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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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上 稔
插图:さとやす
译者:林冠汾
图源: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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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SwordGrave、May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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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HEAD Series 终焉的年代记 1 下\[简繁\]\[二校版\]【修改对照】.rar](https://api.lightnovel.fun/upload-files/files/forum/200812/03/20081203_32d924e529fca70b0a3ayo290KFH5RjP.rar?m=mkiGRtOkfzkSwkghV-oByQ&t=1787768490
终焉的年代记 第一卷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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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上 稔
插图:さとやす
译者:林冠汾
图源: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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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SwordGrave、May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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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山御言在祖父的遗言指示下,受命执行与10个异世界的战后交涉。他得知自己居住的世界因为负面概念的加速而面临毁灭危机,只要成功完成战后交涉,让10个概念获得解放,就能够解救自己的世界。尽管佐山仍犹豫着是否该接下这个交涉工作,却一步一步地掉进与第一个异世界1st-G的战斗漩涡之中……
在过去,10个概念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佐山是否能够消除延续到现代的宿怨,并且顺利完成与1st-G的“全龙交涉”!?
气势磅礴、设定庞大,轻小说史上最重量级的“AHEAD系列”第一集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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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上 稔
1975年1月3日于东京出生。连续假期期间不断有友人到访,在放任自己跟着友人们不停吃零食之下,体重有一丁点上升。为了消耗过剩的脂肪,最近喝起蔬菜汁开始实行减肥。
插画:さとやす(TENKY)
于山形出生,栃木县长大。“最近在跳蚤市场发现等待母猫归来的小猫,超动心的。”……至于我最后有没有战胜诱惑,就让它是个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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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
为了决定自我的地平面,
面对第一个终焉吧。
第十四章 【意志的证明】
思考应该表现什么
说不定就代表着
自己渴望看见什么吧
●
布莲西儿持续飞行约三十分钟后,进入滑翔状态。
在高速下俯瞰的景色,有好一段时间持续一片黑暗,但现在重获光明。
目前,城市的灯光在下方展开,光幕的西南端有港湾,所以缺了一角。
“神户、大阪,还有堺吧。”(注:堺是位于大阪东南方,面向大阪湾的都市)
布莲西儿喃喃说出俯瞰的城市名称,并以右手指尖轻轻敲打操纵用的青色贤石。在速度减缓的同时,确认了扫把下端伸出一片垂直的安定翼,接着在防风圈内坐起身子。
布莲西儿现在的姿势接近跪坐,她的脚尖仍然触碰着刷子部份。因为刷毛发出的光芒已恢复为蓝白色,所以她轻轻敲打贤石,让光变成看不见的频率。
“——低速飞行很耗费燃料耶。”
她叹气道。接着伸手拍落三角帽上的凝霜,再次俯瞰下方的景色。
下方的光线越来越少,山区的漆黑逐渐逼近脚下。
她保持俯瞰大地的姿势,对紧抱着扫把柄上端的黑猫说:
“你看,森林耶。”
布莲西儿等了五秒钟还是没回应,便倾着头把视线拉到前方。
往前一看,才发现黑猫全身紧紧抱住扫把柄上端,而且动也不动。
不知为何,黑猫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布莲西儿怀疑地定睛一瞧,看见黑猫全身结了霜。原来是凝霜反射着月光。
“真漂亮。”布莲西儿喃喃说道。这时黑猫的身体忽然从扫把柄上脱落。
黑猫失去平衡往下方掉落,布莲西儿看着黑猫掉落一瞬后,才“啊”的一声急忙伸手抓住黑猫的尾巴,把黑猫拉上来。
她把黑猫拉高到眼前一看,发现黑猫瞪大眼睛看着正前方,两边的嘴角上扬到最高点固定不动。她皱起眉头,上下摇晃着黑猫说:
“你在干什么?很危险耶。”
隔了一会儿后,黑猫才抖了抖身体,“哇啊”一声舞动四肢说:
“没、没、没、没命了!救命啊!”
“怎么了?很吵耶。你又做恶梦了吧?”
“对对对对对对啊对啊对啊!我好像被用力抛向天空,然后被冷冻……那是梦?”
“是。可是奇怪了,你刚刚一脸超级无敌开心的表情在睡觉呢。”
说着,布莲西儿用单手抱住黑猫。
“不过,就算是做了恶梦,你也不用害怕。因为有我在啊。”
“这话能信吗……”
“你说什么?”
她听到怀里的黑猫回答:“没有。”这时脚下的景色已是一片黑暗。
布莲西儿让扫把稍微偏向右下方,朝山里前进。
扫把缓慢而确实地降低高度。然而脚下只见一片漆黑的山地与夜空,难以确认上下移动的高度。为了确认水平线,布莲西儿看往流向背后的大阪夜景。
扫把下降着。
脚下一片漆黑的景色中,陆续有阴影出现。月光照射下的山坡面以及树木逐渐现形。
“快到了。”
布莲西儿喃喃说道,她的视线集中于在月光里浮沉的森林深处。
四角形的人工物体并排在她的视野里,那是排列在一起的住家。
未点灯的住家坐落在山间森林里,形成一座村落。
被布莲西儿抱在胸前的黑猫说:
“每次经过这里都不见人影,我想应该是废村吧。”
“……G里还有可以毁灭的地方啊?真是奢侈。”
“反正曾经住在这村子里的人,还有住在那边那个大城市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G遭到毁灭。如果他们知情,说不定会稍微反省一下。”
脚下的废村缓缓向后方流去。布莲西儿一边看着这样的景色,一边说:
“那么,为什么UCAT不告诉人们任何有关概念战争的事情呢?”
“因为他们想当英雄吧?比起让世界陷入一片混乱,他们选择自己暗中解决一切……这点和1st-G的国王完全相反。国王坚持绝对要保护1st-G,对吧?他配置了防卫用的机龙,还把概念核分成两个。”
“这时候齐格菲却乘人之危破坏了一切——王城遭到毁灭,指挥系统也瘫痪了。虽然雷金老师为了保护1st-G而与机龙布尼尔同化,把一半的1st-G概念藏在法布尼尔里,但是雷金老师做的圣剑格拉姆却被齐格菲抢走……”
布莲西儿吸了口气,继续说:
“如果雷金老师的法布尼尔是哈根老翁的法布尼尔·改,说不定会是不同的结局。”
“为什么?改型有什么不同吗?”
“啊,等等,总部快到了。”
脚下能看见与废村隔了些许距离的两栋大型建筑物。那里是学校,有校舍和体育馆。布莲西儿朝着体育馆的方向下降,同时开口说:
“改型是为了达到防卫目的而经过强化的机龙。它拥有两个动力炉,分别用来运转和推动武装。雷金老师同化的旧型法布尼尔只有一个动力炉,所以藏了半个概念核的动力炉一被圣剑格拉姆破坏,就只有死路一条。”
“相对地,哈根老翁的法布尼尔·改是把……”
“把另一半的概念核封在武装用的动力炉里——这个动力炉的力量等于是1st-G的宿怨,就算被破坏了,还可以用剩下的运转用动力炉的力量打倒敌人,或是消灭敌人。”
布莲西儿发觉黑猫的身体在颤抖。
“你会怕啊?放心,哈根老翁不会被打败的。”
“啊,没有,不是啦。我是因为觉得冷,想上厕所——喂,别把我吊起来玩!啊~!要是尿出来就太丢脸了啦!”
●
风见与出云两人在夜晚的衣笠书库里整理帐务。
“虽然现在放春假,但是从上一期到现在,资金的进出很频繁——啊,觉,你不用像机器人一样那么认真贴收据啦,眼神超可怕的。”
“喔,不知道怎么搞的,浆糊的味道挺吸引人咧……这该怎么说呢,会上瘾?”
风见没有理会出云,她一条一条记录手边帐簿的借贷方。
这时风见忽然抬起头,她身边的出云发觉后出声询问:
“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奇怪的——呃!!混、混帐!我又还没说什么!”
风见无视出云的抗议,缩回用力弹向左侧的手。虽然齐格菲从柜台里投来目光,但风见轻轻挥手告诉他没事,接着站起身子说:
“……有声音?”
风见一边嘀咕“奇怪了”,一边朝衣笠书库西侧走去,那里有一间准备室。
钻进准备室的狭窄入口后,可看见里头的窄小空间堆放着书本以及卷起的大型地图。
“怎么了?”
齐格菲的声音从柜台飞过四间教室大的空间传了过来。风见从衣笠书库这端的尽头,回头看向另一端的尽头。她在准备室的入口,同样以响亮的声音说:
“你有没有听到从刚刚就一直有像是鸟叫的声音?”
“应该是从你那个位置的墙壁产生共振,所以听得见楼上的声音。三楼美术教室和二楼音乐教室的声音会分别传来。”
“可是,怎么会是鸟叫声?是我听错了吗?”
风见才问完,又抬头看向上方。果然还是听得见鸟叫声。
“嗯,应该是美术社社长布莲西儿·希尔特饲养的吧。今年的春假期间,应该只有她会进出美术教室。”
“你很清楚啊。”
对于出云的发言,齐格菲点了一下头说:
“因为她讨厌我。”
听到齐格菲回答得如此自然,风见一下子找不到话语回应。
风见迈步走向桌子。出云为了在她踏响的脚步声中化解尴尬气氛,开口询问:
“对了……”
出云选了安全的字眼。
“1st-G的实际战斗力强不强啊?我记得存活下来的余党是‘市街派’吧?他们拥有多大力量?”
出云询问的对象是齐格菲。
齐格菲从柜台里头看向这方说:
“今天有打过一场了吧?”
“对啊,和今天这场比起来怎样?”
“今天的战斗根本是骗小孩的把戏。1st-G真正的力量并非由文字发动的魔法——而是以文字为靠山的纯粹暴力。”
●
布莲西儿缓慢下降在夜晚的学校操场,地上仍有几处水洼。
操场上掉了一地枯叶,校舍和体育馆也没有玻璃窗。
这里是废弃的学校。
布莲西儿一边卷着强风,一边下降在废校的体育馆前。当高度低于五米时,她开始用同时握住扫把柄和青色贤石的右手执行降落动作。
她一边缓缓放松右手的握把,一边让刷子部位朝向下方,花了点时间让扫把慢慢垂直立起。
当扫把刷吹出的风直直扫向正下方的地面时,黑猫便以有如从扫把柄脱落似的动作跳下地面,接着布莲西儿也下来,完全停止扫把的动力供给。
“呼。”
布莲西儿呼了口气,并取下用链子缠在扫把上的青色石头。最后,她轻轻拍了一下扫把说:“辛苦了。”
在这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彼此伸展起全身变得僵硬的筋骨。
“嗯……果然还是在大地上最舒服。”
“我刚刚听到在这世上最自私的发言……”
“我现在心情很好,所以不跟你计较。”
布莲西儿笑着说罢,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体育馆的大门已倾斜脱落。从门的缝隙看进去,可以发现里头的地板已腐朽,表面的木板剥落,处处可见的大凹洞。设在篮球场两边的篮板一块歪了一边,另一块掉落在地板上。
布莲西儿从正门进入这栋荒废的体育馆里。
就在这时,些许光芒缠绕上了布莲西儿项链中央的青石。
她听见声音。那声音念出机龙持有的概念核所制定的,维持1st-G世界观的概念条文。
·文字拥有赋予力量的能力。
听到声音的同时雕刻在项链上的文字发出光芒。
在这一瞬间,布莲西儿脚边的黑猫身上也缠绕着青色光芒。
接着,世界改变了。
当布莲西儿再次看向前方时,那里出现了一座要塞。
●
体育馆里头的地板和舞台已被拆除,变成了木头地板的停机棚。停机棚里有几个柜子并排着,上面除了挂有战斗用的扫把、长型火枪以及刺枪武器之外,还堆放着整理过的出动用背包等物品。
停机棚中央有一台大型货梯,通往同样木制的地下室。电梯旁有个设有坡道的洞,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布莲西儿一边朝通往地下室的坡道前进,一边与在停机棚内巡回的大型人种士兵打招呼。
“我好久没来了,没问题吧?有没有被人发现?”
大型人种的老人点头说:“没问题。”跟着轻轻举高手转过身子。
布莲西儿也稍微举高手走向坡道。她把视线移向坡道旁的货梯,电梯表面刻着代表钢铁意思的文字。
但是,上面的文字被削掉了一大块。
那是拥有巨大爪子的脚印。布莲西儿对脚边的黑猫说:
“因为哈根老翁很喜欢看月光,所以动不动就跑出去。”
布莲西儿说完叹了口气。她一边看着爪痕,一边走下坡道。
进到洞穴里,因为天花板上写了代表光线意思的文字,所以内部显得明亮。另外,也有防滑的文字覆盖在地面上,所以脚底能够确实附着在地面。
她途中经过一个平台后,坡道便往更下方延伸。
洞穴尽头连接到原本作为校舍正面玄关的大门。嵌入大片玻璃的大门表面写着“坚固”,因此即使是透明的玻璃,也看不见大门背后的模样。
布莲西儿推开了大门。
●
地下室的空间相当宽敞。是使用木材和木板挡起来的五十米见方空间。发出淡淡朱红色光芒的天花板有七、八米那么高,为了让地面的搬运电梯能够往上升,还在天花板中央设置了隔板门。
而现在,有好几个身影聚集在电梯搬运台前方。
聚集的身影包括人类,以及非人类。
左右两方分别有五十道左右的身影,有的站立着,有的面对面彼此交谈。他们交谈时显得声势十足,几乎算是喊叫了。
左方的身影以体格健硕的年轻人居多,右方以身形纤瘦的老人居多。
布莲西儿听着随地面震动传来的声音,她脚边的黑猫开口说:
“那些激进派和保守派的代表们又在争论了。”
“他们是因为郁闷。如果我也是负责事务工作的人,一定也会和你一起在那边大喊。”
“我是在你离开这里后,才被捡到的猫耶。如果你还留在地下,我就不可能在这里了。”
布莲西儿答了句:“说的也对。”然后看向入口处旁边。那里有几个柜子,上面挂了几支私人用的扫把。看着挂成一排的扫把,布莲西儿皱起眉头说:
“最近的小鬼都喜欢一些莫名其妙的机鼻艺术,把传统都给忘了。这六管小号成何体统?”(注:机鼻艺术,Nose Art,指飞机,特别是战机机鼻上的各种彩绘。除机鼻上的彩绘之外,机身、机尾等部位的彩绘亦被称为机鼻艺术)
“我们的扫把也有碎花图案的保护盖耶。”
“那不是保护盖,是变向喷嘴。”
说着,布莲西儿把两人骑来的扫把挂在柜子上。
从她背后的人群中,传来了特别响亮的声音。黑猫垂下耳朵说:
“是法夫那的声音。”
“真有精神。他从和平派跑来这里的时候,还一副快要死掉了的样子呢。”
“那是因为Low-G的概念环境,最不适合像他那样的种族居住了。”
布莲西儿一边嘀咕:“真麻烦。”一边回头过去。
人群的左边有一个异形身影。那身高将近两米的黑色甲壳身影,拥有呈现锐角的头部,头上有三根角和金色长发。他身上穿的不是如布莲儿所穿着般的只在一块布料的对折处中央挖一个洞,从头上套下的无袖贯头衣,而是肩部固定型的露背夹克衬衫。穿着此类服装的原因是——
“背上的羽翼都立起来了……他是想威吓对方吗?”
——他背上有两枚羽翼,羽翼的形状有如被甲壳包覆的手臂。两片黑色羽翼各自朝向天花板延伸,呈现V字型。
布莲西儿在视线前方看见了他——法夫那环视着对手们高喊:
“——我们要的是什么!?”
●
法夫那张开被甲壳包覆的两只手臂说话。他挥动长长的手腕说:
“——我们要的是找回1st-G失去的世界吧!我们要从UCAT那儿拿回格拉姆,让概念核变成我们的东西。只要解放概念核来对抗这个Low-G的负面概念,然后再把这个世界同化成1st-G就好了!”
另一方,法夫那的对手之中有一名年轻人站起身子,高高地挥手说:
“你错了!我们要的是在这个Low-G的权利吧?我们从UCAT拿回格拉姆之后,应该要拿着格拉姆与和平派会合才对!在那之后,我们要管理1st-G应行的概念解放,并同时进行对我们有利的交涉!”
年轻人继续说:
“法夫那,我们不是为了战斗才聚集在这里。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拿到格拉姆,进而得到与Low-G平等或以上的地位,除此之外没有更多要求。而且,就算非得选择战斗手段,我们也不希望率先展开战斗,你说的纯粹是逆侵略的理论!”
年轻人的声音回荡,坐在他身旁的身影各自轻轻点头。
尽管纷纷做出肯定回应的身影们注视着法夫那,法夫那却倾着头说:
“逆侵略?不对吧,应该说是收复失地。你别忘了,祖先留给我们的大地可是被他们摧毁的。为了得到取代这块大地的土地而战,是理所当然的吧?”
“Low-G不可能会允许!他们一旦答应让我们收复失地,就必须也接受其他G提出同样的要求。你认为Low-G会允许吗?”
“所以我们才要战斗,你不懂吗?”
法夫那说道。
他以仿佛要把坐在身边的人们捞起般轻轻弯起两手手腕,跟着握紧前端的巨大手指。
在天花板发出的朱红色光芒照射下,法夫那的手指动作形成了巨大的影子映在地上。
“听好。在这个Low-G里,人们根本不知道发生过概念战争。所以消息全被封锁,报复和公开情报的行动也全部遭到UCAT、各国军队及政府破坏……我问你,现在我们在这个G的什么地方?”
法夫那指向脚下。
“现在我们可是在这个G的影子里啊。在UCAT居留地的时候也一样,大家被挤在一块狭窄的土地上。那里的天空又矮又封闭,与外界的交流也被断绝。”
“所以我们才要打胜仗,如果没有让这个世界拥有与1st-G同样的概念,像我或是一些种族的人甚至要正常呼吸都有困难,因为这个G的概念不能支撑我们的心肺功能。你们指的自由,有包括对我们这些人来说的真正自由吗?”
“这——”
“你们不会懂的,你们和这个Low-G的人类是相似的种族。就算在这个G的概念底下生活,你们的身体机能也会正常运作,甚至有可能融入社会。只不过,得先克服一天当中有一半的时间必须接触水分这个问题就是了——木精啊,你不会懂得我们的痛苦。还有我们总得在最前线作战的痛苦,你们也不会懂。”
法夫那无视于对方咬紧牙根的反应。
他看向大厅的入口处,那里有个身影正打算绕过他们往里面走。
那身影是黑衣打扮、身边带着黑猫的少女。法夫那对少女丢出话语:
“你要到里面去啊?哈根大人在睡觉喔。”
“我敢打赌,你的声音早就吵醒他了。”
“——哈,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啊!这不重要,倒是你那边进行得怎样啊?奈茵。”
听到法夫那最后说出的称呼,少女停下了脚步。
那动作就仿佛要用双脚刺进地面似的,并不自然。
听到这般脚步声的法夫那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相对的少女则是瞥了他一眼说:
“……只有哈根老翁可以这么称呼我,你想侵害哈根老翁的权利吗?”
“那真是失礼了,布莲西儿。我以为你是为了找回你失去的那个名字,所以才在奋斗……”
法夫那用带有笑意的语调继续说:
“你的任务不是去监视一个叫什么齐格菲的人,然后伺机暗杀他吗?这项任务已经迈入第三年了,到现在还只是定期报告而已。你该不会是被对方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吧?不管怎么说,你小时候和那个齐格菲——”
从少女脚边传来的高亢叫声,打断了法夫那的响亮声音:
“不要再说了!”
出声的是跟少女一同前来的黑猫。它竖起爪子,摆出备战姿势。
“我们一直在执行任务,法夫那!你们今天会开会,不就是因为我们的任务成果吗?你们是根据我们看见的‘王城派’战斗状况,而召开会议的吧?你们只需要开开会,但我们可是确实地在执行任务!”
说到这里,黑猫保持备战姿势轻笑,继续说:
“若你是想替我们打气,那就老实一点说出来如何?”
“因为最近说出这句话后,总会有很多郁闷的事情发生。说话拐弯抹角的,抱歉啊。”
法夫那依旧以带着笑意的语调回答,然后把视线移向少女说:
“快去吧,长寿女,等会儿我也会过去听你报告。”
说罢看向正面。
法夫那像一个一个确认每位对手的表情似的,环视全场一遍说:
“你们懂吗?并非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能够像你们一样,在这个G的概念底下生活。我们所谓的自由,说到底就是要把这个世界变成跟1st-G一样。”
法夫那拍了一下手掌继续说:
“因为如果不把这个G变成跟1st-G一样,我们就无法在这个G生存!没有在把这个G同化之下所得到的权利,算是真正的权利吗!?被压迫在狭窄场地里所得到的优厚待遇,究竟有什么意义?”
与法夫那对峙的年轻人咬紧了牙根。
当年轻人的身子快要往后退缩时,有人出面支援了他。是坐在他旁边的老人。
一头白发的老人用手按住年轻人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后,面向法夫那。
并开口发问:
“法夫那,你的演讲很精彩,不过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老人用手指向法夫那,点了一下头说:
“1st-G被毁灭的时候,你根本还没出生。被毁掉的不是你的世界,而是我们的世界。你是——”
“但我是1st-G的半龙。”
法夫那打断了老人的话。
“听好,我相信自己是1st-G的人,而且这个事实正是一切的开始。”
法夫那稍微压低身子,然后伸出头直视老人的眼睛说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众多的祖先、我不知道有国王统治的国家、我不知道有限的大地、我不知道没有月亮的夜晚、我不知道能够飞翔的天空、我不知道因为战败而毁灭的那一天,而且我也不知道应该守护什么。所以,我不知道荣誉是什么东西!”
他停了一拍,继续说:
“不过,我说老年人们啊,你们知道荣誉是什么。所以即使你们被挤在狭窄的地方,也能够赖着荣誉过活。”
然而——
“我们什么都没有,可是我是1st-G的人,我也希望自己一直是1st-G的人……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做,才能够拥有像你们那样的荣誉?”
法夫那眼前的老人尽管眉头深锁,却沉默了下来。
老人的沉默被法夫那当成是一种回答,于是他挺起身子。
他那已经不是对着其周围的人,而是对着整个大厅说话的声音高高响起:
“我要的是1st-G到现在仍然与我们同在的事实!如果你们有不必把这个世界变成1st-G的方法,说出来无妨!”
●
一道声音在衣笠书库里响起,那是齐格菲的声音。
“——1st-G是个很难移到其他概念世界的G。因为他们内部的种族差异太大,如果不是在1st-G的概念底下,很多种族就无法生存下去。”
单手拿着杯子的齐格菲站在桌子旁,坐在椅子上的风见抬起头看向他说:
“为什么在1st-G时,他们就能够生存呢?”
“靠文字的力量——虽然目前还没深入调查,不过有可能是文字的力量也发挥在基因排列上的缘故。1st-G的世界也一样,大气和天空里都住着精灵,这些精灵代表着文字的意思。”
“这就是概念和居住者相互契合的意思吧。”
说话的是坐在风见旁边的出云。
“被这个G喜欢上的家伙就算想要去其他G,也没办法离开吧?”
“是啊——1st-G原本就是一个力量很强的G。但是他们强化种族,并且不停和其他G战斗,最后总算有能力建造出以陆战为主的机龙。在他们研究的成果下,制造了两架称为法布尼尔的旗舰机龙。但是,1st-G的机龙有一个缺点。”
“缺点?”
“当乘坐者进行同化时,1st-G的机龙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绝大多数的乘坐者都会在这个阶段死亡;就算熬过去了,也无法恢复原本的模样,必须以机龙的模样度过一生。”
“所以到了现在,还有机龙存活下来……就是那个叫做法布尼尔·改的大怪物。”
“嗯,两架法布尼尔当中,整备成王城用的那一架是我杀的。不过,在兵器研究所接受改造的那一架则逃过了1st-G的崩坏。”
“为什么……要制造这种东西?是1st-G的领袖太好战的关系吧?”
齐格菲摇摇头说:
“他很讨厌战争。1st-G的国王因为概念战争失去了王妃,所以他为了保护1st-G直到崩坏时刻都不受任何人侵害,制造了防卫用的机龙。然后他把抽出的概念核分成两个,并且打算利用支配世界构造的概念封闭世界,进入守卫状态。”
“这是……放弃参加概念战争的意思吗?”
“嗯,没错。因此——”
齐格菲说到一半沉默了下来。他把杯子凑近嘴边喝了一口后,换个话题说:
“看佐山怎么决定,你们自然会慢慢知道后来的经过吧。”
●
在1st-G的基地地下大厅最深处有一大片隔墙。
布莲西儿从隔墙旁的出入口走进最里面。
虽然法夫那的声音依旧从她的背后传来,但是关上出入口的门后,也就听不见了。
相对地,四周一片黑暗,脚边的黑猫逐渐融入黑暗之中。
“这里还真冷。”
她点头回应黑猫的话,然后看向上方。高高的天花板只有中心处有一盏灯光,上头刻有“灯火”文字的小吊钟,发出朱红色的光芒。
布莲西儿等到眼睛适应灯光后,才把视线移回下方。
这里是与隔壁同样宽敞的大厅。
“不过,这里不是大家的空间,而是私人的房间……”
在落下视线的布莲西儿眼前,有个巨大如山的影子。
然而那不是山,是拥有好几个表面的构造体。整体是由七座被涂成白色的山所组成,分别是头部、躯体、四肢以及尾部共七个部位。
布莲西儿的眼前有一架钢铁制的巨龙。
身长超过三十米的机龙目前保持俯卧的姿势。机龙全身以白色及深绿色为底色,活动部位则披着黑色。而且,机龙身上的所有武装几乎都处于解除状态。
机龙各部位的外挂点装上了黑色伪装外壳,除了位于背部和四肢的常备刀刃,以及如折叠羽翼般的散热器之外,表面找不到可以攻击的部位。机龙的基本武装多为内藏式,而各类装甲板上的开关口全都贴上了标示整备完毕的黄色封符。
“…………”
布莲西儿沉默不语地注视着机龙,这时忽然有声音从上方传来:
“怎么了啊?布莲西儿。”
布莲西儿“吓”地一声抬高头,看见机龙背上有个人影。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老人。他有着一头灰色波浪发以及同样灰色的胡须,身上也套着深绿色外套。
在阴暗之中,老人的身影微微泛着光,使得其后的模样透了过来。
仰头看着老人的布莲西儿敬了一个礼说:
“布莲西儿报告——哈根老翁,我刚才见到您回来。”
虽然老人眯着眼睛动嘴,但声音并非从他的嘴巴,而是俯卧在布莲西儿眼前的机龙背上,那个看似排风口的黑色开口传来。
而且,只要布莲西儿一有动作,机龙的各部位就会传来声音。微微反射着光芒的声音真面目,是以保护材料包覆的辅助视觉元件。那是机龙的视线捕捉布莲西儿的声音。
然而,布莲西儿毫不在意视线地看着老人,老人也以他的身影询问:
“我的使魔会向您详细报告——‘王城派’呢?”
“听说他们决定在三天后投降,有使者传来消息说他们会就此结束一切行动。”
布莲西儿点头说:“原来如此。”她脚边的黑猫叹了口气说:
“所以法夫那他们才会这么激动啊。拜托你处理一下好不好,哈根老翁。”
“没礼貌!你在说什么啊!”
看见布莲西儿抓起黑猫严厉责骂,老人——哈根露出苦笑说:
“这我不能答应你呢,小同伴。”
“是吗?果然因为他们是同伴?”
“不是,如果我动手……就算是手下留情,也会不小心杀死他们吧?那可不行。”
黑猫仰头看向布莲西儿说:
“……刚刚的发言,我是该笑?还是该当作没听见?”
“你该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
哈根露出苦笑,一副困扰的模样皱起眉头说:
“布莲西儿,我看,等会儿我再听你那只猫的报告吧。你还有什么其他情报吗?”
“有的。UCAT的全龙交涉负责部队虽然尚未组成,但已经开始参加实战。另外,听说全龙交涉的中心人物将在明天拜见与UCAT联手的和平派代表法佐特。”
“这么急啊?看来法佐特的想法也渐渐地完全倾向Low-G了啊……”
“不难理解法夫那为什么会那么激动,因为他是法佐特的儿子。”
“称自己的父亲为斗败狗的战士啊……他现在正在和大家争论不休吧?你觉得怎样?他太年轻了吗?”
“……我觉得与其说他还年轻,不如说太不成熟了。不仅满口幼稚的理论,还把那些理论当成是正义。”
听到布莲西儿的发言,哈根加深了苦笑。
“他会显得幼稚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想要说服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需要理由的大人们。但是……当总是习惯随随便便拿个理由采取行动的大人,遇到小孩子认真主张幼稚的正义时,最后总是会被打败。大人们不是输给理论,而是输给更棘手的东西。”
“棘手的……东西吗?”
“没错,棘手的东西。那是过去曾经拥有,但无法再次得到的东西。而且是他们自己从前拿来说服大人的东西。”
哈根托着腮,看向上方说:
“——法佐特的儿子个性非常率直。”
“不过,法佐特好像在那个UCAT的居留地里受了很多苦。”
哈根保持仰头的姿势回了一声:“是啊。”
“事实上,法佐特在那个UCAT的居留区做了很多努力。他接受在UCAT的概念管理之下生活,换得狭窄居留区里的安全。虽然大家会抱怨他要求得不够多,但是在UCAT管理的居留区里,和平派的性命其实是掌握在他人手中。”
“要是概念空间被撤除了,大多数的人都撑不过半个月吧。”
“法佐特他们之所以能够在那里生活,是因为他们有逃出时带出来的物品和知识可以作为交涉材料,还有……UCAT的温情吧。”
“您可不能跟大家这么说喔。”
布莲西儿眯起眼睛仰头看向哈根。
托着腮的老人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张成弯月形说:
“我知道的。不管怎么说,是我带着大家来到这里,然后使用带来的概念核做出这个概念空间……我必须以勉强算是前指导者的一员、以及现任保护者的身份领导大家。虽然很麻烦……”
哈根看向布莲西儿继续说:
“要不要和我交换啊?拿我这个‘法布尼尔·改’跟你换‘镇魂之曲刃’。我还是和住在冥界的人聊聊往事比较轻松。”
“没办法交换的。机龙一同化,就变不回来了吧?而且在这个Low-G里,能够做出冥界的概念太弱了。就算用曲刃打开冥界,住在冥界的人也只能出来一下子而已。”
“说的也是……要是能够和冥界的人好好交谈,真不知道该有多好。这样或许就可以减轻大家的宿怨。”
哈根抬高了头,看着隔开大厅与这个房间的隔墙说:
“如果我们那时不害怕世界崩坏,说不定能够解救更多人。”
哈根闭上眼睛。法布尼尔的各部位发出小小声响,遮光板挡住了视觉元件。
“——也害了那只鸟。”
“那是弃小鸟于不顾的那个人的错。”
“弃小鸟于不顾的或许是那个人,不过,是我们没有解救小鸟。”
哈根说罢睁开眼睛。在黑暗之中,他忽然喊出一个名字:
“法夫那。”
视觉元件有了动作,哈根把脸转向布莲西儿的背后。
布莲西儿回头一看,发现一个黑色甲壳的身影站在黑暗之中。她和黑猫慌张地跳开一步,摆出备战姿势。
“……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刚刚。你不用那么紧张,黑暗本来就是我的属性,我可是能穿梭黑暗的半龙。只要是在黑暗之中,我就能在想得到的范围内移动自如。”
在黑暗之中,法夫那从感觉变成了实体出现在布莲西儿眼前。
他没看向布莲西儿,而是向哈根敬了一个礼,然后开口问:
“您怎么决定?”
听到法夫那的询问,哈根探出身子,并顶出下巴指向隔墙的方向说:
“嗯,你们不是在那边讨论了吗?”
“讨论的结果是,在我们的意见达到一致为前提下,请哈根大人做出最终判断。”
哈根听了,搔搔头说:“你又用这么形式化的说法。”然后“唔~~”地低吟一声。
“看明天法佐特怎么行动再下结论,这样好不好?布莲西儿,我记得法佐特明天会和UCAT进行事前交涉,对吧?”
“是的。这是从和平派那边得到的情报,应该错不了。”
布莲西儿点头说道,然后看向法夫那。
法夫那看了她一眼后,垂下肩膀叹了口气说:
“哈根大人,我说啊,我这么讲或许不礼貌……”
“喔~你总算恢复平常的说话调调了啊,说来听听。”
法夫那动作敏捷地把两只长长的手腕交叉在胸前,然后托着腮说:
“为什么您要延后下结论的时间呢?我们本来就是聚集在您麾下,然后在您的率领下,一直努力到现在。”
“不是啊,你跟我说这么没有自主性的话,我很困扰耶。”
“这是您身为负责人的职责吧。”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啦……抱歉哪。”
听到哈根这么说,黑猫拍了拍布莲西儿的脚:
“……这两个人是谁比较大啊?”
“我。”
布莲西儿这么回答后,法夫那与哈根都回过头看她。她点头做出回应说:
“请继续谈论有建设性的话题。”
法夫那叹了口气。他挪开托腮的手,单手按住头部。
他用爪子轻轻敲打头壳,喊了一声“哈根大人”后,继续说:
“您的弟弟雷金老翁和侄女古特伦公主都被那个叫齐格菲的人杀死,最后也没能够保护国王。您心中对于这件事的怨恨都跑到哪里去了?”
“对啊,跑哪儿去了呢?我确定这份怨恨还在,只是不知道在哪里耶,法夫那。你一定很希望是在我的武装动力炉里吧?还有——”
哈根轻轻点头继续说:
“——失去生命的不只我的家人而已,所以我决定不照私心采取行动。当所有人都认同的真正机会到来时,我才会采取行动,现在我们越来越接近这个时机了。别焦急,法夫那。太焦急会有所失。”
哈根没有停下来,他就这么继续发问说:
“还有,你是为了什么而战呢?法夫那!”
被询问的法夫那抬起了头。他与哈根四目相交后,缓缓开口说:
“为了我们本该拥有的东西——为了把它夺回来。”
听到法夫那的话语,哈根“嗯”地回应一声。
他没有躲避法夫那的视线回答:
“既然这样,我会好好记住你说的话……绝对会。”
●
佐山与新庄走在晚间的学校用地上。
二年级普通校舍的正门及后门都被锁上,无法进入。
让貘坐在肩上的佐山试着转动了两、三次门把。
“果然打不开……如果有像孝司那样的技能就好了。”
“孝司是昨天来接你的人吗?”
听到新庄的询问,佐山在快要点头的那一刻,改变了主意。他转头看向身旁,觉得在身边的应该是——
“你问得很自然……为什么你会知道孝司的事?”
被佐山这么一问,新庄隔了一会儿后,慌张地左右挥手说:
“啊,不是啦,是姐姐告诉我的。她说有很厉害的人来接你。”
新庄停止挥手,探头看向佐山的脸。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怀疑我是姐姐吧?”
“没有,刚才的验身已经帮我解开这个疑问了。虽然你和你姐异常地相像,不过你确实是个男孩子。”
“你希望来的人是我姐吗?”
“谈论不会来的人也没帮助——不管怎么说,如果不能进入校舍里面,就没意义了。刚才屋顶传来奇怪的声音,我还以为里面有人。”
听到佐山最后说了句:“今天还是先回宿舍吧。”新庄垂下肩膀说:
“我想多散步一下耶。”
“不过,你还有五箱行李没拆封。”
听到佐山这么说,新庄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呻吟着。佐山见状说:
“明天中午我有点事要外出,等我回来后一起去买日用品吧,我带你去附近的商店。不过……如果你拖到明天才整理行李,就不会知道缺什么东西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好令人惊讶喔……佐山同学,原来你也会说出正当的理论啊。”
“……我觉得有必要跟你长谈一番。”
“呵呵。不过,我还不习惯这里的环境,很多事情还要请教你,像是道路、商店、还有一些——浴池现在不能用对吧?因为在放春假。”
“嗯,这段期间在学生宿舍里只能使用莲蓬头。如果时间充裕,走出学校正门的地方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澡堂,你可以去那里洗澡。”
新庄点头回应,然后稍微垂下眼帘,带着微笑走到佐山身旁。
两人并肩而行。
月光让步行的两人影子落在地面上,走在佐山身边的新庄忽然指向校舍旁的操场方向说:
“佐山同学,操场后面那个像塔一样的建筑物是什么?”
“喔,那是探险社在去年校庆时做的攀岩弹跳台。那上面放了好几条救命绳下来,可以用救命绳绑住脚自力攀爬上去后,再从上面跳下来。”
“规模好大喔……”
“嗯。那时候当然发生了从上面跳下来的人,撞上从下面爬上去的人的意外。哈哈哈。”
“这不是可以笑着带过的事吧!”
“没什么好在意的,人类的身体其实挺强韧的。”
“是吗?”新庄叹了口气,改为指向在学校餐厅大楼旁边、有如墙壁般的艺术品说:
“那个呢?”
“喔,那是很久以前的学生们制作的毕业纪念物。学生们在粘土板盖上自己的手印,再以烧窑的方式制作成大板子,算是这个学校的名胜古迹之一。”
“喔~是名胜古迹啊。”
“嗯。最初只是为了作个纪念,结果收集到了一千多人的手印,最后变成一个单纯的恐怖艺术。原本打算撤除掉,结果挖土机翻车,听说车身还沾了手印呢。哈哈哈。”
“你不需要刻意用一副很愉快的样子来解说啦。”
“还有其他地方,想听吗?那边的巨大手掌——啊,喂,不要拉我!”
新庄拉着佐山的西装衣角,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这时,佐山突然把视线移向二年级普通校舍的方向。
他看见校舍侧面的逃生阶梯楼梯间,今天早上他也看了那个位置。
不知怎地,佐山觉得每次看到那个位置时,自身的现状都有所改变,不禁露出苦笑。
这时,新庄可能是发觉了佐山的视线,开口问道:
“怎么了吗?”
“嗯。我想到最近自己的日常生活开始改变……包括你成了我的室友这件事。”
佐山在心中自问:“不知道会一路改变到什么地步。”
一股与不安相似的郁闷情绪,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我有办法改变吗?
就在佐山的心中如此嘀咕时,与他并肩而行的新庄倾着头,仰望佐山说:
“——你不会是在想‘不知道会改变到什么地步’吧?”
●
听到新庄的询问,佐山重新认真地看了新庄的脸。
“————”
月光下,在佐山的视野里,新庄的脸就在伸手可触的位置。
沐浴蓝白色月光的黑发随风飘动,底下的黑色眼眸直直地仰望着佐山。
佐山认得在他眼前摆动的黑发以及瞳孔的颜色。
这是新庄·运的头发和眼睛。但是——
……这是错觉。
佐山这么告诉自己。虽然他明白在新庄·切这个独立人格面前,这样会显得失礼,但是其他思绪不断缠上他的心。佐山会如此在意,就表示他认同“她”的存在。
……与我完全相反的存在。
佐山与新庄,日常与非日常。原本不相容的彼此渐渐重叠在一起。
佐山这么思索着时,不自觉地喃喃说起话来。
首先说出针对新庄询问的回答:
“的确……我是这么想了。”
听到佐山的话,新庄微微眯起了眼睛。佐山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笑容。
但是,他对着新庄点了点头,并在嘴角浮现微笑说:
“不过……我不是在想会改变到什么地步。我想的是,自己会不会选择主动改变。”
“原来你这么认真啊,佐山同学。”
“没那种事。”
佐山不由自主地对自己这么说,他脸上的微笑化为自嘲的笑容。就在这时——
四周有了动静,仿佛呼应佐山的话语似的。
是一阵风。
那阵风不是以声音,也不是以回音,而是以威压的形式从西方突然袭来。
“……!”
一阵强风猛力袭来。
那是甚至会瞬间夺走声音的强风。
佐山看见被风吹动的新庄按着头发,缩起了身子。就在这时——
他忽然做出了动作。伸出把因强风而皱起眉头的新庄拉近自己,抱住了新庄。
随着“啊”的一声传来,新庄的纤细肩膀完全落在佐山的怀里。
在这同时,风以质量的形态撞击佐山的肩膀。
险些被吹落的貘慌张地抓紧佐山的肩膀。
佐山在强风之中观察着,他看见一阵烟雾从二年级普通校舍升起。
“!?”
佐山仰头定睛细看风中,他看见如雾般扩散开来的白烟忽地消失在天际。
……那是……?
心中抱着疑问的佐山听到新庄更进一步的询问:
“……沙子?应该不是吧?屋顶又不可能有沙子。”
但是,那烟雾看起来就像沙子。
风缓和下来,然后渐渐消失。
风逐渐驯化,佐山感觉得到新庄的身子在他怀里有些僵硬。
新庄纤细的手指顶着佐山的胸口,用黑色眼睛仰望着他说:
“那、那个,已经没事了。”
随着显得慌张的声音传来,新庄在佐山怀里微微挣扎着。佐山松开手臂后,新庄便自力解开束缚,退后了约一步的距离。
脚踩碎石的脚步声响起,西风的残渣介入佐山与新庄之间。
在佐山怀里留下纤细肩膀触感的新庄说: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会突然抱住我。”
“因为我想那阵风吹过应该会很痛。”
“可、可是我是……男生耶?”
听到新庄的话语,佐山倾着头心想:“他在说什么啊?”
“——你是男生,和你会感到疼痛是两件不相关的事情。”
“是、是这样说没错啦,可是……”
“我们是室友,为你做这点事情应该无妨吧。只要在你愿意,而我也愿意之下,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就是这么回事。这是我所相信的佐山家礼节。”
佐山挥动右手,弄平皱起的衬衫袖子后,朝着新庄伸出右手说:
“当你觉得疼痛的时候,如果我想保护你,就让我保护你。当你觉得一个人太孤单的时候,如果我想跟你说话,就让我跟你说话。当你决定把烦恼往身上揽的时候,如果我觉得你很重要,就让你一个人清静。当你不想待在这里的时候,如果我会为你着想,就让我讨厌你。”
还有——
“当你想要与人亲近的时候,如果我看见了你,就让我站在你身边。”
佐山询问:“这样如何?”
“我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我会要求我自己必须以表现礼节打基础,以加深信赖做应用。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因此,如果不以刀锋相向,就认命地付出——否则就不能夺取。”
新庄的视线落在佐山伸出的手上,他轻轻举起右手准备握住佐山的手。
“————”
却放弃了。
停止动作的新庄看向佐山,在他举起的右手后方,有一张眉尾往下垂的脸。
新庄露出看似不安的表情微微倾着头询问:
“……你这样不觉得累吗?佐山同学。”
“我是把我的礼节和信赖寄托给你,难道你认为自己是个行事随便的人吗?”
听到佐山的询问,新庄注视着他几秒钟。
新庄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却放弃了。然后——
“不是。”
新庄摇头说罢,放松了肩膀的力量。眉尾往下垂的脸上浮现的笑容化为苦笑。
然后伸出手握住佐山的手。
那是触感柔软的右手。佐山珍惜地握紧新庄的手指并点点头,然后夹杂着安心的叹息声说:
“——那么,多多指教。新庄同学。”
第十五章 【多重的风声】
比流泄的风更快
意志奔驰,事实飞逝而过
最真切的是交错而过的声音吧
●
被森林包围的废校操场上,布莲西儿用两手立起扫把。
她踩着月光映照的影子,身体向着后方的体育馆,脚边看不见黑猫的身影。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跟哈根老翁和法夫那报告今天的事?”
仿佛在回答布莲西儿的喃喃自问似地,吹来了一阵风。
风从东边吹来。虽然吹得余缓,但是强度足以让人感觉到空气流动。
布莲西儿按住头发,承受着厚实的东风。
“这风不怎么……”
布莲西儿没有说完最后一个“强”字,因为她发现四周的森林在骚动。
传入耳中的骚动声并非树叶作响的声音,而是被吹动的树木们缓缓弯曲,动摇整座森林的声音。那是与突如其来的强风有着不同重量的风。
森林里传来鸟儿的尖细鸣声。
布莲西儿环视四周。在她的视野里,鸟群从月光笼罩下的森林中弹开似地飞出。
“……鸟群竟然会被赶出来,那一定不是1st-G的狭窄大地和风之精灵做得出来的风。”
森林保持弯曲的姿态,以骚动声表现出来东风带来的压迫感。那是如浪潮般的声音。在这股声音中,被风唤醒的鸟鸣及动物叫声一阵阵划过,染上了高音的色彩。
整座森林有着准备从东向西走的感觉。布莲西儿站在被森林包围的操场上,陷入了所有骚动声在她四周绕圈子的错觉。
然而,骚动声并没有朝她逼近。
声音缓缓地,像退潮般渐渐散去。无论是风声、森林的摩擦声,或鸟兽的叫声都一样。
缓缓地消失了。
“…………”
布莲西儿在听到最后一声鸟鸣后,叹了口气。
她忽然察觉到自己正用力握着扫把。
布莲西儿自嘲:“我在害怕吗?”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背后的空气流动。
心想该是黑猫回来了的她回头一看,一个超乎期待的庞然大物跃进她的眼帘。
一个巨大白色身影从体育馆长了出来。那是法布尼尔·改。
法布尼尔·改持续从包围体育馆的概念空间里,移动到概念空间外。从外面看不见概念空间的内部,所以,法布尼尔·改现在从距离体育馆不远的半空中露出脸来,准备连接到外面的世界。
巨大细长的头部已经完全伸出外面的世界。
法布尼尔·改应该是在概念空间里移动了一步,它的头部在颈部上方垂直晃动,右前脚像受到推挤似地踏出外面。右前脚的铁爪陷入操场的地面,发出沉重的金属声。接着,法布尼尔·改的左前脚、右后脚、左后脚以及尾部依序移动到外面来。
机龙的动作显得稳重确实,金属沉重的声音撼动着地面。
布莲西儿视野中的机龙在月光下现身。
那是白绿相间、全长超过三十米、肩高七米以上的巨龙。除了脸部的主视觉元件发出红色光芒之外,法布尼尔·改身上没有其他会强调自身存在的部位。
在月光的照射下,它全身泛着蓝色的光芒。
法布尼尔·改把脸部转向布莲西儿。
它只花了三步便走近布莲西儿,并且在距离布莲西儿眼前三米的位置准确地停下动作。它轻轻地压低身子,随其动作而流动的空气扫过操场。
布莲西儿一边看着操场上扬起的枯叶,一边询问机龙:
“您很久没出来外面了吗?哈根老翁。”
法布尼尔·改回答了问题,它以哈根的声音与语调说:
“最近老是在开会哪……还有,只要我一离开,概念空间就会在几个小时内消失,所以要出来外面越来越难了。今天也是跟大家说我要送你,所以才出来的。”
听到哈根说出最后一句话的语调中夹杂着笑意,布莲西儿不禁感到安心。
这时,有道声音从法布尼尔·改头上传来:
“布莲西儿。”
是黑猫的声音。当布莲西儿抬头看时,黑色身影已经往下跳到法布尼尔的鼻头。正当他打算在法布尼尔·改的鼻头停下来时——
“啊,好险——哇!”
因为脚底打滑,一头往下滑去,眼见就要斜向撞上操场时——
“小心。”
布莲西儿边说,边向前移动了一步准备接住他。而黑猫则从反方向撞上她的膝盖。
撞击声并不大。黑猫没有发出哀叫声,而是“呼”了一声。
“漂、漂亮的一击……”
黑猫一边说着,一边从布莲西儿的小腿滑落。
布莲西儿用左手提起黑猫的娇小身躯,右手抱着扫把,然后看向法布尼尔·改。作为兵器的法布尼尔·改外装上,并没有做出表情的功能。然而,布莲西儿叹了口气说:
“您应该觉得我很奇怪吧。不过,做这种事情,并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不会啊,我觉得这样很好。在我看来比以前好太多了,开朗是件好事。”
“我只是很少有机会认真而已。相反地,哈根老翁却老是得认真,应该很累人吧?”
“这个嘛……”
法布尼尔·改说出不算肯定,也不算否定的回答。
然后稍微压低身子说:
“布莲西儿,你现在是要出去呢?还是要回去呢?”
“咦……?”
布莲西儿倒抽了口气说:
“哈、哈根老翁您……认为我已经把1st-G给忘了吗?”
“没,我没这么想。只是,我觉得你似乎不满意现在总部的状况。”
“……我不喜欢那样子互相争论,可能是我还保有长寿族的本性吧。”
“是吧。不过,你听我说。就算你现在觉得大家麻烦,也不可以恨大家,布莲西儿。因为远离大家和厌恶大家是两回事。”
“我、我又没有……”
“其实,如果有人能够像你一样长寿,一直陪着你就好了。在你的眼里,不管是任何人,甚至包括我,都是急急忙忙地随便决定方向吧?”
黑猫在布莲西儿的怀里抬高了头,看着法布尼尔·改说:
“老头子才会这样说话耶,哈根老翁。”
“没礼貌!”
看着骂人的布莲西儿以及挨骂的黑猫,法布尼尔·改发出笑声:
“哈哈,说的没错——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想大家都察觉到这点了吧?我说的不是机器的寿命,而是我自身的寿命将尽。”
“哈根老翁……”
听到自己被呼唤,法布尼尔·改的视觉元件正确地移向布莲西儿。
“我因为拥有这个身体,所以在那之后维持了六十年的时间。听说在UCAT会利用称为魔术的术式,或是进行人体改造来延长寿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得到了孤独……”
法布尼尔·改轻轻苦笑,跟着微微抖动身躯说:
“——法夫那他们虽然那副德性,但是他们会这么着急,多多少少也是在替我着想吧。他们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把事情解决。”
“法夫那他……只是想利用您而已吧。”
“没,他应该是想让我动动身体吧。好怀念呢,你还记得吗?法夫那被带到这儿时的事情。”
“那时候的他被培育为居留地的下任首领,却在得知自己国家的历史之后,透过我们的安排逃了出来。那个穿过概念薄弱的Low-G,半死不活地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的小鬼……现在竟是二代们的领袖。”
布莲西儿对自己的发言点点头后,继续说:
“的确,我能够理解大家的焦躁心情。在齐格菲他们的同伴,也就是前护国课的那个佐山·薰老人死去后,UCAT的动作变多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世界就快陷入负面概念了。当然……这应该是对外说辞吧。”
“是有什么隐情吗?”
“我也不知道。我们,不,就是站在UCAT那边的法佐特应该也不清楚才对。UCAT有所隐瞒。我觉得在毁灭我们的G之后的这六十年间,UCAT一定采取了什么行动。只是,我们偏离了战争的主流,忙着重建自己的世界,当然无从得知。”
“死去的佐山和那个齐格菲应该知道是什么行动吧?”
“应该是吧。还有——”
喃喃自语的哈根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看见布莲西儿做出倾头的动作,法布尼尔·改说:
“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吧?看你来的时候,好像很急的样子。”
对于法布尼尔·改的话语,黑猫比布莲西儿更早有了反应。黑猫用柔软的前脚拍打布莲西儿的胸口说:
“就是那只小鸟啊。因为你的胸前太单薄了,所以才会忘记——啊~!竟、竟然用勾脖子这种新招数!!”
布莲西儿教训完黑猫后,向法布尼尔·改敬了一个礼,并让黑猫趴在她的肩上。
“小鸟……?”
“是的,我就是学不乖,又捡了掉在地上的小鸟。”
“喔~原来如此,这样很好。布莲西儿……不对,叫你奈茵好了。”
“这个名字……我早就抛弃了。”
“但是,对我来说这才是你的名字。被我的侄女古特伦捡来、在我弟弟雷金的研究所长住下来的小小女主人啊,或许我们让你做了痛苦的选择。古特伦也好,雷金也好,都和那个齐格菲——”
“请别说了。说出彼此都知晓的人名,比自言自语更惨喔。”
布莲西儿说罢,露出了微笑。至少她自觉露出了微笑。
她无法控制眉梢往下垂,就是使不上力气来。
布莲西儿低头看向扫把。她沉默不语地从背心口袋里取出带有锁链的青石后,将锁链缠绕在扫把柄上,并用右手连同锁链握住整颗青石。
扫把刷的部位发出蓝色光芒,从地面缓缓浮起。布莲西儿用双手按住它避免浮起说:
“那么,我回去了。”
这时布莲西儿总算能够发自内心微笑。
然而,微笑一瞬间就消失了。
布莲西儿加重右手的力道。与握紧青石的力量呈正比般,扫把刷的部位喷出了蓝白色光芒。这里是四周不会有人们投来注意目光的土地。
“我会一鼓作气地往上飞高,所以请您退后。”
“我这巨龙不会因为可爱魔女的风而受伤的。”
“不,我是担心内裤被看见。”
“唉呀,抱歉。”
法布尼尔·改往后退了一步,布莲西儿与黑猫一同点头示意。
在点头的同时,布莲西儿以左手握住扫把柄,使力往下拉。她摆出仿佛在与天空拔河的姿势,用右手臂缠住扫把。
扫把喷出的蓝白光芒急速失去了颜色。取而代之地,强风开始以扫把为中心满溢整片操场。
强风以放射状扩散,扫过操场。
高亢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当声音达到一定程度时,布莲西儿说:
“我走了。”
她除了手臂之外的力道同时放松。
在那之后的动作瞬间就结束了。布莲西儿让身体如向前弹出般紧抱住扫把柄,到了下一刻,不再受到按压的扫把以被踹了一脚似的冲力飞向天空。
扫把划出一道带有轻微弧度的轨道,奔向天际。
“……!”
