明听得懂通用语为什么非要用精灵语说话?”“因为他鄙视有精灵血统却说不好精灵语的家伙。”“这也是你自己编的吧?!”无论如何,守在王都干等一点用都没有,三年前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勇者,不也是完全没能插手调查起因,被他成功糊弄过去了吗?教皇团也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虽然不愿意,却也只能亲自跑一趟了。

“殿下在看新城堡吗?”赛西尔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偏着头给了他自己最漂亮的角度。“啊,不是,我只是好奇怎么建了这么久?三年前来的时候不就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吗?”“就是说嘛,都怪父亲,就在您离开后不久,突然觉得不满意又重建了……其实人家也很想早点搬去新家啦~现在这个破城堡都好几百年了,又旧又破……还有啊,前任领主全家人都战死了,总觉得有点不吉利……”同一年开始重建,跟洛洛描述的一样。“啊,对了,赛西尔,舅舅他有没有偷偷养什么好玩的猛兽?”“猛兽……”赛西尔一脸无辜地瞪着大眼睛,“我家……没有动物园啊……”不知道吗?龙那种东西太过显眼,想藏也是藏不住的,赛西尔从来没见过,应该就是没有了。可是,还有一种更要命的东西。据说,在那场阿勒颇兽人大战之中,王师俘虏了少量兽人的幼崽,计划训练成比人类更加强而有力的战士。这件事情是高度机密,因为驯养兽人这种遭人唾弃的生物,是违背信仰和道德的。对外,王宫从来都不承认有这回事。黑弥很小的时候似乎误闯入过那个秘密的驯养基地,只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因为就在那一天,发生了对他来说极为严重的事件,兽人的什么的,在记忆中被自己自动忽略掉了吧?而那个地方,从此以后守卫更加森严,他也再没有去过。黑弥也是见到人鱼耶克之后才突然想到这一点的——克里马蒙这里,十之八九有非人族的士兵。以克里马蒙的地位,私藏了几个兽人幼崽什么的,一点也不奇怪,也比飞龙要容易藏得多。如果真是这样,麻烦可就大了。“什么?”可是,看着赛西尔歪着脑袋,一脸懵懂的样子,黑弥明白克里马蒙一定像父王一样对此严格保密,连子女也不例外——或者,如果赛西尔是男孩的话,说不定还能知道一些。“没什么,算了。”黑弥微笑着说。“那……那,殿下~”赛西尔手背搭上额头,一副就要昏倒的样子晃了几晃,幽幽地说,“殿下,我们下去好吗?今天太阳好大啊~头好晕~又爬了那么半天的楼梯~人家口好干哦~”搞什么,再怎么晒现在也是秋天了吧?赛西尔这个样子令黑弥烦透了,可无论如何也要装出笑脸,十分绅士地抬起手臂让她挽着,走下了塔楼。

城堡西侧,黑压压的一片士兵正在操练,数目众多,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和乱七八糟的起义军简直是天壤之别。见到挽着黑弥的赛西尔,一位本来在巡视的中年男子迎上前去。“日安,赛西尔小姐。”他鞠躬道。“日安,万桑大人。这位是卡兰希尔爵士,您不必忙了,我们自己逛逛就好。”“是。”万桑硬邦邦地答应,一脸的“本来就没想理你”。黑弥装作散步一样慢慢地溜着,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赛西尔聊天。路过弓箭手训练场的时候,赛西尔突然两眼一亮,拉着黑弥的胳膊问道:“殿下要不要试一试?”“什么?”“弓箭啊!殿下可是半精灵耶!精灵不是很擅长弓箭吗?殿下的弓箭一定超级好吧?让赛西尔看看嘛~”黑弥的脸色突然沉下来。——精灵不是很擅长×××吗?——殿下可是半灰精灵耶!——×××一定超级好吧?赛西尔一口气把黑弥最讨厌的句式说了个遍。弓箭也是。因为无论如何也练不好,他最讨厌的就是弓箭。赛西尔就是有本事让黑弥郁闷得连最擅长的假笑都装不出来,自己却还毫无自觉地瞪大眼睛装可爱——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大,眼珠也浅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像水晶一样漂亮。此刻的黑弥,却只觉得这是双鱼泡眼。“好啊!”只是一瞬间的阴沉,黑弥再次展现出温暖迷人好像发着光一样的笑容。说着,他向身边的士兵借来弓箭,拉开架势,瞄准,松手。箭离弦而出,呼啸着飞去,“啪”的一声,正中靶心——只不过,不是正对着黑弥的那个靶的靶心,而是左边另一个靶的靶心。“哎呀呀,”黑弥放下弓箭,不紧不慢地说,“偏了。”“偏……偏……偏也偏得这么好呢!”赛西尔拍着手笑道,示意其他人一齐拍手。黑弥也笑了笑,将弓箭还给了不知所措的士兵。站在一边的万桑冷笑一声。

“万桑大人!”一个男仆从远处跑来,喘着气报告,“领主希望您立刻到会议厅去一趟。”“什么事?”“听说是杀死收税官哈曼的犯人抓到了。”这句话差点令黑弥跳起来。那男仆看到黑弥,便松了口气说:“哦,太好了,卡兰希尔爵士也在这里。领主也请您一起去。”“咦,不要嘛!”赛西尔双手拉住黑弥,一脸可怜兮兮的摸样,“不要去嘛~我们去花园好不好?这个季节可漂亮呢!”“不,我还是想去舅舅那里看热闹。”黑弥推开她的手,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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