布莲西儿承受着上方吹来的风,俯瞰脚下的景色。
脚下已看不见森林的模样,就连废校也只有几厘米大小,而且变得越来越小。
不过,在月光下,她看见划开森林而出现的废校操场上,有一个蓝白色身影。
“…………”
扫把在上升轨道前进着,布莲西儿保持紧抱住扫把柄的姿势闭上眼睛。
目的地是东边。布莲西儿想着这个方位,以消失在风中的声音喃喃说着:
“朝吹动森林的风吹来的地方……前进。”
●
法布尼尔仰望向月亮高挂的天空。
布莲西儿在直达天际的大气里,留下一道蓝白色云彩后,往东边的天空飞去。
目送布莲西儿直到这道云彩消失在风中后,法布尼尔·改嘀咕说:
“接下来……”
接着把脸转向操场西边的角落。西边角落有一间位于体育馆相反方向的校舍旁,因为腐蚀而少了屋顶的体育仓库。在月光的投射下,于夜晚形成的影子固定在那里不动。
法布尼尔·改把深红色主视觉元件移向影子之中。
“接下来,换听那边说话好了——躲在那边的你们!”
就在机械的声音响起时——
凝聚在操场西边的黑暗之中,出现了三个影子。
那是人影。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身穿沙漠黄颜色的夏季薄大衣、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
男子当作头巾缠在头上的大手帕底下,有一张晒得黝黑的方形脸,面容带着鹰勾鼻和凹陷眼窝的阿拉伯人特征。不过,男子看向这边的眼窝上,只有几乎不见眼白的右眼而已。
男子被微风吹动而掀开的大衣底下,是背心搭配西装裤的装扮,他大步地走向这边。
两名少女走在男子的左右两侧。
走在右边的,是把黑发绑在后脑勺的高大少女。少女的黑色薄大衣底下,穿着与身边男子相同的服装。她的左腰上挂着丝绸袋,里头装了像棍子般的棒状物。
走在左边的,是让长发随风飘逸的少女。她披着黑色披肩,底下是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连身裙的打扮。
右边的高大少女年纪较长,这位无论眼神或嘴角都显得锐利的少女瞪着这边。对照之下,左边少女不仅身材娇小,眼角也稍微往下垂着。
如此对比的两人跟随男子朝这边过来,看着他们接近的法布尼尔·改忽然听到一种旋律。
左边的少女微微张嘴,在月光下唱出一首歌曲。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圣善夜)
All's asleep,one sole light,(独光下 万物眠)
Just the faithful and holy pair,(表忠实与圣洁之圣者)
Lovely boy-child with curly hair,(请保佑那可爱的孩子)
Sleep in heavenly peace(静享天赐安眠)
Sleep in heavenly peace(静享天赐安眠)
法布尼尔·改听过这首歌曲。
“逃出来之后,布莲西儿在独处时好像经常唱着这首歌。这是Low-G的歌,歌名是《平安夜》吧。”
少女闭着眼睛唱完歌后,忽然轻轻举高右手。
这时,夜空里有好几个小身影飞了下来。
是小鸟的身影。
月光下,小鸟们的翅膀呈现蓝色的阴影;它们便是方才在风儿吹动下飞出森林的鸟儿。迷失所在的鸟群纷纷聚集在少女高举的右手上。
交叠的振翅声在夜风中响起。
少女看着小鸟,眯起眼睛并稍微扬起眉毛笑了,不由得发出像在叹息的声音。
“没有饲料可以吃喔。所以,喏。”
少女指向法布尼尔必背后的森林。
“回家去吧。”
少女发出声音的同时,鸟群逆着月光飞起。
黑色的翅膀以及阴影在蓝黑色夜空里飞舞。听来零落的振翅声瞬间越过法布尼尔·改,逐渐消失在背后的森林之中。
法布尼尔·改以全身的听觉元件,捕捉逐渐消失在森林里的鸟鸣。
不久后鸟鸣消失,沉默紧接而来。
法布尼尔·改一看,发现男子等人已经停下脚步,彼此之间约有二十米的距离。
对大型机龙而言,这距离需要走上几步路。
在保持几步路的距离下,法布尼尔·改面向三人。
它先采取了动作,张开四肢做好准备,并且拉高尾部。
这是突击姿势。法布尼尔·改以这姿势询问:
“你没通知一声就前来哪,情报贩子,自称‘军队’的赫吉啊。”
听到法布尼尔·改的话语,名为赫吉的男子嘴角浮现笑容。鼻下蓄有白色两撇胡须的男子顶高满是胡渣的下巴说:
“我这样做已经十多年了,今天第一次听到你这么称呼我,太让人惊讶了,哈根。”
“我跟你的交情没有好到可以让你直呼我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哪个G的人。话虽如此,你这个情报贩子却会带来完整的正确情报和武装。和你这样的人,我只想在工作上保持亲密的关系。”
“话说回来……”法布尼尔·改这么切换话题后,继续说:
“你身边带着两个怪人是干什么的?”
赫吉被询问后,依旧保持笑容地看向左右两方的少女,轻轻张开双手说:
“她们就像我的女儿一样。这边比较高的是命刻,矮的是诗乃,我想差不多该让她们学习怎么工作了。很可爱吧?嗯?”
两人被介绍后,命刻先点示意,诗乃则是敬了个礼。赫吉开口说:
“别看她们这样,她们可是万夫莫敌的魔人。而且……”
赫吉忽然收起了笑容。
不过,他立刻举高粗壮的右手遮住了脸,呼吸三次后放下右手。当他放下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
“算了。总而言之,今晚我也为贵G带来了情报。”
“然后,你又要重复一样的话吗?要我们加入你们的旗下?”
“说旗下真令我意外呢。嗯,你这么说太令我意外了。我的意思是以平等的地位合力阻止这个Low-G的全龙交涉。我们彼此的愿望是一样的吧?不是吗?嗯?”
“很遗憾,我的答案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们会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我们没有与来历不明的人并肩作战的意思。”
“只要你们答应,不管是我们的来历还是目的,都会说给你们听的。”
“如果你那笑容是发自真心,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听到法布尼尔·改的发言,赫吉再次用右手捂住了嘴巴。
他的眼底没有笑意,声音从捂住嘴巴的右手指缝间传出:
“原来如此……”
赫吉的话还没说完,法布尼尔·改便已展开射击。
射击的目标是右边的少女——命刻。
“——!!”
身形高大的少女就像被车子撞击似地飞向后方。少女的身躯浮至超过其身高的高度,飞向后方的距离更比这高度多了好几倍。
法布尼尔·改使用了躯体的右侧部位。那是内藏于稳定性最佳位置、长达一米、以人类为攻击对象的机关枪,突破封条的机关枪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之中。填充在机关枪内部的书本子弹消耗了三页,三发直径两厘米的光弹几乎同时间射出。
每发光弹的速度皆快过人类的反应速度,而且全部命中目标。
命刻的衣服不仅是胸前,就连被光弹贯穿的背部也都支离破碎。
大量的物体在空气中飞散,命刻的身躯以后脑勺着地。
剧烈的撞击。
随着让人听了不舒服的声音传来,命刻的颈部扭向正确的方向;扭向了无法获救时应该扭转的方向。
命刻保持这样的姿势让身体转了两、三圈,最后以俯卧的姿势停下来时,可能是弯曲的颈部已回到原位,使得肺部的空气通过喉咙流向体外,发出“咳”的一声短短呼气。
法布尼尔·改使用所有面向前方的视觉元件看向命刻。
“你训练得不错呢,赫吉。你收起笑容时,她已经偷偷解开丝绸袋的袋口了。”
它看得一清二楚。承受一击而飞远的命刻尽管俯卧在地,右手却放在左腰的位置,抓着伸出丝绸袋的长柄。
确认命刻已经没有反应后,法布尼尔·改把视觉元件的目标固定在赫吉身上。
赫吉依然用右手捂住嘴巴。过了没多久后,他捂住嘴巴的右手连同左手轻轻举高。
法布尼尔·改询问:
“你称作魔人的少女死了。你派出这种小朋友来,有什么目的?还有,你知道些什么?我们只知道1st-G是怎么崩坏,但是你们这些以‘军队’自称的人是——”
法布尼尔·改先看向赫吉,再看向左边的少女说:
“——好几个G的成员混成的军队吧?照我看来,赫吉你是9th-G的人。然后,那两名少女应该是2nd-G或这个Low-G的人……”
“原来你这么喜欢探讨人家的秘密啊。对吧?哈根。”
“那是因为你们有太多谜了。你懂我的意思吧?赫吉。”
法布尼尔·改改变突击姿势,准备往前踏出一步。
瞬间,右侧视觉元件捕捉到一道微弱的光芒。
“!”
它放弃继续以沉重的动作移动,而是往右边跳跃。在用力踩踏的腿部关节里,驱动部位等位置的输出带及木管汽缸在瞬间完成重组,从正常状态切换至短距离移动状态。
法布尼尔·改以猫儿跳跃般的动作,朝左方跳了约莫十米远。
它的脸持续面向发光位置,以像在旋转尾部似的动作跳开。
法布尼尔·改用后脚着地,在操场上划出一条圆弧线。
随着仿佛树枝折断似的声音响起,压低身子的法布尼尔·改在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上,确认到两点异变。
一点是方才站立的位置附近的地面上,有一处约五米深的圆球状碎裂痕迹。
另一点是——
“为什么……被我杀死的少女还活着?”
——是命刻。命刻披着如破布般的衣服,站在操场上形成的破碎坑洞前方。垂挂在她右手上的是——
“原来是含贤石的概念兵器,机壳剑啊……”
“没错,本来一直没人能学会使用它。不过,我们‘军队’里面有个优秀的指导员。像这样的少女也能够在瞬间拉近距离,发挥如此惊人的破坏力。”
命刻沉默不语。她用没拿机壳剑的左手,把衣服没破损的残余布料拉近胸前。
法布尼尔·改确认到命刻只看了它一眼,就别开视线。
命刻脸上不带任何表情。然而,她的面无表情并不像布莲西儿那般,只是压抑着情感。
“她的表情一副想说‘我没兴趣’的样子。”
“很美的表情吧?她将来肯定能够成为冰山美人吧?嗯?”
赫吉露出笑容说道:
“今天算是给你特别服务。在进入主题之前,先告诉你我们的目标。嗯。”
法布尼尔·改仍然保持备战的姿势说:
“哼。你们想在阻止全龙交涉之前,先集合全G的余党,然后组成反叛军吧?”
听到法布尼尔·改的询问,赫吉闭上眼睛摇摇头说:
“很接近,但不是。你猜错了。我们的目标是——”
赫吉吸了口气,跟着张开眼睛,并露出笑容向法布尼尔·改敬了个礼说:
“……消灭全G的概念。”
“什么……!?”
“没什么什么的,就是我说的那样,哈根。我们‘军队’希望消除多过支撑我们现状的概念,就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这么做会连自己的G都舍弃啊!”
“不管是这么做的理由、这么做的意义,以及这么做的价值都存在。全都存在。”
赫吉说道,他的表情像热度散去似地失去了笑容。
“——明晚,保存在岛根IAI总公司旗下UCAT的圣剑格拉姆,将会运送到东京公司的UCAT。飞机应该会正好飞过这附近吧。”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情报?虽然我们会拿回1st-G的概念,但是我们并不希望概念像你们说的那样消失……我们可是会变成敌人的。”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说今天给你特别服务,这是我们尽可能的优~待。”
赫吉脸上没有笑容,他把视线往下拉说:
“反正,就目前来说,不管你们是抱持什么样的想法,我们都无所谓。不过,至少要避免概念被存放在UCAT。如果到时候你们成功拿回格拉姆,我们再交涉吧。”
“要交涉什么?”
“首先,我们会在不把Low-G列入考虑范围的情况下,把真相告诉你们,并提出要求。这是为了把这个Low-G的世界变成真正真实的世界。”
“真正真实的世界?”
“没错。”赫吉答道。他轻轻举高右手,弹了一下手指头。
在赫吉的指示下,命刻往后退。她以赫吉的右侧为自己的固定位置,一边看着这方,一边大步伐地往后退去。
在这同时,赫吉等人也开始往后退。往后方的黑暗之中退去。
“再见了,哈根。下次见面时,我相信彼此的立场会有所改变的。”
“等一下!回答我,赫吉!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对于响起的询问,赫吉先回以笑容。
他与追上的命刻慢慢地没入后方的黑暗之中。
在沙漠黄的薄大衣完全陷入黑暗中的前一刻,赫吉的声音响起:
“意思很简单。只是要让应该继承我们一切的人,真正地继承一切而已……”
赫吉丢出的回答是带有笑意的高喊。
法布尼尔·改确实听见了赫吉的话语。
在它的视野里,早已不见三人的身影。
不知何时,四周已开始吹起东风。
法布尼尔·改一边迎着东风,一边喃喃自语:
“格拉姆明天会被移送……啊。”
第十六章 【善意的条件】
我在歌唱
若能唱出美妙歌声
就能够传达意思吗
●
布莲西儿在屋顶降落,手上拿着三角帽和扫把朝校舍里头走去。她使用贤石解开屋顶的门锁,脚步仓促地走向三楼的美术教室。布莲西儿发出响亮的脚步声,与黑猫一起奔下阶梯。
她打开美术教室的门锁进到里面,教室内与离开时同样是一片阴暗。
墙上的挂钟指在凌晨两点钟的位置。
拉上窗帘的窗户旁,工作台上有一只纸箱。
纸箱摆放的位置与离开时一样,完全没有被动边的迹象。
这个事实让布莲西儿不禁安心地叹了口气。
她把三角帽和扫把搁在附近的桌上,探头看向纸箱。
小鸟仍然在纸箱里。
然而,它没有在中央的位置睡觉。小鸟的头部靠在饲料盘的边缘,娇小的身躯趴倒着。
小鸟一动也不动。
布莲西儿膝盖瘫软,坐倒在地板上。
●
布莲西儿忽然察觉到自己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瘫坐在地上呢?她不知道原因。
还没解开“为什么”的疑问,冰冷的感觉就先袭上她的屁股和大腿。那是木头地板的温度。
她再次思考:“我怎么会瘫坐在地上呢?”的下一刻——
“布莲西儿!”
熟悉的黑猫声音传入耳中,她的肩膀不禁颤抖了一下。
清醒过来的她掌握了状况,接着身体重新感受到力量。背部、肩膀、腰部、腿部,当所有部位都恢复力量后,意识也跟着恢复。
“我该怎么做?”这么想着的布莲西儿仿佛被弹开似地起身。
然后看向眼前,黑猫就坐在眼前的纸箱里。
“你在做——”
布莲西儿没说完句子最后的“什么”两字,因为黑猫抬头看向她的眼神打断了她。那是显得急切的眼神。
“布莲西儿。”
布莲西儿想阻止黑猫继续说话,但猫先开了口:
“——还活着。”
“咦……?”
随着疑问,她视野里景象突然变得歪斜。她用呼吸抑止这变化,开口询问:
“它怎么样?”
“好像是饲料卡在喉咙里。它肚子应该也饿了——拿小镊子来。”
布莲西儿听了,开始寻找小镊子。或许是因为慌张,她花了几秒钟才记起自己把小镊子放在纸箱旁边的事实。她拿起小镊子往前方一看,发现黑猫用前脚轻轻压住小鸟的身体。
“它一定是没办法吞下去……”
布莲西儿用小镊子夹住卡在小鸟喉咙里的玉米碎片。她试着拉出玉米碎片,但因为力道太轻,两次都失败了。她担心拉扯得太用力,会伤及小鸟的喉咙。
接着布莲西儿用小镊子的前端沾了一下盘子里的水,然后缓缓夹住饲料一拉,便顺利取出饲料。她仔细一看,发现取出的玉米碎片比傍晚喂食的碎片更小。
黑猫夹杂着叹息声说:
“我想,它应该是还不习惯从盘子咬起饲料。如果不是从上面直接把饲料送进嘴巴里,饲料就会卡在喉咙——你看,它还在呼吸。不过,它真的很虚弱就是了。你要怎么做?”
被询问的布莲西儿思索着。
她思索着应该怎么做。她依着浮现在脑海里的顺序,说出她觉得是正确的动作。
“找块布轻轻包住它,先让它的身体暖和,然后再喂它——”
“它怎么可能有办法吃东西。”
被黑猫这么一说,布莲西儿不禁感到苦恼。黑猫说得没错,但是究竟该为小鸟做什么呢?
布莲西儿不懂该怎么做。
“再这样下去……”
不行的。于是布莲西儿定下决心,抱起纸箱说:
“我们去向懂得怎么做的人求救。”
“有可以求救的对象吗?你不是连在宿舍里,都几乎独来独往的吗?就算是社团活动,在春假期间你也是一直像现在这样一个人……”
“可是,除了这么做,没有其他办法啊。”
“既然这样,那个,你得先换衣服吧。”
听到黑猫这么说,布莲西儿看了自己一眼,才发现自己仍是一身魔女的黑装束。
“要是遭人怀疑,我们就完了。”
然而布莲西儿反驳了一句:“可是……”然后咬紧牙根。
尽管咬紧的牙齿嘎吱作响,但布莲西儿还是点头说:
“毕竟我们是1st-G的人……对吧。”
布莲西儿奔向置物柜并打开它。虽然“镇魂之曲刃”发出微弱光芒迎接她,但她并没说任何话。布莲西儿捡起掉落在“镇魂之曲刃”下方的制服,披在工作台上。
她一边脱去黑衣,一边心想要迅速脱去衣服时,完全合身的衣服真是不方便。
布莲西儿花了十五秒钟脱下黑装束。她一边伸手拿取制服的衬衫,一边掀开窗帘。窗外可见的校舍和女子宿舍都不见灯光。
不是没有人,就是所有人都睡着了。“有没有人可以救它?”她边想边望着眼前的黑暗,不禁感到膝盖一阵瘫软。她把头转向侧边仰望着上方,抓住衬衫的手不停在颤抖。
耳中传来的,只有沉默。
布莲西儿一边咬住衣袖穿上衬衫,一边以崩溃的语调说:
“怎么办……”
●
佐山为了在深夜进入衣笠书库,穿过了二年级一般校舍内的入口。
他刚从校外正门前的便利商店买了东西回来。提在手上的塑料袋里装了胶带、两瓶塑料瓶装的果汁,还有一些饭团之类的简便食物。
现在,新庄·切正在房间内整理行李。佐山趁着房间地板暂时无法使用的时候,带着貘一起去买宵夜;但回到学校时,他发现衣笠书库亮着灯光。
“刚才和新庄来的时候,明明是关着的……?”
……该不会是1st-G的人来了吧?
佐山确认手表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一分。夜晚的气氛,让走在黑暗的中央大厅里的佐山保持警戒。
坐在佐山肩上的貘环视左右,它的举动应该是在监视的意思吧。佐山看见这个小同伴的可靠表现,脸上不禁浮现笑容。忽然间,佐山感受到身体的紧张感,以及左拳伤口传来的疼痛幻觉。
于是,他以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脸上的笑容随之化为苦笑。
“深夜在学校里,一边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走着,一边提防敌人来袭啊。”
……我这样子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佐山不禁觉得世界对自己而言,似乎变得动荡不安。
而现在,他正被迫决定是否要参与造成世界动荡不安的主因——全龙交涉。
佐山用背部贴着墙壁,心想:“该怎么办才好?”只要在眼前的转角向左弯,就是衣笠书库前方的走廊。
只要前往衣笠书库,就能够知道那里为何还点着灯。佐山点了点头后,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片黑暗。
看着眼前漆黑的空白,佐山的脑海里忽然浮现昨天的战斗。
佐山记起在森林里,急促的呼吸声、人狼,以及人狼与他们决斗前的表情。
“…………”
当时的他选择打倒敌人,而他背后的新庄并没有这么选择。
然而,看了人狼的表情后,佐山不禁怀疑起是否真有必要打倒人狼。
今天的情形也一样。佐山自己选择了战斗,而新庄选择了救人。
然而,那些骑士们真的有必要被打倒吗?
佐山无言以对。他想着新庄,然后稍微垂下眼,想着自己。
……我是错的。
为什么我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如果能够做出像新庄同学那样的选择,我就能够拥有自信了。
对佐山而言,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所以,他必须思考。
“要怎么做,我才能够以自己的选择为傲?”
佐山的祖父并没有教他这件事。
不仅是为了参与全龙交涉,更为了让自己能够认真起来,做到这点是必要的。
佐山吸了口气,睁开原先低垂的眼皮,接着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蹑足跳进衣笠书库前方的走廊,并确认眼前的状况。书库的大门敞开,看得到里面的模样。书库里光线明亮,看似无人。
“————”
佐山进到书库里。他边用手关上背后的大门,边压低身子。为了避免便利商店的塑料袋发出声响,所以他抓住比手提部位更低的位置,压住袋里的东西。
佐山看向前方。结果,他发现齐格菲坐在门旁的柜台处。
高大的老人在睡觉。老人保持没有坐满椅子的姿势,双手交叉在腹部,安静地休息着。
佐山仔细一看,发现柜台上放着跟他带来的塑料袋一样的袋子,还有吃完的便当空盒。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佐山站起身,叹了口气。放在一旁的小型圆火炉发出红红的火焰。佐山一边感受着这股温暖,一边挥动手臂放松紧绷的神经。
佐山肩上的貘也做了一次伸展动作,让他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这家伙也紧张起来了啊。”
接着摸了摸貘的头嘀咕:“我们很合得来喔。”
下一秒钟,眼前的景象突然在佐山的视野里滑落。
●
佐山看见一个阴暗的空间。
这里并非衣笠书库,而是一间五米见方的木制房间,中央有张桌子。
房间里布满微弱的朱红色光线。光线映照下的天花板很高,看得见屋顶的斜面。墙壁并未连接到天花板,照屋梁的排列来看,可猜测屋内共有六间房,而这儿似乎是最大的一间。
接着,佐山看向自己。
……又只有视觉而已啊。
这是貘让佐山看见的过去,佐山从未来过这里。
佐山正猜想这不知道是谁的过去时,发现桌子对面有两个人影。一个是年轻女子,另一个是在桌旁的椅子上睡觉的男子背影。
女子正在为男子重新披好他身上的毛毯。拥有一头柔软红色长发的女子脸型细长,身上穿着淡绿色的贯头衣,再搭配上衬衫和披肩。
把视线移向女子的佐山,觉得她的穿着像是中世纪的打扮,从女子的举手投足间并无多少戒心,还有以脚尖着地走路这几点,佐山猜测着女子的身份,忽然间露出了笑容。因为他在女子的衬衫袖子上发现如污垢般的痕迹。
……原来是颜料啊。
佐山在意识里点点头,然后往前走去。他走向桌子的对面,移动到看得见那两人的位置。
在桌子另一头的墙壁上镶着一座壁炉,仔细一看才发现里头没有柴,也没有点火。
……那是什么?
暖炉里挂着一块石板。
这块表面有轻微裂痕、大小约三十厘米见方的青色石板上刻了一个字,那是佐山不曾看过的异国文字。然而,佐山能够凭感觉知道雕刻在石板上的文字意思。
火。
石板周围发出淡淡的朱红色光芒与热度,甚至看得见高热造成的空气晃动现象。
接着,佐山领悟到一个事实——这里是1st-G。
佐山看向在暖炉前方的两人,方才的女子现在正在调整睡着的男子身上的毛毯下摆。从佐山的位置,看得见椅子上的男子正面。
睡在椅子上的是一名青年。宽大的肩膀上面有一张鼻梁直挺的脸孔,顶着一头金色短发的青年闭着眼睛在睡觉。对他那裹着黑色长衣的高大身躯来说,椅子的空间显得有些狭窄。
佐山认得这名青年。这时,正在调整毛毯下摆的女子说出青年的名字:
“齐格菲……”
背对着佐山的女子忽然歪头,然后出人意料地把手伸进垂在椅子底下的毛毯里。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
隔了一会儿后,女子才从毛毯覆盖着的椅子底下,缓缓地、缓缓地把手移到椅子旁边。从她的动作看起来,似乎打算把椅子底下的东西挪开并取出来。
东西被拿出来了,那是一个用树枝组成的鸟笼。笼中有一只右边翅膀缠着绷带的蓝色小鸟。
女子叹了口气。她抱着鸟笼站起身,转向佐山的方向。
佐山看见女子微微皱起眉头,垂着眼帘。她夹杂着叹息声说:
“一定是拗不过奈茵的哀求,连鸟笼都准备好了……”
传进佐山耳中的语言,与白天他听到骑士们说的语言相同。佐山听见的不是语言,而是语言的意思。
这时笼里的小鸟抬高了头。小鸟站在横木上仰望女子,跟着张开没有缠上绷带的左边翅膀。小鸟的翅膀从中央一分为二,它一边展示翅膀给女子看,一边以高亢的声音发出短短的鸣叫。
听到鸟鸣,女子慌张地看向背后的齐格菲。
齐格菲虽然没有醒来,但是他的脸稍微转向侧边,皱着眉头。
女子急忙把鸟笼放在暖炉上。她不理会歪着头看她的小鸟,拿起放在附近、编织到一半的褐色毛线衣盖在鸟笼上。
女子先看看正在睡觉的齐格菲,再听听鸟鸣后,轻声对着鸟笼说话。佐山感觉到女子说出你是“安静”或是“快睡觉”之类的话,不禁会心一笑。
或许是女子的心意传达给了小鸟,它叫了一会儿后,便安静了下来。
女子吸了口气,然后抱着鸟笼说:
“看来只好养小鸟了……”
“应该是吧。”
有声音轻轻响起。
佐山与女子一同看向暖炉旁边,一位老人从通往走廊的门框下探出脸来。
老人身穿近黑色的绿色衣服。虽然老人的身形矮小削瘦、头上无毛,脸上也爬满了皱纹,但眼睛炯炯有神。
他走进房间站到暖炉前面,把两只手放在后腰处说:
“古特伦殿下……他是其他G来的士兵,请你不要太掉以轻心。”
“可是,雷金老师,他拯救了我们的城镇。而且……”
说着——古特伦指向未编织完成的毛线衣盖住的鸟笼说:
“不知道怎么回事。齐格菲明明是为了毁灭这个世界而来,他却阻止了父王命令您制造的机龙的失控,还治疗受伤不能飞的小鸟。”
“……奈茵呢?”
“在睡觉……吧。用完晚餐后,奈茵就一直听着他弹奏乐器。”
古特伦看向走廊的方向,佐山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佐山什么也没看见,而被称作雷金的老人也追随着古特伦的视线说:
“那个六列键盘已经很久没有弹奏过了……他弹了什么歌曲?”
“是我不曾听过的歌曲。不过,他说是以前在故乡学来的歌曲。”
“其他G也有像我们一样的文化啊。”
“是啊。”古特伦点点头,并看向齐格菲,然后轻声说:
“虽然我们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弹奏音乐,不过那是因为我们忘记这件事了。因为打从父王决意增强这个G的防卫后,大家就一直很忙碌……生产机龙,然后抽出概念制造概念核,就为了让这个1st-G进入封闭的防卫状态……”
“嗯,公主觉得他怎么样?你不认为他会拯救城镇、解救小鸟,都是为了讨好我们吗?好心肠的公主啊。”
“没什么讨好不讨好的。这里是个狭窄的世界,凭他的力量,不用讨好我们也能够毁灭世界,不是吗?可是,他没有这么做,现在反而想学习我们的语言呢。”
“他好像说过他是从语言体系,还有单字、文字类型都和我们很相似的国家来的吧。”
“是啊。还有,他今天也一边弹奏那个键盘,一边告诉我们那首歌的歌词含意。”
在佐山眼前,看着齐格菲的古特伦眯起眼睛。
“那是一首圣歌,并不是像怀疑他的人说的那种恶魔之歌。”
“这是在讽刺我吗?”
“不是。没什么怀疑不怀疑的,雷金老师一直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不是吗?”
说着,古特伦摸了摸雷金光秃秃的头。
雷金用双手制止古特伦摸他的头,古特伦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说:
“男人都很讨厌被摸头啊。”
“……你也摸了他的头吗?”
“是啊,那时候我正在教他语言,就在他听懂意思的时候……可是,他就是觉得讨厌。我每次摸奈茵的头,奈茵都会很开心的……”
古特伦“哦”地叹了口气。不过,她立刻收回表情,再次看向齐格菲。
“不过,他的G里的居民是不是都跟他一样呢?原本打算与对方战斗,却变成拯救对方……”
“反过来说,就算他原本打算拯救对方,也有可能变成与对方战斗,你知道吗?”
“应该是吧……可是,我觉得那里应该存有可能性才对。或许这样很不可靠、很危险,但是如果那里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即使是原本打算毁灭的对象,也有可能反过来拯救不是吗?”
“可能是公主在很好的环境下长大,所以总会把事情往好的一面想……”
“可是这不一定吧?像他这样的人,也能够使用您制作的圣剑格拉姆,不是吗?持有意志的圣剑不会选择单纯的人当自己的主人吧?”
这时,古特伦双眼弯成弓形,眼神与佐山相交。
佐山在下一刻明白了状况。古特伦是朝着佐山背后,也就是这间房间的角落说话。
他回过头,看见房间角落里有一个矮小身影,站在暖炉光芒没照到的黑暗中。
那是名矮小纤瘦的少女。她站在佐山背后,扎着辫子的灰色头发下方有一对紫色眼珠。少女仰头看着古特伦,她的手正打算伸向暖炉上的鸟笼。
佐山后方传来古特伦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一直躲在旁边啊?放心,我不会把小鸟带走了……这么晚了,你还躲着看守小鸟,如果你真的觉得小鸟那么重要,就别离开小鸟,带到自己房间去吧。”
听到古特伦的话,少女脸上浮现了笑容。古特伦不带任何嘲讽意味地叹了口气说:
“你要感谢他,知道吗?奈茵。”
这是少女的名字。
在听到少女名字的同时,佐山也仿佛从梦中醒来般,从过去醒了过来。
●
从过去醒来后,佐山发现自己同样身在衣笠书库。
不过有一点不同,齐格菲已经醒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貘让你看见了过去吗?”
“你知道啊?”
“我们以前也用了一样的方法。只需要短短几秒钟,就可以看到很多过去吧。”
听到齐格菲这么说,佐山看了时钟一眼,他发现时刻是凌晨两点三分。佐山看见的过去确实如齐格菲所说,只经过短暂的时间。
这时,齐格菲从摆设在柜台底下的小型冰箱里取出速溶咖啡的瓶子,而杯子也是从柜台底下取出的纸杯。
看着齐格菲伸手拿取木炭火炉上的水壶,佐山说:
“我还以为德国人都对咖啡很挑剔。”
“挑剔的部份可分为质与量。在以书本为主的地方,我没有不识趣到想要追求咖啡品质。”
接着,齐格菲说了句:“正好。”他指向柜台,佐山看见上面放了几本精装书和文件。
“那是我整理准备室的时候发现的,你看最上面的东西。”
佐山一边闻着扑鼻而来的咖啡香,一边带着疑问走向柜台。
他在柜台上放下便利商店的袋子一看,堆高的文件和书本上面摆着一张照片。
那是以木框框起的大张黑白照片。照片老旧且沾有污垢,角落处甚至看得到因为膨胀而产生的皱褶。尤其是照片的左半部可能是曝光过度,像是蒙上一层雾似地模糊不清。
“照片已经褪色,几乎都看不清楚。”
“听说上一任持有者发现照片时,就是这个样子了。”
“为时已晚啊。这是——以山为背景的纪念照片吗?”
照片上的地点是某处的山上。背景是在脚下铺开的森林、草原以及天空。
没有模糊掉的拍摄物有十人左右。其中有人是像军服的装扮,有人穿着日本修行僧侣劳动时所穿的作务衣,也有人穿着登山服,服装可说参差不齐。当中也有看似女性的身影。
齐格菲一边把给佐山的纸杯放在柜台上,一边说:
“那是护国课时代的照片——拍完照片,大家一起谈论谁的表情最像罪犯后,就因为这里实在太单调,所以我们把照片挂在这儿。但是,没想到它还在。”
“结果是谁最像罪犯?”
“在全龙交涉的前提下,这个情报禁止公开。”
佐山暗想:“没打算告诉我啊。”然后用鼻子叹了口气接受事实。
然而,佐山的左胸突然噗通跳了一下。他用右手按住左胸,思索着原因。
佐山一下子就知道原因了。因为说到护国课的纪念照片,就应该有——
“……我祖父是哪一个?”
“在我旁边,看不见吗?”
佐山找寻着方才在过去看见的齐格菲身影,但很遗憾地,照片的中央位置附近沾上了污垢,所以看不清楚。当佐山接受这个事实后,左胸的压迫感有如浪潮退去般消失了。
佐山叹了口气。
然后,他的视线忽然停在某处。因为他在过去的阴影里,看见眼熟的服装。
在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有个背对镜头的身影。那仰望天空的背影和身上的服装,正是佐山在梦里看见的巴比伦塔发现者——是缺了一只手的老人身影。
齐格菲随着佐山的视线说:
“那是天恭(Tenkyo)老师……他是这所学校的创办人,听说在日俄战争里失去了一只手。”
“仔细想了想,天恭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疯狂的感觉。”
“虽然有人说他的名字应该念做‘Amayoshi’或‘Amayasu’,但实际上我没听过他本人说过这样的名字。与他亲近一点的人,都是称呼他天恭。”
“恭敬上天啊。”
“听说这个名字太夸大,让他觉得难为情。因此,大家甚至猜测‘衣笠’这个姓或许是假名。如果要我选择字眼来形容他——我会说他是个怪人。”
“选得好。”
佐山伸手拿起柜台上的纸杯。
他喝了一口,感觉到咖啡理所当然会有的苦涩。佐山边品味着这份苦涩边看向照片,并听着齐格菲说话。
“总之,他是个很爱捉弄人的人,大家确实多多少少都有过受害经验。”
“你用这么认真的表情做说明,说服力十足。”
佐山“嗯”地点点头,并把照片往柜台上一放,便在书库里走动。他的目的地是放有衣笠著作的书架。到目的地的距离非常近,佐山一下子就来到书架前。他早上看见的书本是在由下数来第三排的位置。
佐山试着翻开第一本书,也就是调查北欧传说的书本后,发现书本内容是采用横书方式、左边装订的设计。
“该不会——”
佐山把书本摊开放在附近的桌上。因为他现在无法使用左手所以才会发现,采用横书方式的这本书——
“很适合用右手翻书……”
“很任性的一个人吧?他还到处宣传自己出身于世家。不过,后来大家都知道那是骗人的。”
“原来这所学校的创办人是这么不正经的大人。”
“总之,他是个爱吹牛、生性阔达的人。在我们创设护国课,随后发现概念战争之前,他就已经着手研究世界各地的神话了——他早就知道各G在战争,而一直等待我们察觉到这件事。”
齐格菲继续说:
“他是这所学校的创办人,也是民俗和神学的权威,这间图书馆也是他设计的。在护国课时代,只要一有资料要查,他就会把自己关在这里面。虽然我听说他是因为发现巴比伦塔,所以才会为神学倾倒不已,但是他在出云公司时,技术方面也是非常地强。初期的概念兵器就是他建构而成的。”
佐山看了看书架上不同排的书本后,发现衣笠还有神话的相关著作以及工学方面的著作。
另外,在神话方面,除了世界十大神话之外,也有多数关于圣经的神话。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算是因为概念战争而产生的了。”
“那个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
佐山点点头回应。他先放回书本,然后朝着柜台走去。
齐格菲单手拿着原本放在柜台上的照片说:
“护国课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才变成UCAT。在那之前,都是以这些成员为主。现在回想起来,不禁觉得很是大家最专心一意的时期。”
“战后会变成UCAT的原因是……”
“嗯,UCAT原本是在美国和欧洲的组织。他们是在德国战败时发现我们,因为我寄送的资料被他们查到。在那之后,日本惨败给美国。”
“德国是‘战败’,而日本却是‘惨败’啊。”
“德国当时只是首都被占领了而已,并没有屈服于敌人。”
“都到了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是个保守派。”
齐格菲先回了句:“没什么好在意的。”然后把照片递给来到柜台的佐山说:
“反正,在那之后,美国和英国潜入日本,发现了我们。因为各国在战争中都有受到来路不明的怪物攻击,所以为了对付这些家伙而设立了UCAT。不过,护国课的调查结果和技术都超越了他们。”
“我想也是吧,透过神州世界对应的地脉活络化,应该能让日本比其他国家更有机会接触到概念战争才对。”
“没错。他们当时还处于调查研究的阶段,而我们已经进入备战的阶段。不过,为了顾全美国的面子,所以护国课变成日本UCAT,采取了提供美国协助的立场。可是,在当地终究是由当地的人员负责行动,而且战胜国派来的多半是一些多出来的成员。虽然发生了很多冲突——但最后还是消灭了各个G。”
齐格菲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钟,忽然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随着硬物碰撞的声音响起,杯子立在柜台上。在这时,齐格菲已经移动了身子。
“?”
佐山以视线追着齐格菲大步伐的移动。
身形高大的老人只走了五步,便从柜台移动到大门的位置。
佐山还来不及询问“怎么了?”齐格菲已经伸手握住门把,把大门往侧边推。
这时,佐山似乎听到有声音传来。
他不知道那是齐格菲的呢喃,还是他在书库里看见过去时的余音。不过,那声音道出了一个名字,一个留在佐山记忆里的名字。
“——奈茵。”
随着小小声音响起,大门滑向旁边,门后的冰冷走廊出现在眼前。
●
布莲西儿站在衣笠书库前面,脚上的室内鞋沾着外头的泥土。
无论是支撑她身体的腿部、还是她的肩膀,都不停地微微颤抖。
小鸟横躺在她怀抱着的纸箱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布莲西儿张开嘴巴试图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她以嘴唇的动作说出自己该说的台词。
拜托你。
她非得说出这句话不可。
餐厅前、女子宿舍前、教职员大楼前,这些地方她都去过了。但是,她找不到能够开口的人,所以这里是她唯一的选择,只剩下衣笠书库而已。当布莲西儿明白这个事实时,她早已加快了脚步。但是——
“…………”
布莲西儿的双脚依然在颤抖,她的眉梢下垂,低头看着下方。她有种仿佛胃里塞满了重物似的感觉。
“怎么……”
布莲西儿以颤抖的声音嘀咕着。
“怎么又是……他呢?”
然而,她落下的视线前方有一只小鸟。
小鸟微弱地呼吸着。看着小鸟的身躯微微地上下起伏,布莲西儿定下了决心。她没有止住身体的颤抖,便朝向大门踏近一步。
布莲西儿的脚步非常轻盈。
然而,她得到的回应却是猛烈强大的声响。
眼前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眼前的东西移开后,出现了光芒。
在光芒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齐格菲·索恩伯克,就是这个身影的名字。
他的蓝色眼珠直直注视着布莲西儿,表情不带一丝凶气。
下巴蓄着胡须的他用着让布莲西儿感到怀念的声音,开口询问:
“怎么了吗?”
然后,他呼唤了她的名字:
“布莲西儿·希尔特同学。”
齐格菲唤了布莲西儿现在的名字。布莲西儿仿佛听见暗号似的,视野里的景象随之歪斜。
“啊……”
布莲西儿不禁发出叹息,最后化为轻声咳嗽。她打算说出准备好的台词。
拜托你,请你救救这只小鸟。
布莲西儿非得说出这句话不可。为了把想法传达给对方知道,她必须以坚定的态度和语调说出这句话,而且不能让对方猜出她的真实身份。
布莲西儿准备说出来,她自认做好准备了。
“…………”
没有动作的嘴唇不停颤抖,叹息声从嘴里滑出,布莲西儿急忙吸了口气。
随着肩膀的颤抖和急促的呼吸声,布莲西儿发觉有东西顺着脸颊浮滑落,那是比她的体温更高热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布莲西儿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说出的台词。她看向前方,歪斜的视野里看见的身影果然也是歪斜的。对着模糊不清的身影,布莲西儿说话了。
拜托你。
“救救……”
布莲西儿说话时吸入的空气卡住了她的喉咙。
就在这时,布莲西儿感觉到有东西穿过她的脚下。那是黑猫的触感。她往下一看,视野里的歪斜景象也随之从脸颊滑落。布莲西儿变得清楚一些的视觉所看见的是,黑猫用颈部在她小腿上磨蹭的景象。接着,声音从上方传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来救它。”
布莲西儿抬起头。随着抬头的动作,她的眼睛有东西大量滑落,眼中的景象也变清楚了。
布莲西儿仰望着齐格菲,齐格菲也看着布莲西儿。他的方形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怒气,也没有悲伤,只是直视着布莲西儿的眼睛。
布莲西儿用仍显得颤抖的声音询问:
“——可以吗?”
“你的确跟我起过好几次冲突。”
齐格菲点头说道,跟着往门旁移开一步,用手势催促布莲西儿进来,一边继续说:
“不过,你现在承认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来向我求救。而且,你为了自己以外的存在,想好了台词准备打开这扇门。”
齐格菲吸了口气,继续说:
“——这是很有勇气的行为,我没理由拒绝这意志。而且,你也没理由哭泣。因为我会救这只小鸟,而这只小鸟会感谢你做出正确的判断……进来吧,少女,这就是你做的判断。”
●
佐山从确定得彻夜照顾小鸟的图书室回到了宿舍。
他帮忙装满水壶里的水,并从校舍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罐玉米浓汤后,才离开图书室。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佐山一边这么想,一边往宿舍二楼走去。一走出二楼的走廊,就发现房前的行李已经清空。
“喔?”
并发现房间里的灯关着。
他穿过房门,心想:“新庄先睡了啊。”
在月光照射下,房间泛着蓝白色的光,里头已经收拾干净。不过,还留下几件行李堆在地上。
“只剩下放在共用设备上的行李啊。”
与佐山共用的收纳区——床铺旁的架子和墙边的置物柜,都没有被动边的迹象。这些家具前面都堆有未开封的行李,等待被放进架上和柜子里。
佐山心想:“应该早点回来的。”然后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搁在自己的书桌上。
他发现书桌上留有一张活页纸条,中央写着:
“我困了,先睡。对不起喔。”
佐山读完纸条后,看向双层床的下铺,便发现新庄在床垫上的阴影。
……这就是有室友的感觉啊。
佐山“嗯”地一声点点头,把纸条放回书桌上。这时,貘忽然从佐山肩上跳到他的书桌上,并在书桌上奔跑,跟着跳向新庄的书桌。
那里放着新庄带来的文具。
有红色的布制笔盒、活页纸、活页夹,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活页纸有两种,一种是有划线的活页纸,另一种是像稿纸的活页纸。
貘坐在活页夹上,突然睡起觉来。
……这东西对新庄来说很重要吗?
貘既没有做出回应,也没有回头。它的身体已经缩成一团陷入睡梦中。
佐山轻笑。
他把视线移向前方,看见自己的书桌上放着从一年级就开始使用的文具。
佐山把手伸向书桌角落,那里有个相框。
他用缠着绷带的左手拿起木制小相框,在月光下照着。
照片里的背景是宽敞的体育馆。体育馆有明亮的灯光,照着设置在下方的白色颁奖台。
白色的颁奖台为三段构造,第一名和第三名的位置站着身穿空手道服的少年。
而佐山并不在照片里。
佐山沉默地把照片放回原位,左拳头上的伤口在月光下泛起白光。
“…………”
这时忽然传来了声响,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佐山吃惊地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造成声音的原因是,睡在双层床下铺的新庄翻了身。
新庄让松绑的头发散开在床垫上睡着,呈“く”字型弯曲的身体盖着薄棉被,身上穿着白色衬衫。
他身上的棉被掀开一角,露出脚掌和白皙的大腿。
“嗯……”
新庄轻轻发出呻吟声,表情稍微有了变化。
“呼。”
他稍微调整了睡姿,显得无力的动作让呈“く”字型的身体变得更弯曲了。
身上的棉被随之移动,从衬衫下摆可窥见包住臀部的白色内裤。由新庄前后相叠的大腿顺着身体线条往上看,能看见修长且自然的曲线。
佐山看着被白色内裤包住的臀部,歪着头说:
“真的不是运吗……?”
佐山托着腮,陷入了思考。他心想:“如果现在脱掉眼前的内裤,不就知道答案了吗?”
佐山再次陷入思考。
他思考完状况的突发性、之后的发展以及事后处理等等后,对自己的方针下了这样的结论:
“只要好好解释,他会明白的。”
佐山把结论说出口,然后用力点点头,这句话让他觉得非常具有说服力。
佐山心中的疑虑已经消失,开始实行计划。他爬上床铺,处于上方覆住新庄的姿势。
接着,他伸手准备准备触摸呈现浑圆臀型的布料。
在下一秒钟,新庄嘴里发出了声音。他以崩溃的颤抖语调说:
“……对不起。”
佐山抬起头看向新庄的脸。
新庄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在诉说着什么。
“我每次都做错……”
新庄有些乱了节奏的呼吸把话吸了回去。虽然他没有再多说话,但表情依然不变。
佐山想起新庄说的话,摇了摇头。
他发现经过这几天的事后,自己竟然会对于他人的梦话,有想擅自解读的念头。
……我是这么靠不住、暧昧不清的人吗?
佐山望着新庄的脸。然而,他却是像在对自己说话似的这么说:
“没这种事……绝对没有。”
在说话的同时,佐山用停在半空中的手抓住棉被,为新庄重新盖好。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新庄的背。像在哄小孩子睡觉似地缓缓拍着。
“嗯……”
新庄的呼吸慢慢恢复了正常。然而,他皱眉的表情却没有完全消失。
佐山领悟到现在的他只能做到这里而已。
他像是要让自己接受似地点点头,跟着从床上站起身看向窗外,白色的月亮高挂在天上。看着月亮发出让人感到冰冷的白光,佐山开口:
“虽然这样不像我的作风,但也只有现在能这么做吧。因为在不久的将来……我得选择一直遭人怨恨直到自身毁灭,或是放弃一切。”
佐山把左手伸向月亮,疼痛感从缠着绷带的左手臂经过肩膀,传到头部来。
然而,佐山却张开伤口未愈的左拳头,一把抓住眼前的月亮。
话语随着叹息流出:
“以恶徒自居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第十七章 【静谧的花】
安静点、安静点、再安静点
越是吵闹的人,越渴望着静寂
越是吵闹的人,越沉溺于静寂
●
布莲西儿在惊吓中醒来。
她突然感觉到小小的东西碰触了她的右脸颊。
“……!”
布莲西儿轻轻抖动了一下肩膀,跟着张开眼睛。然而,她转头看向右肩,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存在。
她一边心想“是什么东西啊?”一边在视野里寻找,不熟悉的景象随之映入眼帘。眼前的景象不是平时见惯了的阴暗寝室,而是挑高的天花板以及一排排的书架,还有早晨的光芒。
墙上的时钟比寝室的时钟更大,时针指在清晨六点半的位置。布莲西儿得知时刻后,不禁有些慌张了起来。她的心跳随着焦躁感加快,神智也越来越清醒,心中清楚地浮现了一个疑问。
“这里是……”
哪里啊?这里不是自己的宿舍房间。是更不一样的空间,是更宽敞温暖的地方。
虽然布莲西儿聚精会神地环视四周一遍,但眼前看到的,仍然是挑高的天花板、书架以及宽敞的空间。不过,布莲西儿认得这个地方,从她的记忆里跳出来的话语是:
“——图书室的柜台!”
布莲西儿不是躺在床铺,而是躺在椅子上。对于不知不觉中睡着的自己、身旁的火炉以及被某人盖上的绿色毛毯,都让她觉得自己太失败了。
“不过,不知道有多少年没人为我盖上毛毯了。”布莲西儿心想。尽管才醒来不久,她却把有些往下滑的毛毯边缘拉高到肩膀的位置,再度沉浸在毛毯的温暖中。
这时,布莲西儿发现了她会醒来的原因。在毛毯上、她胸前的位置,有一个娇小的身影。
从被书架遮住一大半的窗户投射进来的光线,以及天花板投射下来的光线,照射着拥有蓝色头部和黑色翅膀的小鸟。
小鸟与布莲西儿一对上视线,便抬高屁股轻轻叫了一声。
布莲西儿停下了动作。
“啊……”
她不禁轻轻发出声音,眉梢也往下垂。
布莲西儿伸手拉高毛毯,连同毛毯缓缓举高胸前的小鸟。
她站起身子,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嘎吱一声。小鸟在她的手上、毛毯上歪头戳着翅膀内侧,却没有逃开的意思。
“虽然有办法跳出纸箱,却还飞不起来啊。”
布莲西儿把放有小鸟的那只手伸向纸箱的方向。
结果,小鸟顺着毛毯的斜面往下跳,跳进了纸箱里。
纸箱里变得跟昨晚不一样了,饲料盘现在放有微小的黄色颗粒。
那是小米,是齐格菲在早上撒给鸟群吃的饲料。在布莲西儿睡着的这段时间,饲料似乎有被小鸟啄食过的痕迹。然而,小鸟一仰头看向布莲西儿,便朝着上方张开嘴巴。
这时,从旁边传来对于小鸟这般举动的感想:
“很粘你呢。”
随着低沉的声音传来,递出的白色纸杯出现在布莲西儿眼前。冒着热气的纸杯飘荡着微微带点酸味的香气。是咖啡。
接着看见眼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齐格菲。他点了点头说:
“喝完咖啡后,就带着小鸟和黑猫回去吧。”
齐格菲像在叮咛似地说完话后,便把纸杯搁在柜台上。
他转过身子熄掉暖炉后,开始整理柜台底下。
布莲西儿把毛毯披在椅子上,叫醒在椅子底下缩着身子睡觉的黑猫。黑猫站起身子,环视着四周,以半睡半醒的眼神望着齐格菲的背影。
黑猫点了一次头,跟着轻轻拍打布莲西儿的脚。
他先用右脚指向齐格菲的背影,然后合起两只前脚朝着齐格菲膜拜。
布莲西儿点点头,站起身子。
她嘴里嘀咕着:“呃……”跟着摸了摸脸颊,脸上依旧是平时的面无表情。虽然头发有些散乱,但仍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布莲西儿做出如此判断后,伸手拿起纸杯,啜了一口咖啡。
她觉得自己已许久不曾进食带有食品味道的物体。紧张感在她口中留下的残渣,那种如铁般的怪味道慢慢消失了。
口中的味觉逐渐化为身体变暖和的感觉。布莲西儿喝完后,才发现杯底有砂糖。她心想:“没附上汤匙也是没辄。”看着蹲在柜台底下忙着整理东西的背影,布莲西儿就快露出苦笑——
“…………”
却立刻收回表情,并发出轻轻声响把纸杯放在柜台上。她心里明白自己应该说什么。
“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你是指突然来访这件事吗?”
对于背影发出的询问,布莲西儿先说了句:“这件事也是其中之一。”跟着继续说:
“此外还包括我不小心睡着之后,你帮我点暖炉、喂小鸟喝汤……”
“你睡着时,已经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没什么好在意的。其实在你来向我求救的时候,你就可以一直睡觉,什么都不用做了。”
齐格菲一边说,一边手拿文件站起身。
随着他缓缓转过身子,布莲西儿也打算安静地往后退一步,但是她发现有东西从后方顶住她的小腿。原来是黑猫的背部。
布莲西儿放弃往后退,选择面对齐格菲。与齐格菲的身高差了足足两个头的布莲西儿,以蓝色眼睛抬头看向齐格菲。齐格菲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让布莲西儿心想自己的眼神是不是也跟他一样。
布莲西儿觉得危险。让她感到危险的不是齐格菲,而是自己的过去。她告诉自己不能再继续联想下去。
“——非常谢谢你。”
布莲西儿已经想好说出这句话之后的动作:一、抬头;二、伸手拿起小鸟的纸箱;三、转向后方;四、若无其事地踹开黑猫;五、走到大门;这样就行了。于是,布莲西儿开始行动。
在第一个动作时,她就突然被打断了。
“非——”
布莲西儿先低下头,当她准备抬起头时,有一个硕大物体温柔地压住她的头。
那是齐格菲的手。他用手摸着布莲西儿的头说:
“你做得很好。”
布莲西儿知道自己因为齐格菲的话语,以及透过发丝传来的触感而红了脸。
“请、请别这样!”
布莲西儿摇摇头,跟着用手抱住头躲开齐格菲的手。她急忙把装小鸟的纸箱放在手臂上抱着,转身背对齐格菲。
布莲西儿回过头以斜眼看向齐格菲,结果发出齐格菲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失礼了。”
听到齐格菲的话,布莲西儿明白了自己躲开他代表什么意思。
布莲西儿眉梢下垂,将视线从齐格菲别开,完完全全地背对着他说:
“不……我也吓了一跳。”
“以前有个只要我这么做,就会很开心的孩子。”
齐格菲诉说的话语让布莲西儿闭上了眼睛。她开口说:
“……索恩伯克先生?”
“什么事?”
“昨晚你为什么会想救这只小鸟?”
“那是因为你来向我求救——”
“因为我来向你求救,所以你才想要救小鸟吗?”
齐格菲听到打断他说话的质问,陷入了沉默。
布莲西儿等待着。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等到她呼吸五次后,齐格菲回答了:
“我这算是在赎罪吧。虽然这么做,应该违反了自然法则……”
布莲西儿睁开原本闭上的眼睛,听着齐格菲的声音:
“因为无法挽回,所以更不想失去。”
布莲西儿听了,缓缓移动身子。她抱紧手臂上的纸箱,朝大门的方向移动。
全身的力气在无意识中放松了。
她一边心想:“怎么会这样?”一边走到门前打开大门。
齐格菲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
“要是小鸟又怎么了,或是你要外出时,可以把小鸟寄放在我这里。”
布莲西儿点点头走出图书室,关上大门。虽然是在学校里的走廊,但现在是春假期间的清晨,学校出入口一片阴暗,空气也显得冰冷。
四周的阴暗加上空气的冰冷,让布莲西儿的身体苏醒了过来。
然而尽管身体已苏醒,布莲西儿的手却无法正常地使力。
她叹了口气,走到中央大厅后用背部贴着墙壁,将纸箱抱在胸前,感受着背部墙壁传来的寒意。鸟鸣和背部的冰冷感觉使得她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黑猫来到她的脚边说:
“你要不要紧?别走回宿舍,先到美术教室休息一下吧。”
“嗯。”布莲西儿点头,跟着吸了口气。她仰望着天花板,然后张开嘴巴伸直喉咙。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的姿势,就像小鸟在讨饲料吃的时候一样。
布莲西儿把空气吸进肺里,然后思考起是什么原因让她感到身体疲惫。
她不明白原因。
不过,她明白了一件事。是关于齐格菲的事。
“赎罪……”
布莲西儿闭上眼睛,也闭上嘴巴,然后垂下了头。
她封闭自我,用心去思考。经过这六十年所了解到的东西。
她明白了齐格菲也没有忘记过去。
●
挂在学校墙上的大时钟指在上午九点的位置。
因为正在放春假,所以校内不会有整点报时,相对地可以听见摩托车声。
一台黑色重型摩托车穿过由正门而入的大道,朝宿舍后方的停车场驶去。一对男女乘坐在摩托车上,是出云和风见。
重型摩托车来到校舍区旁边后,便不再发出油门声。任凭咖啡色大衣随风飘起的出云抓住离合器松开油门,然后双脚着地让摩托车缓缓放慢速度。
出云用右手脱下安全帽后,自言自语地嘀咕说:
“……硬撑后的结果就是睡眠不足啊。”
“对不起喔,要你陪我。”
坐在后座的风见说道。出云停下摩托车回头一看,身穿男用无袖御寒皮夹克的风见早已脱下安全帽,连同背包抱着。
风见的眉毛微微下弯,但是嘴角浮着笑容。出云看了看露出这般表情的风见后,再次看向前方说:
“反正我可以陪你到你甘心为止。”
“对不起喔。至少在佐山自己做出决定之前,应该暂时都会这样吧。”
“嗯,我是无所谓啦。你朋友那边真的有办法写出五月份全联祭上要使用的新歌吗?校园乐团对抗赛的海报已经要印了喔。”
“我还有新歌存货。而且,万一不行的话,我可以回老家求我爸帮忙,安啦。”
看见出云回头投以“真的吗?”的视线,风见点点头,换了个表情。她微微扬起眉毛,仰头直直注视着出云说:
“……虽然交友方面也很重要,但是还有更该优先处理的事情,得先从那边开始处理。”
“你是指全龙交涉?”
“嗯。身为早一步参与全龙交涉的人,应该要拿出一些东西让人家看,不是吗?”
“嗯,我知道你很想要让人家看——啊,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喔!”
“呿,你越来越懂得耍小聪明了嘛……”
风见在出云的视线前方,放下原本准备挥出而朝上举高的右拳。
接着叹了口气,无袖连衣裙的领子随着她放松的肩膀滑落。
在风见袒露出来的右肩上,有一片不同于肤色的色彩。
这时,出云没告知地伸出手,放在风见显得有些冰冷的锁骨上。
“啊……什么?”
风见微微缩起身子,抱紧背包和安全帽。不过,她立刻配合出云的手放松了肩膀,一副很困扰的表情仰头看向出云。看见这样的她,出云举起手指抓着的东西给她看。
那是一片细小的黄色花瓣。
“…………”
风见确认那东西的形状与颜色后,表情变得黯然。她微微垂下眼,眉毛也往下垂。
出云叹了口气。
“千里。”
“嗯?什、什么?”
风见开口询问,出云突然连同手指头把花瓣塞进风见的嘴巴。
风见发出“嗯”的一声倒抽了口气,吞下了花瓣。出云抽出手指头说:
“听好啊。愁眉苦脸的样子根本不像平常的你——痛啊!又跟平常一样了。可恶!”
“吵死人了!干什么突然塞花瓣给人家吃!”
“太突然了吗?那下次我先问过你再做。”
“那·还·不·是·一·样!!”
风见展开断奏式打击。她先用左拳背把出云伸出前方的脸击向左方,再朝向开了空门的右侧腰使出侧击拳,接着从左方挥出上勾拳——
“咦……?”
风见停下动作。出云做出等着应付上勾拳的姿势,一边喘气一边说:
“咦、咦?好像少了些什……不对。千里,怎么了?”
“风琴声。”
风见指向在两人前方的二年级一般校舍背面答道。出云侧耳聆听后,确实听见了风琴声。从二年级一般校舍二楼的音乐教室传来的旋律是——
“《平安夜》啊?我偶尔也会听到,可能是隔音不好吧。”
“怎么可能有隔音不好的音乐教室。你看,是因为二楼的窗户开着。”
出云抬头一看,发现二楼音乐教室的窗户确实开着。风见说了句:“对吧?”然后继续说:
“事实上,美术教室和音乐教室的隔音都做得很好。因为我们会在音乐教室练习,所以我知道隔音很好。”
“你说隔音做得好,可是昨天在衣笠书库不是还听见楼上饲养的小鸟叫声吗?”
“应该是通风口互通的关系吧……可是,书库准备的那个位置平常都很安静,应该不会有声音才对啊。”
风见的视线忽然停在三楼的位置。
“真难得。美术教室的窗帘有一片是拉开的——啊,那是希尔特的黑猫。”
比起风见的发言,她说的最后一句更引起了出云的兴趣。出云望向三楼教室的窗户,便看见一只黑猫正好待在窗帘拉开的那扇窗户边。黑猫没有发现两人的存在,风见把安全帽抱在胸前说:
“好可爱喔~像希尔特那种极端冷血的德国女生,最适合这种猫了~”
“我倒是觉得你说的话更极端冷血……”
就在出云看向风见的那一瞬间,风见“啊”的一声瞪大了眼睛。
出云随着她的视线往美术教室的窗户一看,看见窗帘已被拉上。这时,风见从旁说:
“J、J、J、觉?”
“干嘛?”
“黑猫刚刚拉上了窗帘。他拉上了,拉上了耶!”
“怎么拉?”
“就、就这样站起来,用两手拉啊拉……”
“这样啊……很费力呢,千里。”
出云只做出这样的回应后,随即看向前方,发出“嘿咻”一声用力踢地面让摩托车前进。
“好了,为了改善睡眠不足的问题,回去补觉啰。”
“相信人家说的话啦!!”
出云任凭身体随着背部受到连续打击而晃动,然后一副感到疲惫的表情嘀咕: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以我们的常识来说的话。”
●
佐山来到位于IAI附近、与IAI只隔了一条多摩川的IAI附属医院。
从IAI大厅出现的新庄领着他,进入五栋白色建筑物的中央栋。新庄在柜台拿出一张卡片给对方看后,两人即被引向柜台旁边的阶梯。
两人往地下走了约五层楼深度后,穿过几道隔板门,来到分岔的阶梯口时,佐山随着新庄往左边阶梯走下。接着——
“房间……?不对,这里是通往大厅的候客室吧?”
在阶梯的尽头,有一间水泥造的小房间,以及位于房间深处的黑暗空间。
房间北侧有座大型电梯,楼层标示写着电梯不通往一楼,而是通往地下三楼及地下七楼。
现场的气氛让佐山不禁皱起眉头,他肩上的貘也用鼻子嗅着。
佐山知道扑进鼻腔的是什么气味。那是线香,他不久前在祖父的葬礼上也闻过的气味。
接着,空调的声音传进佐山耳里。
声音来自房间最里面的黑暗空间。
佐山细看后,发现房间里有一座石制的洗手台。洗手台旁边有垃圾筒,另外还有给等候的客人坐的沙发。垃圾筒里有细长的枯萎花朵和白布被丢在一块儿。
“…………”
站在房间中央的新庄转身面向沉默不语的佐山。她脱去身上的咖啡色夹克,露出黑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的装扮。新庄全身只有脖子上的领巾是白色。
“那、那个啊,我也是第二次来到这里。这里就是,那个……”
“你不用说明我也知道。如果事先告诉我会带我来这里,我可以穿丧服来的。”
“大城先生说在交涉前,要我们先来看一下。还加上像这样举高大拇指的手势。”
“难怪你今天会一脸郁闷的样子。刚刚提到你弟弟来我们学校的事情时,你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啊,是、是啊,抱歉。这个,还是要戴上……”
说着,新庄从披在手上的夹克暗袋里,取出黑色领带和小塑料袋。领带是葬礼上使用的领带,而塑料袋里的东西是——
“我前天穿的衣服里的东西啊。”
塑料袋里有内藏麦克风功能的相机、可用来录影、录音的IAI制手机、插卡式录音机,以及黑皮革制印鉴盒。
“听说你的笔和坏掉的手表被送去分析了。”
佐山收下塑料袋,并打开确认。他发现录音机没电了。
“是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按到开关了吗……”
佐山没再深究下去,他把录音机连同手机和印鉴盒收进怀里,然后把塑料袋放在沙发上。
他瞬间取下脖子上的领带,从新庄手中接过黑色领带。
佐山把脖子歪向一边绕上领带,系好它。
“啊,等一下,领带歪了。”
新庄走近佐山说道,并伸手触摸领带。
她用右手压住领带结,套在右手中指上的戒指随着她的动作映出微弱的光芒。新庄调整了一次后,往后退了一步,“嗯~”地低吟一声后,再次走向前调整。她一边调整领带结,一边说:
“切他……怎么样?”
“今天早上他好像回你们家去了。我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了。”
“啊,我不是问这个,我是在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的原则是本人不在场的时候,不评论那个人。”
听到佐山的回答,新庄露出苦笑。她一边摸着佐山肩上的貘的头,一边说:
“很像你的作风。”
“是吗?不过,也有少部份的人不在限定内,像是出云或老人家。”
“这点也很像你的作风。”新庄投以笑脸说罢,接着说:
“切有跟我说你是个怪人。”
“喔,是因为我突然检查他的身体吧,可能我有些操之过急了。”
“真不知道你说的‘有些’是以什么为基准……”
“你不用在意,我只是在猜测切同学会不会就是你而已。”
听到新庄发出“咦?”的一声,佐山说:
“昨晚我为了调查是不是你,差点想趁着切同学在睡觉的时候,脱掉他的内裤。”
“佐、佐山同学……你的脑袋没问题吧?”
“没礼貌……话说回来,倒是你为什么要笑着帮我打领带?”
“……不行喔?切他……可是个男生喔,你懂我的意思吗?”
“嗯,我懂,毕竟我们还认识得不够深。不过,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咦?什么?”
“我昨天已经记住切同学腿部到臀部的曲线,所以我想拿你的身体比照一下——”
佐山当然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新庄用领带勒紧了他的脖子。
●
过了几分钟后,佐山两人先敬了个礼,才走进最里面的宽敞房间。房间里有四座石制的祭坛呈纵向排列,五座呈横向排列,目前使用了七座。
其中六座被盖上白布,另一座则被盖上黑布。
每块布料旁边都献上了鲜花。不过,当中有一块白布旁边摆着不知名的淡紫色花朵。
“那是獐耳细辛,就种在UCAT后面的花坛。我刚刚看到负责通迅和整备工作的希比蕾小姐在那里摘花。你还没见过希比蕾小姐吧?这些花应该是她摆上的吧。”
“嗯。这六个人是……?”
“他们是先遣部队的队员,这次负责追那个人狼。本来他们应该负责警卫任务的,但是这次情况紧急,所以他们就主动申请出动。UCAT的工作本来就包括捕捉可疑人物和激进派。”
看着眼前的景象,佐山不禁心想:“结果却是得到这样的下场。”
……新庄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会说放弃全龙交涉比较好吗……
新庄从长裤臀部的口袋取出尚未开封的线香以及打火机。廉价的旧打火机是大城的,上面除了用马克笔写着名字之外,还写着摆放位置——电视机上面。
线香点着了。
两人在摆设于六人身旁的每座石台上香,并双手合掌祭拜。
“那个人和那个人已经取得遗族的同意,可以掀开来看。”
“嗯。”佐山答道,并再次双手合掌祭拜后,才掀开白布。他没有踌躇,也没有显得惊吓。因为与田宫家和祖父有密切关系的佐山,曾经有过几次类似的经验。
不过,佐山倒是第一次看见带着动作撕裂伤的尸体。
第一具尸体的颈部右下方至左侧腰的部位,有像是被铲子挖过的伤口。死者可能是被品质不好的刀子砍伤,在泛黑的肉摺里,可见到白骨碎片。
第二具尸体除了头部有三道大伤口和瘀伤之外,没有其他外伤。但是,死者的颈部以及腹部像是气球泄了气似的凹陷。那是因为这两个部位在受到打击时,骨头都被折断了。
佐山盖回白布,双手合十;旁边的新庄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尽管这是新庄第二次来到这里,但她的脸色依然惨白。然而,佐山并没有因此特别安抚她。
因为这里是死者至上的场所。
“因为这次的事件,内部好像决定重新建立体制。像是特别课和一般课的入课条件、工作区分,还有万一发生像这种事情时的善后处理方法。”
“万一死了,会怎么向家人说明?”
“如果是正式职员,在参与行动期间会采用出差到国外的说法。所以,对家人的说明会是在海外纷争地区执行警卫任务时,遇到了‘意外’。不过,如果家人也是UCAT的职员,就会直接说出事实。”
“如果是像风见那样的学生死了呢?”
“就会说是在与UCAT或IAI没有关系的地方发生意外。”
说着,新庄抬头看向佐山。
“……你生气了啊?”
“怎么可能,企业求自保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像这样的斗争行动,就是做了说明,对方也不可能明白。再说,各国UCAT也会和政府或企业同调来调整情报吧。”
“是啊。”新庄点头说道,然后看向被摆在较远处的最后一块黑布。
佐山猜得出来黑布底下是谁的尸体。
“那是前天的人狼吧。”
“嗯。”新庄点头说道,并从长裤臀部的口袋取出一块布交给佐山。那是一块白色画布,画布上用黑色颜料写上了文字。
“第一次来这里的人要放上这个,听说这是1st-G的礼节。”
佐山仔细一看,发现除了头部附近的献花之外,脚下位置还摆了像新庄给他的白色画布。
在佐山摆上白色画布的时候,新庄让手指浸在与献花摆在一起的玻璃杯里,沾了一下水,接着在黑布隆起的胸部位置滴下水珠。
佐山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在佐山滴下冰冷水珠时,献花的搭配吸引了他的目光。
不同于摆在前面六人旁边的白色花束,摆在人狼旁边的是两束黄色菊花。从花瓣掉落的状况,佐山判断出其中一束是在昨天,另一束是在今天摆上的。
玻璃杯里装着冰凉的水,而且既不混浊也没有气泡。
……这代表着有人按时为人狼准备这些东西。
佐山忽然注意到菊花的茎。在每一枝茎的等高位置上,都有一条横线割痕。
他看着露出水绿色内部的割痕,叹了口气。
“怎么了?佐山同学。”
“没事……只是觉得我周遭的人都是一些好人。反正,他们想当好人的话,我只要放为自己也是好人,和他们相处就好了吧。”
“咦?”新庄倾着头说道,但是佐山没理会她的反应。
他伸手触碰眼前的黑布前端说:
“他的有取得同意吗?”
“和平派的人和昨天抓到的……‘王城派’吧?双方都同意了。”
“这样啊。”佐山点点头说道,他心想:“现在是交涉前,UCAT应该是打算不隐瞒任何事情吧。”
佐山先双手合十敬了个礼,跟着掀开黑布。
在他脑海里的影像是前天决斗时看见的人狼表情。
……如果人狼的表情就在眼前,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想法?
佐山没有踌躇也没有惊吓,只是带着疑问掀开整块黑布。
“……人类?”
躺在黑布底下的,是一名拥有褐色头发的外国男子。有一头蓬散短发和方形脸的男子闭着眼睛,一脸仿佛睡着了似的表情。
新庄的声音在这时传来:
“1st-G的人狼啊,一进入紧张状态就会狼化。然后,解除紧张后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照理说,在Low-G的概念下他们无法狼化。可是,听说从他的胃里,找到了将1st-G的文字概念劣化复制上去的贤石……你看得出来前天的战斗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吗?”
佐山细看后,发现男子的嘴唇裂开,胸部中间有刺伤。不管是嘴唇,还是胸部的伤口四周之所以会有灼伤,都是佐山的手表和钢笔造成的。
另外,男子腰部的左右两侧有几片差不多宽的痕迹,这是风见留下的狙击伤。
“听说那个时候,和平派的人也同意视状况所需,可以射杀他。”
“他最后会自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同伴了吧。”
佐山盖回黑布。
他敬了个礼后,环视着四周。在这个安静的阴暗大房间里,已经有七具失去生命的尸体。
……说不定我也会变成这样。
佐山思索时脑中浮现一个疑问:说不定我也会变成这样。可是,如果我没去做——
“就会是别人变成这样啊……”
“……嗯?”
佐山与投来疑问的新庄四目相交。
他看着新庄的黑色眼珠,脑中忽然浮现一个想法。
——新庄明明知道可能失去性命,却仍然选择上战场。
第十八章 【破碎的地平面】
“要去看什么?”
就算这么问,我也不知道答案
就是为了知道答案,所以我才去
●
佐山在大城·一夫的带领下,爬上UCAT后方的山丘,准备前往1st-G居留地。
在经过UCAT的输送管理库、穿过菜园及花圃,并钻过杉木林后,便到了柏油路的尽头。来到这里时,走在前面的大城回过头,掀了一下烧得焦黑的白衣说:
“你身上有没有带着写了文字的东西,或是上下头有刻印的东西?”
佐山正准备回答时,目光忽然移向四周的森林。
“……?”
佐山心想:“有点怪怪的。”四周似乎有什么动静。
不过看了四周后,也没发现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沉默而已。
“这地方还真是安静哪。”
“应该是离概念空间很近的关系吧?可是我以前也来参观过几次,那时候——”
新庄倾着头,接下去说:“好像鸟叫声更多点。”
佐山心想:“还是注意点好。”接着点点头,回答方才的问题:
“为了谨慎起见,所以我没把写有文字的产品带来。不过,电器可以使用吧?”
佐山从怀里拿出手机给大城看。那是一支具有录影、音功能的手机,附有与麦克风一体化的相机。
佐山指着相机的部位。大城看了,发出“嗯~”的呻吟声搔搔头说:
“原则上是可以使用。只是为了预防发生动乱,我们还是让居留地以Low-G概念为主。如果懂得使用,甚至有可能利用附加在居留地的概念,产生不同的用法。不过……”
“不过,电话功能还是没法用吧?我看到外面有中继用的设施。”
“居留地里面有能够与外界联系的专用通讯机,不过很贵就是了。”
听到大城这么说,佐山把手机收回西装外套的胸前口袋,让相机露出来。
然后,佐山看向大城夹在左腋下的笔记本电脑。
或许是察觉到佐山的目光,大城轻轻敲了敲灰色外壳,然后举起右手大拇指说:
“这是用来记录的,键盘和开关都是空白的。还能够选择只要按一个键,就会把画面隐藏起来的设定喔。”
“没想到老人家也会这样的技能……”
佐山身旁的新庄看向他。因为爬上微陡的山丘,新庄显得有些呼吸急促地说:
“大城先生经常在这个房间里面玩游戏。不过,只要我们或是SF小姐走近想看画面时,大城先生就会急忙关掉画面。我记得上次好像就是因为这样,至先生不知道骂了大城先生什么。”
“……这样啊。”
“嗯。还有啊,大城先生房间的墙壁上有时候还会贴上长条形的海报。是那种女生浓妆艳抹的色情画像。”
佐山在理解新庄说的话后看向大城,并露出微笑,对抱住笔记本电脑的大城说:
“老人家。”
“什、什么?”
“我就客气一点说好了……色老头你会死得很难看。”
“我的妈啊,你竟然说得这么肯定……算了,倒是新庄啊,打小报告这行为不好耶!”
“咦?可、可是,如果一天只是打一个小时的游戏,当成一种乐趣,这样不是很好吗?”
新庄倾头说道,跟着从长裤臀部的口袋取出个像卡片般的东西。
“我也有喔。我的和大城先生的不同,是跟UCAT要到的掌上型游戏机。”
佐山接过一看,发现是一台小型的液晶游戏机。其中央有一块黑白液晶屏幕,左右两侧各有一颗圆形按钮,另外还有两颗选择按钮。照液晶屏幕上的图样看来,这是用担架接住从高楼跳下的人,再将人弹到半空中,弹进救护车里的游戏。
“这不但可以选择时钟模式,游戏还分为普通难度和A模式,以及高难度的B模式。我曾经玩A模式玩到分数破表,可是后来因为没电,记录就不见了。”
听到新庄的发言,佐山一副有所理解的表情点点头,对着大城说:
“我现在总算明白新庄同学会这么奇怪的原因就在于UCAT,该怎么办好?”
“我、我哪里奇怪了!”
“你已经彻底被洗脑了。说到游戏,一般都会联想到电视游戏或是彩色液晶屏幕的掌上型游戏机吧?”
“咦?电视可以玩游戏吗?”
“——老人家!这已经到了人格改造的境界了!”
“这方面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不过是把队员多出来的东西拿给她而已啊……”
“嗯。”佐山点头说道,然后把掌上型游戏机还给新庄说:
“你就好好保存这台游戏机吧……还有,下次我会找时间启蒙一下切同学,你耐心等着吧。我记得宿舍应该有毕业生留下来的游戏才对。”
“咦?不、不用啦。这样好像很过意不去的样子。”
“不,这是个让你知道你居住的国家年号不是昭和的好机会。”
佐山叹了口气说道,跟着往前走去。这时,同样踏出步伐的大城突然不见了踪影。
就在佐山皱起眉头,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时,戴在他左腕的手表震动了。
·——文字是力量的表现。
佐山听到声音传来,也看见手表的盘面上有红色文字跑过。
他发现文字内容与在皇居听见的概念条文相同。
然而却感觉不到有任何变化出现。
四周的景色几乎没有改变。只有一些树木的种类不同,还有土壤气味较重而已。或许是因为佐山之前体验过重力方向被改变的概念空间,他开口说:
“这里好像没那么刺激的样子。”
“那当然了,又不是每次都那么大阵仗。”
他往旁边一看,发现大城和新庄就在身旁。
“嗯。”佐山点头,于是三人重新迈开步伐,在左右两侧的森林另一端可看到田地。
佐山边遥望田里的农作物,边在树林之间的泥地前进,一下子就来到了山丘上。
视野一片辽阔。
山丘上有蓝天白云,山丘下有座村落。沿路看见的左右两侧田地一路延伸到村落。
村落里仍保留着大量树木,有好几栋住屋建在树林之间。大多数的住屋都是以石块推砌,再以水泥填补石块缝隙,并有着木制屋顶的建筑物。每栋住屋旁边都有小菜园和仓库。
在树木以及住屋的后方有一块更辽阔的土地,那里有一大片的绿色海洋。
“那是麦子吗?”
“除了麦子,应该还有一些零散的马铃薯等等吧。因为在概念空间里很不稳定,所以大量使用外头搬来的土壤,做了土壤改造。最后终于在二十年前让这个地方拥有自给自足的能力。”
“这也是UCAT的工作内容之一吗?”
“是啊。不过,UCAT的预算也有限,所以要是超过预算范围,我们就会要求居留地的居民自己赚点钱。好比说要他们提供技术或知识,或加入UCAT等等……还有,如果他们想要申请归化,我们会优先处理。”
“住在居留地的人数越少,粮食等管理就会越轻松,是这样的意思吗?”
就在大城点头时,有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的田里传来:
“没错。而且,为了迎接新的人到来,就必须把能够在外面生活的人送出去。”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田埂爬了上来。佐山看着身高两米以上的身影说:
“龙……?”
在佐山眼前,有个以黑色甲壳和皮肤构成身躯的人型龙。
人型龙呈锐角的脸上发出锐利的目光看着佐山。其偏长的颈部底下,有着肩膀下垂的身躯,身上穿着白色贯头衣,外头套着渔夫背心,脚上穿着——
“胶底袜……”(注:胶底袜指采用橡胶底的日本传统布袜子,脚趾头部位为分趾设计,可于户外穿着)
而且是在超市便宜买的那种款式。胶底袜的脚趾部位沾着泥土和苔藓。
或许是察觉到佐山的目光,人型龙张开嘴巴用喉咙发出笑声。他用脚尖轻踢地面,抖掉胶底袜上的泥土和苔藓,抱在左手臂的花束和麦草随着动作摇晃。
“这种鞋子最适合穿在我这从龙神时代就传承下来的双爪上,而且还非常适合耕作,你不觉得吗?我说Low-G的年轻少年啊你叫什么名字?我是法佐特,是这个1st-G居留地的首领也是说书人。”
或许是法佐特的身躯高大,所以肺活量特别足,他劈哩啪啦地说道。
佐山一边看着貘在他肩上卷起尾巴的害怕模样,一边说:
“我是佐山·御言。听说是Low-G的暂定代表。请多指教,异世界的首领。”
说着,佐山伸出了右手。
另一方的法佐特用喉咙发出“喔~”的声音后,伸出套着大尺寸棉手套的右手。不过,他伸出的手是握着拳头。
“在1st-G是这样做的佐山·御言。根据民俗学研究这样做代表着不握住武器的意思不过我们会这么做是因为很多人在握手时会害得对方受伤。”
的确,法佐特的爪子从棉手套的指尖部位露了出来。爪子的前端带有弧度,看得出来表面有磨削过的白色痕迹。因此,佐山决定也握起右手的拳头。
法佐特用拳头打了一下佐山的拳头,佐山也回应地打了一下他的拳头。
“就是这样没错还有如果遇到漂亮女生记得要用手掌心拍打,如果要简单地说明1st-G的打招呼方式就是‘男生用打的,女生用摸的’。这句话是市街十四号区的格言我从前也都乖乖听从这句话。”
虽然法佐特劈哩啪啦地说了一长串,但是对听者来说,很容易听取说话内容。
所以,佐山分析法佐特说话带有音律。一旁的大城说:
“因为1st-G只要写下文字,就会形成力量,所以他们的书面技术并不发达。龙族不但长寿,而且肺活量十足,还有很强的记忆力,所以龙族好像都是负责书记官、法官或是历史说书人的工作吧?”
“没错。因为我年纪已大所以把法官职位让给别人了但是我会持续说书人的职责直到死去为止。虽然现在很少人会当说书人不过这也是时代潮流吧。啊话说回来你看到我并没有显得太惊讶的样子这让我有点失望呢佐山·御言。我记得旁边这位新庄以前好像也是这样。”
“那、那是因为我当时还小,而且对状况不是很了解。”
新庄红着脸低头说道,在她身旁的大城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对着佐山说:
“第一次让新庄和法佐特见面的时候啊,她爬到法佐特背上后,就说……怎么没有拉链。”
“可、可是,我那时看到的亚乐多酷龙背上明明有拉链啊。”
“你怎么又会知道昭和时代的冷门特摄片……难道奥多摩的电波传送有时差吗?”
法佐特用喉咙发出笑声,然后闭上眼睛一副缅怀的模样说:
“大城小时候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更夸张呢。他一看到我就突然尿裤子惊吓过度地发出一些奇音怪声扑上前攻击我所以我也忍不住把他揍倒在地。说到这件事情怎么没对事后的交涉造成影响至今仍是个谜。”
“因为你揍了该揍的人当然不会对交涉造成影响。”
“原来如此我搞懂了感谢你终于让我解开五十年来的谜团,佐山·御言。”
佐山与法佐特轻轻互撞拳头。大城一副很想说些什么的模样,但是半龙没加以理会。
“那么好了吗?我们开始进行暂定交涉吧。因为公开的事情就应该在公开的场合进行所以我们这里的规定是必须在广场进行交涉。”
佐山听了法佐特的话点点头,但是却立刻说:
“方便的话,在交涉之前可以先请你为我们说书吗?”
听到佐山的话,法佐特和大城都看向了他。唯独新庄点点头说:
“对……啊,因为佐山同学和我都不是很了解1st-G。”
“虽然你们和大城是相同种族却和他大不相同,这让我有点感动。”
法佐特简短地说了句:“Tes”后,背对着佐山等人向前走去。
大城准备追上法佐特,却在踏出步伐的那一刻看向佐山,然后比出大拇指朝下的手势说:
“你给我记住。”
“这是一个大人该说的话吗?”
听到佐山反驳,大城很刻意地假哭追上法佐特的脚步。
佐山与新庄互看一眼后叹了口气。他露出苦笑,加快步伐跟上法佐特。
他看着法佐特的背部。法佐特露出贯头衣和背心领口外的肩膀两端,有表面没有甲壳或鳞片覆盖的部位。该部位约有一只手臂的宽度和长度,表面的肌肤像是被灼伤似地呈现红黑色硬块。
站在佐山身旁的新庄轻声说:
“他好像是自己折断了翅膀,我听人家这样说的……”
佐山不确定法佐特有没有听见新庄说的话,他看见法佐特面向前方,望着位于树林和住屋之间的麦田旁广场说:
“那段天气晴朗空气新鲜的过去将会透过说书广大流传下去吧。在进行交涉前就让各位先听听有关我们大地的过去以及——”
法佐特吸了口气让肺部储存更多空气后,继续说:
“——灭亡的故事。”
●
布莲西儿做了一场梦,那是重现1st-G崩坏的梦。
在黑暗的夜晚里,布莲西儿居住的小屋晃动着。小屋像是被殴打似地,随着地面震动。
她用两手抱住装有小鸟的鸟笼在小屋里奔跑着,一边呼喊她信任的人名,一边穿梭在每个房间里。
远方传来的阵阵地鸣拍打着她的腹部,附近响起的巨大振动声震撼着她的骨头。
布莲西儿听着声响,一边流泪一边喊叫,再次穿梭在确认了好几次的房间之中。
小屋中央房间里的暖炉已崩坏,暖炉里的石板被烧得焦黑,散落一地。
摆设在最里面房间墙边的六列键盘,被坍塌的屋梁砸得粉碎。
倾斜房里的墙壁和天花板上装饰着写有幸运含意的长条织布,那是举办祭典时的装饰。
“为什么会在这个举办祭典的日子……”
一阵剧烈的地鸣传来,布莲西儿跌倒了。鸟笼撞上地面,而她眼见就要趴倒在鸟笼上面。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伸手扶住她的腰。
布莲西儿抱起鸟笼回头一看,看见一名红发女子站在眼前。
“姐姐……”
“嗯。”古特伦点头。她打算伸手拥抱布莲西儿时,目光停留在被布莲西儿抱在怀里的鸟笼。在摇晃的小屋里,古特伦露出微笑吻了一下布莲西儿的脸颊。
“奈茵,听好喔,姐姐现在要去王城。我想一定是放在王城里的概念核出了什么问题。”
“……咦?”
随着被称呼为奈茵的布莲西儿投出疑问,地面再次晃动,屋顶随之嘎吱作响。
古特伦先看了上方一眼后,继续说:
“这里距离兵器研究所比较近。到紧要关头时,‘门’就会打开,所以你乖乖在那里等。雷金老师的哥哥哈根先生也在研究所里,你记得去找他要糖果,知道吗?”
“不要,我要和大家在一起。雷金老师他们呢?他们不在吗?”
听到布莲西儿的询问,古特伦说不出话来。然而,布莲西儿却继续询问:
“在最里面房间里的格拉姆范本不见了,法布尼尔的范本也一样……齐格菲呢?他背叛我们了吗?姐姐,那个人背叛我们了吗!?”
古特伦正面接受了布莲西儿的询问。她闭上眼睛并开口欲言——
“————”
但又立刻闭上。
古特伦吸了口气睁开眼睛,直直注视着布莲西儿说:
“他背叛了我们——也说不定。但是,他也或许并没有背叛我们。”
听到古特伦这番话后,布莲西儿发觉自己的表情变得开朗了些。她心想:“古特伦姐姐也是信任他的。”
古特伦把布莲西儿拉近自己,连同鸟笼轻轻拥抱布莲西儿说:
“姐姐要去确认真相,所以你先逃吧。”
“我、我要一起去,至少也要和姐姐在一起。”
布莲西儿说道。古特伦听了,缓缓拉开身子摇摇头说:
“我是王族的人。因为今晚举办祭典,重臣们都回到各自的领地上,所以只有我和雷金老师能够进入地下。而且,那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得赶快去那里。”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要去?”
“一定是为了拯救什么吧。”
古特伦露出苦笑。
“自从母后死去后,父王就变得软弱了。照理说,应该由我来拯救父王……而现在正是拯救父王的时候。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情,或是事态会怎么演变,我都有身为王族必须做的事。”
“万一是齐格菲背叛了我们,姐姐要怎么做?”
“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说服他。说服他一起让这个世界可以残存下去、一起拯救它……不过,因为我是王族的人,所以可能会强硬地对他提出严厉要求。万一事情演变成那样,他——就交给你了。”
“如果这样……如果这么做,总有一天,大家就可以重新一起生活吗?”
“一定可以的。由我来说服他,然后你来支持他。这样……就能够永远在一起了。”
“不可以骗我喔。”布莲西儿要求承诺。古特伦听了,露出笑容说:
“嗯,将来大家会永远在一起,一定会的。”
古特伦摸了布莲西儿的头,轻柔的触感让她感到安心,脸上自然浮现出笑容。
“你最乖了,奈茵。”
古特伦说完后,也一起露出笑容。
在四周的晃动和震动声之中,鸟笼里的小鸟发出鸣叫。
随着鸟鸣在耳边响起,布莲西儿从梦里醒了过来。
●
布莲西儿睁开眼睛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方向横倒的美术教室。
她发现自己的脸朝向左边,趴在工作台上睡觉。一坐起身子,便发觉颈部十分僵硬。
布莲西儿触摸脸颊。工作台被切削过的表面印在脸颊上的痕迹,透过指尖的触感传来。
“最近老是过着不像样的生活。”
说着,布莲西儿的视线落在工作台上,她看见小鸟跳出纸箱外,仰头看着自己。
布莲西儿看向饲料盘,发现盘子里的饲料明显减少。小鸟的食欲似乎相当好。
她随性地伸出手后,小鸟便展翅飞起,然后一口气飞到她的肩上。
布莲西儿见状展露微笑。虽然转动脖子会觉得疼,但是她忍着痛转向侧边,看向正在鸣叫的小鸟。
她眼里泛着泪光。不知是因为做梦,还是脖子的疼痛,或者是看见小鸟这么有精神造成。
她往下看寻找黑猫。
却找不到。
布莲西儿试着回忆,脑海里浮现她掉进梦乡前,黑猫化为一阵风的画面。
她看向门的方向,发现门没锁上。
“看来我应该有把他送去做定期报告……”
身为饲主的布莲西儿安心地叹了口气。她从门上挪开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美术教室的中间位置。
那里摆着书架,架上有未完成的绘画。
涂上黑色和绿色颜料的森林里,有一栋小小的小屋。看着以淡黑色为底色的小屋,布莲西儿对小鸟诉说:
“这里就是我住过的世界……”
并露出苦笑。
“在这个世界最后定下的约定,现在全都无效了。姐姐没有回来,一定是没能够说服他吧。然后——听说他背叛了我们、舍弃了我们,只留下相信一切的我。”
“可是……”布莲西儿说道,然后看向小鸟。
小鸟看似开心地轻轻上下摆动尾巴鸣叫着。
布莲西儿一边听着小鸟的歌声,一边坐上书架前的椅子,稍微垂下头说:
“早知道就不问了……我为什么要问他救你的理由。”
说着,布莲西儿记起在梦中看见的景象,低声说:
“姐姐,你根本像是为了死在他的手上而去王城,怎么还说得出那样的话呢?说什么要把他交给我,说什么会永远在一起……”
没有人回答布莲西儿的询问。不过,小鸟不再鸣叫,只是倾头看着她。
●
在1st-G居留地的广场中央,有几块放在地上的蓝色板子翻了过来。这些板子的背面写着“地板”,正面写着“广场”。
佐山等人把板子放在屁股下,当成“地板”坐着,聆听法佐特说书。
法佐特说着不知从多么遥远的时间尽头就已开始,由龙神创造出大地的故事概要。
在经过几分钟的说书后,一连串的话语开始诉说起人类的诞生,赞颂起王国的形成。
对于佐山提出“是指佛旦王国吗?”的询问,法佐特点点头做出回应。
法佐特一边和经过广场的村民、带有羽翼的人和大型人种打招呼,一边继续说书。
当描述到王国进入第三代领导人的时代,抓到从其他龙神世界来到1st-G、能够在空中飞舞的黑龙之后,法佐特不再以传闻的说法说书。
时光不停流逝,到了某一天,1st-G来了一名奇怪的访客。
“——那个人不是龙神的子孙从对我们毫无意义的土地前来。他恰巧在失去妻子的佛旦王打造的一只机龙失控时赶来并且制伏机龙。”
法佐特吸了口气,他的后颈部和侧腰位置发出吸气的声音。
经过约莫一分钟后,法佐特再次开口说话。不过,他并非以说书的音律,而是以会话的音律说话:
“齐格菲使用圣剑梅拉姆杀死了试图保护概念的国王和与法布尼尔同化的雷金,他让概念失控使得1st-G走向封闭毁灭之路。大部份人的意见都认为是他杀害后来赶到现场的古特伦公主而齐格菲也承认了。”
而且——
“大多数的1st-G居民至今仍痛恨着齐格菲就算是来到Low-G避难后他们仍然企图破坏圣剑格拉姆并且暗杀齐格菲。”
“他们为什么会想破坏圣剑格拉姆?那是属于你们世界的武器吧?”
“圣剑格拉姆被打造为持有意志的概念兵器啊少年佐山·御言。他们认为格拉姆选择齐格菲为主人是个罪过。如果1st-G武斗派的人从格拉姆取得1st-G的概念核,想必会利用这个概念核展开大规模的复仇行动吧。”
佐山发出“嗯”的一声点点头说:
“没想到那个齐格菲有这样的过去……”
“他在拯救城镇时受了伤,被贤者雷金老翁收留。雷金老翁那里还收留了被因失去妻子而成天悲叹不已的国王疏远的古特伦公主以及在概念战争中变成孤儿的长寿族少女奈茵。雷金老翁一开始是想打听这个Low-G的情报。”
“不会有敌对意识吗?”
“听说发生过几次冲突不过齐格菲和公主非常要好。音乐——没错齐格菲也非常擅长音乐他们就是从音乐里找到与齐格菲的共同点。”
“可是——”法佐特继续说:
“那天是举办星辰祭典的日子。就在我们都回到各自管理的土地王城的人力最单薄的时候发生了那件事。地震猛然发生天空突然裂开,世界就再也无法挽救了。”
“……这是齐格菲所为?”
“他那时候早已经从王城内的‘门’离开了。我再也没见过他。我们遵照公主所愿带公主到王城的展望台上进行演说。公主在那里宣告1st-G已战败并且即将崩坏要大家从王城内和市街上的两扇‘门’逃到Low-G避难。如果公主没这么做相信市街中央部将会是一片混乱可是公主就在那时断了气……”
“…………”
看见佐山沉默不语,法佐特闭上眼睛点点头说:
“在世界崩坏的过程中我们从东西两处的‘门’分别逃跑。从距离王城比较近的‘门’是逃到这里——从距离兵器研究所比较近的‘门’应该是逃到在你们日本被称为中国地方的地区。因为我们的‘门’原本就是以通往欧洲德国的情形居多,所以应该是以逃到那里为主吧。”
法佐特在最后说了句:“这就是我所知的1st-G崩坏经过。”
在他身旁的大城盘腿而坐,一边敲着腿上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一边说:
“听说你们在那之后历经了一番辛劳,对吧……虽然从王城逃出来的和平派立刻接受了UCAT的保护,但是其他的激——武斗派则是拒绝了保护,至今仍持续斗争。不过,王城这边的逃脱者当中,带走概念空间技术并分化为武斗派的‘王城派’成员们,在昨天得到了那样的结果。”
大城点了点头,在太阳底下展露笑容说:
“这次暂定交涉是包括这件事情啊……反正,我们就轻松进行吧。”
第十九章 【尚早的意念】
焦急与赶快有何不同
答案非常简单
不过是依胜败结果而定罢了
●
佐山等人与法佐特的事前交涉确认前提开始进行。
“‘市街派’目前没有与我们会合的意思,就以‘王城派’与我们会合一事为主进行交涉——这算是全龙交涉事前准备的交涉吧。”
然后,双方互相讨论了几点事项。
包括了UCAT方面也会推荐由法佐特继续担任代表人、在与“王城派”会合后的一定期间内,UCAT特别课会于居留地暂设警卫部、以及法佐特希望警卫部成员是由文化与1st-G有相似之处的德国UCAT派遣人员等等确认事项。
确认过程中,佐山负责回答,新庄负责点头,大城负责敲打键盘逐一记录。
在前提确认完毕后,法佐特说:
“后天会有一百六十七名‘王城派’成员来这里加入我们,我们无法确保让他们每个人在这里生活耕作的土地。”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扩大这个居留地的概念空间吗?”
法佐特没有点头,佐山转而询问大城:
“扩大概念空间会怎么样?”
“这里已经有半径达一公里大的空间。假设半径扩大了一百米,面积比例会增加百分之二十一……简单计算的话,今后每年的全年预算会增加两成,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吗?还有,为了维持这里的运作,每年编入的预算是十位数以上的金额。”
“原来如此。”佐山坐正身子,然后看向法佐特说:
“——我们不能单纯因为‘王城派’要加入这里,就答应扩大居留地。”
“为什么?”
“我刚刚听你说这里也有促进归化的动作。也就是说,对于就算不是在这个1st-G的概念底下也能够生活的人,你们想尽量把他们送出去的意思吧?”
“没错。”
“既然如此,我们有必要确认加入者的种族名单,再思考有多少人能够归化。对于愿意归化的人,就建盖临时住宅并优先配给食粮;对于选择留在这里的人,就请他们建盖住屋并拓宽田地。应该先以这样的方式算出残留人数后,再来协议土地问题比较好吧?”
佐山露出苦笑继续说:
“相信你当然知道要这么处理比较好,所以你刚刚才会那么说吧?你说‘想要确保他们每个人在这里生活、耕作的土地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你才会以沉默来回答我的问题吧?”
法佐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后,用喉咙发出笑声说:
“没错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少年佐山·御言啊是你自己曲解了意思。”
看见佐山扬起嘴角笑着,在他身旁的新庄吸了口气。
佐山心想:“好像有什么动作正准备开始。”
他迅速地计算起彼此的战力。
虽然佐山能够以UCAT的立场随意处理这个概念空间,但是只要他利用了这个权力,想必将失去1st-G对于全龙交涉的协助。
相反地,对方拥有佐山不知道的过去,他们会以受害者的立场提出要求。尤其是当对方拿出‘王城派’仓促会合一事为挡箭牌时,在很多事情不明的状况下,很难分辩出对方要求的真伪。
……对方不管怎么样都会提出要求。
就算知道不可能,对方也会随便拿个理由提出要求。佐山这时如果判断错误而答应了要求,就算是对方占了便宜。
良心这种东西,有的那一方比较吃亏。
佐山决定相信自己的预测,他相信交涉已经开始了。
佐山吸了口气,同时从胸前的口袋取出手帕擦拭额头。
●
法佐特观察着佐山。
现在,佐山正以单手折叠着从他胸前口袋取出的手帕。
法佐特看向天空,发现太阳在正中央位置。看着仰望天空的法佐特,佐山以像在告知似的口吻说:
“很热呢。”
“是啊。”法佐特点头说道,并从天空收回视线。
看着直直投来视线的佐山,法佐特心想:“他应该还太年轻了。”
法佐特回想起方才的对话。眼前的少年对于小试身手的测试确实做出了反应,也识破了这方的意图。不过,UCAT负责交涉的人也拥有这方面的能力,这只是注意力够不够的问题罢了。
可是,这名少年故意装出自己会错意的样子,却连实际的处理方式都做了初步的考虑。
虽然少年提出的处理方式不够完善,但是这方面的事实本就该由专门负责的人来处理。
重要的是指导人如何在不判断错误的情形下进行交涉,并定下方针。
法佐特决定还不要对佐山下评语。
在他眼前,日正当中底下仰望着太阳的佐山开始脱起外套。
佐山随意对齐袖子,让外套表面朝外地折叠好后,交给身旁的新庄。
这时,法佐特看见佐山在新庄耳边低声说话。
接着新庄瞪大了眼睛,轻声对着佐山说:
“你、你在说什么啊,那、那种事我做不到啦……”
新庄看向法佐特。然后慌张地坐正身子,并抱住佐山的外套。
佐山有些怅然地转回身子,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后,便将之收进衬衫的口袋里。手帕有些部位暴露在衬衫口袋之外。
佐山就这样直接看向法佐特。
他身旁的新庄不时投来偷窥似的视线,但法佐特不确定佐山是否察觉到新庄的举动。
法佐特看向新庄抱在怀里的外套,发现胸前的口袋朝向自己。
法佐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最后做出“他确实太年轻了”的结论,采取了下一个动作。
●
佐山听见法佐特的声音。
“我的要求很简单少年佐山·御言——我希望你们把齐格菲和圣剑格拉姆连同概念核交给我们。在那之前我们不会允许你们使用1st-G的概念核也不会协助你们说服‘市街派’。”
“……什么?”
对于佐山的质疑,法佐特连点头都没有地继续说:
“虽然概念战争结束后我们一直以来都愿意在这个居留地提供协助便全龙交涉算是回归到零的白纸状态所以我希望趁这次交涉重新提出要求,也就是希望你们交出战争罪犯。如果你们能够承诺这点‘王城派’和‘市街派’都会听从我们‘和平派’。不我们会设法让他们听从。”
“那连同概念核把圣剑格拉姆交给你们的意思是——”
“我认为必须有圣剑格拉姆才能够说服‘市街派’你不觉得吗?倘若‘市街派’知道我们不被允许拥有力量就算我们成功说服他们加入他们也不会听从我们吧?”
看见佐山沉默不语,法佐特继续说:
“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就是拿解除这个概念空间作为交涉材料也没用。”
佐山并没有说出:“我不会这么做”因为他认为有必要时,就会这么做。虽然法佐特以“没用”来牵制佐山,但佐山认为那只是一面的说辞罢了。如果没有实际解除概念空间,就不知道事态会怎样演变。
不过,解除概念空间是最后的手段,若用了这个手段,双方的关系就将终止。
佐山吸了口气说:
“你无须考验我,多余的言语只会妨碍交涉。”
“说话不间断是说书人的特性。”
法佐特连陪罪的意思都没有,这让佐山产生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佐山遇到了充满傲骨的对手,这或许是1st-G的特性。他们就算变得再怎么穷困落魄、就算使用再怎么卑劣的手段,都有以自尊心为优先的习性。
……既顽固,又直接。
如果他们是友方那还好处理,但如果变成了敌人,他们会是躲都躲不开的对手。
这么想着的佐山又从胸前的口袋取出手帕。
佐山一擦拭额头,他身旁的新庄便微微抖动一下肩膀。
就在这时,法佐特朝向新庄说:
“你不用这么害怕就像大城刚刚所说轻松面对就好了。”
“啊,嗯。”新庄点头说道,她稍微松开端坐的双脚。
就在下一刻,法佐特伸出了手。
“啊。”
当新庄发出声音时,法佐特的手已经快了一步,夺走她抱在怀里的外套。
“很不错的外套,让我看一下没关系吧?”
在法佐特这么询问的同时,有样东西从他手上的外套落下。
手机在佐山的视野里掉落了,那是具有录影、音功能的手机。
法佐特发出“糟糕”一声,伸手抓住半空中的手机。
随着清脆的声音响起,法佐特捏碎了手机。
“——啊,真是抱歉,我个人向你赔不是。不过……”
法佐特把外套还给新庄,然后一边用空出来的手举高手机残骸,一边说:
“这手机该不会在运作中吧?不会是对我有所戒心,所以想借着发出暗号从旁录影吧?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吧?”
●
法佐特看见佐山听到他的话语后,表情出现了两次变化。佐山的表情从紧张化为带有凶气,再从带有凶气化为喜悦。看着佐山的表情变化,法佐特的思绪奔腾。
……他发现我动了手脚吗?
法佐特在前天参加自尽人狼的验尸工作时,检查了佐山的装备。然后在得知将由佐山担任交涉人时,想到了一个点子。
他启动录音机的电源让电池耗尽,但并未在具有录影功能的手机上动手脚。如果佐山带着这些物品前来交涉时,想要留下证据的话,只能够使用手机。
……不过,手机的麦克风收音效果不好,所以必须让一体化的相机暴露在外才能够录音。
佐山隐藏手机的位置非常明显,相机方才稍微露出了他的外套口袋之外。
从方才佐山与新庄的低调互动,以及新庄现在的举止之中,法佐特确信先前手机的录影功能有启动。
法佐特觉得佐山两人的配合显得稚拙,所以夺走外套,并且捏碎手机。
佐山会让手机运作,就代表着他觉得交涉有危险,所以想暗中留下证据。既然如此,以劝止的方式夺走手机并予以破坏,可以给佐山没有退路可走的压力。
现在,佐山看着被捏碎的手机。他低着头,以像在确认似的口吻说:
“我记得应该没有开启手机的电源才是。”
法佐特在内心苦笑:“少假了。”在他的视野里,佐山看向坐在左边的大城说:
“算了,记录……有那边的老人家在做就好了。”
法佐特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追着佐山的视线,看向正在敲打键盘的大城,点了一下头说:
“很遗憾,大城的记录并不能作为证据。”
“……为什么?怎、怎么会?”
新庄抱着法佐特还给她的外套问道,法佐特用头部指向下方说:
“因为要篡改他那个资料很容易,因此我希望这次的交涉是在这里以这样的形式做出结论。”
说着,法佐特从背心暗袋里取出一块画布。
画布上写着1st-G的文字。因为文字在这里会先产生形象,所以佐山应该看得懂意思。
内容是要求UCAT接受这方条件的合约书,承诺文的最后留有约五厘米长的底线。
法佐特看出佐山的视线停在底线上,用着带点笑意的口吻说:
“请在那个位置盖章……你有带印章来吧?也带了没办法使用的没电录音机。”
●
新庄用双手用力地抱住佐山的外套。
然后看向身旁的佐山。
新庄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办法突破难关。
在新庄窥视的视野里,佐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递出的合约书。
他忽然动了——用右手抽出胸前口袋里的手帕,然后轻轻摆动手腕摇晃手帕。
并看向法佐特说:
“似乎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的确,这个东西是没电的无用之物。”
说着,佐山从手帕里取出插卡式录音机。新庄仔细一看,发现录音机的显示灯没亮,电源确实关着。佐山的视线并非看向录音机,而是看向碎落一地的手机。
“我原本是打算留下誓言记录,事后再针对要求进行修正。”
佐山叹了口气,同时用空出来的左手从怀里取出印鉴盒。
然后把录音机连同手帕放在身边,把印鉴摆在眼前的位置说:
“我还没有要盖章的意思。”
“意思是说未来会有吗?”
佐山没有回答法佐特的问题。
他沉默不语,而且面无表情。
面对佐山的法佐特停止了动作。
新庄第一次看见佐山如此沉默且面无表情的反应,使得她微微倒抽了口气。然而——
“…………”
新庄的悸动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为何会平静下来,但她觉得自己曾经看过这般模样的佐山。
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呢?
新庄在记忆里寻找,最后找出了一个过去。
是有前天晚上。新庄面对人狼时,佐山挡在她的前面。
新庄想着前天晚上在那之后究竟怎么了。
她想起那时佐山走到她前面,对敌人说出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而现在他再次说出同样的话:
“——相信文字的人,最好记住文字会背叛人。”
佐山轻轻举高右手,继续说:
“我先说在前头。你提出的要求,我一个也不会接受。”
“那你看了这个之后还会是一样的想法吗?”
说着,法佐特从背心内侧取出一本厚重的书本,举高到新庄等人看得见的位置。
那是使用木板和布料把画布装订在一起的精装书,新庄曾经看过那本书本。
“那是昨天那个骑士带着的……”
“没错这是有关我们佛旦王国灭亡的调查书。这是‘王城派’的有志者拜访我们和平派和‘市街派’双方后写下记录并整理而得的调查书。是我们和平派和‘市街派’无法制作保证有中间立场的‘王城派’才制作得出来的记录。”
佐山接过调查书后翻阅起来。
新庄从旁窥视书本的内容。她看见书上记载的是,除去危险文字而写成的破坏数量统计。佐山每翻阅一页,从旁窥视的新庄就能凭感觉得知记录在每页上的破坏数量。
于亚通中央大道小公园举办的祭典装饰物爆炸,死者三十八名。
于艾托斯三丁目的木制学校避难的人员连同学校被铲平,死者九十一名。
因避难通知未传达至再开发三号区,造成开拓村在不知情下被消灭,死者四十六名。
加上其余发生在好几个地区和自然区的住家毁坏、家畜等财产消失,以及土地等损失金额均统计在这本调查书里。损失总额为——
“——以贤石为通货加以换算成UCAT每年维持这个居留地的费用后相当于七千零二十二年的份量。以现状来说就算扣掉我们受到UCAT六十年的照顾也还有六千九百六十二年份。如果能够以一名男子和剑来抵消应该很划算才是你不觉得吗?”
新庄听到法佐特的话语后倒抽了口气,心想这根本是谬论。
她一边掩饰内心的焦虑避免让法佐特察觉,一边缓缓移动视线看向佐山。结果发现坐在视线前方的佐山仍然面无表情,且沉默不语。
新庄心想:“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然后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想起法佐特方才捏碎手机后说的话。
……想借着发出暗号从旁录影起来……
新庄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佐山并没有要她这么做。
然而,新庄知道尽管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切仍然持续进行着。她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佐山应该有着什么打算。
●
佐山观察着法佐特。
法佐特从方才开始也一直看着他,佐山在知道被注视着的状况下开口说:
“这样把人命价值化,真是让人觉得不忍啊。”
“如果是必要的交涉这么做会是我们选择武器的方式。”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提出以人命交换金钱的要求,对吧?”
“要求?不对吧我现在在这里做的是提示你一项可能性而你要做的是选择少年佐山·御言。我提示一个赔偿损失的付款方法,而你要选择支付因为祖先的过错而产生的七千年费用或是选择交出齐格菲和格拉姆。”
“当我交出齐格菲和格拉姆时,就等于我把人命作为代价给卖了是吗?”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就是。虽然我们为你找好了其他路可走但付不出钱的你选了这条路走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我们一点也不觉得痛。”
佐山思索着。照方才大城所说,每年维持这个居留地的费用甚至只是想要增加两成都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支付得了七千年费用的负债,于是他决定先询问:
“齐格菲和格拉姆有这么高的价值吗?”
“当然有。”
“这样啊。”佐山答道,然后伸手拿起放在眼前的合约书及印鉴盒。
“新庄同学,帮我拿外套胸前的口袋里的笔。”
“啊,好。”新庄答道,并拔出一支银色钢笔递给佐山。
佐山把合约书翻到背面,跟着拿调查书封面当书桌写下一段文章。接下来,他从盒子里取出印鉴在他写的文章上面盖章后,放在法佐特面前说:
“如果你想要求这么高的价值,那就用这样的方法解决吧。”
新庄倒抽了口气,法佐特握紧了拳头,大城则是露出了苦笑。
佐山念出他在合约书背面写下的那段文章:
“除支付现有七千年费用的负债之外,再追加支付七千年费用买下半龙法佐特的所有权利,并限制其自由——对于想要把人命当做代价的家伙,这样对待他们就好了。”
●
“……你的意思是要买交涉对手!?”
随着法佐特的喊叫,刮起了一阵风。尽管头发被吹乱,佐山却不在意地说:
“——如果这是必要的交涉这么做会是我们选择武器的方式。这是你说过的话吧?而且,我们应该有共通见解才是……那就是,付不出钱就拿人命来买。”
佐山露出苦笑。
“反言之,付得出钱就买得了人命。”
“————”
“有必要的话,我们会付钱。不管要花多少年、有什么人会觉得痛苦,还是遭到你们抗拒,我们都会这么做。所以,我就不客气地说好了——身无分文的你们所拥有的不是荣誉,而是穷人才有的奴性。”
“你说我们是奴隶?你这个原住民竟敢这么说……”
“原住民?原来我们进化了不少啊,我还真怀念那段被叫做黄猴子的日子。”
佐山加深苦笑。
“法佐特,让我告诉你我们是什么种族吧。我们是经济动物日本人,我们根本不怕什么金钱问题。负债?让它继续增加无妨。政治?用金钱就能够推动了。宿怨?那不过是穷人家的自卑与嫉妒。好了,法佐特,为了同胞们合计一万四千年的安宁,你就乖乖服从我们吧。还有,你必须告诉你的同胞,你会以我方持有物的身份继续留在1st-G——”
他点点头继续说:
“……并且撤除所有交涉要求。对了,你不需要向我们低头,因为你被买下后,就变成了我们的同胞。你有足够资格当我们的同胞,因为你推荐了连我们都没尝试过的人命买卖。”
佐山说到这里时,把调查书用力丢向地面,接着宣告:
“天大的笑话啊,法佐特……”
他吸了口气后——
“这本调查书算什么?这里面或许确实存在着真实,但究竟包含了多少事实呢?如果要说是调查书,那必须由第三者机关,或是在我方会同下进行调查。如果没这么做,这本书不过是个参考资料罢了……难道1st-G的作风就是在交涉时提出不真实的资料吗!?”
比起前面的一长串话语,佐山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似乎让法佐特有了反应。
法佐特紧闭双唇的嘴里,发出用力咬紧牙根的声音。
然而,他的强势表现到此就结束了。
他缓缓伸手拿起被丢在地上的书本后,就这么深深叹了口气说:
“——我承认以这本书作为调查书确实带有私意。但是,因为无法记录现在的对话,你就可以反过来口吐狂言攻击我们的想法吗?”
对于法佐特的询问,佐山露出笑容说:
“狂言?我是在叱责你的调查书是无用之物……我个人认为我有点出你的所为是贬低1st-G价值的行为呢。如果造成你的误解,我向你赔不是。”
“不。”法佐特缩回身子说。他把书本抱在胸前,然后用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询问:
“不管怎么样如果不接受我们的要求我们就不允许你们使用概念核……我倒想听听你打算怎么从我手中拿到概念核的使用权。”
佐山听了,环视了四周一遍。此刻日正当中,从佐山的位置所看见的住家都开着窗户,屋内模样一览无遗。在形成阴影的屋内,佐山发现里头的日用品种类与自己世界有些不同。每间住屋的墙壁都是裸窗,墙上种植着鲜花等植物。
佐山在这之中寻找着“某样东西”。
然而,他从远处看了几间住屋后,并没有找到在他的世界里,理所当然会有的东西。
……“那样东西”明明很容易从外面带进来,在这里却找不到。
理由很简单。1st-G本来就没有“那样东西”,也可能是不太需要。或者是UCAT因为有所戒心,所以没有将其交给1st-G。
理由可能是其中之一,或者两者皆是。
当佐山察觉到这点时,发现了另一个事实。那就是此次交涉的真正用意。
“…………”
佐山讶然无言,全身的力气也随之放松,然后让就快认真起来的发热脑袋冷静下来。
佐山思索着,如果他所猜测的此次交涉真正用意是正确的——
……彻底攻击法佐特来进行交涉并非上策。
于是,佐山先呼出空气,再吸了口气后,以沉稳的声音说:
“相对于交出齐格菲与圣剑格拉姆……我们会提供价值相当于七千年预算的技术,或者是允许你们使用该技术。”
“价值相当于七千年预算的技术……?”
法佐特问道,然后用喉咙发出笑声说:
“这算什么啊?我们早就能够自给自足地生活了。我们哪还需要什么技术况且Low-G到现在还有什么技术能够提供给我们?”
“当然有。”
“是什么?”
佐山思索了一下后回答:
“‘那个’是能够成为兵器的东西。‘那个’是能够成为文化及文明的东西。‘那个’是能够成为力量,而且能够成为所有存在于现实里的物品。”
“——哈!你说这话也太奇怪了吧!你觉得我们以文字为依存的1st-G需要更多的文化和文明吗?还有拥有机龙的我们需要兵器吗?”
法佐特用力抱紧贴在胸前的精装书。
“少年佐山·御言啊你说说看吧能够让我们愿意交换概念核的技术是什么?UCAT没有提供给我们至今仍保留着的技术是什么?”
佐山点点头,并以简短的一句话说出答案:
“——是纸。”
●
法佐特抱在胸前的书本差点就掉了下来。
“为什么会是纸——”
“你们所拥有的文具都是羊皮纸和画布。而且,1st-G的住家里面都看不到书柜。纸张是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备条件,但是在1st-G,纸张受到某种形式的限制……所以我才会想到能够以解除纸张限制与纸张技术的支持作为交涉材料。”
法佐特明白佐山说的意思。
因为文字在1st-G持有力量,如果写下文字就有可能会带来危险。当然了,想要以正确的形式刻下能够产生力量的文字非常困难,而如果做不到,就会变成信笔涂鸦。
但是,万一信笔涂鸦造成了意外,那会是最叫人害怕的事情。
所以,在1st-G都是由如法佐特般的说书人以口述的方式将文字化为声音,而多数记录也是采用算不上文字的记号。像是调查书上写的文字,甚至会严格选定一些只能够唤起印象,而不具有实行力的文字。
因为1st-G是一个这样的世界,所以文具技术并不发达。在1st-G,几乎所有能够明确写出文字的文具都是由王族管理,而且这些文具也都是少量制品。
身为说书人的法佐特知道,1st-G的文化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成立的。
但是他心想,万一这样的前提没了呢?
这时,他眼前的少年开口说:
“……如果以你手上那本调查书所使用的安全性文字为基础,再严格选定一些力量较弱的文字作为常用文字呢?这样应该能够让现有的文化流传下去,每个人也都能够研究文化,不是吗?”
这代表着1st-G的存在方式会有所改变。
佐山朝向法佐特伸出手,示意要拿取他胸前的书本。
法佐特任凭佐山的意思把精装书递出去。
收下精装书的佐山翻着书页说:
“居留地里有好几间民宅,那里的居民也会在学校、店家和政治现场服务。然而,他们却因为害怕文字爆发而无法写下记录。另外,用于制作记录的文具技术也算不上发达,目前受到UCAT的限制。”
“确实是这样没错……”
“UCAT可以解除这项技术的限制作为赔偿。”
听到佐山的发言,法佐特看向大城。大城也看向法佐特说:
“……不过,得先与各国UCAT交涉过就是了。”
听到大城显得疲惫的语调,法佐特用喉咙发出轻轻笑声,然后聆听着佐山的话:
“我们的世界还不够成熟,法佐特。大约在一千年前,我们还深信自己的世界跟你们的世界一样是平面状。不过,人们四处走动、留下记录,把真实一一化为事实。就算到了现在,我们仍会不断地累积记录,来区分世上的真实和虚假。”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也这么做吗?”
法佐特理解似地点点头。
他觉得这是不错的建议。如果拥有能够大量生产的文具,再来只要有能够写出正确文字的人就可以了。放弃王族那般限制文具的做法,改为限制持有力量的文字,让能够书写的文字被广泛使用就好。
这么一来,不但能够增加知识,也能够与不同文化互相交流。但是——
“——少年佐山·御言啊,你的提议不错但仍有问题存在,而我们的交涉也还没结束。”
法佐特一边听着新庄发出“咦?”的质疑声,一边重新看向佐山。
法佐特发现佐山听了他的话后,没有显得慌张,也没有显得惊讶。佐山只是这么说:
“没错,你应该懂吧?文字有时候会背叛使用它的人。记录的累积和流传不只有创造力,有时也会有破坏力。”
佐山高举手上的精装书继续说:
“如果你们获得出版的技术,就能够出版这样的书本。然后,你们的宿怨也会流传到后代。这么一来,我们提供的力量就会增加我们的敌人。”
“所以我必须问你少年不应该是佐山·御言了。佐山·御言啊你不畏惧宿怨扩散决定要把技术传授给我们好保护齐格菲和圣剑格拉姆并得到概念核吗?”
对于法佐特的询问,佐山回答:
“当然。”
●
新庄听到佐山说的话后,睁大了眼睛。
“不、不行啊,佐山同学!怎、怎么可以增加敌人……!”
“应该没问题吧,法佐特也明白这本调查书只能当成参考资料。我刚刚叱责他后,他也承认自己带有私意了。”
“我是说了没错,但是……”
法佐特点点头说:
“那些发言和记录都没用,这里可是只重视结论的交涉场地。”
听到法佐特的话语,大城抬起头说:
“我说啊,好歹我也是很拼命在记录口述内容……没想到会被说没用——”
法佐特没理会大城,看着落在自己与佐山之间的手机残骸说:
“我承认那本调查书带有私意的发言并没有留下记录,所以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主张调查书的内容正确无误——调查书一旦出版且散布出去后就算你提出反对意见大部份的人也会相信这本调查书的内容而不是你说的话!”
“法佐特,现在我要测试你的注意力,准备好了没?”
听到佐山突然说出的话语,法佐特抬起头说:
“……什么?”
“现在是我在发问。你只要回答我就好,听好啊——我眼前现在有一支手机的残骸,你在捏碎这支手机之前……有先确认手机是否在运作吗?”
新庄不明白佐山如此询问的用意。
而法佐特可能也不明白,他稍微压低身子说:
“有在运作……不是吗?”
听到半龙难得显得含糊的话语,新庄发出“嗯?”的一声倾着头说:
“……这是怎么回事?”
法佐特听到新庄的反应,猛地回头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没、没事,没事的!可能是我有些误解了。”
尽管新庄慌张地挥手说道,法佐特仍然盯着她看,露出整齐的利牙说:
“这是怎么回事?新庄啊你不是和佐山配合好了吗?等他发出暗号你就录影——”
“等、等一下!”
新庄不明白法佐特说出的一些单字的意思。而且,法佐特在先前提到这些单字时,也让新庄感到在意。新庄以充满疑问的语调说:
“……你说配合和暗号是什么意思?”
法佐特听了,瞬间挺起向前倾的身躯。
他看着新庄,露出利牙并抖动了一下身躯说:
“佐山·御言把外套连同手机交给你……在他举高手帕发出暗号的同时你不是就开始录影了吗?为了录下我口吐狂言的模样。”
“咦?不、不是那样子的,我没被交待要那么做。”
新庄心想:“这之中一定有什么误解。”她不明白眼前的半龙为何会重视只是在一旁聆听的自己。
仿佛听见了新庄内心的疑问似地,法佐特告诉她说:
“那么为什么佐山·御言拿出手帕擦额头时你会缩了一下身子?在那之前的佐山·御言把外套交给你时没有指示你做些什么事吗?所以你才会说:‘那种事我做不到’——”
新庄屏住了呼吸。
“不、不是那样子的!”
说着,新庄看向身旁,佐山面无表情地仰望着天空。他可能是察觉到新庄的视线,伸手抓起肩上的貘,然后让貘坐在自己头上。
他和貘眯起眼睛仰望着天空。
似乎打算无视到底的样子。
新庄心想:“既然都这样了,那也没办法吧。”她抱着会脸红的决心,决定向法佐特证明她的清白。
“佐、佐山同学把外套交给我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新庄犹豫了一下后,继续说:
“他说:‘紧张感让我越来越忍不住想要摸你的屁股。要是忍耐不住时,我会举高手帕当作暗号,到时你记得露出屁股来。’可是,我怎么可能那么做!不、不过是佐山同学的请求,所以我看到他拿出手帕时,有、有点吓一跳,才会抖了一下……!”
听到新庄面红耳赤地做出说明,法佐特感到无力地开了口。
他张开的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缓缓看向前方。
在他的视线前方有佐山的身影,那是让貘坐在头上的佐山身影。
●
像是为了回应大家的目光似的,佐山拿起放在他身旁的东西,举高给大家看。
那是被手帕包着的插卡式录音机,上头的电源显示灯正发出红色的光芒。
佐山发出“嗯”的一声点点头,看向新庄。然后为了满足自我的乐趣,沉稳地说:
“那么——继续说下去吧,新庄同学。抖了一下后,怎么了啊?”
“为什么那东西会启动?不是没电了吗!?”
“法佐特,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事后要编辑很麻烦的。”
“现、现在不是说麻不麻烦的时候吧!你快点说明这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新庄这么说,佐山从眼前的手机残骸里拿起一块零件。
那是被折成了“く”字型的电池。
“……为什么会动作吗?如果这么点疑问都解不开,那么取得纸张后,你就可以好好享受苦难的乐趣了,法佐特。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在进入这个概念空间之前,先换上了手机的电池。不限于IAI的产品,现在的携带型电器多是使用通用电池。你好好记住这点吧。”
佐山点点头后询问:
“法佐特,我们快要进入这个概念空间时,你离开这里到外面去了吧?那时你一边算着自己剩下多少限制时间,一边监视我。我说的没错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森林太安静了。当人类躲在森林里时,动物和鸟类会有所警戒,但是刚才动物们的沉默超出了正常情况。也就是说,因为那时森林里有超出人类的存在。还有,你从田里出现时,胶底袜上面沾着苔藓,这代表着你从森林里跑来。虽然你发现我的目光后,急忙踢掉了苔藓。”
佐山一边举高录音机给法佐特看,一边继续说:
“当我知道这东西没电时,就已经发现有人动了手脚。既然对方想要排除这机器,我当然应该反过来利用这点……所以,新庄同学拿给我之后,我就决定调换电池,拿手机当作诱饵。”
“那,佐山同学从这场交涉一开始就……”
“没错,一直在录音。不过,有一句话没录到,就是在我拿出录音机放在身边时说的话。因为我想要让大家以为录音机没电,所以关掉了电源。”
法佐特先用喉咙发出声音后,重复了佐山当时说的内容:
“你那时说录音机没电,所以打算用手机留下我的誓言记录……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安心地提出强硬要求!”
“哎呀呀,请不要没凭没据地乱说话好吗?”
佐山继续说:
“要不然我现在重播给你听听看好了。这里面也录下了你因为我的叱责,而用了原住民字眼的那段话喔。”
“不用了,这不重要——你有什么要求?”
听到法佐特的话语,佐山摇摇头说:
“我没有什么要求。不过,我要你做应该做的事。也就是我们提供技术,相对地你们允许我们使用概念核。还有——必须与我们UCAT共同进行1st-G的崩坏调查。为了我们双方的和解与理解,既然你们要求留下记录,那我们也有必要保有记录。应该在完成这些动作后,再思考后续的事情吧……我说错了吗?”
法佐特听了,高举双手取代他的回答。
佐山叹了口气,心想:“总算结束了。”然后把貘从头上放下,简短嘀咕一句说:
“闹剧一场。”
●
听到佐山以感到厌烦的语调说话,新庄不禁倾头。她在视线前方看见佐山皱着眉头。
“闹剧……为什么这么说?你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佐山点点头,先看了新庄一眼,然后看向大城说:
“——老人家,我希望不要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听到佐山这么搭腔,大城抬起头露出苦笑。搞不清楚状况的新庄询问:
“这、这是怎么回事?大城先生……”
“我途中就发现一切都是老人家安排的。你想想看,法佐特怎么有办法在我的遗失物上面动手脚?是谁要你把东西还给我?为什么在进入这个概念空间之前,被限时的法佐特能够在外面等我们前来?还有,是谁让我们在法佐特眼前停下脚步,然后询问我带了什么东西?”
佐山吸了口气继续说:
“重点就是,这次的事前交涉是个测试。我想到纸张技术时就发现了,1st-G很听话地遵照着Low-G的规定。既然这样,法佐特不可能表现出攻击性的态度,对于迟迟没能想到这点,反而认真应付着这场恶作剧的自己,我真是感到羞耻……”
佐山把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睛。面对这样的佐山,新庄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对照之下,法佐特则是用喉咙发出笑声说:
“别恨我啊佐山·御言,或许你不信但我可是很认真的。”
“认真啊……”
佐山仍然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看着肩膀无力垂下的佐山,新庄不禁觉得佐山还是有他自己的感受。
……他是不是觉得法佐特出手有所保留呢?
“大、大城先生,今天的交涉会成立吗?”
“嗯,我觉得解除造纸技术的限制确实是很有用的点子,应该会成立吧。”
“你好好跟他谈好不好?佐山同学,大家现在议论不是闹着玩的。”
听到新庄说道,佐山睁开了眼睛,两人四目相交。
然后她认为这个人无论面对什么状况,一定都有办法解决状况的。
“因为你是个歪理大王……”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直接的感想。”
说着,佐山露出了苦笑。然而,新庄重新认真地看着佐山。在她眼前的这名少年遇到口出谬论的对手时,不但拒绝与对手好好交涉,甚至还回以更荒谬的言论。
……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啊。
新庄想起佐山说过的话,佐山说过他拥有行恶的能力。
他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吗?
新庄不知道如果换成了她,是否有办法突破刚刚那样的难关。
……就算以正论突破了难关,说不定只会引来下一个谬论。
新庄不知道这么做是否会引来下一个谬论,但是她知道佐山确实以谬论击退了法佐特。
她也知道佐山的表情和肩膀垂下的程度。
……佐山一定没有认真面对,想必就是因为他在途中发现这是大城先生的安排。
新庄点点头,暗自对自己说:“佐山今天如果发牢骚,我就当个听众吧。”
因为新庄觉得佐山的牢骚对于今天在这里结束的一切,一定是有价值的事情。
就在新庄如此定下决心时——
法佐特看向佐山,跟着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不好应付的家伙,不愧是佐山的孙子。”
新庄看见佐山用手按住左胸。他皱起眉头,仰头看向法佐特说:
“——你认识我的祖父?”
“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而已但我当然认识他。我们降落到这个世界时就是UCAT的佐山为我们准备这个成为居留地的场地。他从齐格菲交给他的圣剑格拉姆中抽出概念创造出这里的空间并与我们进行首次交涉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你应该也不认识我父亲吧。我父亲曾经在IAI服务。”
“因为我们不可能离开这里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
接着立刻补了一句:“不过,我对你的祖父印象非常深刻。”
“我们在六十年前也做过像刚刚那样的暂定交涉。你的祖父听到我以死者人数要求赔偿时也怒叱了我一顿。他说我不应该忙着计算死者人数和价值来要求赔偿而是就算有反对派也该拟出能够在这块土地安居并找回荣誉的策略。”
法佐特补充了句:“虽然目前还没有实现。”
新庄忽然把视线移向法佐特身旁的大城,他看着法佐特的背影。
在大城的视线前方、在新庄过去曾经紧紧攀住的背上,想必有着折断羽翼的伤痕。
新庄在心中点头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短暂的沉默降临。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气氛,法佐特缓缓把视线移向仰望着自己的大城。他斜眼看着大城,然后以略带责难的口吻说:
“虽然这是你们的问题不过UCAT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因为UCAT是为了拯救世界的秘密组织啊,当然会有很多秘密了。”
“就连1st-G的代表人,也不知道详情吗?”
听到佐山的询问,法佐特点点头说:
“我们对于UCAT的行动几乎不知情。不过在一九九五年发生的大规模变动,也就是日本UCAT的暂时解散和重组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听到法佐特的话,新庄与佐山异口同声地说:
“……暂时解散和重组?”
●
在佐山的视野里,法佐特看向他与新庄。
“你们果然不知道啊。这件事几乎在新庄被UCAT捡来同时也就是一九九五年年底突然发生除了首脑级人物之外几乎所有职员都离开了UCAT。”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原因,佐山·御言我还想请你们告诉我呢。应该只有这个大城和少部份的人知道真相吧——有谣传说是为了阪神大地震的救援活动中造成多人死亡,而引咎辞职。”
“原来如此。”佐山点点头说道,并没有因此感到失望。
因为他知道全龙交涉原本就有祖父加上的条件,也就是自行收集所有情报的条件。
佐山觉得在这里光是听到1st-G的故事就已足够,而且……
……除了调查十个G之外,也针对UCAT展开调查就好了。
看见佐山点头,法佐特也点头做出回应。然后,半龙看向新庄开口说:
“虽然我很犹豫该不该说出这个情报但是既然多年不见的新庄来了就告诉你吧。”
“咦……?我吗?”
“没错对你们来说这件事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这个概念空间虽然是由佐山·薰构成但是他说过那是因为有人把原始资料给了他所以才做得出概念空间。”
“是UCAT的同伴给他的吗?”
“不他说是护国课时代的同伴。他说那个人在护国课时代就已经调查清楚各G的所有概念而他只是照那个人的调查资料去做而已。”
法佐特仰望天空,一副仿佛看得见构成概念空间的透明墙壁似的模样,缓缓移动着视线说:
“听说那个人原本是以衣笠教授的助手身份参与护国课的行动,但是并没有加入UCAT。我不知道那个人消失到哪里去了。”
“那个人……是谁?”
听到佐山的询问,法佐特说出了一个姓氏:
“——新庄,我只知道那个人的姓氏。”
第二十章 【察觉的心】
因为不知道一切才察觉得到吗
因为知道一切才察觉不到吗
世上也有两者皆非的人
●
尽管才刚进入午后,衣笠书库里却显得阴暗。
虽然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着,但位置太高,反而使得林立的书架形成了阴影。
在泛着微弱蓝光的阴暗书库里,有三个身影。
一个是站在柜台里打电话的齐格菲。
一个是在呈现阶梯状的地板中央,坐在椅子上、并让铁拐靠着身旁桌子的大城·至。
最后一个是在最里面书架上找书的SF。
大城瞥了站在柜台里的高大背影一眼。
齐格菲已经讲了很久的电话,而且还没有要挂断的迹象。
至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让屁股往前挪,跟着翘起二郎腿,摇晃着挂在袜子前端的访客专用拖鞋。
“至大人。”
至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SF面无表情地站着。她手上拿着——
“哟,你找到了啊,我一生中的污点之一。”
“Tes,这是您的毕业Album。不过,说是Album,看起来却像普通的Handout。”(注:Album指专辑或纪念像册;Handout指印刷品)
“太叫人惊讶了,德国制品竟然会批评别人的英文不好。英文不是你的敌对语言吗?”
“不,真正的敌人是苏联。英国和美国的装甲太薄,根本不成对手。”
“……你到底在说什么?”
“Tes,我指导的是机器人……您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说出业界的常识而已,怎么了吗?”
“以我的常识来说,苏联应该早在你出生之前就不存在了,难道是我多心?”
“Tes,您说的没错。不过,苏联一直存在于大人的心中。”
“喔?好惊讶啊,机器人竟然会说到‘心’。这么说来,我的心是你的敌人啊?”
“不,但是可以判断出您的心是苏联制品。明明装甲很厚,而且能够放出必杀的一击,个性却不明显——还有,装甲倾斜一边也是值得一提的地方。不过,两者差别在于没有大量生产。”
“你别忘了顺便加上冷漠的特征。”
“不,因为我没有心,所以无法判断。”
SF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后,用两手递出显得老旧的蓝色纪念册。
至什么也没说地接过包覆天鹅绒的纪念册。
他掀开封面翻阅着,然后一边看着接连不断的班级照片,一边叹了口气。这时绕到他背后的SF开口说:
“从照片里排列的面孔看来,可判断出尽是一些脑袋空空的人们。”
“——不准抢我的台词。”
“我的职责就是为至大人省去麻烦。”
“那你坏掉时要麻烦谁来丢?”
“不,我的停止时间被设定在与至大人的崩坏日相同的时刻,不需要麻烦——”
至闭上眼睛,用自己的话打断了SF的回答:
“别说了,这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
至面无表情地说道,SF只用了“Testament”回应。
接着她便沉默了下来。至一页页地翻着纪念册,当翻到毕业文集的页面时,他开口说:
“就是这里,你读读看这篇愚蠢的文章。”
“Tes,读出声音来吗?”
“没错。”
“Tes,很久不曾听到至大人的朗读命令了。从我来到日本的第五天朗读过后,就不曾有了——我做了深层五度的确认,所以这个记忆不会有错。”
“嗯,我也记得这件事。我恶作剧地把从职员那里没收来的色情漫画交给你,结果你突然放大嗓门读出来,难不成你的伦理规定也跟国外一样?”
“因为您那时没有命令我把书本丢掉——朗读是女仆或管家的重要工作。不过,像那种包含许多叫声和模拟声的内容,并不适合没有感情的我。”
至无言以对。他半睁着眼回头看向SF,然后递出纪念册。SF收下纪念册读道:
“题目——‘亢奋剂’。”
“不是这个。在这个没头没脑的题目下面那个。”
“Tes。题目——‘无题’。”
——————————
才觉得等到期待已久的时间,
随即又出现必须等待的时间,
学习到的一切是时间的蓄积,
连梦的尽头也没有新的时间,
在这里学得的是时间的榨取,
也明白了无才是解救的时间。
——————————
SF朗读完后,至用右手托着头说:
“让服侍自己的人来朗读特有感觉啊,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感受太棒了。”
“可以判断出这是至大人的文章。”
“嗯,没错,你看得出来啊?”
“Tes,看得出来您纯粹是想把‘的’排成横向一排的意图。另外,文章里除了讥讽的意思之外,找不到其他内容。”
“——哈,你真是优秀的机器。我是真心在夸奖你,所以你要表现得开心,还要加上动作。”
SF面无表情地回答后,把双手举高到头上,再放下双手。
“刚刚的动作是否符合您的要求呢?如果您强烈要求,我可以连续执行三次。”
“德国制品真是高性能。”
“Tes,也有万全的售后服务,今后请您放心地使用。”
至没点头,他顶出下巴指向书库深处。SF拿着纪念册准备走向里面时——
“————”
先为至重新套好他翘着的二郎腿上、摇摇欲坠的水蓝色拖鞋。
再面无表情地重新迈开步伐。
这时,至听见背后的柜台方向传来轻轻的声音,那是放下话筒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发现齐格菲正看着这边。至推了推墨镜说:
“大男人讲电话讲这么久,不好吧。”
“对方是我十年没联络的老同伴。倒是你有何贵事,大城·至?”
“是的,我以全龙交涉部队的监督身份,前来确认圣剑格拉姆的移送事宜以及各种事项。因为与1st-G崩坏有最密切关系的……正是你,索恩伯克老翁。”
●
在1st-G“市街派”成员所使用的体育馆地下基地里,白色机龙法布尼尔·改正在休息。
黑暗中,一道风吹了进来。
这道风带有颜色,是全黑的。黑风宛如跳舞般在法布尼尔·改的身体上穿梭,跟着移动到天花板,上头挂着一刻有文字的小吊钟。
黑风撞上吊钟,钟声随之响起。
随着高亢的钟声传来,黑风忽然化成了身躯。
是黑猫,布莲西儿饲养的黑猫。
“——嘿咻。”
黑猫在空中转了一圈,跟着在法布尼尔·改的背上着地。黑猫没用爪子,而用整个脚底贴在光滑的装甲表面,缓缓地趴下身子。
“哈根老翁。”
黑猫开口。
“我在这里。”
这时,泛着微弱光芒的老人身影出现在黑猫旁。老人打了个哈欠说:
“定期报告吗?”
“嗯,对啊。不过,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的消息,所以我只是来露个脸而已。”
“我们这边也没有什么动静。不过在钟声停止前,你可以到外面讨些东西吃再走。奈茵虽然那副模样,但其实她挺迟钝的。”
说着,哈根又打了个哈欠。黑猫抬头看着老人的侧脸说:
“哈根老翁也是会做梦的吗?”
“啊?”哈根看着黑猫。没多久后,他脸上浮现笑容说:
“对啊,我也会做梦。我刚刚就梦见布莲西儿一边哭,一边跑来向我求救时的光景。”
“你是在说你与法布尼尔·改同化时的事吗……你身为王族,为什么会决定要同化?”
“当时在那个地方,只剩下我拥有能领导大家的身份。而且,我们搬移到这边的世界时,也必须释放内部概念,然后做出一个能够让1st-G居民活下去的概念空间。也就是说,当时必须有人与法布尼尔·改同化。”
哈根托着腮,叹了一口虚无的气。
“这也让布莲西儿……不对,奈茵受了苦。她和齐格菲相处得怎么样?”
听到哈根的询问,黑猫陷入沉默。他从哈根身上别开视线,隔了三次呼吸的时间后才回答:
“她、她有监视着齐格菲……她为了避免被察觉,嗯,有和齐格菲保持距离。”
“原来如此。”哈根点点头,表情带着笑意,但是眉梢却微微下垂。
“原来如此。”哈根再次喃喃说道,跟着又说:
“我说啊。”
“什、什么?”
听到黑猫充满疑问的回应,哈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前方,再看向下方说:
“我们有各种不同的立场,真的很麻烦……不过——”
“不过?”
“至少在我们之中,你要一直站在她那边。”
黑猫听见了哈根的话。他在一片昏暗之中,以点头表示同意。
接着,房门便随着敲门声打开,一名身穿白色贯头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显得匆忙。她迅速地走进房间后,以带着焦躁的语调说:
“调查——调查完毕了,确实如哈根大人所说没错。”
女子吸了口气,调整一下呼吸后开口说:
“IAI总公司方面已经着手进行运输机的离地准备。圣剑格拉姆……应该会在今晚经过我们上方,被空运到目的地……”
●
齐格菲的声音在衣笠书库里响起。
“……格拉姆会在今晚完成移送啊……1st-G的全龙交涉将正式展开的日子还是来了。”
柜台里的齐格菲说道。他的说话对象——至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说:
“我想父亲也老糊涂了,竟然会把一切交给小鬼来处理。听说今天顺利完成了暂定交涉。不过据我所知,那只是办家家酒程度的交涉而已。”
“你很严格呢。”
“我对自己是很宽容的。所以说,聪明的家伙们才能得救。因为他们知道要逃离我。”
“……你希望佐山·御言他们退出吗?”
“就算我希望,决定权还是握在那些小鬼们手上。”
“不过……”至重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说:
“只要格拉姆一被移送到这边的UCAT 总部来,就会立刻展开与1st-G的正式交涉。”
“也就是说,全龙交涉即将正式展开。”
“没错,一旦参与到这个阶段,就无法退出了。对佐山·御言来说,他的期限就到格拉姆送达为止——要他自我决定的期限。”
说着,至伸手触碰翘起二郎腿的脚尖,把刚才SF为他套上的拖鞋,恢复成原本就快脱落的状态。
他一边用脚尖摇晃着水蓝色拖鞋,一边说:
“刚刚的电话是谁?”
“我不是说过是老同伴了吗?这个同伴很高兴看到佐山·御言开始有所动作。他刚刚说:‘佐山·御言应该也会跟当时的我们一样,在看不见方向的状况下,试图了解各种事情。’”
“只要不停地寻找下去,至少会在找到的一百个答案里面,能够有一个是正确答案,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只要不停经历失败和质疑,就能够找到真实。”
齐格菲在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
“——我还记得在护国课时期,我们第一次发现概念战争时的情形。那时候我……假装成愿意协助护国课的样子,结果被发现我其实是前来破坏针对德国的地脉改造设施。”
齐格菲露出苦笑说:
“那时我还没动手,就有人先破坏了设施。那些认为是我下手的同伴们追着我跑,最后我被迫与他们战斗。应该就在展开战斗的时候吧,天空——”
“我听过这个故事。听说那时天空突然裂开,机龙和武神从天而降。”
“那时是1st-G与3rd-G交战。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才了解到这并不是只与我们的世界有关的事情,也重新认知了护国课的存在意义。”
他继续说:
“我们知道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这不只包括我们那时候的事情,也包括了在那之后的事情——如果佐山·御言接受了全龙交涉的权力,不知道他在反复的胡乱摸索之中,有没有可能看见一切?”
“这很难说吧?说不定在那之前他就先逃跑了,也说不定会被杀死。你还记得佐山老翁说过的话吗?”
“你是指‘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吗?”
至点了点头后,扬起嘴角笑着说:
“还不知道佐山·御言能不能对自己认真起来使坏的恶行感到骄傲。在不是面对小规模的激进派对手时、在不是面对手下留情的暂定交涉时……也就是在面对认真的对手时,他能不能以恶为正地解决问题——更根本的问题是,完全不知道他会不会选择来到这个战场。”
听到至的话,齐格菲闭上眼睛说:
“大城·至,你很在意佐山这个姓吧,我听黛安娜说过你在意的理由。”
“既然这样,你应该懂我的心情吧。我讨厌那个小鬼,连看都不想看——我所认识的佐山跟那样的小鬼完全不同,才不像他那样是个被人保护得好好的无知家伙……”
“至大人。”
听到SF从背后传来的呼唤声,至的身体不禁放松下来。
在他转头的同时,SF也弯下了腰。
SF再次沉默地重新套好至脚上的拖鞋。
至准备站起身,但是右脚却一阵颤抖,眼见就快摔跤……
此时SF沉默地从旁伸手搀扶至。她拿起铁拐:
“请。”
至这才倚着铁拐站起来。
挺直背脊的他向齐格菲点了点头。
“不过……倘若全龙交涉开始进行,我的同伴也会参与行动吗?”
“是的,包括黛安娜在内的所有护国课幸存者,以及初期UCAT的幸存者都会参与行动——索恩伯克老翁,您的友人也还活着。”
“我刚刚在电话里头听说了,你说的是山德森吧?”
齐格菲皱起眉头继续说:
“没想到那个美国混混还活着,真是太遗憾了。听说他今年会带着曾孙前来。”
听到齐格菲的话,至嘴角上的笑意加深了。
他推高墨镜遮住眼睛,然后轻轻敬了个礼。他站在衣笠书库的中央,书架形成的谷底说:
“就请你当成是一场缅怀过错的同学会前来参加吧,索恩伯克老翁。”
随着至的动作以及话语,SF迟了一步低下头。在那之后,至缓缓地说:
“——来参加我等的全龙交涉。”
●
新庄在夕阳斜照的奥多摩车站里,与佐山一同喝着饮料。
木制车站里铺设了水泥地板,两人就坐在车站入口处墙边的木制长椅上。
两人从UCAT搭乘接驳车抵达IAI正面后,再从那里转搭一班巴士才来到奥多摩车站。距离佐山准备搭乘的电车抵达时间仍有二十分钟,两人有充足的时间可以交谈。
虽然现在是午后,但毕竟学校都在放假,所以车站入口的人影稀少。新庄一边聆听远方传来汽车和巴士排气声,一边看着手中的罐装饮料。
这是新庄第一次喝哈密瓜汽水,她觉得味道没UCAT里的饮料来得强烈。
她吸了口气,看向身旁的佐山。佐山刚刚明明还拿着UCAT给他的手机输入电话号码,现在却拿着矿泉水给肩上的貘喝。
……可能他没做些什么事就静不下心来吧?
对于心中浮现的疑问,新庄露出苦笑。她寻找着话题,想要向佐山搭腔。
“——那个,你觉得刚刚那件事怎么样?就是今天突然说要移送圣剑格拉姆的事。”
听到新庄的询问,佐山从貘身上移开视线后点点头,把矿泉水瓶搁在旁边说:
“确实很突然。在我们离开UCAT的时候才突然接到通知……不过,事情总是突然说开始就开始啊。”
“……那,佐山同学打算怎么做?你会参与全龙交涉吗?”
“你会参与吧?为了追寻法佐特告诉你在护国课的新庄这个姓。”
“嗯……可是,现在先不要谈我的事,谈谈佐山同学的事。”
“这样啊……”佐山沉稳地作了开场白,然后继续说:
“目前——应该会倾向于不参与。”
“真的吗?”新庄歪头说道。佐山见状点点头说:
“嗯,没错,结果我还是没找到自己的答案,但是时间先到了。这样就像还没准备充裕,就要去考试一样。重点在于——既然知道这次考试拿不到好成绩,倒不如退出得好。”
“你说的答案是指……‘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的意思吗?”
听到新庄说道,佐山稍微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收起表情,缓缓点头说:
“遭人怨恨是件很难的事。而且……昨天的骑士们,还有今天的法佐特可都是含着恨意在行动。虽然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我好像都应付得很好的样子,但其实在最根本的地方,我根本没被当成对手。”
他吸了口气。
“好比说,法佐特希望能够让和平持续下去。他的想法里有妥协,也有被人视为背叛的部份。但是……他想要让这样的想法成立,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这样是正确的啊。你觉得像激进派那样战斗,能够得到什么吗?”
“当然有。”佐山继续说:
“只要获得胜利,消灭了对手,就能够得到只属于自己的和平世界。还有,即使没有获得胜利,但只要能够让对手知道自己的力量,或许就有办法让心生恐惧的对手让步。”
“你这样说,就跟什么事情都必须靠暴力来解决的意思没两样呢……”
“暴力可是初步的语言概念喔,新庄同学。同意就握手,否定就出拳相向,就算没有语言一样能够沟通,至今地球上的各个角落仍存在着持有暴力习性的部落。我反过来问你……为什么非得以语言来解决?在人类诞生时,根本没有语言这种文明,这种暴力的代理品;为什么有必要用这种东西来解决事情?”
“可、可是,这样不是会伤害到彼此吗?”
新庄不禁用力握紧了手。
绿色气泡从她手中的罐装饮料洒了出来。
新庄发出“啊”的一声,慌张地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她一边擦手,一边不安地想着:“难道佐山连这样的事情都不懂吗?”
……这很重要,绝对是很重要的事情。
新庄在心中点点头,并思索起应该对佐山说的话。她皱起眉头,一边折着手帕,一边说:
“那个,佐山同学——”
她没说出后面的“你听我说好不好?”这句话。
佐山正在新庄的视线前方看着她,脸上浮现了无力的笑容。
新庄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过是笑容而已。”然而——
……为什么佐山会对着生气的我,露出这样的表情?
“——新庄同学,这就是你找到的答案,所以你有权利接受考试。”
听到佐山接着说了句:“比我有权利得多了。”新庄感到背脊一阵颤动。
“没、没那回事,我、我……”
“你是不是想这么说?你想说:‘不管是面对今天口吐狂言的法佐特,或者像昨天的那些家伙,还有前天的人狼,我都没办法和对方沟通,也没办法和对方战斗。’”
看见新庄点头回应,佐山询问: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有时无法和我们好好沟通呢?”
“那、那是因为、呃……因为语言无法让他们发泄所有的怨恨情绪?”
“没错,因此他们不愿意坐下来好好地和我们沟通。反过来说,追求和平的人只会和同样想和平解决事情的人沟通。不过……”
“……不过?”
“不追求和平的人也会因为战争而有所损失。不……或许正因为他们无法原谅有所损失,所以打从心底憎恨战争。”
“…………”
“既然这样,那我们的赎罪到底算什么?只补偿愿意以和解为前提的人就算数了吗?对于想要致我们于死地的人,不理会他们就是最好的办法吗?”
“可、可是,如果面对他们,你有可能会被杀死耶,佐山同学。”
“正因为如此,所以全龙交涉也给了我们力量。”
佐山继续说:
“我好像明白了——明白祖父对全龙交涉做出前提条件的用意。明白祖父为什么不肯给我们任何情报,甚至还允许我们战斗。”
●
佐山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背靠着木制长椅坐着。他一边感受着高低不平、显得粗糙的冰冷木板,一边说:
“在十个G当中,应该有人希望打败我们或致我们于死地吧。他们为什么想致我们于死地呢?为了让我们找到他们真正的理由,并加以活用,所以才不提供有关过去的一切情报给我们。”
“因为无心调查之下所得到的知识没有价值可言……?”
“没错,要先有学习的意志,才能够把知识变成智慧。就算我们拿单方面提供给我们的完整知识作为盾牌,遗族们也感受不到我们的诚意吧。”
佐山提起貘,它本来把脸贴着瓶子看着里头的水,现在则被吊在空中。刚开始四肢仍会乱甩乱动,但当它和佐山视线相会时便安静了下来。
佐山放下貘,跟着让瓶子横倒。貘用脸部对着瓶口,抱起瓶子喝水。
看见小动物的动作,新庄不禁露出苦笑。佐山脸上也浮现一样的笑容说:
“我们利用这只貘,在亲自调查下,得知没有经过美化和扭曲的过去后,必须自行判断过去。在做出判断后——”
“必须利用不管是暴力也好,语言也好的所有手段进行交涉?”
“祖父会把全龙交涉交给我的理由,就是这么回事吧……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的意思是,必须运用这些知识与智慧,做出各种判断。”
佐山说罢闭上了眼睛。
新庄也没有看向四周其他地方。佐山接着说:“不过……”
“……不是说因为拥有知识和智慧,就一定需要我的邪恶。不管怎么说,我的祖父尽管采取了这样的做法,却还是招来怨恨。”
佐山感觉到身旁的新庄身体变得僵硬。隔了一会儿后,新庄开口说:
“你还是重要考虑一下比较好。这个角色——或许很适合你来扮演。但是,这样是错的。让人扮演恶徒来结束一切,这样的做法根本不好。这对佐山同学来说或许很重要,但对我来说,这样是错的。”
“但是,我对全龙交涉很有兴趣……可以的话,我想参与看看。”
“可是……你能够相信自己的认真吗?”
听到新庄的话,佐山叹了口气。
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眉梢下垂的新庄直直注视着他。
佐山心想:“真是难能可贵的人。”
四目相交的两人沉默了好几秒钟。
不久后,新庄微微低下头,用像在确认般的口吻说:
“……你真的想要参与全龙交涉吗?”
听到新庄的询问,佐山思考着。而尽管重新思考了一遍,佐山的答案仍然只有一个:
“嗯。”
“好吧。那……你要想想有什么解决方法,想想能够让你有自信地认真起来的方法。”
新庄保持低头的姿势,轻轻抱住自己的身体说:
“当你为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必要之恶而烦恼时,只要有个基准能够让你明确知道是或不是就好了,对吧……虽然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就是了。”
“必要之恶的基准……也就是说,以恶徒自居的条件啊。”
佐山喃喃说道,他看着自己的脚下陷入思考。
……能够确定我的判断是错误的基准啊。
佐山思考了一下后,发现其实事情很简单。如果想要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
……只要有个对的人在身边就好了。
与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当佐山脑中浮现这个想法时,心脏用力地鼓动了一下。
“————”
可成为基准的人——佐山身边已经有满足这个条件的人。
如新庄所说,佐山想要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只要看那个人就知道了。
然而,一直以来,佐山选择将这个人从意识里排除。
那是因为佐山如果参与了全龙交涉,就必须带着这个人到自己得前往的地方。也就是前往必须承受宿怨,甚至有可能丧命的前线。佐山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
“…………”
在沉默不语的同时,汗水也从他身上渗出。他发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他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这样的反应一点也不像平常的自己。
只要对那个人说:“我需要你。”就好了。告诉那个人希望她能够一同前往战场或交涉场所,一起承受宿怨、承受死亡。
这真是太自私了。
他认为包括“以恶徒自居而遭人怨恨”为前提条件这一切,都是他个人的问题,而这么做就等于想把那个人牵连进他的问题之中。
然而,那个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在喃喃自语似的轻柔声音这么说:
“——如果能够找到佐山同学的基准,那就太好了。”
声音传来的同时,佐山站起了身子。
随着衣服摩擦声响起,佐山看向那个人。看向那个能够成为他的基准、与他完全相反的人。
那个名为新庄的人。
●
新庄保持手握罐装饮料的姿势,让身子轻轻往后退。
在她眼前的佐山直到方才仍然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现在却站起身子看着她。佐山皱着眉头,一副想说些什么的表情。新庄看到他这个样子,尽管缩着身子,还是忍不住询问:
“什……什么事?”
察觉到新庄的询问,佐山发出“吓”的一声,身体跟着抖动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放松脸部的力量。等到新庄再看见时,佐山已恢复平常的表情,那张脸近乎面无表情。然而在新庄眼中,微微低着头的佐山表情像是为了什么而感到迷惑的样子。
……佐山同学怎么了吗?
新庄倾着头。
“你想到什么了吗?是有关全龙交涉,还是基准……”
她一边喃喃说道,一边心想:“我到底在担心什么?”
自己明明说过全龙交涉很危险,但听到他说想要参与全龙交涉后,不仅自以为是地给了建议,甚至还打算帮助他。
……其实我内心是……
希望他能够参与全龙交涉。
不愿意见到他丧命,也不愿意见到他遭人怨恨,但是他能做到自己办不到的事,而他也希望去做。
脑中首先浮现初次见面的场景。那是在森林里,让他躺在膝上的时候。尽管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是错的,他却认同那是对的。
还有,在那晚的归途中,为了不小心硬把自己的想法套在他身上而道歉时,他也笑着说:“没那回事。”
自己的想法被人否定却觉得开心,应该很奇怪吧。
……这个人对我来说,一定是个正确且难能可贵的人。
新庄在心中点点头。
……我能够做些什么回报这个人吗?
当佐山与法佐特结束交涉后,情绪消沉且无法认真起来时,新庄什么话也没说。
新庄决定现在应该对佐山说说话。她张开嘴巴,却了一下嘴唇后,出声说道:
“——有什么我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佐山重新看向新庄。他再次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
“————”
电车驶进月台的声音响起。被车轮压过的铁轨发出叽嘎声响,佐山在这时回过头来。
在月台响起的电车声渐渐转小,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回头看向新庄的佐山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表情。然而,新庄却无法感到安心。因为她知道佐山希望自己能够显得坚强,所以才会一直维持平常的举止。
佐山背向乘客从月台走下车站入口的脚步声,注视着新庄。
“——新庄同学,你听好啊。”
佐山点点头,同时用平常的语调说道。
新庄知道佐山恐怕不会说出他露出迷惑表情时,心中所想的话语。她不禁感到一阵失望,但仍然侧耳倾听,心想:“如果他想抱怨,就当个听众好了。”于是她开口问: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在新庄略显倾斜的视野里,佐山用手举高从怀里从怀里取出的录音机。
两人的四周充满了从月台涌现的人潮以及脚步声。
佐山无视这些存在,一脸认真的表情说:
“我忘记问你刚刚的后续——你因为有预感我会碰你的屁股,所以抖了一下,后来怎么了呢?我想听你好好说明一下。”
新庄在心里抱怨:“这混帐挺坚强的嘛!”佐山在她抽搐的视野中央,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说:
“没时间了。不过,我真的非常感兴趣。来,没什么好害怕的,你就用力地说出来吧——来,说吧!”
随着佐山最后的呼唤声,新庄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
在窗帘逐渐被染上朱红色的美术教室。
布莲西儿在眼前的地板放下黑猫后,伫立不动。她的右手仍然握着要让黑风变回黑猫的青石,让小鸟停在肩上,用着微微颤抖的声音询问:
“你说圣剑格拉姆……怎样?”
在布莲西儿的视线前方,张开四肢趴在地板上的黑猫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
“听说IAI总公司要把圣剑格拉姆空运到这边的IAI东京分公司来,他们说……”
黑猫喘了口气,继续说:
“要把它打下来。”
“也就是说……已经无法避免斗争了。”
“法夫那要我赶快回来,他还说会让你有机会与齐格菲决斗。”
“咦?”布莲西儿面无表情地问道。她的身体开始产生了动作,那是名为力量的动作。
一旁的黑猫则是先看了一眼布莲西儿的表情,然后别过脸说:
“一旦圣剑格拉姆被夺取之后,身为主人的齐格菲一定会采取行动吧。法夫那说要让你负责对付齐格菲。”
“布莲西儿。”黑猫喊了她一声。
“大家都很期待——现在是你挥动冥界的镰刀,让蕴含在镰刀里的怨声呐喊出来的时候了。”
布莲西儿打算点头,却停下了动作。
小鸟在她肩上轻轻叫了一声。
听着鸟鸣的布莲西儿一动也不动。
表情从她的脸上消失,最后化为超越面无表情的虚无。如果非得要形容,那只能说是脸上失去了颜色吧。
“…………”
布莲西儿沉默不语,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她咬着下嘴唇,眉头深锁。
还扼杀了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
黑猫仰头看着这般模样的布莲西儿。他发现布莲西儿闭着眼睛后,跟着稍微闭上眼睛,同样也轻轻低下头,并点了点头。
黑猫只用嘴形嘀咕了句:“好吧。”然后抬起头说:
“布莲西儿。”
听到黑猫的呼唤后,布莲西儿睁开了眼睛。当她与黑猫四目相交时,黑猫已经露出跟平常一样的表情看着主人。
黑猫再次呼唤她现在的名字:“布莲西儿。”跟着开口说:
“——我自认是站在你这边的喔。”
第二十一章 【通往安稳的路】
走偏了路时
痛苦会在眼前蔓延
那么若是渴望痛苦会如何呢
●
佐山回到学校后,便直接前往衣笠书库。
他在柜台附近的桌子找了个座位,摊开一本书阅读着。
佐山把单边书皮平放在桌面,只用右手翻书。那本书是衣笠·天恭所著的神话研究书第一册,而佐山正在阅读的内容是有关尼伯龙根叙事诗的部份。
虽然老式的凸版印刷使得页面上的照片变得模糊,但仍看得懂书上的内容。
尼伯龙根叙事诗是拿北欧的佛尔颂英雄传说为蓝本,以德国为中心在欧洲流传的英雄故事。
“根据佛尔颂英雄传说,青年齐格鲁跟随名为雷金的男子修行,并以雷金授予他的圣剑格拉姆打倒名为法布尼尔的龙。在舔了法布尼尔的血后,齐格鲁突然听得懂动物的语言。鸟儿告诉他雷金打算杀了他,并夺取他的荣誉……”
佐山翻了一页。
“杀死雷金的齐格鲁与名为布伦希尔德的女性坠入情网,但因为被施加魔咒而遗忘布伦希尔德,选择了名为古特鲁娜的女性。然而,布伦希尔德发现此事后,对齐格鲁心生恨意,把所有人带向灭亡之路……”
佐山合上书本时,有个声音接在他的描述后面说:
“——在佛尔颂英雄传说里面,齐格鲁是在睡梦中被暗杀者杀害。但是在尼伯龙根叙事诗里面,他是因为背部左侧靠近心脏的位置,被一片落叶遮住而没有沐浴到法布尼尔的鲜血,后来该处被击中而身亡。”
声音的主人是站在柜台里、手持纸杯的高大身影。
佐山回头看向他询问:
“有几个地方与现实符合……你察觉到了吗?齐格鲁这个名字在德国变成了齐格菲,古特鲁娜是古特伦……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你确认过其他名字与现实不符吗?”
“我从不曾确认过。”
“这样啊。”佐山说道,他轻轻敲了一下精装书的书背说:
“就算是没必要确认,你也有办法这样回答吧。”
佐山肩上的貘听到轻轻的敲打声后抬起了头,有样学样地回敲佐山的肩膀。佐山苦笑说:
“……不过,遭人怨恨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听到询问,齐格菲先举高纸杯喝了一口后回答:
“唯一的慰藉就是只要我死了,一切宿怨都将结束。虽然之前我遇过好几次袭击,但没有一次符合理想,所以还没死。”
“哈,真是棘手的自杀要求——你希望是什么样的死法?”
“这个嘛……在遭到背叛者的怨恨下被杀害,这种死法丝毫得不到慰藉,只能够认命。这正是齐格鲁的死法。”
说着,齐格菲把纸杯放在柜台上。随着纸杯发出“叩”的一声,齐格菲忍不住失笑道:
“佐山·御言,我想你正在思考吧。既然这样,你好好想一下。遭人怨恨是必定发生的事,重点在于——如何把怨恨降到最低,以及找到愿意理解自己的人。”
“你不是两者都失败了?”
齐格菲无言以对。正因为如此,所以佐山不禁叹了口气说:
“这种事情真麻烦,大人真的很麻烦——你应该相当明白自己很有可能会面临这样的状况?明明知道,但为什么……”
佐山把身体朝向齐格菲,然后像在询问自己似的缓缓说:
“为什么你仍然想参与概念战争?”
在佐山的视野中央,老人没躲避他的视线,一动也不动。
佐山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的声音消失在书库里。
然后,等到一切都化为宁静时,答案响起:
“……在袖手旁观第二次世界大战,并且逃过一难后,我深刻体会到只要发生战争,就会有所失。我再也不想要战争了,但是……”
齐格菲想要再说什么,却停下来摇了摇头。
“对于‘为什么要战争’这个问题,人人想法各有不同。就算我把答案告诉你,也没有意义。就算再怎么有理想,只要一颗子弹就能够夺走人类的性命。当你面临这个事实时,就会明白自己的真心吧。”
“——明白什么东西值得拿一颗子弹造成的死来交换,是吗?”
齐格菲点点头说:
“我不会叫你别害怕死亡,但是退缩就看不见事实。如果你要当个理想家,就别上战场。还有,如果要上战场,就别死。你经过两次与1st-G的小斗争,应该多多少少知道战场是怎么回事才对。你觉得在两次斗争里的对手们,以及你自己的表现如何?”
佐山点点头,他先想起人狼和骑士,最后想起新庄。
他想着尽管害怕,却决定要上战场的新庄,开口打算说些什么,但是——
“…………”
他找不到适当的话。
不过他知道新庄与自己有着共通点,两人追求的是——
“有可能丧命的战场……啊。”
毋庸置疑地,上了战场一定能够有所发现。
佐山脑中只想着:“接下来就是我自身的问题了。”然后起身说:
“谢谢,你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
佐山在桌面推动书本,让书本从桌边掉落,再用右手抓住。他的左手仍无法正常使力。
然后用右手提着书本,往摆放衣笠著作的书架走去。
就在这时,他看向被书架遮住而变得狭窄的窗外。
在窗户的另一边、夕阳的南端,有个身影快步地走在通往正门的道路上。
那是新庄·切的身影。他把头发绑在颈后,胸前抱着脸盆和毛巾。
……他是准备要去昨晚我告诉他的澡堂吧。
佐山看了手表一眼,发现现在才下午四点半,心想:“洗得还真早。”
他纳闷着新庄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去澡堂,下一秒钟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该不会就是她吧。”
“我刚刚好像听见奇怪的发言?”
佐山不理会齐格菲。
……所以才想趁着澡堂没人的时间去洗澡啊?
假设永远是假设,如果不去确认,就无法得到答案。
既然这样,为了再次确认新庄·切是不是新庄·运,就应该采取行动。
当佐山的意识决定了这一切时,他的身体早已动了起来。
“————”
佐山急忙把书本放回书架上,以飞快的步伐横越书库。
听着佐山发出的脚步声,齐格菲不禁皱起眉头。
“抱歉。”
佐山对齐格菲简短说道,并挥了挥手。他在心中盘算:走出书库大门,一路直奔学生宿舍需要两分钟。然后再追上去的话,新庄应该正好浸泡在浴池里。这么一来,就能够控制场面。
佐山一边心想:“胜利在望。”一边推开书库大门。然而——
“——唔。”
他发出刹车的脚步声,并随着动作停下身子。
正面有道人影。在推开的大门后、夕阳斜面照的走廊上,有个娇小的人影。
那是脚边带着一只黑猫,怀里抱着装有小鸟纸箱的少女。
站在佐山背后的齐格菲呼唤了少女的名字:
“……布莲西儿同学。”
●
布莲西儿目送着穿过她身边跑去的佐山·御言背影好一会儿,就听见佐山莫名其妙地嘀咕着:“洗澡、洗澡。”这点来看,应该是跟1st-G无关的样子。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布莲西儿往前踏出一步。
这时,齐格菲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并且快步地走了五大步。
“——小鸟又有什么问题了吗?”
布莲西儿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有句台词她应该要说出口。
……不知道这次我能不能好好说出来。
布莲西儿一边想着昨天的事情,一边张开嘴巴。她动了一下嘴唇,预习着台词。接着才察觉到自己的脚没有在颤抖,身体也没有显得畏缩。
于是她抬起头甩了甩头发,摆出自认的面无表情,仰望着齐格菲的蓝色眼珠说:
“我有点事要外出到明天早上,请你帮我照顾它。”
“这以突然?”
布莲西儿觉得齐格菲好像轻轻瞪大了眼睛。
不过,齐格菲并不是否定,也不是责怪的意思。布莲西儿闭上眼睛低下头,伸出抱着纸箱的手说:
“是的。可是……所以交给你照顾。”
布莲西儿把头垂得更低地说:
“拜托你,请你好好照顾它到明天早上。”
布莲西儿抬起了头,并且一边注意着尽量让纸箱不会随着挺起身子的动作往后缩。
在她视线前方的齐格菲隔了一会儿后,才点点头说:
“到明天早上,对吧?”
“——是,我会在那之前赶回来。”
齐格菲点头应允,然后伸手拿取纸箱。
布莲西儿忍住不让自己因为安心而叹息。
她面不改色地看着纸箱里头仰望着她的小鸟。当齐格菲把纸箱拉向他自己时,或许是对远离布莲西儿感到不安,小鸟张开了翅膀。
并拍动了它。
“————”
然而小鸟飞不起来,跌倒了。它挺起身子,再次仰望着布莲西儿。
布莲西儿对着这般模样的小鸟说:
“放心,这个人……懂得小鸟们在说什么。”
布莲西儿一说完,便听到一声带有笑意的轻轻叹息。她蓦地往上一看,看见了齐格菲的脸。然而,齐格菲脸上依旧是平常的表情。
“怎么了吗?”
“没、没事……那么,就拜托你了。”
布莲西儿简短地打完招呼后,便转过身子。
当跨到第三步时,身后传来书库大门关上的声音,小鸟的叫声也远离了。
她穿过中央大厅,往美术教室走去。脚边的黑猫叹了口气说:
“你这次有好好说出准备好的台词了。”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那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东西对你是重要的。”
“是吗?”布莲西儿以疑问句点头说道,并陷入了思考。
她心想:“如果真如黑猫所说,那么小鸟和他谁比较重要呢?”
●
学校正门前有一条商店街。
商店街里有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澡堂,名为“永世·向日葵”。
虽然这间澡堂是水泥构造加上瓦片屋顶的老旧设施,但是其南端盖有一间钢筋骨架的大型温室,相当醒目。在三层楼高的温室里,可看见热带性植物以及非开花季的向日葵。
区分男女浴池的垂帘上面,也分别印有向日葵的标记。
“这是透过地下管路,使用校内热水炉设施的二十四小时制澡堂‘永世·向日葵’。虽然在校外也有好几间姐妹设施,不过新庄应该是来我昨天告诉他的这家吧。”
佐山一边穿过番台,一边向负责看守的老婆婆打声招呼后,便在自动剪票机投入一枚百圆硬币。(注:番台为设置于澡堂入口处的看守高台)
他一拿起剪票机出口吐出的卡式置物柜钥匙,便把肩上的貘挪到头上。接着来到脱衣间脱去衣服,把衣服塞进置物柜,最后在肩上披上毛巾。
佐山解开左手臂的绷带后,覆盖伤口的护符露了出来。虽然佐山昨天冲过澡,但是护符完全没有被弄湿的迹象,他猜测护符应该具有某种力量。
不管事实如何都不重要,只要锁上置物柜,佐山就算完成了突击准备。
为了做个确认,佐山站上体重计测量体重,结果得到与昨天一样的数字。
状态一切良好,接下来只要带着毛巾展开突击就好了。至于脸盆,佐山认为使用澡堂备有的脸盆才算得上潇洒。还有,用两手打开浴场的门也是佐山家的风格。
“——上阵。”
佐山说道,跟着踏进浴场。
因水蒸气而显得朦胧的浴场相当宽敞,左右两侧各有四槽十米见方的浴池,而浴池外侧与冲洗区相连。
佐山走在两侧浴池的中央,脚下一边踩着冷掉的水,一边发出轻轻的溅水声。
他在仿佛被蒙上一层白纱的朦胧视野里寻找目标。
然后发现了目标。在佐山的视野里,左侧最里面的浴池出现了黑色。
那是头发的黑色。
佐山一边拨开水蒸气,一边朝那方向前进。
他走近一看,发现露在浴池外的确实是纤细的肩膀和黑发。绑也一束的长发落在脸盆里。
让热水浸泡到肩下位置的背影确实是新庄。
……他应该要让脖子也泡到热水。
佐山心想:“晚点再劝告他一下。”并同时思考着接近新庄的方法。
从昨天与新庄·切第一次见面时的反应看来,佐山认为他有毫无理由地提高警戒心的倾向。
所以必须以能缓和警戒心的方法接近新庄。
虽然他也想过突然跳进浴池表现出意外性的方法,或是大步跨过新庄头顶展现大方个性的方法,但是他最后做出还是安全为上的结论。
在思考时,佐山也不忘接近并观察新庄。从浸泡在浴池里的新庄侧脸看去,闭上眼睛的表情显得放松;他那让佐山在意的身体,则坐在浴池内侧的座台前端,用自己的手环抱着。
新庄用手和放进浴池里的毛巾遮住身体。
……把毛巾放进浴池里怎么行。
新庄的行为让佐山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但他强忍着,不能现在就让新庄起了戒心。不过,如果没有毛巾遮掩,确实就能确认到新庄的身体,这障碍非解除不可。
首先,必须解除新庄的戒心,少了戒心的对手很容易攻陷,就是这样没错。
佐山静悄悄地,在浸泡在浴池里的背影后方直挺挺地坐了下来。他伸手拿起附近的脸盆,想要缓和对方戒心地说:
“客人您好——需不需要刷背的服务?”
新庄吃惊地回过头,然后——
“唔,哇、哇啊!!”
他一边大声喊叫,一边使出全力冲向浴池中央。
飞沫和水蒸气随之扬起,新庄的长发也被拖进浴池里。
虽然溢出浴池的阵阵热水冲向佐山的脚,但是他仍然直挺挺地坐着说:
“——你怎么这么吵吵闹闹的,不可以在浴池里游泳喔。”
“你、你干嘛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刷背!”
“我不过是想帮你刷背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够奇怪了!!”
佐山一边心想:“这人真是难沟通。”一边用手按住额头。然而,新庄仍然用毛巾遮住身体,站在浴池里不肯动。佐山隔着水蒸气看见皱着眉头的新庄,于是说:
“为什么你的疑心会这么重呢?”
“这跟疑心没关系……你都不会顾虑到其他人的目光吗!?”
新庄指着墙边靠近冲洗区的方向说道。在那里张开双臂,靠着浴池边泡着澡的人是——
“是出云啊。”
“哟。”出云举起手向佐山打招呼。佐山点点头说:
“不用在意,新庄同学。那个不是人,不用在意他的目光。”
“喂!混帐佐山,难道你看过我的染色体不成?”
“不用看也知道,你的染色体一定比人类多两条。”
“喔~原来如此。我果然很了不起,原来我比人类多啊。”
“……那个,比人类多两条指的是猩猩的染色体耶?”
“啊?喂!佐山,你这家伙……头脑还不错嘛,混帐东西。”
“你说什么都无所谓,给我冷静下来。”
就快起身的出云重新浸泡在浴池里叹了口气。他先看了看佐山,再看了看新庄说:
“我是不知道你们在争执什么啦。不过佐山,你得先把身体冲洗干净,才有进到浴池来。这是这间澡堂‘永世·向日葵’流传下来的五项规定之一。”
“嗯。”佐山点头,然后看向站在浴池中央的新庄。
“为什么你一脸生气的表情?”
“还、还不是因为……”
“印象中,我好像还没对你做什么吧。”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等等,你说‘还没’是什么意思啊?”
佐山不理会出云提出的疑问,心想:“不管怎么样,等我把身体冲洗干净后,新庄就无处可逃了。”
佐山站起身子,朝冲洗区走去。他听见背后的新庄在浴池里走回原位的声音,冲洗区的镜子也清楚照射出新庄的举动。佐山在照出新庄模样的镜子前面,找了张放在山云附近的椅子坐下。虽然冲洗区设有莲蓬头,但是佐山先在附近的脸盆里装入温度低于人类体温的温水,然后把貘放进脸盆里。
貘在水面上浮了好一会儿,连挣扎都没有,就乖乖地沉入温水里。
佐山抓起貘,让它的前脚挂在脸盆边缘。基本上,貘似乎属于无抵抗型的动物。
佐山吸了口气,先用莲蓬头冲洗的头发,并抓开它之后轻声呼唤:
“出云。”
“干嘛啊?混帐。”
“就允许你回答一个问题好了。”
“哼哼,好吧,把你的卑贱的请求告诉伟大的我吧。”
佐山点点头,然后一边用毛巾搓着澡堂备有的肥皂,一边说:
“——新庄同学的身体怎么样?”
听到佐山的询问,镜子里的出云回过头看他,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
“关于这点,我的见解是——你的脑袋有问题。怎样?懂吗?如果不懂,我或以说得更明白一点……笨·蛋·先·生。怎样?懂了吧?”
“你真是个老是毫不在乎地用言语伤害他人的男人。下十八层地狱去吧,你这狗娘养的。”
佐山叹了口气,然后透过镜子直直注视着出云说:
“我不是在开玩笑,是认真的,懂吗?我是认真地在问你新庄同学的身体怎么样?”
听到佐山的话,镜子里的出云脸上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影,然后蓦地别开视线说:
“——抱歉,原来你是认真的啊。”
“没错,懂了就好。”
“嗯,抱歉,我没想到你会是认真的……而且,我有千里就很满足了。”
“原来如此,是我太勉强你回答这个问题了。我可以说:‘去死吧,没用的家伙。’吗?”
“那我可以说:‘滚吧,死同性恋。’吗?”
就在佐山沉默不语地用左手拿着莲蓬头,再用右手握住热水阀时——
背后传来大量飞沫落下的声音。
佐山朝镜中一看,发现拥有一头黑色长发的背影正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浴场。
“休想逃!”佐山把头发往后梳了一下后,一转身便弯着腰向前直奔。
“且慢……!”
在佐山如疾风而过的视野里,新庄准备转过身来。
要避免新庄摆出防卫的姿势,首要之务便是不被新庄察觉。
为了从新庄的视野中逃离,佐山跪在潮湿的瓷砖地板上。
他保持跪坐的姿势,划过地板上的积水向前滑动。
伴随着水声滑过地板时,佐山看见头上的新庄好像是找不到东西似地东张西望。
下一秒,佐山抓住了眼前的新庄腰部。
●
佐山两手一抓住背对着他的赤裸身躯,便感觉到手中的身躯使劲地抖了一下。
新庄转动脖子和肩膀,以扭转身躯的姿势从上方看着佐山说:
“佐、佐山同学……!你干嘛突然抓住我?”
佐山以跪坐的姿势从下方按住想要扭动身子逃开的新庄,开口说:
“冷静点。”
“有、有没有搞错啊!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我是要你静下心,不要慌也不要急,保持自然状态。”
“我不是在说这个。”
新庄大声叫道。不过,他停下了想要逃跑的动作,满脸通红地说: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有事就快说!”
“我想看看你的身体来确认一件事,这件事不是用说的就能理解,而且——这件事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非常重要……?”
新庄皱起眉头说道,然后别开视线。隔了一会儿后开口说:
“你不会再做更奇怪的事?”
“怎么这么说呢,我什么时候对你做过奇怪的事了。”
“那、那个啊,佐山同学……算我求你,左右两边都好,拜托你转向其中一边。”
听到新庄的要求,佐山选择了左边。他往左边一看,看见镜子里映着自己与新庄的身影。
镜子里的自己以跪坐的姿势,用双手抱住站立着的新庄屁股。
这不过是为了确认新庄是不是女性的手段之一罢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听到佐山的询问,新庄低下头,别开露出冷漠表情的脸说:
“喔,原来如此……原来怪人不会察觉到自己很奇怪啊……”
“真可怜。”
“我是在说你耶!!”
“你好像有被害妄想症的样子……先不管这个,总之你乖乖别动。”
新庄听了,发出“呜~”的呻吟声。佐山从新庄脸上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新庄的屁股就在佐山眼前。因为被抱住,所以两团肉朝向佐山这方略微凸起,表面还沾着水滴。从腰部和大腿分别由上、下两方延伸的曲线形成了隆起的形状。那形状看起来——
……相当浑圆。
佐山心想:“太完美了。”随着他稍微加重双手的力量,浑圆的形状轻柔地变形,蓄积在两团肉之间的水滴像在画着圆圈似的往下滑落。看着眼前的光景,佐山在心中发出感叹。他有感而发地想着——
……竟会如此煽情……
然而,当察觉到自己的思绪时,佐山摇了摇头。
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沉溺于屁股鉴赏会的时候,现在该确认新庄是否为女性。但是——
“该怎么用简短的一句话来形容这份美感……”
浑圆又煽情。佐山稍作思考后,“呼”地吐了口气,跟着用短短一句话形容出他的感觉:
“圆煽……”
“什、什么?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事,我只是在追求新的表达方式而已。你不用担心。”
说着,佐山思考了起来。他知道光看屁股当然无法判断出新庄是男是女,于是开口说:
“——好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转过来吧,新庄同学。”
“那、那、那个,佐山同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等,你说重头戏是什么意思?”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怀疑!这可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被佐山一骂,新庄放松了身体的力量。佐山仰头一看,发现新庄垂着眉梢看着他说:
“不、不转过去……你那边,不行吗?”
“没错,不这么做,有些事就没办法明白。”
“…………”
新庄沉默不语地别开视线。所以,佐山也放松抱住新庄屁股的手。
新庄缓缓转向佐山,双脚并拢站着。但是,佐山可没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你在害羞什么?拿开毛巾和你的手。”
“不、不让你看不行吗?这、这太奇怪了吧,你现在应该是要做奇怪的事吧?”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这件事对你我都很重要,新庄同学。”
“真的吗……真的对我和佐山同学都很重要?没骗我?”
佐山沉默地看了新庄一眼后,新庄便微微闭上眼睛。他红着脸,咬着下唇,僵着身体说:
“你不可以做奇怪的举动喔。”
新庄拿开了毛巾,湿毛巾轻轻落在地上。
然而,新庄仍然用两只手遮住胸部与两腿之间。于是,佐山开口说:
“手。”
新庄没有点头回应佐山说的话。但是,他举高双手,随着“唉~”的一声叹息遮住了脸。
佐山把跟着手的动作往上移的视线缓缓地往下拉。
虽然新庄用手遮住通红的脸,但是他微微张开的眼睛从指缝之间看着佐山。
新庄耸着肩,两肩之间的胸部很平坦,和佐山昨天触摸的胸部一样。
水滴滑过湿润的肌肤,从胸部到侧腰,再滑落到肚脐眼,最后溶入肌肤。
或许是因为紧张,新庄的肚脐下方微微上下起伏着,所以又有水滴随着起伏动作滑落。
佐山追着滑落的水滴往下移动视线,看向新庄的双腿之间。
“嗯……”
“嗯什么嗯?不、不要啦,不要一直这样盯着我看。”
“抱歉。”
佐山确认了新庄是男性的事实,确实存在的证据就在他的眼前。
已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心中的疑虑解开,却带给佐山失落感。
新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以颤抖的声音说:
“好、好了吗?好了吧?你已经看够了吧?”
“嗯。”佐山答道,并打算点头,但他停下了这个念头。他需要多点时间再思考一下。
……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但是——
如果这是骗局的话,会怎样?
佐山知道UCAT的技术有多么高超。想必对UCAT来说,很容易就能做到这点手脚吧。
既然要确认,就应该不让半点疑虑留下,确认到底。
但是,新庄现在似乎逐渐提高戒心。就算马上开始想办法取得他的同意,也很可能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于是,佐山慢慢伸手抓住了眼前的证据。
佐山手中传来的触感、温度、重量以及材质都符合标准,只剩下强度了。
与其说在进行确认作业,佐山更像在检查似地向下拉扯。
佐山向下拉了一次、二次、三次后,稍微改变拉扯的方向,重新实施牵引动作。
“——嗯。”
然而,那证据怎么扯都扯不下来。也就是说,这不是骗局。
现在,佐山确实知道新庄是男的没错。他从昨天一直抱持着的疑虑在此刻总算烟消云散。
他抬头心想:“嗯,这样就算任务成功了。”然后安心地叹了口气,并放松肩膀。当佐山与新庄四目相交时,脸上很自然地浮现微笑。他觉得很开心,用力地点点头说:
“放心吧,新庄同学——你是男的没错。”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
新庄的巴掌像在捞东西似地,从佐山视野下方的死角阴影处挥来。
巴掌击中佐山的下巴,他的脖子转了一圈,身体跟着倒向一旁。
●
夕阳已经逐渐沉入西边的山脉。
唯有位于高处的视线,才能够追着在街景里移动的朱红色光芒跑。
在尊秋多学院二年级一般校舍屋顶上的钟楼里,有一道坐着的人影,视线追着西沉的夕阳。
那一身黑衣搭配上三角帽的身影属于布莲西儿,她手中握着绑上巨大镰刀的扫把。
布莲西儿望着西边背着夕阳形成阴影的山脉。为了不让底下的人看见自己,她抱着膝盖,静静地坐着不动。
陪伴着她的黑猫歪着头,仰望动也不动的主人。
这时,视线看向西方的布莲西儿面无表情地开口说:
“没问题的……因为我已经把我的疑问丢出去了。”
“真的吗?”
“嗯,这样就能够明白一切——要是他来夺取圣剑格拉姆,就表示他抛弃了我托付给他的小鸟,他就是背叛者。”
“要是他没来呢?”
“如果是这样,我会原谅他。”
布莲西儿说道,然后稍微眯起眼睛。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说:
“——可是,这只是单方面去丢出疑问罢了,我一定回不来这里。如果赢了,我势必得以1st-G成员的身份,与哈根大人一起参与交涉;如果输了,就是死路一条。”
“回不来……啊。”
黑猫无力地垂下头。
“趁现在老实说好了你房间的月历是我撕破的。”
“没关系,反正那是学校准备的东西,我原谅你。”
“谢啦。可是,同样由学校给的杯子也是我打破的。”
“是吗……虽然我很喜欢那个杯子,但反正也回不来了,我原谅你。”
“在枕头留下的口水印,却伪装成是你留下的也是我。”
“是吗……原来那个是你留的啊。”
“还有,我把不小心尿床的床单塞进床垫底下,最近房间有臭味就是这个原因。”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如果还有其他事情,一次说出来会比较快活喔。”
“我还是确认一下好了,你说的快活是怎样的快活?”
“只要一眨眼就会结束——喂,站住,不准逃!”
布莲西儿抬高身子说道,这时她眼前的景色不是逆光的西边,而是笼罩在夕阳底下的街景。
“————”
布莲西儿停下动作环视四方。她看着住屋、建筑物、田地、小森林,以及道路交叉形成的方格子。
在轻轻响起的风声中,所有景物都没有察觉到布莲西儿的存在。
不知怎地,布莲西儿皱起了眉头。黑猫看见这样的她,回头说:
“怎么了?”
“没事。”布莲西儿说道,然后伸手抓起黑猫。
“再见了,与我居住的森林截然不同的景色。”
布莲西儿一边说道,一边点点头,然后制裁了黑猫。
●
在澡堂“永世·向日葵”前面的长椅上,佐山与出云喝着玻璃瓶装的咖啡牛奶。红色油漆已剥落的木制长椅,被出云的高壮身躯压得嘎吱作响。
佐山看见手中的瓶子里还剩有咖啡牛奶,便让玻璃瓶横倒在旁边。他一放下头上的貘,貘便把头钻入瓶口,舔着剩下的少许咖啡牛奶。
“真是只有够没用的动物……”
“事实上,这家伙好像只需靠着让人类看见过去或做梦,就能够活下去。不管喂它什么,它都会吃。”
“——不过佐山,你觉得怎样?喝咖啡牛奶的时候,还是要一手插腰比较好吗?两手捧着喝不行吗?”
在嘴巴四周留下瓶口痕迹的出云回头说道。佐山听了,看着女浴池的垂帘说:
“风见还没好啊?”
“……你有没有在听我庄严神圣的问题啊?”
“因为我的人生观就是不做没意义的事。”
“我实在不认为你刚刚在澡堂里的怪异行为,对你的人生有益……”
“当然有益,因为这样我就不会再误解新庄同学。”
“我看现在是变成你被误解了吧……还摔了个脑震荡咧。没有什么比光着屁股倒在澡堂里的男人更难看了。”
“好久没有被人这么漂亮地击倒了,我似乎是太大意了。”
出云听了叹了口气,环视四周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
然后把空瓶子放在地上开口说:
“既然你说有益,那我顺便问你好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全龙交涉’的事?”
“你是说那个有可能死人的现场啊。”
“……是啊,你有看见千里狙击敌人的样子吧?而且,敌人在最后自尽了。像那样的状况,下次有可能发生在我们的身上。”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去?风见也是。”
“因为我是IAI社长的儿子……反正,还有其他各种原因。”
出云看向佐山的脸,露出不带着一丝笑意的表情继续说:
“我们俩早看开了,你呢?虽然学校生活没什么好玩的,但总比没命好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要是我不接受全龙交涉,你想会怎样?”
“我们的部队一定会解散吧,接着应该会由大人们来处理。由那个叫大城·至的监督负责。”
“大城·至啊……他够资格拥有如此权力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日本UCAT有很多成员在一九九五年底的阪神大地震时,和IAI的救援队一起死了。据说他们身陷二次灾害。”
“可能是在这样的契机下,日本UCAT才会暂时解散吧。法佐特也提过这件事。”
“我说的对吧?在那之后留下来的,好像只有阶级比较高的人和那个大城·至而已。事实上,日本UCAT的中坚世代好像也只剩下他一人而已。”
“怎么每句话都是‘好像’……你这家伙不是出云公司的继承人吗?”
“很抱歉,那时候我不在这里。”
说着,出云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嗯~”地吟咏一声后,先看向上方,再看向下方,跟着倾头继续说:
“——那个啊,我啊,简单说就是10th-G的女人和Low-G的老爸生出来的麻烦。”
“是吗,好惊讶。哇啊真是吓了我一跳。”
“你竟然把我重大的发言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带过……”
“这件事对我来说又不是有益的话题,再说现在到处都有混血儿。”
“——哈哈,不愧是拥有复杂家庭背景的家伙,丝毫不会动摇。不过,我先告诉你好了。就算你没有接受全龙交涉,我和风见也会被编入由大城·至担任交涉人的全龙交涉部队。”
“为什么?这样听起来,你们好像没权拒绝的样子。”
“就是没啊。”出云继续说:
“因为我和风见的武器,是在我两年前来到这里时引发的骚动中取得的概念兵器。我的V-Sw是6th的金刚杵和弗栗多,风见的G-Sp2是10th的刚格尼尔。”(注:刚格尼尔为北欧神话中主神奥丁的武器)
佐山记起出云先前拿着的武器是单刃大剑,而风见是单刃长枪。
“这两样兵器都是把概念核罩上机壳做成武器的形状。因为概念兵器本身就是概念的存在,所以我们可以创造概念,无论在任何概念底下,都能够发挥自我的力量。而且,我们的武器是概念核式,和一般贤石式兵器的力量大大不同——操作者也必须保管兵器到最后。”
“这两样兵器都认你们为主人吗?”
“嗯,两者都拥有意志。还有,因为我们俩是在两年前的骚动中战胜而拥有这两样兵器,所以6th完全认同UCAT,10th大部份的人也都支持UCAT。也就是说,至少6th和10th的全龙交涉算是结束了。”
出云露出苦笑。
“没骗你,只要我一叫,那概念兵器就会飞过来。”
“真是奇异现象。”
“哈哈哈,不相信我说的话啊混帐。”
“哈哈哈,醒着时别说梦话啊蠢货。”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佐山用手摸着下巴说:
“就算没有我,全龙交涉还是会进行啊。由你们和大城·至一起。”
“嗯……老实说,自从我引起不合规矩的骚动,不小心完成6th和10th的交涉之后,听说佐山老翁的血压好像升得很高。我记得佐山老翁的遗言里,应该有提到你放弃权利时的事后处理,他会把这件事委托给UCAT,是故意在讽刺吧。”
“说到两年前……也就是祖父对我的入学考试发表意见的时候。那时他会啰嗦个不停,原来背后有这样的原因啊。”
“不过,新庄跟我们不一样……要是你放弃了全龙交涉的权利,新庄一定会被要求退出这个部队。不管大城·至也好,还是阶级更高的人也好,都太宠她了。”
佐山皱起眉头说:
“……这是怎么回事?”
“你别把我的话太当真。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而已。虽然新庄是在大城老头的推荐下加入我们,但是大城·至好像很想疏远她的样子。”
“而且——”出云继续说:
“不知道为什么,大城·至不喜欢你。”
“从昨天的气氛,我就相当明白这点了。”
佐山点头说道,他身旁突然传来硬物碰撞的声音。心想怎么回事的佐山一转头,就看见貘想从瓶口拔出头,却拔不出来。佐山抓起拼命在空中挥动后脚的貘,然后像在拔塞子一样地拔出貘的头。
出云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管怎样,你要记得讨好新庄·切。或许你这种人不会懂,但是一般人如果觉得受到关心,都会放下戒心。”
“非常感谢您的忠告。”
佐山露出苦笑,抓起空瓶放进长椅旁的盒子里,然后背对着出云说:
“我这就是去讨好他了——帮我跟风见问好。”
●
佐山离去后,出云叹了口气。他让身体往长椅上一靠,然后呼唤了声:“千里。”
这时,风见从女浴池的垂帘探出头来。出云看着左右探望的风见说:
“你在躲什么啊?你不是说身为早一步参与全龙交涉的人,要让他知道现实的残酷吗?”
“嗯……因为一下子太突然了嘛。”
“真是复杂的女人。”出云说道。风见走过去,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出云看见风见拿在手中的东西,不禁皱起眉头:
“你到底在喝什么……”
“番茄汁啊。泡完澡后要喝这个补充铁质,因为我是女生嘛。”
“我的千里明明不是那种会有性别岐视的女人……”
“好啦好啦,你不用刻意表现出沮丧的样子。没喝牛奶就真的那么不好吗?”
“因为不喝牛奶,胸部就不会变大啊。”
“现在这样就已经够大了!”
“是吗?”出云歪头说道。他用两手由下轻轻往上抓住空气后,再次歪头,然后才说:
“……应该是吧。”
“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赞同你的说法……”
风见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仰头看向天空说:
“可是,很难喔……”
“什么很难?很难判定胸部的大小吗?说的也是,嗯……很难喔?”
“不是在说这个啦,笨蛋——我是说很多事情很难。”
就在风见这么说时,又有一个人影从女浴池的方向出现。出云回过头搭腔:
“原来是大树老师啊。”
大树身穿体育裤搭配T恤的轻便服装,以一声“哈啰~”回应出云。
这时风见突然一边把番茄汁往嘴里送,一边用手肘顶了一下出云的侧腰。
出云纳闷地看向大树,确认大树拿在手上的东西后轻声说:
“喝汽水啊……那东西会胖吧。”
“嗯。据说喝了骨头会溶化是真的,还听说牙齿会烂掉耶,惨不忍睹啊……”
大树先发出“唔~”的低吼声制止了两人,然后像在炫耀似地喝起汽水。
“——这、这味道不是小、小孩子能懂的!”
“是吗?”风见一边眯起眼睛看向下方,一边补充着说:
“这应该不是喝了汽水后,会眼泛泪光的人说的话吧……”
第二十二章 【不忘的秘密】
记忆可以用言语表达
也可以不用言语表达
所以才让人忍不住往深处探索
●
佐山与新庄·切一同在夕阳已西沉的街上。
他仍然是一身西装打扮,新庄则是衬衫搭配咖啡色短裤的轻便服装。
佐山双手抱着应该由新庄自己拿的娱乐中心纸袋,头上顶着一只貘。
两人眼前有一栋被绿色围墙包围的大房子。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可看见大房子的侧面。在拥有宽敞草地的庭院里种有松树和樱花树,还摆设了造景石头;庭院另一端的主屋,则是拥有瓦片屋顶的大型日式住屋。
虽然四周已变得昏暗,但从大宅邸的纸门和窗户边透出来的光线,照亮着整块用地。
新庄左右张望着延续约一百米的围墙说:
“哇……这、这里是你家?”
“不是我家。这里是田宫家,他们掌管这个秋川市和附近一带的地下世界——简单点说就是治安队,基本上以警卫公司的工作为主。”
“喔~很了不起哪。”
佐山看着新庄,然后稍微举高双手抱着的纸袋说:
“我今天想在这里用晚餐,同时向你赔不是,你愿意原谅我吗?”
听到佐山的询问,新庄抬头看向他。隔了一会儿后才弯起眼睛露齿微笑:
“嗯——够有诚意了。”
说着,新庄伸出双手,似乎是打算收下纸袋的意思。佐山露出苦笑说:
“这是我自己决定要拿的,宾客有宾客应该表现的礼仪吧?”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进到像这样的大宅邸。”
“这栋房子经常被当成各处的庆功宴场地,没什么好害怕的。虽然这里发生过像出云跳进池里,结果遭到品种改良的鳄鱼袭击之类的意外。”
“你后面说的话我会当作没听见。我问你喔,你为什么不住这里而要住校?”
“对田宫家有恩惠的人是我的祖父。虽然我也不知道详情,但听说要不是因为有我的祖父在,田宫家早就灭亡了——不过,祖父的功劳和我没关系吧?”
“真是死脑筋……你没办法把他们当成家人吗?”
“要是有办法就好了。喔,大门在那边。”
佐山下巴顶向位于东边的围墙。这时,新庄看着佐山的头顶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
“你头上的小家伙刚刚模仿了你的动作。”
“喔,你说貘啊。它似乎越来越不怕我了。”
“佐山同学身边好像都是一些奇怪的人和东西。”
“所以身为正常人的我,老是有吃不完的苦头。”
“是、是啊。”新庄别开视线说道,佐山则是点点头。
佐山才点完头,便听见设有大门的东边传来声音。
“——!”
虽然佐山听不清楚内容,但听得出来那是在大声吆喝。他定睛一看,发现在东边的围墙中央、小小的木制门前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大型轿车。在门与轿车之间,有一名青年与女子正在就付一名肥胖的中年人。
“那是……?什么?是所谓的抗争吗?”
“你是在哪里学到这样的字眼?反正事态没那么严重。那是田宫·孝司和辽子,他们姐弟俩是目前的田宫家支柱……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你好好看着吧。”
佐山看着身穿有色衬衫搭配西装裤的青年,和身穿青色和服的女子背影,然后继续说:
“——我还不够成熟到能够把他们当成家人。”
●
身穿青色和服的女子背对着大房子的灯光,面向前方。她眼镜底下眯起的弯弯双眼看着黑色轿车,以及站在轿车前面、身穿西装的中年人。
中年人的肥胖身躯穿着灰色三件式西装搭配白色围巾,嘴里叼着香烟。
青色和服女子以温和的口吻对着中年人说:
“您气色看起来很好呢,社长。”
“你就老实说瞧不起我这个秃头胖子也无所谓,田宫家的辽子小姐。我今天来的目的是——”
“是的。”辽子点点头,用手轻轻摸着脑后束紧的头发继续说:
“听说那位年轻人好像在深夜拜访过我们负责警卫的公司。”
“没错,就是这件事。我刚刚也说过了,希望你们把这件事当成是误会一场。”
“很遗憾的,呃~我们已经交给警方处理了。”
辽子把双手交叉在腰前,露出微笑说:
“我们以信用为第一优先,所以现在恐怕不方便取消呢。”
“你这家伙是笨蛋啊……我没兴趣知道你们方不方便。”
中年人慢慢压低音高说道。他由下往上瞪视辽子,然后继续说:
“你这个黄毛丫头。我是看在上一代的面子上才陪你玩,你还敢嚣张——”
“就是啊。”辽子仍然面带微笑。
“社长,您还需要多久的时间发表高论呢?”
听到辽子仍然面带微笑的发言,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拿开嘴里的香烟说:
“你这家伙……”
在中年人开口的同时,辽子采取了行动。
辽子往前踏出一步,中年人拿在手上的香烟触碰到她的胸前。
“哎呀讨厌好烫喔。”
随着烧焦的小小声响传来,和服也烧破了一个洞。中年人慌张地缩起手和身子。
“混、混帐东西……”
就在中年人想要继续说话时,辽子眼镜底下的眼睛变得更弯地说:
“这样不好喔,突然触摸女性的胸部——”
她的动作一瞬间便停止,此时中年人张开的嘴里已经被塞进不同于香烟的东西。
那东西是黑色的铁块,是手枪。
辽子突然扣动扳机。
“——!”
中年人发出不成声的喊叫,击锤随之震动。
“哎呀呀?”
辽子歪头。
她没能把扳机扣到底。虽然她用纤细的手指试着扣动扳机,但扳机只移动了几毫米便停止不动。中年人发出急促的呼吸声,试着站稳就快瘫软下来的双脚。辽子在中年人面前,对着身边的弟弟说:
“孝司,这个坏了。”
身穿深蓝色衬衫、理着平头的年轻人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说:
“我说姐啊。”
“嗯,孝司,像现在这种情况要怎么办才好?”
在两人交谈着的时候,中年人缓缓举高了双手。他打算握住辽子的手,从嘴里取出手枪。在计算过时间,呼吸三次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准备采取行动。
就在同时,孝司点点头,并回答姐姐的问题:
“要先打开保险,不是教过你了吗?”
“啊,对喔、对喔,姐姐真是个冒失鬼。”
辽子看似开心地说道,她在中年人采取动作之前先打开保险。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扳机被扣到底。手枪连续发出六声枪响,中年人的身体抖个不停。
当最后一声枪响飘向空中时,中年人蹲下身子瘫软在地上。
这时,黑色轿车驾驶座的门打开了。
“——喂!”
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从驾驶座冲了出来。
年轻男子把手伸进怀里的同时,他眼前的汽车引擎盖突然出现了一样东西。
随着金属声响起,一把菜刀插在引擎盖上。
从车内冲出来的驾驶保持手伸进怀里的姿势停止了动作。
他凝视着眼前的刀子以及丢出刀子的人。
田宫·孝司对着驾驶轻轻伸出右手说:
“很抱歉,因为寒舍今天会有客人来,所以正忙着准备料理。”
说着,孝司手中有个发光物体垂下。那是一把方形菜刀。
孝司以食指和中指勾着方形菜刀,微微垂下眼睑说:
“我刚刚正好在切高丽菜丝。如果不赶快回去切,高丽菜会坏掉,很可怜的……”
辽子蹲在倒下的中年人脚边,发出一声:
“哎呀?”
她回头唤了孝司,一副轻松的模样举高手敲打菜刀说:
“孝司、孝司,这个子弹跑不出来耶。”
孝司一看,发现倒下的中年人嘴里虽然冒着烟,但丝毫没有被子弹穿过的痕迹。孝司站到嘴里喷出烟雾的中年人身旁说:
“因为我放了空包弹在里面。等你学会怎么使用的时候,我再帮你放实弹进去。”
“讨厌,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把姐姐当成小孩子看待?”
“要不然你就好好学怎么用枪啊,姐。还有录影机、微波炉、立体音响和洗衣机也一样。”
“我讨厌步骤超过两个以上的机器!”
辽子拍打孝司的膝盖说道,菜刀随之从孝司手中滑落。
“啊。”
姐弟两人异口同声。
“啊——!”
在驾驶的叫声中,菜刀往中年人的头直直落下。
爽快的声音随之响起。
长方形菜刀稍微划过中年人的头发,跟着插入柏油路面约五厘米之深。
驾驶慌张地绕过车子跑来。在三人眼前,中年人的身体呈大字型仰卧在地,他瞪大着眼睛,喷出烟雾的两边嘴角往上扬。辽子一边抚摸竖立在地面的菜刀刀柄,一边说:
“真不可思议……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满足的样子。”
“混、混帐东西!”
驾驶慌张地想要帮忙扶起中年人,辽子抬起头,露出微笑看着驾驶说:
“混帐东西?”
“啊,没有,那个,我、我在说我自己。我是笨蛋,对不起。”
“这样啊……可是,你也不可以这样说自己啊。”
“姐,你这样是在肯定对方是笨蛋的意思。”
“是吗?”说着,辽子众怀里取出一台黑色的小型机器。那是一台单钮式的傻瓜相机。
辽子在没有使用闪光灯的状态下,拍了好几张中年人的照片后,眼镜底下的微笑化为满足的笑容说:
“那么总之,请你们回去吧。”
驾驶连应个声都没,就把中年人塞进后座。在这段时间内,孝司默默地拔起引擎盖上的菜刀,然后忽然看向旁边。
“啊……少主。”
孝司敬了一个礼。辽子听见孝司的声音而回过头,这时车子从他们两人之间驶了出去。
听着逐渐拉远的排气声,他们的视线前方有两道站立的身影。
一个是抱着咖啡色纸袋,身穿西装的少年;站在少年身边,穿着衬衫搭配短裤的另一道身影把双手交叉在腰前,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身穿西装的少年露出笑脸说:
“你们还是老样子真是太好了——我来吃饭了。”
●
结果,进到田宫家的新庄也帮忙准备起晚餐。
打从进来田宫家,新庄的嘴巴就没合拢过。光是到目前为止,他就已经见识到空间可供人躺平的玄关、宽度可供五个人并排的走廊,以及拥有两座流理台的厨房,还有身手利落的男女佣人们。
身形较小的新庄,一边笑着跟高大的佣人们打招呼,一边帮忙准备晚餐。
佐山在隔壁的客厅。隔着宽敞的走廊,新庄看见佐山坐在坐垫上看报纸的背影。
新庄被换了橙色和服的辽子与孝司夹在中间,削着马铃薯皮。
在新庄左边的孝司穿着围裙,他的身手不但灵活利落,而且变化丰富。在新庄还看着佐山的时候,他已经切好佣人送来的蔬菜,甚至处理好鱼和鲜肉,并且在流理台清洗过一遍,然后做起下一个准备工作。
菜刀连续敲打砧板的声音、剥开切好的食材的声音,以及在流理台清洗的声音不曾间断过。
对照之下,在新庄右边的辽子只是定在用小火炖菜的锅子前面,什么也没做地站着。
“——好了,姐,让开,鱼快要烧焦了。”
“孝司又嫌人家碍事……你别忘了,是姐姐比较大耶。”
“嗯,比较大,不过很碍事。”
“孝司越来越像少主了。”
“我说话会更明确一些。”
佐山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孝司,诚三他们呢?”
“他们参加町内会举办的旅行,到热川去了……诚三很高兴地说要去香蕉鳄鱼园,还带了猎枪去,不知道要干什么。”(注:町内会为社区自治组织)
“真是天然一家。”新庄一边慎选字眼喃喃说道,一边削着眼前的马铃薯皮。
一旁的辽子一副不安分,且很想帮忙的模样说: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姐只要专注于自己的手边就好了。”
“光是看着炖菜太无聊了。”
“嗯、嗯。”孝司点点头。
“可是,大家都说姐姐的炖菜比我煮的好吃。”
“是吗?”说着,辽子朝向新庄露出笑容。为了避免发表意见,新庄改变话题:
“……请问你们平常也是这个样子吗?”
“嗯,虽然少主最近不在家,不过大家还是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新庄点着头回应辽子,同时察觉到自己对辽子说话的口气,与对孝司或佐山不一样。
包含对这件事的认同,让新庄用力地继续点头,然后询问:
“佐山同学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听到新庄的询问,孝司停下手边的动作看向前方,表情认真地说:
“少主肯定是个能够成大事的人。虽然我没有凭据,但肯定没错。”
“意、意思是——”
“切同学,你可以不用理他,因为孝司是崇拜少主的右派分子。”
辽子从背后按住新庄的肩膀说道,新庄听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辽子从背后探出头直视着新庄说:
“那切同学是什么样的人?”
“呃……”新庄停下握住马铃薯和刀子的手。
就在这时,新庄发觉辽子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右手手指上。
新庄的右手上什么也没戴,看着右手的辽子突然拿开按住新庄肩膀的手说:
“对不起喔,我们不应该停下来的呢。”
“是、是啊。”
新庄重新削起马铃薯皮。锅子冒出热气的声音从他的左手边传来,孝司随之离开了厨房。
厨房里只剩下辽子与新庄两人。
新庄一看,发现辽子面带微笑地望着眼前的炖菜,用着像在哼歌的声音喃喃说:
“料理是爱情的表情~”
从辽子说话时的眼神看来,她似乎是认真的。新庄心想不该打扰正灌注了意念工作的辽子,同时察觉到自己还没回答辽子方才提出的问题。于是,他一边注意不让自己停下削马铃薯皮的动作,一边说:
“我……对自己的身世不是很清楚,我不记得六岁以前的事情。”
“这样啊。不过,没关系啦。因为有很多人虽然有记忆,却没有身份证。”
“是、是吗……”
辽子发出的“呵呵”笑声说:
“不过,少主会对别人感到兴趣,还真是难得。”
然后,辽子用只有新庄听得见的声量,轻声继续说:
“——少主对你和你姐姐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不是吗?”
“咦?”以带着疑问的声音回答的新庄不禁红透了脸颊,辽子保持望着炖菜的姿势,露出了苦笑说:
“这是好事。不过少主对女性还是有着心理创伤吧……”
“这是怎么回事?心理创伤是指……”
辽子先发出“嗯”的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我以前和少主睡过。”
●
新庄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感觉到自己突然全身冒汗的他开口说:
“呃、呃……那个,呃……”
“嗯?手不可以停下来喔。”
新庄被叮咛后,再次动手削起马铃薯皮。然而,他的手却无法好好使力,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专心用刀尖挖起马铃薯芽。
看见新庄如此小动作地偷瞄着自己,辽子这才露出苦笑说: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顺水推舟而已。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呃,十年前不就是……”
“姐姐那时候很年轻喔。当然了,现在还是很年轻。”
辽子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说罢注视着锅子,接着忽然用长筷子轻轻搅拌里头的炖菜。锅里冒出热气,混合酱油和砂糖的香味随之由下往上飘起。
“我啊,以前爱上了少主的父亲。可是啊,少主的父亲在那次阪神大地震的救援活动中死了,少爷的母亲也和少爷一起……”
辽子点点头。
“那时候佐山老翁埋头于工作,少主变得闷闷不乐的,所以就……就是那样。”
“……佐山同学会变得闷闷不乐?真的吗?”
“是因为反抗心吧。自从父亲死去后,少主就成了爱粘母亲的小孩。他的母亲经常会对他说:‘如果你将来能够成器就好了。’这不是约定,而是身为母亲对于孩子的期待。”
“可是……”辽子停顿了下来,隔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说:
“——少主与母亲一起生活过了房间,现在成了被封锁的禁地。”
“…………”
“不过,少主真的是个有担当的男生。跟我的事情,他也对我说过要负责。可是,因为少主头脑太好了,所以被他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发现我并不期望少主负责。”
“所以……”
“我想少主可能是觉得自己没有被任何人所需要吧。尽管如此……少主还是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成器。”
辽子继续说:
“……姐姐好像讲太多了喔?”
新庄想了一下后点了点头,但又马上低下头:“可是……”
“佐山同学提到自己时,总是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你愿意去了解少主吗?”
“嗯……”
“喔。”辽子只简短地回了一声,接着稍微放松肩膀的力量说:
“在少主身边的人,如果是对少主有所期望的人,那就好了。”
“…………”
“少主搬进宿舍后,我就成了田宫家的首领。在那之后,少主不会躲避我,也愿意好好地跟我说话……还愿意带像你这样的朋友来,不过……”
辽子一边用筷子搅拌炖菜,一边看向新庄。新庄看见她脸上的淡淡微笑,也看见她的双眼。
辽子张开抹上淡红色口红的嘴唇,先说了句:“我先声明。”然后继续说:
“——虽然我是站在少主这一边,但是我可没打算勉强切同学喔。还有,万一少主对切同学下手的话,因为害少主走上那条路的人是我,所以请你不要抱怨少主,尽量来跟我抱怨。如果少主愿意对切同学的姐姐下手,那就是最好不过了吧?”
“什么最好不过了!?等等,我和佐山同学是很正常的——”
“对,正常喔,正常!”
辽子用力地点头说道,并在脸上重新挂起微笑。
“……在澡堂被拉小弟弟叫做正常啊,好厉害喔,现在的社会真是进步。”
“佐、佐山同学!你干嘛说出来!!”
夹杂着翻阅报纸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了佐山的声音:
“——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我说因为你在生气,所以我想办一桌向你赔罪。”
新庄垂下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等到他发觉时,双手已经能够正常使力了。
●
在传来鸟鸣的衣笠书库里,齐格菲放下手中的听筒。
“载着格拉姆的运输机出发了啊。”
齐格菲喃喃说道。就在这时,随着敲门声响起,书库的大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是身穿白色运动服的大树。齐格菲倾着头说:
“大树老师,你又在检查门窗啊?不是有校工会负责吗?”
“因为我还不是很适应这所学校……应该说有很多事情都还没适应。”
手拿钥匙串的大树面带笑容说罢,接着问道:
“你有看见布莲西儿同学吗?”
“喔,她好像有什么事要办,所以出去了。她说明天早上会回来。”
“这样喔……她好像没有提出宿舍申请耶。我刚刚一路检查门窗到屋顶去,结果发现美术教室的门是开着的。”
大树歪着头继续说:
“她的画完成了喔~在森林里有一间小屋,那里有四个人,还有小鸟。”
“这样啊。”齐格菲垂下头,接着看向放在柜台上的纸箱。大树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纸箱,走近过去。
“啊,是白颊山雀耶~”
“喔?这么清楚。”
“是啊,因为我老家那里到处都是树木,我很懂的喔~”
大树一边发出“唧唧唧”的声音,一边朝小鸟伸出手,跟着眯起眼睛。
“你昨晚一直在照顾小鸟,对吧?都这么累了,上午还在音乐教室……”
齐格菲发出“喔?”的一声,扬起眉毛说:
“被你发现了啊?我只去了一下子而已。”
“是啊,听说齐格菲先生在周末和假日会到音乐教室去的习惯,是从我来到这所学校的两年前开始的吧?”
大树保持微笑地闭上眼睛,然后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
“……一定有什么原因吧。你是不是想弹给谁听呢?想让那个人听见你的风琴声。”
●
在田宫家门前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脱去围裙的孝司,一个是辽子,两人目送着佐山与新庄逐渐远去的背影。
“走掉了……孝司,你该多留他们一下啊。”
“是姐自己太不会留人了,现在的年轻人才不会被超合金玩具钓到。”
“人家是特地从厂商那里讨来的耶,那个‘合体巨神查克与诺里斯’是限量品呢……”
“不过……”辽子摸着漾起微笑的脸颊。
“切同学和少主两人感觉不错喔。”
“我是不想这么强调,不过他是男的哟,姐。”
“那有什么关系?他不是有个姐姐吗?这样少主也会很满足啊。”
“满·足·什·么?就我看来,不管是切也好,还是姐姐运也好,都是正常人。”
“孝司这样斜眼看人很可怕耶。你的眼神要再柔和些,要学习姐姐的样子。”
孝司叹了口气,轻轻拍打辽子的肩膀说:
“不过,姐啊,刚刚你看见切的右手时,为什么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说到新庄这个姓氏,和我有些因缘。不过,应该是不同人吧。听说那个人已经死了,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然后、然后啊——”
辽子倾着头举高右手继续说:
“刚刚那个切同学……那孩子的手指上呢,有戒指的痕迹喔,不明显就是了。”
辽子收起脸上的微笑。
“如果是为了赶流行,男孩子戴戒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如果不是,他没戴着戒指就很怪了吧……这是怎么回事呢?”
辽子问道。但又立刻恢复笑容,看着弟弟的脸说:
“不过,反正少主会有办法解决的吧。”
●
夜空里。
在月光笼罩下,泛着青白色光芒的群山上头,有个影子飞过。
这个拥有巨大羽翼和粗壮躯体的影子,是有四具引擎的运输机。
披着月光的机身,高高地飞过被森林覆盖的山野下方。运输机的声音从上方传播到远处,仿佛在夜空里渲染开来似地落下。
就在机身与浮在半空中的月亮重叠的时候。
在下方——
有一道白线从下方往上延伸。
白线不停歇地掠过天际,呈一直线地斜斜划过机身、切开月亮。
接着过了五秒。
夜空里浮现一朵朱红色的花蕾。
接着,一声巨响从空中落了下来。
那声音尽管显得浑沌不明,却相当高亢。
那是来自高空的爆炸声。
朱红色花蕾像呼应爆炸声似的在空中绽放,但一下子就被枯萎的黑色花瓣覆盖了。
朱红与黑两色散开成各种形状的碎片后,拖曳着黑色尾巴往下掉落;往下、再往下,碎片一边散开,一边翻滚飘动,从空中朝向黑暗的尽头滚落。
不停向下滚落的碎片一边沐浴着月光,一边往下方辽阔的黑色森林落下。
最后坠落在森林中。
第二十三章 【月之风空】
在月下
在风中
地平面与某物同在
●
佐山与新庄走出校园里。
两人走在二年级一般校舍后方,两旁有树木的碎石路上,准备前往所住的学生宿舍。
佐山头上顶着貘,手中抱紧纸袋走在月光下。在他身边,两手空空的新庄面带笑容说:
“这样说或许你会觉得我自大,但是我对佐山同学有点刮目相看喔。”
“是吗?”
“嗯。和辽子小姐的谈话之中,我发现……原来你意外地胆小呢。”
“为什么这样会是刮目相看?”
佐山苦笑。
看见佐山的反应,新庄收起笑容,用放松的表情说:
“因为佐山同学好像一直在想着什么事情,对吧?你拼命思考着某件不能告诉我,而且对你很重要的事情……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但是,你没办法立刻做出决定,就表示这件事也牵扯到其他人,没错吧?”
新庄停了一拍。
“当一个人因为顾虑到某人而胆子会变小时,一定是他想要和那个某人在一起。”
当新庄这么说时,其中一方踩踏碎石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佐山停下了脚步。
先向前走了两步的新庄,在月光下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交。承受着新庄投来目光的佐山微微眯起眼睛,并张开嘴巴试图说些什么回应新庄。
“————”
然而,从他口中落地的,却是沉默。
佐山先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在他头上的貘害怕自己会摔落,紧紧抓着他。佐山一边看向貘,一边说:
“——你们姐弟俩还真有趣。不仅能够确实刺到我的痛处,而且还想叫我说出我的痛处。”
“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没错……你刚刚也指出了最让我感到迷惑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让你感到迷惑?”
听到新庄的询问,佐山开口想说些什么,但隔了一会儿后才回答:
“想要变得认真这件事……好像应该放弃比较好。”
“……咦?”
“周遭的人都告诉我放弃比较好。我对自己没有信心。虽然现在生活的世界很狭窄,但也不缺乏刺激,而且——”
佐山点点头。
“当我想变得认真时,需要有个人能够成为借鉴,一个与我完全相反的人……但是,这等于是在要求那个人与我共赴危险。”
“既然这样……”佐山继续说:
“只要放弃就不会发生任何问题,除了我的内心之外。”
“这样啊。”新庄点点头。
然而,新庄轻轻踢了地面一脚。他轻轻踢高映着影子的大地上的白色碎石,然后重新看向佐山。新庄的眉毛持平,视线也直直看着佐山,他只是开口询问:
“这样……就好了吗?”
虽然新庄这么发问,却没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
他轻轻抱住自己的身体,提出新的问题:
“呃,刚刚那个话题……佐山同学心中想的那个人是谁?”
“是——”
“是跟你说‘希望你能够成器’的母亲?还是虽然只有短暂的时间,但很珍惜你的辽子?还是你不希望与你共赴危险的那个人?与佐山同学完全相反的……”
新庄张开嘴巴,准备说出一个名字。就在这时——
电子音打断了两人。
佐山怀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以一定间隔响起的电子铃声呼唤着他。
新庄与佐山互看了一眼。
然后,新庄点点头,并拉近与佐山之间的距离。当他来到可伸手触乃佐山的距离时,伸出了双手。
从佐山手中收下大包的纸袋。
空出手来的佐山从怀里取出黑色手机,跟着压在耳朵上说:
“——是我。”
在手机另一端响起的声音传进佐山耳中。
那是佐山没听过的女性声音,对方用着沉稳且嘹亮的声音把话传送过来:
【您好,佐山先生。我是日本UCAT全龙交涉部队负责通讯的希比蕾。】
自我介绍完后,自称希比蕾的女子说:
【——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
“当然。”
佐山答道,同时瞥了新庄一眼,然后看向天空。
“说吧。”
【Tes,因为有紧急任务发生,所以想请问您是否愿意出动。】
希比蕾继续说:
【今日18:37,负责移送圣剑格拉姆的运输机在中国、山地东侧冰之山的上空失去联系。一八·五九,我们确认冰之山附近一带张开了广大的概念空间。由于现实世界这端并未发现运输机的残骸及行踪,因此我们判断运输机是被吸入概念空间。】(注:日本分为本州、北海道、四国、九州,这里的中国指的是本州的西部地区)
佐山看了手表一眼,确认目前时刻为七点十二分。
“UCAT目前的处置及进展状况如何?”
【Tes,目前已收到1st-G市街派附带纪念照片的犯罪声明文。IAI总公司的UCAT在寻找圣剑格拉姆的途中,遇上1st-G的选遣部队,目前双方正在交战中。全龙交涉部队的大城·至监督已发表宣言,宣布趁此次机会正式展开全龙交涉。】
“原来如此。那么……我能做什么?”
【佐山先生您尚未决定是否接受全龙交涉的交涉权——不过,我们判断借由这次战斗,将可与1st-G做个了断。如果您不参加这次战斗,我们将视为佐山先生放弃全龙交涉的交涉权。】
“…………”
【请您于19:30前来秋川市中央公园,我们会派直升机去迎接您。】
“如果我没去——”
【今后我们不会再与佐山先生联系。】
然后,希比蕾继续说:
【——这样您明白了吗?】
“我可还没要说‘Tes’喔。”
【Tes——所谓契约确实会对拥有力量者造成极大的约束。契约是为了察觉自身拥有的力量,并让世界确认自己的言语。虽然时间很仓促,但我衷心期盼佐山先生能够做出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判断。】
希比蕾最后留下一句“再见”便挂断了电话。
佐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被夜色染成青黑色的校舍,仰望着夜空。
貘从佐山的头上掉落到肩上,然后做出同样动作,仰望起明月高挂的夜空。
●
佐山思考着。
要做出决定。
星辰和夜风遮盖了夜晚的天空,唯有泛白的月亮高挂着。
夜空下,左右两侧有学校形成的青黑色四方形阴影,将夜空隔了开来。
从这里只看得见狭窄的夜空。
“…………”
若稍微放低视线,还能够看见二年级一般校舍侧面的逃生梯阴影。
佐山看着隔开夜空的阴影,以及从阴影凸了一块出来的小小紧急出口处,思考了起来。
站在那个逃生梯的位置,夜空就会显得比较辽阔吗?
……还不是一样。
同样是在校舍的范围内,只是仰望夜空的位置不同而已。
说到底,自己还是只能够有这种程度的选择。
“这就是……”
一切的结论吗?佐山无法对自己的所为抱有自信,也无法带领某人前进到战场最深处,所以只能一直保持无法认真起来的态度。这样的他只能在狭窄的地方求满足。
以前的他,未来的他都会是如此。
佐山不禁心想:“我的确是个胆小鬼。”
不过,这样就能够保住一切。因为这个世界非常狭小,所以不能失去任何东西。
佐山认为这样的想法是正确的。
对照之下,他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就是这么回事。
佐山打算做出最后的决定。现在佐山只要从新庄手中收下纸袋,然后一起回到宿舍,就能够结束一切。
佐山低下头,让视线落在下方。
就在这时,佐山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察觉到自己的想法还不够成熟。
●
佐山一边心想:“就是这么回事吧。”一边把视线落在脚下时,眼前所见的东西让他的思绪奔驰了起来。他看见的应该是被校舍框住的狭窄大地,然而——
“应该不是……”
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在佐山脚下、碎石上方,有个东西与佐山方才仰望的天空以及月光相连。与被隔成四方形的天上世界密切相连的这东西,就落在佐山脚下。
那是影子。
“…………”
青白色的月光把佐山的影子映在碎石上。
还有,佐山四周的校舍也在地面打上与自身同高的影子。
从这里仰望的天空是被隔开了。
但是,天空没有被遮蔽,而且与自己的脚下相连。
“————”
佐山重新仰望真正的天空,仰望着那布满青白色光芒的天空。
然后,他用力踩着脚下的地面。踩着那因为与天空相连,才会映出影子的大地。
自己头上有光芒,脚下有影子。
夜晚的影子与夜晚的光芒正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忽然,就在佐山快要闭上眼睛时,感觉到另一个与天空及大地相连的存在。
那是风。
一阵风突然吹来。
“……呃!”
随着巨响传来,冰冷的空气如波浪般阵阵撞上佐山的身体。
正在移动的大气聚集了掠过耳边的风声,包围住佐山全身。
带有厚度的巨大强风不是从西边,不是从东边,也是不从南边,更不是从北边吹来。
是从上面吹来。
“!”
从高处吹过的强风撞上校舍墙壁,落了下来。
佐山不知道强风从何处吹来。不过,风在佐山两人的四周舞动着时,佐山听见轻轻一声:
“……哇啊。”
随着轻轻的惊讶声响起,他伸出了手。
把抱着纸袋的新庄拉过来抱住,不让他被强风吹袭。
在强风不停飞散之中,佐山感受着纤细肩膀和单薄背部的触感,透过手臂感觉到新庄的体温,脑海里不禁浮现一个字眼——“温暖”。
在佐山怀里的新庄忽然放松了力气,新庄抱在怀里的纸袋慢慢地往下掉落。
砂石随之发出声响,新庄让身体慢慢沉入佐山怀里。
平息下来的强风逐渐散去,取而代之地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打算做出决定……吧?”
佐山往怀里一看,发现新庄正抬头看着他。新庄绑成一束的头发被风吹乱,有少许发丝缠绕在佐山的手臂上。他的黑色眼珠直直注视着佐山。
新庄张开嘴,然后像在修正方才的话语似地这么说:
“你打算……去做决定吧?”
●
佐山听见面了新庄的询问,也看见了月光映照在新庄的脸上。新庄的脸色显得苍白,眼睛的颜色也变得像是青色。
相对地,佐山和新庄四目相交后,点点头并开口说:
“新庄同学。”
佐山对着近在眼前,距离近得不能再近的新庄说:
“我……”
他犹豫了一下。
“我的所为想必将会把某人拖下水吧。”
“……你所烦恼的就是这件事?你一直在害怕这件事吗?”
佐山点点头说:
“嗯,我一直思考着这件事。那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但却是个老是让人提心吊胆的人。”
“佐山同学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很重要啊,跟我自己一样重要。”
“这样啊。”佐山叹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后继续说:
“佐山同学你……虽然老是表现得像个坏人,但其实不是。”
“那,我是怎样的人?”
“嗯。”新庄轻轻点头说道。他的眉梢往下垂,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然后眯起眼睛,抬头看着佐山的眼睛说:
“你是以恶徒自居的人。”
新庄停了半拍。
“如果是个坏人,就会毫不在意地拖别人下水。没有这么做的你是……”
新庄动了一下嘴唇后,顿了一下说:
“你是个难能可贵的人,佐山同学。”
他点了点头。
“还有,你认为很重要的那个人一定也察觉到了这个事实。所以那个人才会想要阻止你……可是,就只有在那个人面前,你应该可以表现得任性一些没关系。不是以恶徒的身份,而是以你的身份。”
“原来如此。”佐山点点头说道。他松开手臂,并推开新庄。
新庄做出轻轻抱住自己的姿势,露出苦笑说:
“真是的……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男生耶。”
“我也是啊,怎么了吗?”
听到佐山的询问,新庄放松了肩膀的力量说:
“刚刚那样算是谁主动?”
“不回答才是最好的,新庄同学。”
佐山面带笑容这么说完,便转身背对着新庄。
“我去去就回。还有,我会尽早回来。”
“我可以问你要去哪里吗?”
“我可以回答你‘要去该去的地方’吗?”
新庄发出“嗯”的一声点点头,然后轻轻举高一边的手说:
“——加油喔。”
佐山点点头后,带着肩上的貘跑了出去。他一边确实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边跑向学校外。
●
在黑暗之中,布莲西儿听到连续的脚步声。
她闭上双眼,仔细聆听以一定节奏行走的多人脚步声。
布莲西儿的臀部和双脚感受着长了苔藓的土壤湿气,背部感受着杉木树干的硬度,手中感受着金属镰刀及刀柄的重量。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脸颊有柔软且潮湿的触感。
“…………”
布莲西儿睁开眼睛后,映入眼帘的是与垂下眼睑时不同颜色的黑暗。
原本闭上的双眼一下子就适应了新的黑暗。
布莲西儿坐在森林里、树木杂乱生长的斜坡上,垂直立起的矮崖边。
她正把头和颈部靠在树干上假寐,但是——
“……是你把我吵起来的吧。”
她仔细一看,发现脸旁边有一个黑色的娇小身影。
是黑猫。只有他那双在黑暗中发出黄光的眼睛,让布莲西儿掌握得到他的位置和表情。
“布莲西儿,大家都在行动耶。”
布莲西儿抬高了视线。在她脚下几米远的位置,有一片坡面平缓的森林,里头有好几个黑色身影往同一个方向——往东边前进。
那些身影有的属于人类,有的不是。不属于人类的包括了拥有羽翼的身影、体型大了许多的人形身影,以及龙形身影等等。
“那——还不是大家,只是第一批而已,还会有其他地方的人们聚集到这里来。”
“喔?有那么多人啊……那,重点的格拉姆找到了吗?”
“好像是掉在哈根老翁设的这个概念空间里的东边,只是没发现有反应……一定是存放格拉姆的容器本身也用概念做了手脚,设下了屏障让我们看不见。大概是设概念空间时,把屏障的概念也不小心读进来了。”
“是喔。”黑猫点点头。在他视线前方的布莲西儿已经完全清醒,抱着膝盖。
“现在我们正在针对哈根老翁读取运输机时的记录做概念分析。等分析完后,应该就会明确地知道隐藏格拉姆的概念,希望搜索队不要错过了才好。”
“那,这些人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其实只是朝着大概的方向随便前进而已啰。”
“不要这样说。为了要得到格拉姆而进军,这样的行为并不愚蠢啊。”
布莲西儿点点头后继续说:
“我们就先负责解决追来的UCAT手下吧。法夫那他们已经开始战斗了,不是吗?”
“嗯,我刚刚去看过了……他可兴奋了。”
布莲西儿叹了口气。她一边看着大家在她脚下进军,一边仰望天空。
挂在天上的月亮发出光芒。
“真碍事的光。”布莲西儿嘀咕着。明明是夜晚却有光,形成了黑暗之外的阴影,让人难以分辨四周的状况。既然是黑暗,就应该完全是黑暗才对。
就在布莲西儿这么想着时,黑猫忽然喃喃说:
“——不知道齐格菲会不会来?”
“他来不来都无所谓,反正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说着,布莲西儿抱紧手中的“镇魂之曲刃”。
她仰望着头上的月光,但无法阻止它。
●
佐山在月光下跑着。
他的脚步声穿越尊多秋学院的校地,来到位于学院南侧的秋川市中央公园。中央公园位于五日市街道旁,连接学院用地与校外,里头有一座田径竞赛场。
如果直升机要来,应该会停在那里。
佐山奔跑在被树木包围的公园里,他踢着红砖地面朝竞赛场前进。
四周只有月光和路灯帮助他看清楚地面,脚步声和呼吸声是他所有动作的表现。
要快。
手表指的时间是下午七点二十八分。已经来到目的地,再多跑也没有意义。
但是要快。
这么想着的佐山跑进了竞赛场的观众席。他穿过树木的影子,冲下排椅之间的阶梯,跟着发出“咚”的一声跳向跑道。随着柔软的脚步声响起,佐山在跑道上着地。他四周的景色有红土和白线,以及中央的草地。
佐山心想:“还是来了。”
“我不能不去。”
他喃喃说道,然后朝向竞赛场中央走了过去。
佐山的右手能够正常使力,而左手虽然仍觉得疼,但——
……动得了。
佐山心想:“这样就好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自由地使用双手了。他一边把肩上的貘放进背心胸前的口袋,一边继续走着,然后用双手抓住外套的领子。
佐山左右挥动迅速举高的双手拉扯领子,发出拍打纸张般的声音。
调整好乱掉的衣服后,便迅速地把双手收回身体左右两侧。
佐山让皮鞋发出高亢的踩踏声,在徐缓的风中走向竞赛场中央——那户外灯的光线从四面八方照来的正中央位置。
他看着自己应该前往的位置,有人比他早来了一步。
那是身形高大的老人。在老人的秃头和白胡须底下,是见惯了的黑色背心以及长裤,再加上黑色大衣。
佐山一边走近让衣角随风飘动的老人,一边说:
“晚安,魔法师——齐格菲·索恩伯克。”
听到佐山的呼唤,齐格菲点了点头。
然后,他望向天空。佐山也随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向天空。
浮在半空中的白月上,有个影子朝着两人的方向逐渐降落。
那细长的黑影是直升机的影子。
风从天而降,随之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在强风和声响交错中,四周的绿草被截断,碎片有如斜落的雨滴般在空中狂乱飞舞。
尽管在绿草碎片飞舞之中,齐格菲仍然开口以清晰的声音说:
“欢迎来到——你做出选择的地方,佐山·御言。”
第二十四章 【舞蹈的入口】
缓慢地、缓慢地行动
就一定看得见
所谓迎向终焉的加速
●
佐山与齐格菲朝日本的西方前进。
两人先搭乘直升机抵达IAI东方分公司,再转搭飞机到名古屋的IAI中部分公司。之后,两人再次搭上直升机,准备前往中国山区。目前直升机正朝设在冰之山南侧的基地前进。
在轰鸣声、风声,以及高空的冰冷之中,佐山只穿着配给的飞行夹克睡觉。
而且看见了过去。
“————”
在梦中的视野里,佐山看见显得寂静的木制房间。
他看过这里,这房间位于1st-G一个叫做雷金的老人所居住的小屋里。
房中一片阴暗,设在暖炉里的石板发出微弱的朱红色光芒。
在柔和微弱的光线中,有两名男子面对面。
其中一名是小屋的主人,身穿绿衣的雷金老人。
另一名是高大的青年,身穿黑色长衣的齐格菲。
雷金一边在暖炉前面缓慢地来回踱步,一边告诉齐格菲1st-G的现状。齐格菲因为理解雷金说出的言语而点头,佐山则因为被唤起的印象而点头。
在1st-G,害怕概念战争的国王正为了增强防卫而量产机龙。
为了防卫,1st-G已抽出自我世界的概念核。
概念核之中,多数关于文字的概念被存放在兵器研究所以供研究;而架构1st-G世界的概念被存放在王城地下室,用来操纵世界。
还有考虑到如果要进攻其他G时,为了能够夺取这些G的概念核,所以制作出能够封闭概念核的圣剑格拉姆。雷金把这些事全都告诉了齐格菲。
“但是……”雷金停步看向脚下,闭上眼睛说:
“就算整军上阵,以1st-G的人数也无法战胜其他G。”
“很聪明——和我们不一样。”
齐格菲一说完,两人都露出了苦笑。
不过,两人也一同收起了苦笑。
雷金合拢双脚,然后面向齐格菲。他抬起头仰望青年,以不带一丝笑意或其他感情的脸说:
“……关于1st-G的构造,古特伦公主应该跟你说明过了吧?”
“嗯,她说是被半球形宇宙包围的内向型世界。”
“国王想要使用我们1st-G的内向概念封锁住世界。虽然国王之前表示过要彻底专注于防卫,等到崩坏时刻过后,再与存活下来的G进行交涉,但我怀疑这不是国王的真心话。”
“有何证据?”
“今天原本计划在祭典献上圣剑格拉姆,但国王却说没有必要,并且把格拉姆封印在地下封印室里。然后,国王告诉我……要进入绝对防卫状态。”
“我打算等会儿就去确认这代表什么意思。”雷金继续说:
“对现在的国王来说,想要把概念设定成从防卫改为关闭1st-G,让门不再打开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国王手中握有概念核……不过,我想趁着举办祭典的今晚,亲信们都回到各自领地入睡的时间,确认一切是不是我多心。”
“如果只是你多心那倒没事,但如果国王确实有些打算,你要怎么办?”
“我打算立公主为王。”
雷金的发言让齐格菲变了脸,他的表情从紧张化为险峻。
雷金一边抬头直视着齐格菲,一边说:
“公主那边我已经取得同意了,虽然有可能因此被其他人称为叛徒。”
“有必要这样做吗?”
“没错。然后我……会在事态平息后,在不要求说书人记录我的事迹的情况下选择一死,所有的恶意都由我承受就好。”
“…………”
“异世界来的年轻人啊,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才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雷金听到齐格菲这么说后轻声一笑,并保持笑脸抬起头说:
“公主说过,如果有一天她成了在位者,会与你居住的G签订协定……没想到公主这么喜欢你弹奏的键盘声。”
雷金点点头。
“你愿意跟我去吗?万一国王并非打算防卫我们的G,而是打算关上门等待崩坏时刻到来而让我们走向毁灭,我会打开通往地下概念设施的通道,然后为了夺取那里的概念核,与为了守护王城而设置的法布尼尔同化。你就先从王城后方的封印库夺走格拉姆,再到地下去——两个人行动的话,能够制止国王的机率会比较高。”
“古特伦她们……”
“让她们睡吧,这事有可能被视为背叛。今晚是祭典之夜,没用的政治家们也都回家去了。但是,万一被他们知道公主在这种状况下,还深夜里偷偷潜入王城,你想想会怎样?这可不是开开玩笑就可以带过……”
齐格菲皱起眉头,然后吸了口气说:
“雷金,你不认为我会背叛你们吗?在我夺取圣剑格拉姆之后,要是夺走概念核逃走,这个世界可是会毁灭的。”
“如果你这么做,我也会与法布尼尔同化,你能够打败法布尼尔吗?”
“我早有过打倒机龙的经验——我在另一边的世界里是最优秀的魔法师。”
“这样啊。”雷金点点头,拍了拍齐格菲的肩膀。
他的动作发出两、三声清脆的声响。
“不过啊,奈茵不会和那样的人亲近的……因为独自在这个G存活下来的长寿少女很胆小,就连收留了她的公主,她都保持着距离。”
雷金看向暖炉上方,被毛线布料覆盖着的鸟笼。
他凝视着鸟笼,然后表情忽然缓和下来,喃喃地说:
“如果一切都是我多虑……所有事物都能够保持现状就好了。”
雷金的声音在佐山耳边逐渐拉远。
佐山感到眼前变得漆黑。
他从过去醒了过来。古老的记忆从他的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轰鸣声。
●
佐山睁开眼睛,看见了直升机的漆黑后座以及天花板。
迎面吹来的寒风加上使身体震动的轰鸣,让佐山明白直升机仍在飞行。
他的右手边坐着一身黑衣的齐格菲。齐格菲立起衣领,探头看着怀里,似乎是在整理暗袋还是什么的。
佐山看了手表一眼,确认时刻已接近晚上九点。此时坐在副驾驶座负责领航、名为四吉的老人回过头来。他是佐山在医务室遇见那位名为二顺的老人的弟弟。四吉甩动一头黑色长发说:
“打扰一下,我们差不多要进入大阪地区的上空了。”
听着四吉被风吹散的声音,佐山点点头看向左边窗外。
直升机前进方向的远处有呈左弦弓状蔓延开来的光点,那是从神户一路到大阪、再延伸到堺地区的大阪湾沿岸灯光。
佐山看见脚下有仿佛黑色波浪般的景色。那是山坡与森林在月光笼罩下,因为直升机的速度而呈现的高速波浪。
佐山在脑海里检索着地理知识,猜测现在的位置应该是生驹山脉一带。
当佐山对心中的猜测点点头时,脚下的视野忽然拓展开来。他看见森林已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草原。
就在看见草原的同时,佐山看见直升机侧边的空中出现一个阴影。
“……!?”
那是巨大的阴影,仿佛一道墙似地,在佐山的视野里延伸开来。在月光下,他看见一个单单宽度就超过一公里的建筑物。他试图仰望天空,却只看得见宛如墙壁般耸立的阴影,就连头顶上的天空也见不着。
……这是——
佐山认得它。
“巴比伦塔!?”
佐山贴着窗户说道,这时有声音从右侧座位传来:
“怎么可能。巴比伦塔存在于概念空间里,不可能看得见的……”
听到齐格菲这么说,佐山再次看向窗外。
不见了。
佐山方才确实清楚看见的巨塔阴影消失了。
他一脸愕然地离开窗边,齐格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难道是自弦振动偶然接近的关系……还是貘让你看见的?”
佐山当然不知道答案。他往脚下一看,发现方才的草原也消失了。
到底哪个时间点之前的事情是真的?还有——
……到底有哪些东西是真的?
这么想着的佐山看向脚下,堺的灯光从下方流过。这时,四吉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
“打扰一下,五分钟后我们即将抵达危险地带……”
●
森林里,布莲西儿坐在崖边看着从天空那端逐渐降落的光点。
光点距离她约有五公里远,人工飞行物所发出的光慢慢沉入山脉之间。
忽然吹来一阵风,远处的轰鸣声如浪涛般传了过来。
光点消失在山脉背后。
一个娇小的影子在保持坐姿的布莲西儿身旁站起。那是黑猫,他歪着头说:
“他们还真忙,十分钟前才来了一台耶。”
“不过应该不会再飞来了吧,天空很安静。”
“要不要去跟法夫那他们会合?”
“嗯。”布莲西儿一边答道,一边站起身。
就在这时,布莲西儿与黑猫背对着的山岳另侧传来了“哇”的多重叫声。
紧接着传来的是金属碰撞声以及连续射击声。
这些声音没有停歇过。
布莲西儿一边听着不断传来的叫声以及震动声,一边眯起眼睛说:
“是我方的声音……我们一直保持上风。”
“不管怎么说,这一带毕竟是大家熟悉的土地。”
对于黑猫的发言,布莲西儿点点头,然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不过,走了几步路后,布莲西儿回过头看向后方,刚才有光线落下的方向。
她眯起眼睛,嘴里轻声说:
“……千万别来喔。”
请托的话语被风声以及乘风而来的射击声淹没,最后消失了。
●
UCAT的临时基地设在山中的露营区。
因为淡季而显得荒废的广场上设置了两座直升机起降坪,上面摆设着灯光作为记号。另外,在靠近山的入口处搭着摆放货柜的帐篷,以及作为基地的人员用帐篷。
基地四周有人工照明的白色光芒,以及包围光芒的辽阔黑暗;还有直升机旋翼引起的阵风,以及断断续续的切风声。
在帐篷前方一块被强光照亮的空间里,佐山与齐格菲一同出现。
佐山身上的衣服已不是西装,他换上了UCAT提供的对G战斗服。
战斗服是白色紧身衣搭配上黑色的厚布料紧身裤,外面再套上白色的短裤和外套。战斗服的款式,与佐山在皇宫看见出云和风见,以及前天在森林里看见新庄身上穿的服装很相似。
在头上顶着貘的佐山前方,一个娇小的人影人帐篷里出现。
那是赵,她催促跟在后头出来的一名老人为装备做说明。
身穿白衣的短白发老人身上散发出与二顺和四吉同样的气息,他弯起细小的眼睛说:
“幸会,在下是三明。那么,佐山先生,穿起来还舒适吗?”
“感觉不差。虽然稍嫌轻了些,但应该很适合行军吧。”
“这是我们花了六十年完成的战斗服。”
根据三明的说明,缝在战斗服各部位的薄板和衬垫,以及小范围印上的文字,在大部份的概念底下都能够发挥防护作用。
“你们没考虑过采用隐密一些的色彩吗?白色在夜晚应该很容易被当成目标吧。”
“Tes,因为其他G大多不会以颜色来辩识我们,所以我们以‘不易被敌方看见’的概念做了贤石迷彩的处理。相反地,如果以‘迷彩’等会使得个性消失的概念来处理,视状况而定,有可能会因为概念而改变服装和穿着者的‘意思’,这非常危险。”
三明也提到从前有一支以迷彩装备出战的部队,结果就这么与森林地面同化而消失了。
“这战斗服算是现代的盔甲啊。”
“Tes,事实上我们为了确保视线,像头部等部位就制作成尽管在无装备状态下,也能够发挥防护……罩的作用。除非在物理打击方面有惊人的动能,或者是遇上概念完全不同的东西,否则不会被打破。不过,因为在概念上,速度较慢的攻击能够穿过防护罩,所以在近距离格斗时请留意。”
“原来如此。”佐山点点头,看向身旁的齐格菲。
齐格菲的打扮与来到这里时一样,同样是黑色长衣外套搭配黑色的上衣和长裤。除了黑色手套之外,他身上没有其他装备。
“你这身装扮在山上行动没问题吗?”
“现在的我跟六十年前不一样,魔法师的力量是与年龄成正比的。”
齐格菲露出苦笑说道,然后看向赵。
“他没有武器吗?赵。”
“你会保护他吧?再说,先出动的主力部队把佐山的武器带走了。”
“……主力部队?”
“没错,出云和风见他们已经先进去了,你赶紧追上他们吧。”
看见佐山以点头回应,赵扬起嘴角说:
“这时候要说Tes喔。”
赵一说完,便伸手提起佐山的左手;这只手从手套的手腕部下方到左肩的范围,都缠着弹性绷带。
“你的左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别太逞强啊。要是伤口裂开了,又得重新来过一遍。”
“Tes。”
听到佐山这么回答,赵的眼神流露出笑意。她拍了一下佐山的屁股说:“少来了。”
这时,另一名老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与佐山类似的白色战斗服,手上拿着行军背包。甩动着白色卷发束的老人与佐山四目相交,便开口说:
“久仰、久仰,我是一光,是四兄弟的长男。”
“怎么你们兄弟的个性都这么平淡无奇。”
“我们也非常在意这点。有一次我们讨论到为了突显个性,是不是应该各自改变语尾试试,结果四吉选了个叫人生气的语尾,最后被上面三个哥哥痛打一顿。从那次之后,我们就想个性平淡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我收回前言,你们应该是四个人加起来一个个性。”
“感谢您的关心。那么,这个背包里面装了食物和水筒,侧边有文具用品和手电筒。还有……我们与前线营区的通讯中断了。”
赵发出“呿”的一声咋舌说:
“佐山,你听好啊,我现在开始说明从这里出发的路径——打开手机看,就这样。”
佐山听了,拿出放在西装里带来的手机。
他一看手机,发现手机的液晶屏幕不知何时已显示出冰之山的地图。
“在里面恐怕不能使用通讯功能,不过相反地,放入最低限度的贤石后,可以单机作为资料库使用。说明书之类的资料都帮你放进记忆卡了,还有手机也会显示出距离最短的进军路径,这样你懂吧?”
在冰之山的地形上,有一条曲线从东侧绕过位于中心的冰之山,再连接到北侧。曲线在途中有一小段中断,上面画了个小小的圆圈。
“其他队员已经先到了前线营区,应该是打算追上格拉姆的回收小组。还有,在你们抵达十分钟前——新庄也进去了。”
“新庄同学吗?”
“她好像从UCAT出发时晚了点,你们旁边的直升机就是载她来的。”
赵提醒佐山等人快点。
“前线营区会崩坏是相当罕见的事,可能是法布尼尔·改采取行动了。他们现在应该在交战中,你动作要快一点,得赶在1st-G找到圣剑格拉姆之前。”
“为了避免危险,不能在现实世界这端移动,等抵达重要地点之后再进入概念空间吗?”
“自弦振动会在中心点响起,中心点就像一个凝聚声音的地方。如果突然冲进去那里,你们可是会毁坏消失的喔?在创造概念空间时,如果先行登记子体自弦振动那就另当别论;但这次是1st-G做出来的概念空间,我们只能够从外面进攻。你懂吧?”
“Tes,也就是说不能偷懒。”
佐山点点头,然后收下一光递出的行军背包背在肩上。
他与齐格菲一起看向北方的山岳,看向漆黑的森林以及森林背后的蓝黑色夜空。他们在飘荡着树木气味的夜风之中,往眼前的方向踏出步伐。
当两人准备走进森林时,佐山发现左手腕上的手表震动了。
声音同时传来。
·——文字拥有赋予力量的能力。
这次的概念比佐山之前听过的任一次都更强烈。
然后,他也听见了同样显得强烈的声音。
那是撼动空气、穿透云霄的重低音,是从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齐格菲对着皱起眉头的佐山说:
“我们得快一点。出云和风见应该已经引出敌人了——出云是IAI的继承人,而且他们两个使用的武器是6th和10th的概念核。这样的诱饵很足够了。”
●
森林里,有一块直径约十五米的小空地。
这块空地目前成了战场。
一对身穿白色装甲服的男女在空地中央打斗,是出云和风见。
两人的装束充满黑白两色,他们分别拿在手上的大剑以及带盾长枪也有着同样的颜色搭配。
两人脚下踩着摊开来的白布,那是设营时搭起的帐篷残骸。被撕裂摊开的白布四周有几处发出如篝火般的火焰。
“唉,没见过这么死缠人的家伙!全是一群笨蛋啊!”
在两人眼前有着与周围不一样的颜色。这个颜色在这块空地的中央、在周围的森林和天空之中都找得到。那是在月光下夸耀自我的黑绿色,也是1st-G的成员套在装备类衣物外面的外套颜色。
一眼望去,披着黑绿色彩移动的身影不少于五十个。
随着敌人移动,出云两人也跟着行动。脚步有的轻盈、有的沉重,但没人停步,个个迅速。
出云出手压制并击倒从眼前接二连三扑来的敌人,风见一个接一个地应付出云对面以及后方的敌人。
重叠的脚步声以及打斗声摇晃着森林,每一声都是重叠且连续的短促声音。
出云以下段的一招击飞从前方扑来的三人后说:
“你想大家都顺利逃跑了吗?”
“天知道。不论如何,这状况都很不妙。”
风见皱眉说道,她看向拿在左右手中的全机壳化单刃长枪和盾牌。
那是侧面印有G-Sp2的流线型白色长枪。白色长枪的单刃根部,也就是带有弧度的枪柄顶端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速度计的小型操作盘,操作盘上的液晶屏幕显示出文字:
【很伤脑筋吗?】
“就是啊,G-Sp2。你刚刚轰开几个人后,觉得怎样?”
【很强呢。】
“你到底有没有身为10th-G概念核的自觉……?”
“我的V-Sw也是一个样。”
出云举起握在右手的大型单刃机壳剑说道。机壳剑握把上的操作盘显示出:
【好玩吗?好玩吗?】
风见把机壳枪G-Sp2往右边腋下一夹,跟着叹了口气。她重新架好左侧的细长盾牌说:
“……两个都像没教好的宠物。”
说话的同时跳向左边。
下一秒钟,出云用左手的散弹枪朝着风见方才站立的位置开了一枪。
几乎在射击声响起的同时,传来了打击声。
随着打击声响起,有个身影被弹了开来。原本从地面撑起身子的黑色人影呈后仰姿势弹向后方,最后平躺在地面。
出云看着倒地的躺平人影说:
“连移动中的影子也能击中,这就代表不是我们的子弹没命中——他们穿的盔甲好像是能够把任何种类的攻击,都换成打击类攻击的盔甲。”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提升防御力,而是变换成能够承受的形式。”
出云把散弹枪收回腰上的枪套里。枪套内部会自动更换弹匣,只需要短短两秒钟就能够再次使用。随着更换弹匣的声音响起,他也同时从枪套拔出了散弹枪。
在那瞬间——
“!”
出云把散弹枪往空中一丢,并将身旁的风见往旁边用力撞开。
自己则是在与风见相反的方向跳开。
“什、什么!?”
有个存在比风见的疑问来得更快。
那是一道黑风。黑风从地底下出现,跟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跳向两人。
黑风是从方才倒地的人影之中出现的,那模样是——
“半龙……!?”
“正是。记住我叫法夫那,然后死在这里吧!”
那将近两米高且带有羽翼的身影,全身充满着前进的力量。
黑色半龙的爪子扣住地面,跟着一步便拉近了距离,攻击目标是出云。
出云看见法夫那扛在肩上的黑色机壳剑,不禁倒抽了口气。
法夫那高高举起的黑色方形刀刃周围的景象模糊不清。
出云凭感觉得知刻在刀刃上的文字含意。
“是压力!”
在出云大叫的瞬间,法夫那挥下了刀。使景象模糊的高热随着方形刀的挥动轨道膨大,形成了直径达数米宽的打击武器。出云丢出的散弹枪就在挥动轨道途中被吞噬。
散弹枪仿佛是用沙子做成似地消散了。
然而,传进出云耳中的却只有高热吞噬空气的高音。
出云咬紧牙根,准备举高手中的V-Sw。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贯穿空气而来的叫声。
那是少女的叫声,内容包含了制止一切的意思。
“不可以——!”
尽管在战斗中,出云却不由自主地从法夫那身上移开视线。
他看见右手边的森林里有个白色身影。
是新庄。
●
新庄不理会因为疾驰而显得急促的呼吸,架起抱在怀里的机壳杖。
她必须阻止。
虽然这样的心情让新庄感到焦虑,但相反地,也让她能够不去理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以外的一切。她不理会布阵在四周的敌人回头,也不理会乱了节奏的呼吸,还有一切的一切,一心注意着前方。
她看见从上方朝着出云挥下的歪曲力量。
虽然出云正准备从下方举高机壳剑对抗,但如果新庄没能赶上就完了。
新庄架起机壳杖,把位于中央的弯曲握把搭在右肩上,跟着用双手扶住朝前方延伸的三角形炮塔。
“——唔。”
新庄沉下腰看向前方,看见刻有Ex-St字样的炮塔上装了三本精装书。每本精装书都是冷门语言的字典类书籍,而且都是初版。
震动着的字典在新庄眼前的虚无空间展开瞄准动作,那是十厘米见方的平面影像。浮在半空中的平面影像显示出被炮塔瞄准的法夫那与出云。
新庄把影像中央的十字记号瞄准在法夫那身上。
并打算射击。
她告诉自己只要扣动右方的侧边握把上的扳机就行了,这样就能够发射力量。
却犹豫了。
“……!”
不知怎地,她的指尖使不上力。
……怎么会这样!?
对于包含了惊讶情绪的自问,新庄自身的记忆给了她答案。
不过,答案并不十分明确。新庄记起前天在森林里,人狼看向她时的面容。
她记起浮现在人狼脸上的表情。当记忆画面显示出那表情的瞬间,新庄已大叫:
“不可以——!”
她如此对着自己大叫后闭上了眼睛,打算扣动扳机。
且在心中说服自己:“眼前什么都不存在,我只是在扣扳机而已。”
忽然间,新庄心中出现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我要战斗呢?
是因为自己为了寻找双亲而利用战斗,所以感到内疚。
……还是因为我——
新庄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与自己抱有相反态度的少年。
“————”
想起少年让新庄感到吃惊,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以。
……不可以闭上眼睛来选择力量。
虽然新庄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何含意,但她已经不再闭着眼睛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在那瞬间,新庄在视野里看见了破碎,空地对面的森林被吹开了。
她看见树林碎裂,跟着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头白龙。
“法布尼尔·改!?”
仿佛在呼应新庄的叫声似地,一切都动起来了。
一场爆炸也随之发生。
第二十五章 【越过猜疑的路】
决定加速的是自己
命令加速的是脚步声
完成加速的是意志
●
佐山与齐格菲在没有照明的山中奔跑。
两人唯一能够依赖的地图就是手机的液晶屏幕,目前所在的位置是——
“从对面的山影看来,应该快到了。”
佐山眼前的森林深处并非一片漆黑,而是泛着蓝光。那个月光大量洒落的位置就是两人的目的地。
从方才传来的爆炸声以后,已经过了五分钟。
佐山赶着路。他踩过绿草、踏过泥土,只是向前进。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还没找到新庄同学。
她确实先上了战场。
为什么她会来呢?
佐山有件事非得要新庄帮忙。在那之前,佐山不想失去她。
因为赶路而略显焦急的脚步踏出了森林,月光归跟着在他的眼前展开。
在段差约有一米深的对面有块空地。
佐山脚蹬泥土一跃而下,齐格菲也脸不红气不喘地从他身边跟着跳下空地。
着地前,佐山在半空中确认了四周的状况。
空地中央有白色帐篷的残骸,但是四周已被破坏。
空地上有坑洞。地面上有好几个地方仿佛被巨大锄头砸过似的,形成了大得足以容纳好几个人的坑洞。另外,对面森林也受到了破坏,杉木和阔叶树的树干横倒在地,形成约有五米宽的通路。
“这是……”
就在喃喃自语的佐山着地瞬间——
“佐山。”
齐格菲的声音像是推了佐山一把似地,让他跑了起来。
尽管一路跑来没停歇过,佐山依旧从第一步就使出了全力。
●
奔跑中的佐山察觉到有阵风从背后吹过。
那是佐山在视野角落看见的子弹。那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像萤火虫般的光弹。
北边的森林连续传来撕裂纸张般的声音。
然后,传来多少次声音,随后就有多少颗光弹追来。
光弹的速度很快,追着佐山的足迹飞来,地上的泥土和绿草也跟着扬起。
佐山一边听着光弹的着弹声,一边加重双脚的力量,在那瞬间他发现着弹声显得异常。
……节奏太单调了——
当佐山这么想时,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动作。
佐山使出全力让向前倾的身体往上方跳起。
下一秒他看见光弹从眼前通过,而且只有一发。
佐山再次让身体往前倾跳向前方,被他闪过的光弹发出擦过草地的声音。
……对方想要偷袭脸部啊。
如果没有发现着弹节奏,后果难以想像。
佐山继续奔跑着。
等到他察觉时,一路追着他跑的着弹声已经消失了。
这代表着对方不再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而已,佐山领悟到接下来不能掉以轻心。
刚刚闪躲光弹时,或许应该等到光弹更接近时再躲开,或者让光弹稍微擦过身子。这么一来,敌人就不会有所戒心。
想到这里,佐山不禁咋了一下舌,跟着跳向地面的坑洞。
坑洞里暴露在外的土壤显得松软。佐山不是滑进坑洞,而是跳进坑洞。
他的双脚一着地,便用背部贴着北端的斜坡。
这时,子弹仿佛要压低佐山的头部似地,从他头上的地面边缘擦过。
……还真是相当周到的反应。
佐山缩着脖子环视四周,发现坑洞的深度约有一米,宽度约有三米左右。
从他的位置看出去,北边的森林是靠近山的一端。于是他抬高头到快要探出洞外的位置,看向北边的森林。然而,最让人在意的森林里头一片黑暗,根本无法看出里头的状况。
佐山眼前的地面突然炸开。弹起的泥土碎片飞到接近佐山脸部的位置时,因为撞上了不明物体而掉落。
后方以及北边的森林传来如撕裂纸张般的声音。
……是狙击兵,只有一人吗?
“不对。”佐山暗自否定自己如此随便的疑问。
刚刚一路跑来时,追着他的是连续射出的光弹。还有,在光弹连续射出后,有一发光弹紧接而来狙击他的头部。综合两点来想——
“敌人可能有两人以上。”
对于1st-G的枪,佐山可说几乎没有相关知识。
不过,他猜测敌人应该是使用相同于昨天骑士使用的长管枪只。如果他的猜测没错,敌人会利用书本或相当的东西作为弹匣。这么一来,就无法避免枪只的大型化。敌人之所以会采用狙击的方式,想必是因为武器过大,不利于移动吧。
从这点也能够明白敌人会有两人以上的理由。因为如果有连射手和狙击手,彼此就能够一起测距,就算遭到突击或是对手逃跑,也能够冷静地应付对手。
像方才那样,由连射手负责测量距离、狙击手负责攻击的模式肯定是敌人在玩玩而已。
“不过……”佐山皱起眉头,再度陷入思考。
敌人射出的是小型光弹,而光弹容易让对手发现自己的位置。姑且不论在大白天里会如何,但是在晚上狙击时,选用光弹非常不利。佐山猜出敌人使用光弹的理由或许有两种。
一是敌人有可能小看佐山,二是想要让佐山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想到后者的可能性时,佐山不禁屏住了呼吸。
……得赶快追上新庄同学他们。
在佐山向外窥探的视里,看不到一同行动的齐格菲。他猜测齐格菲应该也在某个坑洞里。
“他该不会是在看我如何打开局面吧。”
在佐山嘴角浮现笑容的同时,一颗石头滚进了坑洞里。
“?”佐山看向滚动到他脚边的石头。那是颗大小可握在手中的黑色圆石,表面刻有文字。
佐山凭感觉得知文字的意思,也就是“爆裂物·五秒后”。
“!”
这是敌人丢来的圆石,特地从北边森林送来的。
佐山没有表现出惊讶、胆怯或畏缩,只是反射性地握住了圆石。
他的嘴角自然地浮现了笑容,不同于心中焦急的言语从口中漏出:
“我能够逃过这一死。”
说着采取了行动。
●
森林里,有两名1st-G的士兵从能够眺望空地的山上瞄准着目标。
从头部套上深绿色外套的两人,把双脚架支撑型的长管枪只对准空地。
其中右侧那支长枪,是从上方装入画布材质的精装书,所以更换弹匣时很轻松,但稳定性差。相对地左侧的枪是从下方装入,所以更换弹匣很耗时,但因为每次只能装填一发子弹,而使其稳定性佳。
两种长枪各有用途,前者以连射为基础,而后者以单发狙击为主要用途。
负责狙击的射手收回丢出爆炸石的手并沉下身子。
他由长枪握把侧边的枪机确认已装上子弹后,从狙击镜窥视目标。
就在那瞬间——
被丢入爆炸石的坑洞有了动静。
目标的头越过坑洞石缘跳了出来。
位于右侧、负责连续射击的射手开心地发出咋舌声。
狙击手一边心想:“发出声音真是不好的习惯。”一边没确认狙击镜就扣动扳机。
长管枪产生振动。枪机弹向前方,光弹随之飞了出去。
然后,光弹击中了目标。
狙击手心想:“应该真的是头颅飞出来吧。”他接着看见白色物体飞散,感受到击中目标的喜悦。
就在他暗自说了句:“太好了。”并且稍微抬高头的瞬间,右边的射击手发出声音说:
“还活着……!”
在压低音量的视野里,又有一个白色身影从坑洞里准备跳向右方。
狙击手心想:“刚刚没有造成致命伤啊。”且不慌不忙地以狙击镜确认。
狙击镜里放大的白色身影是外套,从狙击手身边连续射出的子弹打在外套上。是连射长枪。
狙击手身边的长管枪连续发出撕裂画布的声音。发数等同声音次数的黄绿色光弹飞出,打中从坑洞里跳出的白色身影,并且射穿了他。
狙击手身边的弹匣,也就是书本的封面弹了出来,这表示书本已用尽其所有力量。
然而,狙击手在下一秒钟发现了一个事实。
方才攻击的敌人是个空壳。
从坑洞跳出的不是人类,只是一件外套而已。敌人仍活着。
狙击手伸手抓住枪机,准备上瞠。然而他在狙击镜里看见的是,失去力量而逐渐往坑洞里落下的外套。
狙击手心想:“那件外套的主人去了哪里?”
“——?”
他从狙击镜挪开视线看向前方。
并发现了敌人。
他看见一名少年已经从外套飞出的相反方向,也就是坑洞左缘跳了出来。
少年跳出的时间与狙击手以狙击镜瞄准外套的瞬间一致。
狙击手感到不安,他担心着敌人该不会是算准了这方的动作。
在他身边负责连射的射手似乎也察觉到同一件事,发出重重一声咋舌声后,更换起书本。
现在是轮到狙击手上场的时候。
敌人把身体倾向这边,跟着跑了起来。
敌我之间约有二十步的距离。以那名少年的脚程来说,只需要五秒钟就能够拉近这个距离。
不过,少年仍然无法快过这边的速度。上瞠只需要一秒;长管枪下方的画布发出一声撕裂声表示就绪需要一秒;不使用狙击镜、以肉眼瞄准目标需要一秒;最后再加上扣动扳机所需的一秒,合计四秒就能够完成动作。就在狙击手这么想着时——
“——喂。”
身边传来了声音。
“你丢的爆炸石怎没动静?”
狙击手听了,松开勾住扳机的手指。
他看见了一个事实。
在他眼前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少年原本朝向这方全力奔跑的身体,像是在说“射击我吧”似地停止不动,甚至轻轻张开着左右两手。在高挂上空的圆月光芒照射下,少年露出了笑容。
同时,有一样东西掉落在狙击手与身边的射手中间。
狙击手本以为是树上的果实掉落,但并不是。
掉落的是圆石。圆石表面刻有熟悉的文字,写着“爆裂物·五秒后”。另外,圆石表面被人用黑色颜料写上更多的文字。
虽然那是狙击手看不懂的文字,但他凭感觉得知了含意。那些文字的意思是——
“追加十秒……!”
少年之所以会丢出上衣,并非为了争取从坑洞飞出的时间,而是为了不让他们发现他往高空丢出石头。还有,少年之所以会朝向这方全速跑来是——
“为了让我们进入射击状态,免得我们移动位置……”
狙击手就算现在知道了少年的用意,也无济于事。
在他眼前的少年举高双手同时,身旁的圆石爆炸了。
●
佐山看见两名士兵从森林里发出的火焰和烟雾中弹了出来。
两人被燃烧树木和树叶的热风卷起,在爆炸的冲击力下,身体呈“く”字形地大大弹开,最后滚落在距离佐山十米远的空地上。就目前的状况看来,虽然两人的脸部等部位受了伤,但仍活着。
佐山环视了四周一遍。
他看见一个高大身影站在旁边,是齐格菲。
“拿外套换取性命啊,只能用一次喔。”
“没什么好害羞的,你大可老实地夸奖我。”
“别跟佐山·薰说同样的话好不好。”
“太好了。如果今天我就能够说出与祖父同样的话,想必明天我一定能够说出比祖父更了不起的话。”
齐格菲在嘴角浮现了笑容,佐山则是露出苦笑。
“先不说这个吧。”佐山看向前方说道。他看向了正面的森林,爆炸引起的烟雾逐渐散去的另一端。
那里站了一个全身披着黑色的身影。
头上戴着遮住了面孔的三角帽,身上穿着黑色连身裙的矮小身影是——
“援军……魔女吗?”
佐山喃喃说道,然后说了句:“不对。”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死神吗?”
那身影带着一把长长的巨大镰刀。
佐山发现身边的齐格菲忽然摆出备战的姿势。
他以怀疑的眼神看向齐格菲。齐格菲一边放下右手,一边说:
“我在1st-G的时候,曾听说过在1st-G那个被封锁的平面世界里,失去生命的灵魂会跑到哪里。”
“很有趣的话题,说下去。”
“嗯。听说1st-G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开发了冥界,而失去生命的灵魂就住在那里。这个冥界算是种概念空间,据说那里拥有接近正负界线的自弦振动,在所有G的概念底下都能够打开冥界。”
“打开冥界的道具是什么?”
“长镰‘镇魂之曲刃’。是由雷金的哥哥,也就是与法布尼尔·改同化的哈根老翁以冥界管理者的身份保管着。”
这时,仿佛在呼应齐格菲的声音似地,传来了一声猫叫。
“————”
跟着,死神采取了行动。
朝向右肩上方呈垂直地慢慢举高镰刀。
接着用右手把刀柄推向正上方,手指抚过刻在刀柄表面的文字。
佐山听见了声音。那是高亢、没有抑扬顿挫的少女声音。
“吾乃与汝同在之存在。”
随着少女的话语,刻在刀柄和刀片上的文字发出了光芒。
“已失落却恒在之存在啊。”
光芒从青色——
“此乃汝之骄傲。”
变成了白色后——
“此乃汝之记忆。”
再变成黄色且逐渐转红,最后终于变成了鲜红色。
“此乃汝之灵魂。”
在光芒变成黑色的同时,少女张开嘴巴,然后让镰刀刀锋面向她的背后。
像是在呼应少女的动作似地,一阵风从佐山身边吹过。
“不行。”齐格菲丢下这么一句低语,向前奔去。
高大的黑衣人沉默不语地冲进森林里。他挥动了一下右手,袖口随之出现一张纸。佐山只看见那张纸上写了某种文字,但没能确认到文字内容。
纸上的文字散发出蓝白色光芒,并朝向天空延伸了一米的高度。佐山确认到了那些文字是德语。
“——Schneide(剑)!”
齐格菲握紧纸柄,一鼓作气地拉近与对方的距离。
由文字形成的刀剑朝向对方的颈部用力挥去。
齐格菲以最短距离展开下段攻击,在刀剑的挥动轨道上,有几棵树木被砍断。他任凭纤维质断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继续向前进。
挥动轨道将抵达终点。
齐格菲完成了一击。
然而,黑衣打扮的少女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便躲过了齐格菲的一击。
在佐山的眼前,隔着齐格菲的另一端——
少女的三角帽因为齐格菲的剑压而飞起。齐格菲的剑锋划开了三角帽的前端,使得帽缘向上一弹。
藏在帽子底下的面孔露了出来。在齐格菲手上的文字刀剑照射下,佐山看见了少女的脸孔。
“布莲西儿·希尔特……”
佐山喃喃说道。
然后,他发现齐格菲停下了动作。
另一方的布莲西儿挺起因为闪躲动作而往后仰的身体,并且面向这方。
布莲西儿脸上并非平时的面无表情。她的眉梢下垂,一边的嘴角扬起。
“——!”
她低下了头,然后用力握紧镰刀刀柄,开口说:
“……开启吧。”
深吸一口气。
“——开启吧,深渊之门!”
●
布莲西儿把镰刀直直拉向正下方。
镰刀划开了她背后的空间。
那声音就跟撕裂纸张时的声音一样。
当刀柄尾部顶住地面时,落差有一米高的开口停止继续裂开。镰刀刀刃停止在距离披着黑衣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位置。
然后,布莲西儿握住刀柄转动镰刀,让刀锋面向前方。
这时,仿佛在呼应布莲西儿的动作似地,她的背后出现了光芒。黄绿色光芒的形状正是镰刀刀刃划过空气的直线。直线形成光芒朝纵向割开,朝横向破裂,逐渐扩散开来。
布莲西儿喃喃说:
“为什么……”
在她眼前的高大黑衣身影摆出了备战的姿势。
布莲西儿对这个举动做出了反应,她保持低头的姿势大叫:
“……告诉我为什么!!”
布莲西儿把镰刀向前顶出,扬声说:
“杀了他,宿怨的骑士!”
布莲西儿往后退一步的同时,发出光芒的开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身穿盔甲的巨大骑士。
由光芒形成的盔甲骑士从空间里探出上半身。约有六米高的骑士双手各握着长剑,刀刃有骑士高度的两倍长。
骑士举高双手的长剑,随之传来巨响。
巨响直达云宵,大气随之震动,接着骑士挥出攻击。
又长又大的双重打击仿佛雷击般落下。
布莲西儿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从右侧和上方、从森林里和空中传来了交叠的男女声音:
“这个笨蛋……!”
●
佐山看见两股力量朝向被挥下的两支大剑袭来。
从他右侧来的是身穿白色装甲服的出云。
出云手中握着巨大的单刃大剑,刀刃射出白色光芒。
另一个从上方来的是同样身穿白色装甲服的风见。
风见从距离光之骑士头顶约十米高的位置直直落下,她手中的长枪朝向正下方,单刃前端同样射出白色光芒。
出云与风见两人以各自的武器撞击骑士挥下的刀刃。
两人口中带着大吼,以增加气势。
“……!”
剧烈的冲突。
有如玻璃碎裂般的金属声响起。
出云把骑士右手的剑挥向内侧。
风见也把骑士左手的剑弹向内侧。
骑士的双剑在空中互相撞击。
金属声再度响起。
接着,出云绕到骑士的双手下方,从下段挥出一击攻向双剑。
仿佛在呼应出云的动作似的,因为方才的一击而弹向空中的风见,也从正上方发出第二击打向双剑。
风见从空中朝向佐山的方向一跃而下,而出云顺着全力挥剑的动作转身面向佐山。
下一瞬间,六米高的骑士双手上的一对刀刃出现了直线裂痕,出云大叫:
“别顾着看!快逃!”
随着直接明白的话语传来,佐山看见骑士炸了开来。
●
在狂风吹袭而过的森林里。
布莲西儿保持把“镇魂之曲刃”向前举高的姿势站立着。
“…………”
她四周的森林已经消失了。
地面形成了一个直径十米宽的坑洞,只剩下一块呈扇形的地面在布莲西儿站立的位置后方。布莲西儿看着镰刀刀刃发出微弱的红光,叹了口气。
“有没有确实收回来?”
她一边询问刀刃,一边环视四周后,发现有几颗如萤火虫般的光点在跳动。
布莲西儿用双手大动作地挥动“镇魂之曲刃”,以脚踝为轴心让身体倾倒,以便与刀刃重量造成的惯性之间取得平衡。随着她的动作,光点纷纷移近刀刃,最后被吸了进去。
布莲西儿挥动了五次左右后,四周恢复了一片黑暗。
“不过,这是带有月光的黑暗。”
说着,布莲西儿再次环视了四周一遍。
她看见因为坑洞的形成而连接在一起的空地上,只有两名1st-G的射手躺着,四周不见敌人们的踪影。
布莲西儿叹了口气,看向脚边被自己的影子遮住的黑猫说:
“把他们叫醒后,我们就去跟大家会合吧。”
“也好,不过……刚刚那个害我尾巴的毛被剃掉了。”
“这样啊。”
听到布莲西儿的回应,黑猫倾着头说:
“……你心情不好吗?布莲西儿。”
“不会啊,一切都跟原来一样。”
“跟原来一样?”
“是啊。”布莲西儿点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我心中的怨恨和所有的一切,都跟原来一样。”
●
佐山跟着前头的出云奔跑。
持续跑了两分钟左右后,佐山跟出了森林,来到一块宽广的洼地。
他看见在草原上,有UCAT新设的营地。
营地里有灯光,也有与佐山等人同样装扮的人们聚集。
除了与佐山一起跑来的出云和风见之外,还有很多人聚集在营地,但唯独不见新庄的身影。
佐山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点点头心想:“这样啊。”
必须去找新庄。
佐山暗自如此定下决心后,再次环视大家一遍。
营地里大约有五十人左右。在几乎是一片白色的装甲服之中,除了齐格菲之外,另有一对同样是黑衣装扮的两人组。他们是倚着拐杖的大城·至,以及背着背架装备的SF。
至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后看向佐山,皱起眉头说:
“——来了啊,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
佐山点点头做出回应,然后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口:
“——我来了,为了知道一切。”
像是在呼应佐山的发言似的,四周的人们开始断断续续地投来目光。脚步声、衣物摩擦声,以及装备品金属声全集中在佐山身上。
佐山挺起胸膛环视了大家一遍,回应每个人的目光说:
“你们当中有专门负责全龙交涉的部队成员吗?”
“当然有,比方我就是。”
率先站到佐山眼前的,是身边的出云。
“就先稍微确认一下全龙交涉部队的成员好了。”
●
身上仍带着大型机壳剑的出云露出笑容说:
“好,那你先报出我的名字来听听。如果在后面加上‘大人’,我会更高兴。”
“你是笨蛋啊,大人。”
佐山说罢,等了三秒钟后,探出头从下方看着出云的脸说:
“怪了……你好像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啊。”
“……算了,是我自己太傻才会期待你有常识。”
“你们两个在耍什么白痴啊。”
站在出云身边的风见出声骂道。佐山看向出云和风见说:
“所以风见和出云算是双前锋啊。”
“算是吧。实际行动时,我和觉是前锋,新庄是前锋支援,后卫是——”
佐山背后的人群里出现高出众人一个头的身影,那是一名有着褐色肌肤的男子。他顶着秃头,只有下巴前端蓄有短胡须。或许是身上穿的装甲服尺寸过小,他的领口敞开着。
他走近佐山并伸出了手。
佐山握住男子的手后,就得到强而有力的回握。男子发出“嗯”的一声,然后在嘴角浮现了笑容说:
“我是罗贝多·波德曼。虽然有这样的名字,但我是6th-G的归化第二代。”
“他曾经是美国空军少校——现在我们是由他负责一般部门的协助和指挥,还有突发事件发生时的支援。”
风见面带笑容地做了解说,她身旁的出云也同样露出笑脸说:
“他的昵称是秃头,不可以欺负他喔。”
“怎么我觉得你对昵称的定义好像有错,难道是我多心?”
风见保持笑容地踢开出云,并呼唤了下一个成员。
“希比蕾——佐山你接过电话吧?就是她打的。”
随着希比蕾发出“是”的回应声传来,也带来了光芒。
希比蕾是顶着一头金色长发的高挑女性。她身上穿着女用的白色装甲服,搭配与装甲服紧密相接的裙子和长袖。希比蕾稍微下垂的蓝色眼珠看向佐山说:
“我是负责通讯和机材现场整备的希比蕾——您来了呢,佐山先生。”
说着,希比蕾敬了一个礼。佐山点头回应她:
“我来了。”
听到佐山的回应,希比蕾的嘴角浮现了笑容,安静地往后退了一步。
取代她走向前来的是,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大城·一夫。
看见大城举高右手的大拇指,风见以笑脸点点头说:
“——这个不用介绍了吧?那,下一个。”
“啊!风见!你这样是在虐待老人耶!恶媳妇!”
“吵死了。呃……下一个是负责概念空间的控制器等所有器材的——”
风见还来不及介绍完毕,身穿白色装甲服的大树已经出现在佐山眼前。
佐山定睛一看,发现大树的耳朵不知怎地往左右两边拉长了。
大树弯起眼睛,带着笑容看向佐山,然后举高一只手说:
“呀呵~”
佐山突然用右手中指弹了一下大树的额头。
“好、好痛喔!!你、你干嘛啊痛痛痛痛痛痛痛!”
佐山试着拉扯大树变长的双耳却扯不下来,似乎是真的。
“这是什么?你是大树老师吗?本人吗?如果是,就拿出证据来。”
“呃……那个,呃……证据吗?啊、啊~!突然要我拿,怎么拿得出来!”
“可恶~从这副蠢德行看来完全是本人会有的表现,所以说……”
佐山保持抓着大树双耳的姿势继续说:
“为什么大树老师会在这里?这里是很危险的场所,你还是赶快回到奥多摩的公寓对付上次在厨房出现的蟑螂吧。还有,记得要丢垃圾。”
“我、我早就喷好杀虫剂对付蟑螂了!不过,垃圾还没丢就是了。”
大树吸了口气,继续说:
“你少小看我,我也是全龙交涉部队的成员之一,是你的前辈,懂吗?”
“也就是说你会是我的属下。”
大树发出“唔~”的呻吟声,佐山松开抓住她耳朵的手,然后看向风见。
“嗯,大树老师是10th-G的木精。虽然我也搞不懂,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搞不懂是多余的啦~”
“就是啊,风见。大树老师很优秀的……虽然怎么看都觉得她只是随随便便乱搞机器而已。”
听到大城的话语,后方的人们也纷纷开始点头,窃窃私语了起来。
大树把双手举高到肩膀的位置,然后握紧拳头说:
“我才没有随随便便呢!我是照着脑中想到的去做!”
“这样就叫做随随便便!”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
佐山拍了拍大树因沮丧而垂下的肩膀说:
“不管怎样,拜大树老师所赐,让我找到了大家的共通点。这是很难能可贵的事。”
“这、这样的共通点我才不要呢!”
“那么。”佐山不理会大树的抗议,继续说:
“各位——就从这里开始吧。”
第二十六章 【俯卧的举荐】
过去的痛
纠缠着现在的自我
犹如要化为未来的痛一般
●
佐山等人在出击前做了各项确认。
首先,他们在洼地中央放置了简易型桌子,以该区作为会议场地。
大城·至与SF站在桌旁靠近山的那侧。
被大家围绕的佐山,与大城·至隔着桌子面对面而站。
佐山眼前的至用铁拐顶着地面说:
“——全龙交涉的最终目的是把所有概念保管在UCAT,并同时加以解放。借由解放所有概念,能够抑制我们Low-G的负面概念。这你应该知道吧?”
“……Low-G的负面概念在哪里?我听说1st-G的概念是以概念核的形式封在名为格拉姆的剑和法布尼尔·改之中。那我们Low-G的负面概念又是如何?”
大城不肯回答,然而他的嘴角浮现了笑容。佐山见状,思考了起来。
佐山说出他的想法:
“各G的概念核是藏在各G特有兵器里……”
“如果是又怎样?”
“那么负面概念是藏在十个G所没有神话,也就是圣经的存在之中。”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Low-G是用什么封锁负面概念?”
听到至的询问,佐山点点头,然后瞥了肩上的貘一眼说:
“是……巴比伦塔。不是吗?”
听到佐山的询问,大家看向了至。出云和风见点了点头,但其他人皱起了眉头。
在一片说着“巴比伦塔?”的窃窃私语之中,至保持嘴角的笑容稍微低下头说:
“真是叫人生气的小鬼。正确答案——你看到巴比伦塔了啊?”
“嗯。”
“原来如此。那里就是你们的最终目的地。巴比伦塔是十个负面概念的寄宿地,也是造成阪神大地震的震源。如果想要抵达巴比伦塔,你们得先与所有G交手过。”
说着,至从简易桌底下拿出一个铁盒。
随着重金属的声音传来,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铁盒子被放在桌上。盒子约有十厘米厚,表面刻有“L”的字样。
佐山看着至。然而,至沉默不语地把盒子推向佐山的方向。
像是代替至回答似地,大城从山右侧现身,然后点点头说:
“你可以打开看看。”
原来就准备打开铁盒的佐山,开启了设在铁盒侧面的锁。
随着空气窜出的声音传来,上盖松开了。
佐山伸手握住上盖,打开了盒子。
盒子内部被区分为左右两块区域。
左侧区域里有一面直径约五厘米宽的金属徽章,其银色表面刻有“+”的记号。相对地右侧区域里有——
“手套……?”
佐山看见一只无指型黑色护手甲正好陷在右侧区域的凹槽里。
黑色护手甲的设计能保护到手腕,上部有一个圆铁块的挂载点。
是左手用的。
佐山注视着护手甲,这时大城的声音传进了他耳中:
“这个就交给你保管——它称作圣乔治,是圣枪的名字。”(注:圣乔治—Saint Georgius,为英格兰、乔治亚、莫斯科、加泰罗尼亚、马尔他、立陶宛、童子军运动、士兵和皮肤疾病的保护圣徒)
佐山皱起眉头说:
“是指圣乔治屠龙时使用的长枪吗?有传说指出,郎基努斯是使用同一把长枪刺伤神之子……”(注:郎基努斯—Longinus,当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时候,以长矛刺穿其心脏的罗马士兵之名)
“没错,这个应该就是仿造那把圣枪,制作成能够刺伤神、打倒龙的长枪。不过——”
佐山把视线移向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的大城。两人四目相交后,大城点点头说:
“我们不知道这个圣乔治拥有什么样的力量。我们连这是什么样的东西,以及它的详细来源为何都不知道。”
大城在最后补充了句:“这是个谜团很多的概念兵器。”
佐山看向四周的人们,发现大家都注目于他眼前的圣乔治。在佐山背后的风见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开口说:
“我从来没看过这个东西。”
风见点了点头,大家也跟着她点头。
佐山发现大家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于是他把大家的疑惑和自己的疑问告诉大城:
“一个用途不明的护手甲为何会如此慎重地保管着?”
“因为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在佐山理解话语的瞬间,他的左胸感到一阵压迫感。
剧痛感从体内袭来。而且,那感觉与佐山之前遇过的有所不同。
“——唔。”
佐山感觉得到大家停下动作,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用右手按住左胸,然后揪住。
从佐山的背影看过去,应该会让人以为他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身子而已。不过,大家或许察觉到了佐山的状况。
佐山心想:“算了,既然被察觉了,那也没办法。”
他忍着痛深呼吸一口气。就在这时,至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
“一听到有关你的父母亲或是祖父的事情,就会出现狭心症的症状啊。你打算抱着这颗炸弹进行全龙交涉是吧?父亲早逝,又被母亲逼迫一起自杀,连祖父也没说出最重要的事情就死了……佐山·御言,可怜啊。真的——你太可怜了。”
四周起了一阵小骚动,至最后那句话引来了交叠的私语和叹息声。
太可怜了。
在仿佛受到轻视般的气氛包围下,佐山猛地抬高了头。
他瞪着前方。正对面的至在眼前压低墨镜,上挑着眼注视佐山。看着眼底和嘴角流露出笑意的至,佐山正准备破口大骂时——
“每个人都有弱点啊~”
有个身影站到了佐山的左侧。
包括佐山四周的人们、至、SF、大城,他甚至感觉得到背后的风见等人都看向他的左侧。
聚集了众人目光的人是大树。
她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先仰望着天空发出“呃~”的声音,然后开口说:
“不过,只要克服了弱点,它就会变成自己的特色。就像行动不方便的至先生倚着拐杖让SF小姐帮助他一样,佐山同学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拐杖和SF小姐。虽然我不知道那个手套或UCAT里的某人会不会成为这些角色……不过——”
大树点了点头后,环视了大家一遍。她看向至和SF、看向出云和风见,看向希比蕾和波德曼,然后看向大城和其他众多同伴说:
“佐山同学不会有事的,我敢保证。”
或许是对自己的发言感到满意,大树频频发出“嗯、嗯”的声音后,继续说:
“都是这样子的。比方说,虽然出云同学是个笨蛋,但是有风见同学纠正他,而风见同学的暴力倾向则由出云同学来承受。虽然大家都刻意避免去注意到波德曼先生的秃头,但其实波德曼先生是把秃头当成他的个人风格——我说错了吗?”
“大树老师,我怎么觉得你刚刚的举例好像破坏了一切?”
大树听了,发出“咦?”的一声,这时有三只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拉进了人群中。
佐山一边听着大树哀叫声,一边叹了口气。
他的胸口不再疼痛,疼痛感消失了。于是佐山对着至说:
“你大可等到未来的结果出来后,再判断我可不可怜。”
然后——
“我有个问题,我的父母亲也曾是UCAT的成员吗?”
“没错。他们伪装成IAI的职员,然后在执行某项任务时,得到了圣乔治。”
说着,至咋了一下舌,不过他仍然保持嘴角上的笑容。
“除了全龙交涉之外,再多给你一项任务——据说那个圣乔治还有一只右手用的护手甲。不过就连UCAT也找不到遗失的另一只,你自己把它找出来吧。”
“必须有它才能完成全龙交涉吗?”
佐山身旁的大城·一夫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点点头说:
“我们只听到这个圣乔治是能够制伏所有概念的武器,还有必须凑齐左右手才有意义。至于圣乔治的制作者或是其他一切,我们一概不知。”
“我母亲……只说了这些?”
“没错,你的母亲——谕命告诉我们这些后,就把圣乔治交给我们保管。你母亲一直深信着,这东西对全龙交涉一定有着什么意义。”
听完大城说的话,佐山嘴里不由得发出了叹息。
他在脑中靠近危险领域的边缘,回想着过去的记忆,回想着母亲的记忆。
他想起拥有黑色短发,目光略微锐利的女性。这是他加入想像后的记忆。
有关母亲为他做了什么,或者是对他说了什么,佐山的记忆少之又少。
……如果能够成器就太好了……啊。
还有,佐山记得自己差点被母亲杀害。
在佐山对母亲抱有的模糊记忆里,现在可以追加上一个新的东西。
圣乔治。
“真是搞不懂她。抱有期待,却想刻意抹灭,然后又交托给别人。”
佐山也觉得母亲的所为确实很任性。不过,他低下头看着圣乔治说:
“——我可以收下吗?”
“是可以啦,不过你要小心,我们当中没有人戴得上这个圣乔治。每当我们想碰触它时,就会被某个空间弹开来。如果硬要拿起它,手指头就会裂开。”
说着,大城在佐山面前翻开他的左手掌。佐山看见手掌上有白色的裂伤痕迹。
“原来如此。”佐山说道,但是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圣乔治。看见大城一副害怕的模样抽回左手,佐山猜测圣乔治应该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排斥反应。然而——
“好像没有反应。”
佐山在惯用的左手戴上了圣乔治。虽然尺寸似乎大了些,但是佐山一扣上手腕部位的绳带,也就稳定住了。它遮住了佐山拳头上的伤口,皮革特有的温暖也包围住了他的手。
在圣乔治的手掌部位上,有一块不怎么厚、与手背部位的挂载点相对应的半球形金属零件。这个半球形物体表面同样有“+”字刻印。除了这点之外,圣乔治是个没有什么特征的护手甲。
佐山从铁盒里取出刻有“+”字记号的金属面牌。他试着把面牌放入圣乔治上部的圆形挂载点,结果两者形状确实吻合。
紧接着,圣乔治忽然震动了起来。
“————”
佐山看见风聚集在徽章与圣乔治之间,跟着被吸了进去。
四周的人们都停止了动作,扯着大树耳朵的出云大叫说:
“……这是什么特效啊!?”
有个声音无视于出云的抗议声,从护手甲表面传了出来。那道佐山不熟悉的男子声音说:
【吾乃——!】
但仅此而已。接着就像开始一样突然,聚集的风忽然间消失了。
圣乔治也停止了震动,四周随之恢复宁静。
四周的人们摆出备战的姿势看着佐山。佐山一边承受着大家的目光,一边轻轻挥动戴上圣乔治的左手。确认没有任何异状后告诉大家:
“凑齐两手的话,应该会更厉害吧。”
●
布莲西儿带着肩上的黑猫,与同伴们会合后一起进军。
所有人踏着急促的步伐前往圣剑格拉姆的坠落地点。因为方才算出了格拉姆的大概位置,所以大家决定先控制住该区域。
UCAT的回收小组已经抢在前头,所以布莲西儿与同伴们必须追上并击破他们。
法布尼尔·改走在进军队伍的最前方。
他推倒最低限度的树木,为队伍开辟出一条道路。
四周只传来沉重的四足脚步声,以及树干被折断的声音。
布莲西儿一株株地确认被折断的树干剖面,一边记住树干剖面的形状,一边快速地行走着。她身边的同伴们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想必——
……哈根老翁也是吧。
进军队伍有时会受到埋伏的敌人枪击或爆炸物攻击。
不过,所有攻击都被法布尼尔·改挡下,而且立刻遭到击溃。
法布尼尔·改一边承受着枪声和爆风,一边说:
“不准反击。”
所有人都遵从法布尼尔·改的命令,没有人拔剑,也没有人架起枪枝。
在布莲西儿的视野里,跟随在法布尼尔·改背后的法夫那同样遵从着命令。
钢铁打造的白龙包办了一切战斗。
身穿黑绿色外套的队伍只是不停地前进。
这时,法布尼尔·改在前进的方向上看见了至少十个以上的白色身影。
“追上UCAT了!”
听到法夫那扬声说道,所有人加重了腿部的力量。
布莲西儿从法布尼尔·改背后,看见UCAT先行派出的圣剑格拉姆回收小组停下脚步,架起武器向着这方,似乎打算在这里设下防线。
她心想:“真是白费功夫。”
这时,忽然有柔软的触感划过布莲西儿的脸颊,是她肩上黑猫的尾巴。
“……?”
黑猫瞥了布莲西儿一眼,立刻回过头看向后方。
布莲西儿一边继续走着,一边稍微放慢了脚步。
并回头看向后方。
布莲西儿首先看见大家朝着她的方向走来。保持前倾姿势的队伍,让她有种众人朝着自己进军的错觉。
黑绿色外套从布莲西儿稍微缩起的身体旁擦肩而过。没有人开口说话,大家只是看着前方,为了战斗而向前迈进。
然而,她看见了在大家背后更远处的后方。
从山脉另一端的远方森林里,发出如果没注意看,就很容易被忽略的微弱光芒。
那是布莲西儿方才所在的位置,森林里的一处洼地。
敌人早就放弃以那个位置为集合地点,那里应该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才是。
“……会来吧?”
布莲西儿喃喃自语,然后停下了脚步。
进军的队伍有如一股浊流穿过布莲西儿身边,他们为了追上敌人、为了夺取格拉姆而前进。
然而,布莲西儿不禁心想:“我们真的追赶着敌人吗?”
“怎么了?”法夫那的声音从布莲西儿背后,队伍前进的方向传来。
在更前方前进着的法布尼尔·改回答了法夫那的问题。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吩咐她在这里阻止敌人追击——我们要加快脚步夺取格拉姆。”
布莲西儿听到没被吩咐过的内容、听到法布尼尔·改的体贴,不禁闭上了眼睛。
她无法开口向哈根道谢。不过,她轻轻举高手中的“镇魂之曲刃”,心想哈根老翁的副视觉元件应该看得见才对。
这时,月光滑过被举高的曲刃,落在地上。
布莲西儿一边在心中嫌弃月光碍事,一边踏出了步伐。
她走向她的前方,队伍的后方。
●
佐山等人准备再次出击。
佐山站在洼地里。所有人站在他的正面保持数米的距离,聚集成一道人墙。
他在大家面前挥动了一下右手,在他划过空气停下的右手上,有六张纸片。佐山以摊开扑克牌的方式,用一根大拇指摊开六张纸片。
每张纸片上都写着“铁”字。
“那么……撕不破也折不弯的‘铁’全都在我手上了。SF,有劳。”
佐山说道,至立刻接着说:
“去吧,卖点人情给他。”
“Tes。”
回答的同时,SF向前踏出一步。
紧接着佐山挥动右手腕,把六张纸片撒向天空。
那六张纸片已不再是纸张。带着重量飞起、在空中旋转的纸片如今已成了“铁”。
当被灯光照亮的纸片在洼地里反射出朱红色光芒时——
SF举高了右手。
在那瞬间,六声枪响夹杂着从空中传来的金属声响起。
SF收回右手。丝毫不在意烟雾在眼前蔓延的她,沉默不语地先向佐山敬礼,再向众人敬礼。随着SF顶着白发的头部往下垂,六颗小光点同时掉落在她的脚边。
那是空弹壳。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用力是咽下一口口水,但SF不以为意地走回人墙之中。不同于她走出来的时候,这会儿人墙自动会她让出一个位置来。
六张纸片仿佛追着SF的背影似地,落在地面上。
佐山一张张地捡起掉落的纸片。他拿着刺进松软地面的纸片说:
“——我来看看。这张、这张和这张,三张不能用,因为上面有洞。”
佐山捡起的第四张纸片弯曲成子弹的形状,形成了一个大凹槽。
“这张的硬度跟防弹纤维差不多吧,虽然上面的字写得不错。”
站在人墙第一排的风见按住额头抱怨:“怎么会这样~”
“我书法可是二段耶~”
“下一张的草书比较硬,只是有些弯曲而已。”
“啊!那是我写的!是我!”
大城原本正在使用笔记本电脑记录状况,他举高右手大拇指,喜孜孜地说道。
佐山不理会大城。他捡起最后一张纸片时,不禁皱起眉头说:
“这张真了不起。没有弯曲,也没有受损……不过……”
佐山举起纸片展示给大家看,然后继续说:
“这像蚯蚓因为肠子打结,在地上痛得打滚的字体是什么啊?这是谁写的符咒?”
“是我啦混帐东西,你存心找碴啊!”
出云往前踏出一步,他背后的人们无力地垂下肩膀,然后异口同声地说:
“果然……”
“什么叫果然!”
看见如此大声喊叫的出云,风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啦、好啦。”然后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这个书法二段会输给蚯蚓……”
“喂!你到底是想安慰我,还是想损我啊!”
“重点不在于文字的根本形式,而在于感觉。比起写出日本人看得懂的漂亮字体,不如写出不管哪种人都看得懂的字……比较接近图画的文字在这个世界应该会更有利吧。喏,拿去吧。”
佐山对着接过纸片的出云说:
“那好吧,出云。为了强化我们的装备,你就搜刮这里的所有文具用品在时间允许范围内把包括大家的装备品啦纸张啦石头到棍子之类的东西全都写上文字吧。”
佐山点点头继续说:
“在这个概念空间底下,文字情报会成为力量……啊。”
说着踏出脚步,走向把笔记本电脑抱在腋下的大城说:
“老人家。”
“嗯?你要做什么?”
“就请你贡献出那台电脑里面的所有记忆体作为炸药好了。”
“——啥!?你、你在说什么!炸药!?哪、哪有这种文字!?”
“安静,你这个宅老头,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你存在电脑里的十八禁游戏占了多大空间?”
“三、三十G左右吧?”
“……三十?”
“五、五十。不、不对,还要再多加一点,好像是一百二十的样子。”
“……这些游戏你通通输入真实姓名,全数玩完了吗?”
“怎、怎么可能,我哪来那么多闲时间——”
“来人啊,谁来拷问一下这个痛老人——”(注:“痛”是网络黑话,指无药可救之意)
“我!我有闲!我闲得不得了!除了目前正在玩的一款游戏还没结束之外,其他的我全部独力玩完了!”
“原来如此,你那记忆体应该会是拥有原子弹级破坏力的烦恼炸弹吧。”
“很好。”佐山点点头,看向往后退了一步,一片鸦雀无声的众人说:
“大家别怪他,他也是现代日本的受害者之一。”
听到佐山这么说,以男性们为首,大家纷纷排成一列,一一拍打着大城的肩膀。
“你、你们这样安慰我,反而让我觉得受伤!”
“没什么好在意的。这么一来,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工作中埋首于性爱世界里。你就在背后贴上‘炸弹制造中’的字条吧。”
“啊!对喔!”大城展露笑脸说道。这时,至不是拍打,而是抓起他的肩膀说:
“——等会儿召开家族会议,听见没?”
●
新庄在森林里奔跑着。
她听见法布尼尔·改踩碎石头的脚步声,以及1st-G的进军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树干断裂以及石头碎裂的声响,让新庄清楚地知道1st-G的队伍前进着。
负伤的UCAT职员们,并肩跑在被破坏声追着跑的新庄身旁。
在被法布尼尔·改赶出原本是基地的空地,与出云等人走散之后,新庄便与他们会合。
他们是圣剑格拉姆回收小组。尽管失去了后援,仍然坚持前进。
而现在,新庄他们正受到法布尼尔·改追赶。
“哈……”
新庄的呼吸显得急促。
抱在手中的机壳杖Ex-St让她觉得沉重。
在空地遇上法布尼尔·改时,新庄终究没能破坏出云与法夫那的攻击,结果是风见出了手。法夫那挥出的压力被风见从旁介入的力量弹开,最后破坏了地壳。
新庄什么也没做到。
她的呼吸急促,手中的武器也显得沉重不已。
尽管如此,新庄仍想为与她并肩而跑的负伤男子们做些什么,于是她吸了口气说:
“各位——”
跑在新庄身边的男子转头看向她,这名男子肩上扛着负伤同伴。新庄对着这名男子说:
“我来引开他们……看一下前方右侧。”
在前方穿过树林的另一端,有一块岩壁延伸到了森林里。
“我们在那块岩石前面的阴影处分成两路,然后你们赶快躲起来。”
“说什么蠢话……!这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新庄抬头看向男子的脸,勉强露出笑容说:
“你放心,全龙交涉部队……我的同伴们会立刻追上来的。”
听到新庄说出的部队名称,男子脸上顿时失去了表情。下一瞬间,男子露出困扰的笑容说:
“想到我就头痛。”
“怎、怎么了……?”
“我的朋友在前天因为全龙交涉部队晚到而死了。”
新庄无言以对,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新庄低下头默默地跑着,就在她打算说出“对不起”的时候——
“什么都别说。就算你现在跟我道歉,我也不可能立刻原谅你们。不过……”
男子继续说:
“我们一般课隶属于特别课,这层关系是绝对的。如果你们希望这关系真的绝对,就务必信守自己的承诺。只要你记得那件事,我们也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什么?”
“一件小事而已,有某人在我们同伴的遗体旁献花这件事。”
当男子这么回答完,一行人也抵达了被新庄作为记号的树木旁。
男子们往后方射击后,便什么也没说地跳向了右侧。
新庄一边转向左侧,一边确认后方。她看见法布尼尔·改在枪声与子弹飞去的方向推倒树木,其他人在其后方回避攻击。
新庄不知道敌人们是否看见了男子们的举动。
不过,她向前跑了出去。
为了让敌人们看见自己,她故意掀起装甲服的下摆跑了出去。
●
白色机龙看见猎物在眼前跑去。
白色身影的猎物是一名少女。
直到方才,那名少女仍与前头的男子们一同奔跑着,现在只剩她一人是因为——
……她让同伴们躲起来了吧。
存在于法布尼尔·改之中的哈根陷入了思考。
在哈根的视野里,少女大动作地转身,刻意在黑暗中突显她的白色衣服。
在那之后,少女背对着这边,往森林深处跑去。
不管少女的目的为何,她前进的方向都与哈根等人一致。
既然如此,哈根只好选择少女为猎物了。追赶猎物的机龙一根根地推倒树木,快步前进。
“————”
一阵吼声回荡在空中。为了让后方的同伴们得知目的地,法布尼尔·改发出高亢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法布尼尔·改一边开辟道路,一边追赶猎物。它喉咙下方的武装动力炉因为加热而喷出热风,内部的概念核现在确实转动着。
与机龙同化的哈根心想:“法布尼尔·改的状况很好,但是——”
……我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
即使身体确实在动作,哈根却感到些微的倦怠,那是机龙不可能有的疲劳。
与机龙同化的动作并不像把零件组入机龙般那么单纯。同化者必须把自己的情报加以文字化,让自己的情报与机器的情报同调。这系统是1st-G把5th-G和3rd-G发明的机械生物型同调系统加以改造而成的。
如同把文字写在纸上给予力量,与机龙同化是将同化者换算成文字情报,再记录于机器。
如今这样的同调渐渐出现了落差。
出现落差的原因是哈根自身的文字情报长久以来产生了劣化。这证明了即使存在于机器之中,哈根的生命仍然延续着。这正是帮助哈根不会迷失自我的方法,但也是他的弱点。
哈根一边聆听自己前进的脚步声,一边想着。
跑快一点。
战场上的法布尼尔·改越是让身体动作,越能够发挥其性能极限,而使得哈根自身毁灭的落差也会越来越大。在哈根还能动时,他必须做出了断。
哈根想着圣剑格拉姆,想着布莲西儿,想着法夫那。
跑快一点。跑快一点,敌人啊。
哈根透过法布尼尔·改看着敌人,看着跑在前头的少女背影。
跑快一点。
……为了让一切做出了断,就必须有敌人存在。
仿佛为了支配自身所创造的概念空间似地,法布尼尔·改发出了响亮的吼声。
法布尼尔·改让思绪随着吼声宣泄而出。
……好想赢啊……
●
佐山等人沿着森林遭到破坏的痕迹跑着。这时,远处传来如野兽嘶吼般的叫声。
“那是法布尼尔·改的声音。”
听到齐格菲的话,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加快脚步!”
但是仍做出这样的结论。
月光照亮着机龙辟开的道路,身穿黑白衣服的队伍在路上前进着。队伍的脚步声零零落落地响起。就连装备以及其中几人发出的口哨声也都不一。
不过,所有人的步伐都加快、再加快。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左手边的森林里出现,来到月光之下。
“!?”
所有人都摆出备战的姿势,停下加快的脚步。
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个人影。
头上戴着三角帽、身穿黑衣的人肩上有一只黑猫,并且带着一把长长的巨大镰刀。风见说出那人的名字:
“……布莲西儿·希尔特。”
风见露出苦笑,重新背好背包说:
“好巧喔,我们刚刚才在附近见过面呢……你是不是忘了拿什么东西?”
“对啊,我忘了拿东西。学生会长、副会长,还有会计小姐以及……图书室的管理员先生。”
布莲西儿用双手横着架起镰刀。
出云在同时往前踏出了一步,一副感到很无趣的模样说:
“你该不会是要说忘了拿我们的性命之类的惊人发言吧?”
“不,你猜错了。我只忘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我的宽恕。”
布莲西儿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我刚刚才想起来我忘在哪里——一定是忘在学校了。”
“那糟糕了,你有没有写上姓名?用跟我一样漂亮的字体。”
出云笑着说道。齐格菲抓住他的肩膀说:
“你们先走吧。还有,修正你有关字体的发言。”
“老头,说字体漂亮是我的自虐笑点,给我笑!”
齐格菲没理会出云,他只是看着站在前方月光下的少女说:
“——这是我的因缘,谁都别想抢。”
听到齐格菲的话,隔了一会儿后,出云才做出反应。
他垂下肩膀叹了口气,然后拨开齐格菲仍然搭在他肩上的手。
“原来你这老头有喜欢少女的癖好啊,小心活不久喔。”
看见出云露出苦笑,他身旁的风见也回以笑容。佐山也点点头看向身边的大城说:
“听说活不久耶?”
“你干嘛还延续这话题啊!”
佐山露出苦笑,拍了拍齐格菲的肩膀,然后直接举高手说:
“继续赶跑吧。我们负责我们的对手,他负责他的对手,我负责我重要的人。”
停顿了一次深呼吸的时间后,大家纷纷踏出步伐,选择了避开布莲西儿的路径前进。
虽然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瞥了布莲西儿一眼,但是大家立刻就转而朝着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加快脚步。
等到所有人都离去后,布莲西儿举高了镰刀。
月下的夜空里,宛如弦月般的刀刃被高高举起。
在刀刃底下,布莲西儿注视着齐格菲。
她动了动小巧的嘴唇,轻轻说出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一句话:
“……那么,我们开始吧。”
●
新庄听见了后方追来的巨大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发现巨大的白色身躯发出踩断树枝的声响逼近过来。
新庄一边奔跑,一边不禁稍微缩起身子。然而,她皱紧眉头并点了点头。
……没错,这样就好了。
这是无法好好战斗的自己现在做得到的事。
奔跑的身躯让新庄的思绪变得清晰。判断的单纯化帮助她做出反应,双手架起了机壳杖。
架起机壳杖奔跑的新庄往上跳,在空中转身,并于身体朝向后方的那一刻射击。
她狙击的目标是后方距离约一百米远的白色机龙脚下。新庄的射击只是想牵制白色机龙,并没打算击中它。目的在于引起白色机龙的注意,使之放慢步伐。
新庄心想:“不会错的。”
她觉得一定有自己也能够加入战斗的方法存在。虽然现在只想得到这样的方法,但她相信一定会有。
“我一定也……”
新庄喃喃说道,同时着地。她转过身子,边再次向前跑去,边重新喃喃自语:
“我也……?”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在跟谁比较,而且——
“我也……会做什么?我想做什么?”
忽然间,新庄的心跳加速,脑海里浮现了一名少年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想起他呢?为什么呢?
当疑问闪过脑中的瞬间,新庄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明亮。
她走出了森林。
“!”
毫无遮蔽物的空间在新庄眼前延伸,她面前只有月光及矮草原。前方约两百米远的对面有片森林。因为月光而泛起蓝黑色光芒的那片森林,与更遥远、更接近黑暗尽头的山脉阴影相连。
在新庄左右两侧的视野范围里,看到的尽是草原。这时,一阵风吹来。
“唔。”
新庄朝对面的森林跑去。
紧追不舍的重金属脚步声从后方追来。
●
“看到了!看到先出动的回收小组了!”
佐山等人在途中从岩石区救出了负伤的同伴们。
与1st-G的战斗已经在四周展开。
大树与希比蕾拿出赵交给她们的护符盖住负伤同伴们的伤口,并用绷带包扎起来。负伤的同伴们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呼吸急促地说话:
“和你们同样是全龙交涉部队的少女先往前去了……”
听到一名看似组长身份的中年男子说道,佐山眉毛动了一下。血液从男子的头部流下,迫使他闭上一只眼睛。佐山看向男子,对方也随即点了点头说:
“——穿过这片森林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也就是圣剑格拉姆的所在位置。”
“原来如此。”佐山点点头,心想:“光是知道这点就够了。”
佐山看向远方。敌人就在穿过森林的烧毁痕迹所形成的道路前方,正在追赶着什么。
他在敌人的最前头看见了白色机龙的背影。
白色机龙距离这里约有两百米远。敌方的后援士兵发现佐山他们后,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并且朝着这头奔来。
佐山也看见在机龙的另一头,越过森林后有个空间。那是一片草原,是月光下的广场。
新庄应该就在那片广场上,而佐山必须突破敌阵。
佐山一边听着剧烈响起的剑戟声、枪声以及爆炸声,一边站起身子。
他四周围绕着全龙交涉部队的成员们。只有至与SF在后方旁观,而大树和希比蕾正在为同伴治疗伤口。不过,佐山的左右两侧有出云和风见,背后有波德曼。
“好吧。”佐山看向逐渐逼近的敌影说:
“出云,开路。”
听到佐山这么说,隔了一会儿后,出云在脸上浮现笑容说:
“你早就该这么说了!波德曼!后方也拜托你掩护啦!”
说着,出云从衣摆已破损的大衣里取出一块像是白布的东西。
“只要有这个就——所向无敌。”
●
尽管身子一边往后退,新庄仍然一边战斗着。
她在月光洒落的草原上奔跑,然后转身架起机壳杖展开攻击。射出的光用来牵制约在一百米后方的白色机龙,以及攻击他的四肢。
这时,新庄注意到了空中的变化,同时连续对空中射击。
在冲出森林的同时,有翼种族的士兵飞向了天空。
士兵们直射来的光箭准确地射在新庄的所在位置,以及她准备前往之处。
光箭攻击的声音有些像白色飞沫溅起的声音。
“——哈。”
新庄的呼吸急促。
射击。
新庄架起的机壳杖是她的专用武器,其侧面印有Ex-St的记号。Ex-St是在设有操作功能的后部周围使用了贤石的概念兵器。为了能够在所有概念底下使用,Ex-St可以靠着更换集中了攻击机能的前部,而达到泛用的效果,同时能够——
……与新庄的意识强度成正比地提升攻击力。
不会产生超出使用者期望的破坏力——这是新庄唯一要求的规格,同时也是她最大的束缚。不管它是多么强力的武器,如果因为犹豫而无法做出有效攻击,那也不过只是一根拐杖而已。
即便如此,新庄仍然射击。
新庄射出的光之镰刀剧烈地撞上白色机龙的右前脚。随着如玻璃碎裂般的声音传来,光之镰刀也跟着散开。然而,机龙的前脚却全然无损。
新庄在视野角落看见Ex-St前部的书本储存器排出了一本书。蓄积在那本书里的力量已耗尽。
储存器只剩下两本书。
Ex-St的子弹数量逐渐减少,然而新庄的攻击却全然无效。
就在新庄感到懊恼时,看见空中出现了光芒。
“!”
新庄用不稳的双脚向后跳跃,接着看见光芒连续打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冲击地面的光芒引发了爆炸。
泥土和绿草的碎片在空中飞舞,打在新庄的脸和脚上。新庄还来不及拨开烦人的碎片,便朝着天空展开射击。就在她准备往后跳开一步时——
同时感觉到脚下有一股威压感袭来。
是法布尼尔·改的炮击。
“……哇啊!”
随着地面裂开,声音也从新庄耳中消失了。
她的视野瞬间化为一片漆黑。
新庄心中的恐惧感让她没因此昏厥过去。害怕失去性命让新庄的心脏和背脊颤抖,取消了失去意识的动作。
新庄仿佛醒来似地恢复意识,这时她的视野已染上一片蓝黑色。
……这是……
新庄这么想着时,意识也完全清醒了。
她明白了眼前的是夜空。
也明白了自己似乎是倒在草原上。身体的知觉颤抖着,几乎不存在了。
“啊……”新庄无力地发出声音,至少她这么觉得。
因为她的耳朵听不见。
新庄暗想不妙,心中满是焦虑并打算起身,然而她的动作却显得无力。身体麻痹不堪,只有意识催促着她站起身子。新庄以极粗鲁的动作让身体滚向旁边,然后用双手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站起身的新庄让视野调整回原先的角度。
上方是夜空,下方是凿开一个坑洞的草原。这才是原本应有的景象。
新庄的视野左右摇晃着。她朝摇晃的方向踏出脚步,调整着身体的动作,心想喝醉酒的感觉应该就像这样吧?并一边在心中苦笑,一边看向前方。
白色机龙就在新庄前方一百米处。面对白色机龙的新庄不仅无路可退,就连身体也不能正常动作。
她的耳朵逐渐恢复了听力,视线的焦点也逐渐集中了。
她看见正前方的机龙眼睛发出红色的光芒。
……会被攻击吗?
就在新庄心中浮现这个疑问时,白色机龙——法布尼尔·改告诉她:
“我给你五秒钟的时间考虑——向1st-G投降吧。”
第二十七章 【正误的渴望】
何谓渴望之心
那是激昂却甘愿等待的心
是潜藏矛盾气势的心
●
法夫那正在迎击UCAT的援军。
他的迎击位置并非在进入草原的法布尼尔·改身后,而在更后方的森林中。
森林是有利于法夫那的舞台。全身黑且拥有“黑暗”情报的半龙能够在黑暗与阴影之中,进行某种程度的自由移动和穿梭。
法夫那冲入突出的白色装甲服军团——UCAT的突击队之中。
敌方共有四人,但是法夫那并不畏惧。他使用羽翼保持水平高速移动,朝敌方冲去。
面对法夫那的前进,四名敌军全都毫不犹豫地抛开枪枝,拔出腰上的短剑。
法夫那一边心想:“训练得还不错。”一边从正面用力冲撞随机选出的一名敌军。
半龙的身高至少有两米,全身由如铠甲般的甲壳及羽翼构成,就像一块能够飞起的大肌肉块。如果被利用羽翼加速前进的半龙撞上,那股冲击力与剧烈撞击岩石的力道相等。
法夫那以左肩撞上敌人。
碎裂声随之响起。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敌军还来不及发出哀嚎,其歪曲的身体便飞了出去。
法夫那利用撞击的反作用力消除前进的惯性,并让身体朝着顺时钟方向往右转。
一名敌人架起短剑从左侧挥来。
敌人打算袭击法夫那的腹部,那是巨大身躯最脆弱的部位。然而,法夫那并不在意。
他利用身体往右转的惯性,左脚踢出回旋踢,打算袭击对手的侧腰,也就是对手想要袭击他的部位。
然而,法夫那的回旋踢稍嫌迟了些。敌军的短剑先到一步。
在短剑挥来的瞬间,法夫那朝向前方拍动左翼。
法夫那的左半身忽地向前顶出,强风随之在他的背后爆发。巨大身躯像被弹开似地快速旋转了起来。
“!”
他以左手拨开敌军的短剑,再以左脚踢向敌军的侧腰。
敌军的身体被折成反“く”字型飞了出去。
法夫那没有停下旋转的动作,让身体转了一圈。他在一瞬间背对着敌军,然后直接朝向后方挥动右手臂到底,这个反手动作正好击中了第三名敌军的脸部。
强烈的打击。
法夫那感觉到细微的震动透过右拳的甲壳传来,那是对手的牙齿和下巴碎裂的声音。
然而,猛力挥动手臂到底的姿势,使得法夫那必须在身躯呈现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面对第四名敌军。
第四各敌军用双手架起短剑,朝着法夫那奔来。法夫那看见对手以右手握住剑柄,左手压住剑柄底部奔来,也点头认同这是不错的攻击姿势。
法夫那抬头仰望被森林阻挡视线的天空。
他看见了月亮,这个不存在于1st-G的圆弧光芒让法夫那觉得碍事。
“但可以利用——可以作为创造影子的母亲,为我们洗刷怨恨。”
法夫那把视线往下移,看见第四名敌军来到眼前。
他不慌不忙地把右脚伸进对手脚下的位置。
那位置上有着月光在对手脚下形成的影子,法夫那把右脚到大腿的部位伸进影子里。
他移动到低于敌军刀剑的位置,使第四名敌军瞪大眼睛:
“……怎!”
法夫那心想:“这有什么好嚷嚷的。”然后用张开的手肘绊倒从他身边跑过的对手。
对手翻滚一圈倒在地上的同时,法夫那也从消失的影子里抽回身体。
他用力踩了倒地的对手一脚。这么一来,四名敌军就全部被他解决了。
“还有敌军吗?”
在法夫那带着疑问的视野里,看见森林里有动静。白色身影的群体分散在距离法夫那约五十米远的位置。对方受限于这方的防卫线,被绊住了脚步。虽然时而会有像方才那四名敌军一样的人冲进防卫线,但立刻就遭到法夫那迎击。
法夫那一边心想:“说不定战斗在这里就会宣告结束。”一边往前走。
为了更接近战场。
就在这时,法夫那看见了新的动静。
一个白色身影突然从敌军之中冲了出来。
尽管受到射击和法术的剧烈攻击,那身影却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加速朝这方直线奔来。
……什么东西啊?
法夫那定睛细看那身影。
那是个UCAT的青年,方才与法夫那在空地交过手的青年。根据法夫那听来的消息,他似乎是出云家的继承人。青年双手拿着大型机壳剑,并且像举盾似地架起机壳剑。
“唷呼——!!”
青年一边发出奇音怪声,一边拉近与法夫那的距离。
1st-G的同伴们发现那名青年打算接近法夫那,立刻慌张地射击。然而不知怎地,攻击全然无效。
法夫那伸手按住腰上的机壳剑,心想:“这是怎么回事?”青年的体格虽好,但毕竟是人类,不像法夫那般全身覆盖着甲壳。
他仔细观察青年。
并发现有一样东西完全覆盖着青年的身躯,那是像盔甲般的白色物体,那玩意儿完全阻挡了这方的攻击。法夫那心想:“新兵器吗?”并同时高喊说:
“大家注意!攻击Low-G的新兵器!”
然后,法夫那看见了朝他接近的白色物体。
他看见对手穿在身上的新兵器,那是带有荷叶边的女用围裙。
围裙的胸口和裙摆部位被写上了大大的文字。就算以法夫那持有的知识来分辩,也只能够得知那是近似Low-G的文字,不过他能够凭感觉知道其意义。
胸口部位写着“坚固”,裙摆部位则写着“硬”。
当法夫那明白文字的意思时,他指着敌人再次高喊说:
“攻击那个笨蛋!”
●
有着如铜墙铁壁般防卫措施的出云在森林里奔跑,以高速拉近与敌方的距离。
佐山与风见在波德曼指挥的掩护射击下,在出云后方奔跑着。
前头的出云身上装甲表面连续发出金属声。
“没想到SF的围裙这么有用……她好像说过那是战斗用围裙。”
佐山沉稳地说道。对照之下,风见却是垂着眉梢。她发出“啊~”的声音拉宽嘴巴说:
“你、你要不要紧啊!觉!一直铿锵响个不停耶!”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用的,风见。他受到太多枪击,发生脑震荡了。一旦变成那样,恐怕一辈子都……”
“有些事可以开玩笑,有些事不行吧!”
就在风见一边奔跑,一边勒紧佐山的脖子时,“爆炸”直接命中了出云。
“!”
火花、轰鸣声以及空气的破裂随后发生。
金属声扬起飞沫,围裙支离破碎。
冲击波以出云为中心形成一个水蒸气的白色圆圈,并且朝向四面八方散开。不过——
“想杀我,门儿都没有!战场上的厨师是所向无敌的!!”
出云本身毫发无伤。
虽然出云失去了围裙,但是他在围裙底下的装甲服也写上了文字。
他用麦克笔上下颠倒地写上了“非常坚固”。
●
“虽然减少了活动部位,但也值得了……”
出云一鼓作气向前冲。虽然因身上的装甲服变得更坚硬,所以无法灵活动作,但相对的,他能够笔直地快速前进。出云看向视野的角落,朝着追随在后方的学弟大喊:
“快去吧,佐山!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出云穿过森林,看见白色机龙在距离五十米远的位置。
全长超过三十米的机龙背对着出云,他毫不犹豫地朝机龙冲去。
“V-Sw!第二型态!”
出云叫道。他一边全速奔跑,一边把上半身转向后方。
出云握住手中的机壳剑柄,跟着按下上头的按钮。
这时,V-Sw的厚实单刃展开了背部。背部的装甲板降下后,内部的线型火箭推进器随之伸出。
在这同时,V-Sw的刀刃也变了形。架构刀刃部位的机壳仿佛松开来似地收进内部,纯粹的光芒从中间以逐渐隆起的形式发出。
出云加重握住剑柄的力道。
V-Sw内部包含了6th-G的概念核,这个概念核是由被称为金钢杵的能量兵器,以及被称为弗栗多的能量体结合而成,所以必须非常谨慎地操作。展开攻击是紧要关头时才能用的非常手段。
而出云明白现在正是该用的时机。
他心想:“没问题的。”跟着用力握紧剑柄。
像是在呼应出云似的,V-Sw的操作盘显示出机壳剑的意识:
【找到猎物了。】
V-Sw背部的光芒在下一瞬间爆发。
接着喷出光芒。
极厚的光刀以出云扭转的身躯为轴心,高度加速射向机龙。
当刀应该能够直接击中机龙。
然而,不知受到什么阻碍的高压刀刃随着巨响被弹向天际。
“……!?”
出云以挥向侧边的V-Sw为支撑点,让身体转向右方。
他与森林分界线呈平行地,往右手边跳开约五米的距离。
出云看向方才站立的位置,发现那位置仍残留着他的影子。
“在黑暗中穿梭的半龙……!”
一个巨大的黑色身躯站在月光下的草原上。那是披着黑色甲壳、黑色皮肤和衣服,带有羽翼的身躯。
“法夫那!”
半龙法夫那带着机壳剑从影子之中起身说:
“来得正好——就让你当我解闷的对手好了。”
●
佐山与风见没有回头看跳向旁边的出云与法夫那。
两人全力向前奔跑,在他们前方距离五十米远的位置有着巨大的质量。
那是全长超过三十米,高度达七米以上的白色机龙。机龙一步一步扎实地踩着地面,以几乎相同于两人奔跑的速度朝前方迈进。
快!
这么想着的佐山吸了口气,并加快脚步。在他的上方,1st-G的有翼部队正朝他急速下降中。
看着上空逼近的身影,佐山对着身后的风见说:
“上空有敌人,掩护我。”
“为什么是我……”
“在皇宫的广场上战斗时,你不是从空中降落吗?还有刚才面对那个巨大骑士时,你也是从空中发出攻击——风见,你不是拥有正如你的姓氏所示的力量吗?”
佐山一边观察上空的敌人动静,一边说道。
听到佐山的话,风见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才做出回应。她以确认似的口吻询问:
“佐山……你到底明不明白啊?你啊,你现在可是准备前往战斗最前线耶?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你做好可能会失去什么,或是让人失去什么的心理准备了吗?”
“你做好了吗?”
“我……曾经狙击敌人,最后把敌人逼上自尽之路。我和你们不一样,战场可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天真。”
“原来如此。”佐山吸了口气,继续说:
“正因为如此,所以你才会在对方的遗体旁献花吗?而且,在还没说服自己之前,你还每天挂念着这件事情。”
佐山感觉得到背后风见的身子因为惊讶而僵住,他听见风见的声音传来:
“你、你少在那边说蠢话了!我才没有献花——”
“人狼旁边摆上了菊花,那些菊花是茎部上端有一条横直线的割痕。如果让花朵露出背包外,抱着背包走,茎就会被背包的拉链割伤,然后留下那样的割痕吧。”
佐山压低身子,跟着一鼓作气让身体冲向前方,然后头也不回地说:
“风见——掩护就拜托你了。”
●
风见放慢速度。她咬紧牙根,皱起眉头,停下脚步。
“喀。”
她发出咬牙的声音,然后抬头仰望天空。
风见已经来到距离法布尼尔·改只有三十米过的位置。如果她现在放慢脚步,恐怕就无法追上前方的巨龙。
她吸了口气,然后停步。
在她的视野里,敌方的有翼士兵们已经在空中排好队型,箭头对准了跑在前方的佐山。
风见垂下头,右手中的机壳枪G-Sp2的操作盘在她眼前发出光芒。
【风见?还好吧?】
看见操作盘的显示内容,风见隔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她硬是张开咬紧牙根的嘴巴说:
“为什么男生老是喜欢耍帅……”
【因为觉这样很帅。】
“——感谢你提供这么好的意见。”
风见叹了口气答道,然后抬起头。
她的眉梢已经上扬到正常的位置,眼底也散发出力量。
她仰望着天空,敌群就在她的上空。然而,风见看向比在空中飞舞的羽翼更后方的天空。
月亮。
仰望着蓝白色圆弧光芒的风见开口说:
“X-Wi!”
随着风见的叫声响起,她的背部也传来了声音。
那是金属声。在那同时,风见的手表闪过一行文字。
·——光即是力量。
像是在呼应文字似地,风见背着背包的背部发出了光芒。
展翅的声音随之响起。
随着空气发出如飞沫溅起般的声音,风见的背部出现了黄色的光之翼。黄色光芒一开始呈现放射状,但在下一瞬间便集束固定。作用范围达两米的两片锐角形光翼,朝向天空直挺立起。
羽翼以光的形式划过强风,并吸取着强风,以便生出构成羽翼的放射光芒。
光芒让羽翼的张力高涨,发出高频率的声音。
借由月光的照射,光翼不断发出更高亢刺耳的声音,直到超过可听频域。
风见的背后形成了一股风。
“——!”
她的背部使力。
在肩胛骨的压迫下,背包里的X-Wi觉悟到该是它发挥功能的时候。
也就是展翅飞翔的时候。
羽翼拍打着大气。
空气在她的背部嘶吼,发出如爆炸般的声音。
风见大动作地跳跃。
与其说飞了出去,她的身体更像是顺着发射轨道跃向空中。
“哈!”
当风见察觉的瞬间,她的视野里已是辽阔的天际,而月光就近在眼前。
在风见的脚下,敌方的有翼部队因为找不到她而显得迷惑。
她确认背部的羽翼已经展开后,在空中上下反转身子,让头部朝下,G-Sp2朝向地面,跟着取下左腕上的细长盾牌。
所有动作在瞬间完成。风见把盾牌接在枪尖下方,在盾牌包住单刃的同时——
“G-Sp2!变换第二型态!”
随着风见的声音响起,机壳枪变换了形状。
首先,歪曲的枪柄背部慢慢地隆起。接着,在枪尖根部、操作盘左侧的握把伸出的同时,最前端的机壳张开,并伸出了散热口。
最后,枪尖背部的机壳以及连接在下部的盾牌之间,如龙嘴般的开口深处发出了白色光芒。那是看得见的光的骚动,是存在于机壳内部的G-Sp2本体。
机壳枪变形成了大型火枪。
“10th-G的神枪刚格尼尔和你们的弓箭相比,可能有点强喔。”
风见把歪曲的枪柄夹在右腋下,用左手握紧握把。
她先让手指在扳机上就定位,因为敌人的位置再明确不过了。
在倒立姿势的视野下方,风见看见了月亮。
她脸上浮现了笑容。
风见就这么面带笑容地展翅飞向正下方。
●
新庄没有回答法布尼尔·改。
她的身体在颤抖,双脚在颤抖,就连牙根都没有咬合。
然而,新庄采取了行动。她缓缓地压低身子,让手伸向脚下。
机壳杖Ex-St就落在那里。
就外观看来,机壳杖没有扭曲也没有折断。新庄触摸到机壳杖时,感觉到了金属的冰冷。
她像是以此为依靠似的抱起Ex-St。
新庄站起身子,然后无力地架起Ex-St。这就是答案,是她明确的答案。
这时,有声音从正面传来:
“为什么?”
停步的法布尼尔·改问道。新庄以沉稳的口吻摇摇头说:
“……我认为,你们只是犯了错而已。”
所以——
“我不会向这样犯错的人低头。”
新庄不禁心想:“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已经无处可逃。就算机龙手下留情,它的一击仍然足以杀死我。但是——
……我不是在闹脾气。
新庄确实感受到自己话中的意义。
相对地法布尼尔·改压低了身躯。“原来如此。”法布尼尔·改继续说:
“你说我们犯错,这真是太叫人意外了。我们不过是想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而已啊?”
新庄看见了法布尼尔·改口中的主炮,圆形炮口深处已经发着光。
法布尼尔·改说出了一个数字:
“五。”
虽然新庄明白这是法布尼尔·改在倒数,但她已经没有逃跑的念头。她双脚张开与肩同宽,然后面向龙。
她的脑海里此刻浮现了过去的记忆。包括人狼在最后露出的表情,以及同伴们的遗体。
还有一名少年。
“我啊……”
新庄喃喃说道。
“我认识一个真正错误的人,那个人以攻击他人而活。”
新庄记起少年背对着她的背影,那是摆出战斗姿势的背影。但是——
“那个人跟你们不一样。那个人……知道自己是错的,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让他感到害怕;他甚至害怕得恨不得毁灭自己。”
不知怎地,新庄感觉到多余的力量从身体散去。
“四。”
法布尼尔·改数道。
“那个人想要让自己错。他和你们不同,他虽然认为自己如果是正确的该有多好,但是他没渴望自己非得是正确的。而且,他还告诉了我。他说与他自身相比,我是……”
新庄吸了口气,然后继续说:
“我是正确的。”
这句话深深烙印在新庄的记忆深处。
“三。”
新庄想着少年与自己。
“你们是错误的。你们错了,而且正在犯错。你们跟他不同,你们没有试着以正确的方式表现错误。所以,我——不会向你们低头。”
说着,新庄发出“啊”的声音。
“二。”
她决定加重手指的力道。
“我只认同他的错误!还有……”
新庄决定与机龙战斗。既然少年渴望着上战场,新庄也愿意上战场。
因为她想要与他一同行动,而不愿意只是望着他的背影。
此刻的新庄不是选择,也不是被迫,而是自愿站在这里。
新庄有足够的理由在此,她的理由就是为了成为与少年完全相反的存在。
“为了正确地使用力量……!!”
“一。”
新庄以法布尼尔·改说出的数字为暗号,用力地扣下扳机。
在机壳杖射出光芒的同时,法布尼尔·改高喊:
“零!你这是在浪费力气!”
机龙的主炮射出了光芒。
巨大光束无声地朝向新庄飞来,新庄射出的直线光束正面迎击拥有质量的文字光束。直线光束贯穿粗大光束的中央,穿出一个洞孔。
爽快的声音随之响起。
机龙射出的光束前端膨大,跟着呈伞状扩散,最后破裂开来。
机龙的攻击被粉碎了。然而,新庄没能再做出攻击。
因为机龙的咆哮声在天地间更剧烈地响起,第二发炮击射出了。
“……!”
紧接而来的第二发龙光射击吞噬了新庄的一击,力量也在瞬间倍增。
新庄看见在法布尼尔·改眼前扩大的光束直接朝她飞来。
高质量的巨大光束划出一道略带弯度的圆弧线朝向新庄奔来。
尽管就站在击来力量的目标位置,新庄却没有退缩。她咬紧牙根,看着正前方。
她看着正打算消灭她的力量背后的机龙身影。
“——!”
她呼唤了某人的名字。
结果,被呼唤的某人就在她眼前出现了。
●
新庄看见那个人的背影介入了她与光芒之间。
那个人从怀里拿出某样东西丢向法布尼尔·改,那是一个像盒子般的四方形物体。
那个人在下一瞬间缓缓回过头看向新庄。
那个人肩上坐着貘,是个目光锐利的少年。在龙光逼近的巨响之中,他开口说:
“我找了你好久呢,新庄同学。”
然后,少年将新庄抱近自己,抱住她,再抱紧她。
新庄没有半点犹豫地把双手伸向少年背后,紧紧抱住他。
接着,两人与法布尼尔·改之间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第二十八章 【两人的认证】
那是很重要的存在
是难以抗拒
又庞大的——
●
佐山丢出的是笔记本电脑的内接硬盘。
硬盘表面用黑色涂料写着一行字。
“区域限定炸弹”。
用力丢出的硬盘理所当然地迅速飞出去,在两人与法布尼尔·改之间,和龙光剧烈撞击。
炸弹在距离地面五米高、距离法布尼尔·改眼前二十米远的位置发生爆炸。
一开始,炸弹周围出现了光芒。
草原像是被光芒撞开似地掀起阵阵波动。
然后,所有的破碎一齐发生。
冲击与破碎的力量切开夜空,吞噬了所有声音。
光带来了力量,声音带来了压力,而强风吹起并带走一切。
爆炸中心产生的力量确实地毁灭了半径五十米内的事物。
光芒燃烧着大气。但它却仿佛要把一切残像烙印在风中、在大地上、在浮在空中的云朵上似地,一边往上窜,一边加速蔓延。
法布尼尔·改的身影被白色光芒吞噬而消失。
巨响传来。
然而,真正的声音是在爆炸后才跟进。
那是像泡沫起泡般的声响。它烧毁了爆烽空间内部,随强风在空中流窜飞舞,并且快速地卷起了它们切碎的绿草碎片。
接着,在月光中浮沉的云朵散去,升上天际的声音与风撞上概念空间内壁,随之发出低响。
当一切都破空而去后,只留下残响在地上蔓延。
●
在森林里,在晃动树木并扬起沙尘的风中,不分UCAT或1st-G,所有人都卧倒在地,静观爆炸的破坏行径。
大树和希比蕾在巨响之中,看见身旁的大城·一夫向前踏出一步。
大城在狂乱吹起的风中,像是要抓住什么似地伸出双手大喊:
“美代子——!!”
他继续喊着:
“还有佐知子、江美、小幸、七惠、花子、珍、爱莉、解决少女朗格伦——!!”
“不可以去那边,大城先生!她们已经不会回来了——!”
大树和希比蕾制止了大城。大城听着消失在空中的声音,一边哭泣,一边趴了下来。
“真惨。”
在风中说出这句话的,是不知何时已从后方走过来的至。他一边拨开从空中掉落的草屑,一边说:
“不过,老爸应该很寂寞吧。其实美代子是我死去的母亲名字……”
“真的吗?所以大城先生才会经常玩到深夜……”
听到希比蕾的话,至“嗯”地应了一声,跟着叹了口气,然后表情认真地说:
“——但是不可原谅。”
●
齐格菲与布莲西儿在森林里交战,两人感受到这场爆炸传来的光与风。
他们看见森林里的树木晃动,光芒从侧面射来。
布莲西儿瞬间看了草原的方向一眼。
她明白草原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必须优先应付眼前的敌人。
她拉回视线,并且追着与她平行奔跑于树木之间的高大身影。
齐格菲。
面对他,布莲西儿没多留意经过身边的树木便挥动镰刀。
镰刀划开了空间,从泛着蓝白光的开口里冲出蓝白色的弓箭。
手持弓箭、身高两米的光之弓兵随之出现。他一放开拉紧的弓弦,射出的箭矢立刻分化成复数支袭击目标。光之箭穿过树林缝隙,带着劲风高速飞翔。
另一方,齐格菲摊开两手上的纸张。如便条纸般的四边形白纸上只写着一个单字。
那个单字是“Schild(盾牌)”。写着这个单字的纸张一抛向空中,随即固定在齐格菲周围。并且就这么承受箭矢的直击。
随着连续炸裂的高音,光芒包围了齐格菲的身影。
然而,他毫发无伤。他拨开光芒后,继续向前跑去。
相对地布莲西儿继续追赶,并且继续思考着。
她思考着:“为什么?”
那是布莲西儿六十年来不停反复询问的问题;是在这几天加速膨大的问题;是不询问当事人,就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
一切从那里开始,也会在那里结束。然而,布莲西儿已没打算开口询问。
她以挥舞镰刀替代“为什么?”
她以形成英灵替代“为什么?”
她以浓烈思绪替代“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思绪让她的身体动作,随着追问加速,攻击也急遽增加。
她奔跑、跳跃、接近、后退,把询问为什么的力量全部发散出去。
她想起不会飞的小鸟,想起受了伤的小鸟。
想起学校,想起故乡。
想起重要的人,想起自己,想起被人摸头的事,想起失去的东西。
想起一切后,她不禁再次询问:“为什么?”
她走出了森林尽头。
来到狂风肆虐的月下草原后,两道身影仍不断奔跑着。
为什么?
她低下头,挥动镰刀。
布莲西儿想着一切,想着对一切的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得不到答案?然后,她想起应该告诉她答案的人们。所有人,还有小鸟、森林、风儿、天空——
“为什么非得被毁灭呢……!”
布莲西儿大叫,并且挥动镰刀。
她的脚步横越草原,跳进了另一片森林之中。
●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佐山心想。
佐山看见一个五十米见方,天花板约有二十米高的宽敞石制大厅,觉得这里像是停放某种东西的机库,但是他不晓得这儿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方才抱着新庄被暴风弹开。
照理说,聪明的他应该立刻站起身子并抱起新庄,等着接受答谢才是。于是,佐山准备看向抱在怀里的新庄,这下他才发现自己没有身躯。
现在的他只有视觉而已。这里是过去。
仔细一看,大厅的墙壁破了个大洞,并且因为断断续续的上下震动而摇晃。
在阵阵摇晃中,一场战斗正在大厅中央展开。
战斗的主角是白色机龙法布尼尔与一名青年。
舞台是位于大厅中央的石制祭坛。以白石制成的祭坛上,散落着同色的石块。有一名身穿黑衣的白发老人倒在散落的石块下方,他的头部附近掉落了一个金饰。然而,老人已经不会动了。
会动的,只有青年和法布尼尔。
而现在,转动上半身的法布尼尔正准备踏上白色祭坛。
法布尼尔向前挥出带有爪子的右前足。
祭坛上、机龙爪子的前方有一名青年,那一身黑衣的背影架着近两米的长剑。
是齐格菲。
齐格菲的剑正准备从右边下段挥向上方。
以他的姿势并无法挡下法布尼尔的攻击。
他抱着与对方互击的决心,打算冲入法布尼尔怀里,攻击它的喉部。
“——!”
从佐山的角度看过去,齐格菲的身体像是被法布尼尔的爪子击中了。
然而并不是。
齐格菲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那不是他的闪避动作,而是被推开了。
在后退一步的齐格菲胸前、佐山一直没能看到的位置,站了一名身着朱红色衣服的女性,是古特伦。
古特伦的身躯沿着齐格菲的身体倒向地板。她身体前部留下了一道仿佛被大剑划过似的巨大爪痕。
古特伦横倒在祭坛上,身体动也不动。
佐山的视觉想着:“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叫声仿佛在回答他的疑问似地响起。
那是机龙的叫声。
白色机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地,突然把喉咙朝向天花板吼叫。
“嘎——”
这像是感到惊讶,也像是在悲叹的声音响遍并撼动着整个大厅。原有的震动加上吼叫声带来的鸣动,使得石制结构变得松散。
天花板垮了下来。
在这样的状况下,齐格菲有了动作。
他用力挥力大剑,直直地贯向巨龙的喉咙。
致命一击。
所有的切裂声都被震动淹没了。
留下的只有动作而已。
构成法布尼尔喉咙的逆鳞装甲和驱动部位支离破碎。从破碎的裂缝之中,可窥见法布尼尔的心脏,也就是设置在喉咙深处的动力炉。
大剑有一半刺进了动力炉
动力炉已无法再运作。
“————”
在四周的震动中,齐格菲摒住呼吸,用力拔剑。
随着剑身抽出,法布尼尔的身躯一边粉碎祭坛,一边掉落在地板上。
天花板的石块再次落下。
震动持续传来。
然后,齐格菲跪了下来。
他把长剑摆在身边,伸手触摸倒在脚下的古特伦。
齐格菲抱住她,并撑起她的身子。
就在这时,齐格菲身旁已经趴倒在地的法布尼尔出声:
“结束了吗?”
齐格菲一边伸手按住古特伦的腹部,一边询问:
“……你恢复意识了吗?”
“嗯,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齐格菲。圣剑格拉姆是否完成了它的任务?”
法布尼尔的主视觉元件发出红光看向齐格菲的剑——格拉姆,再看向齐格菲。齐格菲从古特伦身上挪开手,然后望着被染红的手。
齐格菲望着手上的颜色,表情逐渐变得扭曲。看着这样的他,法布尼尔开口:
“……国王让世界走向封锁,现在恐怕已经无法避免世界毁灭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失控的概念核放在我的动力炉里中和一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你吞下概念核,结果产生了排斥反应。是因为概念核处于失控状态,所以造成你的动力过强了吗?”
法布尼尔点了点头。
齐格菲叹了口气,看向怀里的古特伦:
“她为了保护我……”
“齐格菲,你可以带公主走吗?现在把公主带到你们的G,或许还有救。”
齐格菲打算点头。
但是,有人触摸了他的脸颊。
佐山的视觉看见了——被齐格菲抱在怀里的古特伦伸出沾满鲜血的手。
“不可以。”
古特伦说道。从地板传来的震动使得她一边时而露出痛苦的表情,一边说:
“齐格菲,你们的G会愿意接受我们吗?”
看见齐格菲点头,古特伦展露笑颜说:
“既然这样,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因为这是我的职责。你先去吧,带着格拉姆,去创造能够让我们居住的土地。”
“可是……”齐格菲开口。
法布尼尔接着站了起来。
机龙拖着摇晃的无力身躯看着齐格菲说:
“去吧。如果你没有夺走我们的力量,这个世界将无法存在于任何地方。因为国王的引导,使得我们1st-G此刻正逐渐缩小,一步步走向永远的封锁。虽然现在概念已经恢复正常,但是世界已经倾向负面,停不下来了。世界本身已经没救了。”
法布尼尔把脸转向祭坛,那里有一个老人被埋在石块底下。机龙看向老人的身体,显得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说:
“这里是我们应该坚守的岗位……好了,去吧。我要在这里守住国王到最后一刻……以一个叛臣的身份。”
齐格菲点点头,然后看向怀里的古特伦。
拥有一头朱红色头发的女子面带笑容地闭上了眼睛。
齐格菲把自己的双唇贴在女子的唇上。
经过了几秒钟。
当齐格菲挪开双唇时,古特伦张开眼点了点头。然后,她自力地站起身子,并让腰部倚在祭坛上,固定住身子说:
“你等我,王城后面有‘门’,我们就约在那扇门后相见。”
“记得把目的地设定为你最重要的地方。”古特伦笑着继续说:
“在那边等我喔。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够重新一起生活。”
齐格菲起身,并点点头。
他往旁边一看,发现白色机龙的眼睛已经不再发出光芒。
齐格菲以轻轻的点头与机龙告别。
然后,他拿起格拉姆,并转身背对着古特伦说:
“告诉他们吧……告诉他们是我毁灭了1st-G。告诉他们国王和贤者,还有你为了1st-G勇敢迎战,但战败了。”
“你说谎……是我父亲毁灭了这个世界耶?就因为他不希望有任何伤害发生。”
“但是,如果说出这件事,你们G的居民会认为国王背叛了他们。”
齐格菲继续说:
“古特伦,如果你想要履行身为王族的职责,那就让我履行身为侵略者的职责吧。你们败给了我,而我带着格拉姆逃跑了……对于投降者,就提供1st-G居留地给他们住好了。还有,不肯投降的人大可怨恨我,来找我报仇。”
“你的意思是只要这么做,就能够让几乎所有1st-G的居民顺利避难?”
古特伦苦笑出声。
“去吧,齐格菲。你这个愚蠢的侵略者、伪善的异国人……我最讨厌你了。”
“我也是。”齐格菲答道,然后走了出去。
步行的脚步不久后跑了起来,黑衣身影跑出大厅后,便消失在楼梯尽头。
在逐渐坍的大厅里,古特伦在吸了口气的同时,从祭坛上挪开身子走出去。
她伸手抚摸倒在祭坛上的国王脸颊。国王的脸虽然削瘦,但他闭着眼睛的模样就仿佛安祥地睡着了似的。
然后,古特伦用左手按住腹部,慢慢走下祭坛。
她一边抚摸倒卧在地的巨龙身躯,一边朝着大厅外移动脚步。
望着古特伦的佐山听见了旋律在耳边响起。
那是佐山熟悉的歌曲,圣歌——《平安夜》。
古特伦的背影向前走着走着,逐渐远去。
天花板缓慢地歪斜,最后崩落。
●
佐山从过去醒来。
“…………”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这里是森林中离边缘不远处,一块被月光笼罩的小空地。林中树木随风摇晃,并弥漫着热气。佐山猜测距离方才爆炸的时间,应该没经过多久。
他发现被暴风弹开的自己横躺在草丛上,怀里抱着某人。
在他的视野中央,也就是左手臂弯里,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抬头窥视着他。
是新庄。
她的眉梢有些下垂,黑色眼珠露出迷惑的神色。
新庄不知道对什么说了句:“谢谢。”后,对着佐山说:
“呃,那个,刚刚……”
新庄也看到了过去。佐山点点头,发现貘就坐在新庄的肩上。他想起方才看见的过去影像,并再次点点头。
“那就是事实。”
佐山喃喃说道,然后转头看向身后。
那里有一件他在方才的过去里看见的东西。是一把插入地面、全长将近两米的大剑。
“原来那是你的记忆啊……圣剑格拉姆。”
对于佐山的呼唤,大剑表面闪过一道细微的光芒。那光芒就仿佛大剑的脉搏,仿佛诉说着大剑带有生命。
然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没错,我就是格拉姆。除了格拉姆以外什么都不是,也从没做过什么值得被称为圣剑的事情。】
停顿了一秒后,格拉姆继续说:
【以Low-G的年龄来说,我今年六十岁。不过,这六十年来我几乎都像睡着了一样。】
●
在月光洒落、随风摇摆的森林里,有两个身影坐在靠近崖边的树上。
那是两名少女。
其中一名把黑发束在脑后、身形高挑的少女翘脚坐在粗树枝上睡觉。她在黑色薄大衣底下,穿着厚布料的黑色衬衫搭配咖啡色长裤。
在少女下方的树枝上,有一名长发少女双脚合拢地坐着。长发少女肩上披着披肩,黑色长裙几乎完全盖住了她微微摆动着的双脚。
上方的少女看着森林的方向。她看着火花在深密的黑暗中爆发,并聆听着那声音。
“这下子……不知道哪边会赢。你觉得呢?诗乃。”
名叫诗乃的少女歪着头看向上方的少女,露出苦笑说:
“我怎么可能知道哪边会赢……你很在意吗?命刻姐姐。”
“不,并不会。反正赫吉义父一定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吧。世上没有情报贩子赫吉不知道的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是啊。不过……真的开始了耶,全龙交涉。”
听到爆炸声传来,诗乃发出“哇啊”的声音说:
“好壮观……”
“反正这是‘市街派’的最后一战了,法布尼尔·改的寿命将近……六十年,好久啊。”
“是啊。”诗乃点点头,并且摆动着双脚。命刻闭上眼睛感觉着透过树干传来的晃动。
“诗乃,你又在唱那首歌了啊。”
“嗯。你听,还有爆炸声传来对吧?每次听到枪声之类的音色时,都让我觉得好像就要迷失了自己。”
“越是接近这样的战斗现场,脑中越容易响起不合时宜的音色。”
“嗯。”诗乃点点头,然后喃喃说出在心中歌唱的部份歌词:
“All's asleep,one sole light,Just the faithful and holy pair(独光下,万物眠。表忠实与圣洁之圣者)——”
命刻仍然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压低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低声念道:
“《平安夜》……主耶稣今夜降生……啊。”
●
月光下,佐山一边抱着新庄站起身,一边以右手握住格拉姆的剑柄。他试着拔起格拉姆,结果发现——
“好轻……”
【我的内部几乎是空的。不过,借由文字设定,内部构造的面积能够扩张到七千倍,而且几乎所有内部表面都写上了硬化和封印用的文字。】
“原来如此。”佐山只用右手举高格拉姆,并试着挥动他。
格拉姆划开四周的热气,发出如笛般的声音。他的重量分布很平均,大约三公斤重。虽然佐山方才喃喃说出“好轻”,但他发现格拉姆并不是轻,而是重量平衡优异,在他手中似乎会不断地改变剑的重心,是把能够任凭使用者随意挥动的好剑。
右手拿着格拉姆的佐山看向手臂抱着的新庄。
结果发现新庄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交后,新庄慌张地看向下方说:
“格、格拉姆……成功回收了。”
“你为什么要避开视线?”
“咦?啊,没有,那个……你有听到刚刚我跟法布尼尔·改说的话吗?”
佐山老实地回答说:
“没有,完全没听到。”
“啊,你会这样说,就表示你果然听到了……”
“……新庄同学,你对我好像有所误解的样子。”
佐山歪头说道。这时,他的右手传来声音:
【佐山跟新庄?】
听到格拉姆以低沉的声音问道,佐山扬起了眉毛。新庄也跟着把视线移向下方,连肩上的貘也是一样。
然而,佐山还来不及说话,格拉姆便抢先一步说:
【这个世界……果然是由Low-G在治理,对吧?】
佐山点了点头。他心想:“格拉姆一直沉睡着似乎是真的。”
既然这样,就必须让格拉姆对于现状抱有共通认知。做出如此判断的佐山开口说:
“——没错,现在我们正一步一步展开与各G存活者的战后交涉。”
【原来如此。】格拉姆继续说:
【这样啊,在我睡着的这十九年间,世界变得会要求赔罪了啊。】
“十九年……?不是六十年才对吗?你在我们G入睡……”
【关于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因为我答应了上一个让我醒来的人。】
格拉姆继续说:
【你们是佐山,还有新庄,对吧……你们接下来渴望得到什么?了解自己不知道的过去吗?】
听到格拉姆的询问,佐山感觉到左胸一阵轻微的压迫感。
如果他继续参与全龙交涉,想必将面对使得胸口疼痛的过去吧。
然而,佐山开口了:
“我渴望得到的是——痛楚,是痛楚的意义。”
【即使在看了时间虽然短暂,但曾经是我主人的齐格菲做出的恶行为开端……然后由你们的祖先终结的所有G的过去后,你仍然不会否定这个想法吗?】
佐山在心中点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尽管了解家人的过去会伴随着痛楚,仍然必须设法知道一切。因为——
……因为在那里找得到能够让自己认真的地方。
佐山不是需要他人的许可,而是渴望这样的地方;所以他点点头。
“没错。我不会否定,也不会拒绝。因为那是我渴望得到的。”
【这样啊。既然如此,拥有佐山这个姓的少年啊。】
格拉姆停顿了一下子后——
【少年啊。你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传述的无知者。做好心理准备吧,如果你在这里有求于我,就必须接受未来会发生让你怀疑起自己的事,以及你们是大罪人之子孙的事实。】
“……大罪人?”
【这个问题就让你自己去寻找答案,自己去获知吧。】
“很不负责任的回答。”
【只要是自我追求的事物,就算是残酷也能够化为助力。因此,我不会强迫你接受答案,这正是我们以文字为概念的1st-G信念。所谓文字,是因为我们想把眼前的事物留在心中而有的产物——同样的道理,如果你想要在心中求得一个答案,就采取行动吧。】
“如果今晚获胜,就能得到痛楚的答案吗?”
【嗯。】格拉姆做出肯定的回应说:
【1st-G带给你的痛楚应该会消失吧,不过……】
“不过?”
【你只能看到一小部份,而且那只是个开始而已。做好心理准备吧,一旦踏进入口,在看尽所有终焉之前,都不能退出。你将看见由我们开始,然后——】
格拉姆停了一瞬。
【想必会由那名少女结束一切的历史进展。你将看见所有终焉的历史、终焉的年代记。】
“由新庄同学结束——为什么?”
【因为她是联系一切的关键……只要你持续战斗下去,就能够得知她为何是关键的理由吧。】
透过抱住新庄的手臂,佐山感觉到她倒抽了口气。
佐山察觉到自己也同时倒抽了口气。
【想清楚了吗?少年——即便如此,你仍渴望吗?渴望与我们一起斩除1st-G的痛楚吗!?若你真心渴望,就让我成为你的圣剑吧!】
在听着格拉姆说话的同时,佐山看着战场的动静。
他看见在森林另一端的草原中央,强风一鼓作气地吹散了热气。
在晃动的大气消失后,出现了巨大的身影。
“那是——”
法布尼尔·改。
尽管失去表面武装,主要装甲板等部位却仍毫发无伤的白色机龙站立在草原上。因为启动了身上所有的散热器,机龙全身喷着热气。
为了战斗,白色机龙已慢慢调整好备战状态;打开防护活动遮板的红色眼睛直直注视着佐山,想必也看见了佐山右手上的格拉姆。
佐山心想:“原来如此。那就是第一个让我感到痛楚的对手,让我认真的对象。”
于是他开口对着怀里的少女说:
“新庄同学。”
佐山吸了口气,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然后告诉新庄:
“我打算成为恶徒……”
●
新庄在佐山怀里抬高了头。
她在视线前方看见佐山微微眯起目光锐利的眼睛,低头看着她。
为了确认佐山的话中含意,新庄反问:
“你是说……像齐格菲先生那样?”
回应新庄的是沉默。佐山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新庄。
她感觉到心脏噗通地跳了一下,身体也不禁颤抖起来。
“非得这么做吗?”
新庄问道,但她心里明白佐山渴望如此。方才新庄告诉法布尼尔·改的内容确实是佐山的想法。然而,听到佐山当面说出的话,新庄却不禁脱口而出:
“我不要……所有的罪恶都由你来背负。”
“但是,错误的我想要这么做。”
“可是……”
新庄不由得提高声调,佐山轻轻拍了拍她的腰部。
佐山的举动像是在告诉新庄保持冷静,这让新庄不禁满脸通红。
她抬头看向佐山。当两人的视线交会时,佐山一副有些迷惑的模样别开了视线。
第一次看见佐山如此反应的新庄不禁有些困惑,就在她歪头时——
佐山这么说了:
“那么……你愿意待在我身边吗?新庄同学。”
听见眼前的少年这么说,新庄一时无法做出反应。
新庄明白少年的意思,但是,她想要听少年再多说一些话、想要再做确认。
于是新庄问:
“……什么意思?”
听到新庄的询问,佐山轻轻皱眉看向新庄说:
“你是正确的,而我是错误的。所以——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
新庄找不到话回答。佐山缓缓松开抱住她的手。
在两人稍微拉开一些距离后,佐山朝向新庄伸出戴着黑色护手甲的左手。
他不会再多说了。
接下来该轮到新庄回答了。对于说法拐弯抹角的佐山,新庄打算率直地回答他。如此下定决心的新庄露出笑容,并且握住佐山的手说:
“我也……”
新庄点点头,然后简洁地回答说:
“我也是!”
然后,两人同时看向站在草原中央、此刻正好完成备战准备的白色机龙。
●
另一方面,法布尼尔·改在土壤暴露的大地之中,驱动着所有感觉。
它察觉到全身有着不协调感,可解读成预感,也可解读成危险信号的不协调感。
当哈根以机器的视觉接收影像时,他感觉得到自己与法布尼尔·改之间的落差。
是随着时间经过,差距越位越大的终焉落差。
这样的落差带来了像是意识上的差距。
虽然哈根的身体承受住了方才的暴风伤害,但他的意识已开始动摇。
快一点。
哈根这么想着。
法布尼尔·改的驱动已不是由哈根亲自执行。无论是姿势控制,还是视觉修正,这一切动作都只是顺着哈根过去记录在法布尼尔·改里的动作以及记忆在执行罢了。
在哈根视野中央正面的森林里有块空地,上头有两个人影。
那是身穿白色服装的少年与少女。少年让少女站在身旁,改以左手握住格拉姆。
然后,少女捡起掉落在附近的机壳杖,用右手抱着。
哈根心想:“他们就是渴望让一切做出了断的人啊。”
原来想找出答案的,不只有少女一人而已。
……好想赢啊。
哈根在心中点点头,然后急忙让自己的意识介入法布尼尔·改的所有动作。他从自己过去的记忆与记录里,重新进行所有动作的优化。
这么做是为了让白色的巨大身躯在他有所求时,能够执行具有最大效果的动作。
哈根启动所有冷却系统,并且解除动作驱动部位的润滑压限制。
他使用所有感觉元件,直接与神经系统连接。
也将所有动力平均分配到运转动力炉以及武装动力炉。
接着打开所有炮口。
虽然预估能动作的时间少于五分钟,但是哈根并不在意。
他任凭机器执行动作,踏出一步。
第二十九章 【龙的契约】
行动吧
因为发问本身
就是反抗不肯提示答案的人
●
森林里,出云与法夫那正在挥剑互斗。
“很单纯的疑问……为什么我老是要陪对手玩呢……”
出云朝眼前的法夫那挥入放出光芒的大剑。
就在光刀快碰触到对手时,黑色半龙融入树林形成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了。
下一瞬间,出云感觉到背后的空气在流动,便反射性地跳跃。
往前方。
出云只踩了一下草地,便跳了约四米远。在单脚着地的同时,他转身朝背后出现的身影挥出一剑。
结果,大剑走向上的黑色巨体再度消失于黑暗中。
“可恶。”出云嘀咕着,并寻找着没有阴影的位置。然而这里是森林,不管移动到哪里,黑暗都存在于伸手可触的位置。
出云的右方传来像是踩踏石子的声音。
“!”
他朝向右侧用力挥出V-Sw。
同时,V-Sw的操作盘上显示出文字:
【没中。】
出云发现右边什么也没有。
他心想:“那为什么刚刚会传来脚步声?”
V-Sw挥了空,其刀刃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四周。出云发现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蓝白色光芒照亮的地面滚动。
那是法夫那丢出的石头。想必是他在沉入阴影之前,故意作为诱饵丢出的。
出云用力咬紧牙根。
他已做出攻击,而且挥了空。接下来轮到对手了。
他采取闪躲动作。在左、右、前、后的数种选择当中,他选了一个方向。
下方。
出云顺着用力挥出V-Sw的动作,让身体投向大地。
当他的下巴碰触到地面的瞬间,一股高压的凝聚力量从他头顶上横向划过。那是法夫那的机壳剑。
同时,出云左手边的树木因为受到球状力量的攻击而碎裂开来。这股力量一口气破坏了十二根树木,在森林里形成一个凹陷,并连续传来树木的纤维质碎裂声。
出云挺起身子。
然而,他的腹部在这时被踹了一脚。那是从紧贴地面的位置往上铲起的冲击力。
当出云感觉到疼痛时,他的身体已经弹了出去。
“……!”
出云以单脚顶住地面,控制住横向飞了出去的身体。他踩了两大步后,让背部靠在粗树干上,停住了身体。
还来不及喘息,便听见大气在背后产生波动的声音。
“哇!”
他一边发出声音,一边跳向左方。
出云回头,在他方才倚靠的树干后方,看见把机壳剑用力挥向旁边的法夫那站在阴影之中。机壳剑散发出来的热气在出云腰部的高度斩断树干,把大气吹向上方。
树木倒了下来。
随着退潮般的声音响起,散落的树叶在月下飞舞。
在如雪纷飞的树叶中,出云压低身子与法夫那对峙。
彼此的距离只有四步。如果出云想要出手,还需要多一步的距离。而且,两人之间还有斩断的树干下半部。对出云来说,树干是个阻碍。但对能够在黑暗中移动的法夫那来说,一点儿都不碍事。
出云吸了口气。这时,法夫那让机壳剑尖指向地面说:
“……死心了吗?10th-G与Low-G的后裔啊。”
“唷,消息很灵通嘛。”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过,为什么你要为了这个Low-G而战?根据听来的消息,我以为你应该要为10th-G而战。”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听来的消息是什么,说来听听啊。”
法夫那停顿了一下后,开口说:
“听说你身体拥有的神性防护力……是你母亲死的时候赐给你的。你是以10th-G神之后裔的身份接受了神族的庇佑。”
“你真是博学多闻啊。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应该不知道吧?”
“……什么?”
“那就是神族的庇佑是为了什么而赐予。”
出云露出苦笑。
“神族的庇佑不是为了传承神族的血统或传统……而是为了离开神族才赐予的。”
说着,出云把V-Sw的剑尖指向法夫那。他嘴角浮现笑容,然后看着四周碎裂的树木说:
“接下来我会挥动一次这把机壳剑——然后,迎接我的胜利。”
法夫那摆出备战姿势。
在那同时有个声音响起,那声音从森林另一端远方的草原方向传来。
尽管穿过风中、跨过距离,并且越过天际,那声音却十分清晰。
出云认得这个响亮声音的主人。
那是佐山。
佐山的声音在成为战场的概念空间里,强而有力地响起。
“——各位!”
这是佐山的第一声呼唤。然后,出云听着佐山的接续下去的话语。
听着只有佐山才会说出的台词。
“现在,我可以这么说……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
●
森林里,开始枪击战的波德曼及其率领的UCAT队员们,聆听着穿过树林而来的声音。他们透过脖子上的通讯机也听见了佐山的声音。
【——经过六十年的岁月,今天就在这里来场真正的交涉吧。】
在树荫下写着治疗用护符的大树听到佐山接下来的话后,抬起了头。
【各位,听好了!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用责问声塞满弹匣和刀刃、用抗议声塞满防具吧。以此表达意见,正是今晚的交涉手段——各位,听着吧!】
正在整备过热长枪的希比蕾,透过脖子上的通讯机听着佐山的声音。
Ahead Ahead Go ahead
【——进攻!进攻!再进攻!去揪住那些一心想回到过去的家伙们,把他们拖到我这里来!】
●
风见在就快碰触到概念空间内壁上部的天盖内侧,听着升上天际的声音。
【全龙交涉部队代表,佐山·御言依权利在此宣言,我宣告全龙交涉在此地正式展开。我们不屈服于任何力量,我们会是正确的、也会是错误的。还有我们——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达成所有交涉!】
佐山吸了口气,继续说:
“——这是我的第一个命令。所有队员注意,就算得揍倒对方,也要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把他们带到能够理解我说的话的世界。把那些被文字捆绑住的文学者(家里蹲)们从黑暗世界拖出来!”
风见看向脚下,那群朝她前来的有翼士兵们背后。
全身散发出热气的白色机龙,以及身穿白色装甲服的少年与少女在草原上。
少年高举长剑,吸了口气后质问:
“……回答呢?”
风见准备开口说话。
她的答案只有一个。
风见只要扬起眉梢,并在嘴角浮现笑容这么说就行:
“——Testament!”
●
草原上,面对法布尼尔·改的佐山听见了回应其意志的应答。
Testament。
数十个声音从森林里、从风中、从天上,交叠传来了这个充满神圣意志的回答。
Tes。Tes。Tes。我愿在此定下契约。
佐山在这多重契约的洗礼下走了出去。
他直直注视着眼前的白色机龙,步伐迅捷,并且不断加速,身旁还有一名少女并肩而行。
两人跑了出去。
佐山一边感觉着前方逼近的一片白与地鸣巨响,一边看向身旁的新庄。手抱机壳杖的新庄表情坚定有力地点点头,仿佛在说:“走吧!”
Testament。暗自说着的佐山也点点头回应,看向左手中的格拉姆。格拉姆的表面上,一道绿光闪过附加在刀刃上的金属板。板上随后浮现文字。
那是佐山看不懂的文字,不过他能够理解意思。那意思是——
“力量”。
佐山的左手使力。他感觉到疼痛,但这正是现实的证据。佐山高举格拉姆,再以右手握住剑柄,跟着用力挥剑。
佐山与机龙之间的距离已拉得相当近。
直接命中。
白色装甲板发出如玻璃破碎般的声音,飞向夜空。
机龙的身体移向旁边,大气也随之流动。
战斗正式展开。
●
出云一边听着在远方响起的战斗声,一边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
“V-Sw,不变换第三型态了,就这样拼吧。”
【你high了吗?】
“当然。”出云答道,并把V-Sw举至腹部的高度。
出云把刀刃移向侧边,身体前倾。V-Sw背部的火箭推进器光芒逐渐增强。
然而,出云视野中央的法夫那却动也不动。虽然法夫那稍微弯着腰,但并没有架起武器。
“怎么了?半龙。”
“你打算利用你那把剑的喷射加速,在我移动到黑暗中之前击中我吗?”
听到法夫那这么说,出云皱起眉头。
在消耗完出云的沉默后,法夫那开口说:
“我也是个战士。既然你方才预告了你的攻击,那我也先预告吧——我会闪过你的第一击,再从背后砍下你的头。”
法夫那点点头,继续说:
“你预告的胜利不会实现。”
“是吗?”出云点点头,并且摆出备战姿势。他压低身子,吸了口气。
接着采取行动。
“唔!”
出云只发出一击。
他身体扑向前,跟着朝法夫那站立的位置横向挥出V-Sw。
V-Sw爆发出力量。
白色光芒从刀刃后方喷出,同时加速。
光芒的残像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线,更加快了速度。
高速前进的光芒一边发出卷起强风、划过空气的声响,一边增加强度疾驰而去。
“前进……!”
就算法夫那打算朝下方逃跑,出云压低姿势的横向攻击轨道仍然能够划过法夫那。
对此,法夫那压低了身子。
出云不禁在心中感叹:“这个笨蛋,真的想一决胜负啊。”
他轻轻吹出一声口哨扭转身体,并一边加快全身的扭转速度,一边手指用力地扣下握把上的扳机。
随着扳机扣下,V-Sw出现了新追加的光芒。而且,该光芒是从刀刃部位发出。新追加的白色光芒在质、量两方面都远远超过从刀刃背部喷出的加速用光芒,并朝前方轰炸。
白色光芒形成了巨大的光刃、全长超过十米以上的大剑。
V-Sw第二型态背部加速的目的并不在于推动光刃,而是为了不让自身的反冲力破坏使出的一击。而且,出云必须使出全身力量才能够在此状态下挥动V-Sw。
出云扭转全身,朝向前方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在V-Sw的刀刃光芒使得阴影变得明确的森林里,出云看见法夫那挺高羽翼,然后挥下。
巨响随之响起。
半龙朝向正下方、斩断的树干阴影加速下沉。
在那瞬间,V-Sw的光刃斩向法夫那。
然而慢了一步。光刀只斩断了法夫那的半边,也就是他的一双羽翼。
从根部斩断的两根黑色羽翼在空中飞舞。在其下方,与影子同等存在的身躯消失了。
法夫那移动到了黑暗之中。
“……!”
出云像是要斩断空间似地挥动V-Sw到底。
●
尽管感受着贯穿背部的疼痛,法夫那仍然坚信自己将获得胜利。
他从感觉有如在水中游泳般的黑暗里,一鼓作气地往上升。
在黑暗里,法夫那无法窥视外面的状况,因为黑暗永远只会是黑暗。也可以说,法夫那是借由走出外面的动作,让离开黑暗的自己得以实体化。
不过,在移动距离方面,法夫那可有某程度的自由。
而现在,法夫那想起自己做出的约定,也就是出现在敌人背后。
敌人现在应该已经挥下他的大型机壳剑,正在调整姿势才对。
一旦用力挥出沉重的武器,便无法说停就停。
10th-G与Low-G的后裔,我赢了。两年前收服6th-G,最后连6th-G的概念核都制伏了的青年啊,拿我的两片羽翼换取你的战败,或许太划算了。
心里这么想着的法夫那朝地面上升,目标是敌人背后。他准备从树木形成的阴影升出地面。虽然与1st-G的森林相比,Low-G的森林根本不值一提,不过作为打败敌人的舞台倒是相当合适。
法夫那出现了。
他从阴影里跳出地面。
他的动作安静无声。他让带着影子残渣的身体升向空中,并看向前方。
结果,法夫那发现应该在前方的东西不见了。
为他带来珍贵阴影的森林消失不见了。
●
法夫那倒抽了口气。
“——!?”
森林消失了,而应该出现在法夫那眼前的敌人背影也消失了。
法夫那一边任凭月光洒在他的背上,一边心想:“奇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环视四周一遍后,发现了异常。那就是这里确实曾经是森林的事实。
在半径十米范围内的树木,都被砍伐至低于法夫那膝盖的高度。虽然砍断的树干切面相当平整,但砍下的上半部树干都被弹向远方、抛向外围的树林里。
现在,这里变成了广场。
而且法夫那在广场角落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落在地面的大型机壳剑。是侧面印有V-Sw记号、属于敌人的机壳剑。已经失去光芒,并且关上机壳的刀刃根部上的操作盘显示出文字:
【很好玩呢。】
看见诉说愉快心情的文字后,法夫那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察觉到自己正背对着月光。
他往脚下一看,发现了个影子。
在所有存在都消失了的空地中央,出现了一个影子。一个背对着月光的影子。
那是谁的影子?
那个影子并不属于挥动机壳剑的法夫那,而是属于为了保有退路,而砍断四周森林的人。
那个影子是属于抛开因为用力挥出而无法停下的机壳剑,然后背对着月光的人。
法夫那听见背后传来声音说:
“转过来。”
法夫那咬紧牙根。
“喔……!!”
他拿起机壳剑转过身子,不理会背部的疼痛,以高速朝向背后发动攻击。
法夫那看见一名青年在他背后。
青年的右拳比法夫那机壳剑的攻击轨道更快,直接击中了法夫那呈锐角的下巴前端。那是最容易造成脑震荡的打击位置。
法夫那还来不及出声、呼吸,也来不及感受到冲击力,眼前就变得一片黑暗。
●
攻击的声音传进了布莲西儿耳中。
那是在附近连续响起的金属剧烈撞击声。
远处也传来比先前更激烈的枪声以及剑戟声。
一切都在佐山说完那些话之后,开始加速。
……现在的状况……
布莲西儿不知道战况如何。因为光是要追击对手,就够她忙了。
齐格菲时而发出攻击。他都朝向布莲西儿的脚下或是布莲西儿前方的树木出手,这些全是为了阻碍布莲西儿的脚步,或是不让她前进的攻击方式。
布莲西儿心想:“太狡猾了。”她不明白齐格菲为什么不拿出实力与她战斗。
这让她不禁陷入齐格菲刻意在逃避回答的错觉。
……他一定是想要争取时间撑到战斗结束。
布莲西儿觉得以全龙交涉这个大目标来看,齐格菲或许根本不在乎与她的因缘,这不过是一场单纯的战斗而已。只要有某一方的势力获胜,所有进行中的战斗都必须停止。
布莲西儿咬紧牙根心想:“难道他感觉不到我是认真的吗?”
“难道这也是你赎罪的方式吗?”
她不禁觉得或许齐格菲是不愿意伤害她。
她看见前方约十米远的位置就是森林的尽头,而另一端是草原。
“就在草原上一决胜负吧。”布莲西儿心想。
于是她停止攻击,开始做起准备。
布莲西儿加重握住“镇魂之曲刃”的力道。
她一边在树林间奔跑,一边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并且把镰刀扛在肩上。
布莲西儿让刀锋朝向天空,然后做出决定。她把剩下的十米以及走出草原后的几步距离,加上速度和她心中的踌躇,全部化为打开冥界的力量。
她奔跑着。在森林里奔驰,从跑在前头的齐格菲身旁超越了他。
这是布莲西儿第一次超越齐格菲。这时,看向森林外的齐格菲不知道对着布莲西儿喊叫了些什么。
她听不见喊叫的内容。
布莲西儿低下头,冲进草原。
“————”
月光让她感到刺眼。
她用力踩踏草地,发出带着湿气的脚步声。然而,比起脚步声,布莲西儿更清楚地听见了“镇魂之曲刃”在她耳边划过空气的声音。
布莲西儿采取了行动。她向前弯曲身体,朝向前方挥下扛在肩上的镰刀。
“开启吧,深渊之门!开启通往仰天之处的巨门吧!”
在喊叫的同时,挥下的镰刀刺进了地面。
同时,从布莲西儿的肩上到背后,以及齐格菲头顶上的位置出现了光芒。那是从镰刀划开的开口射出的光芒。
布莲西儿直直注视着光芒的一端,高声喊道:
“——出来吧!曲刃的操手!!”
布莲西儿回头一看,发现呼唤的对象早已出现在她头顶上方。
那是高达十数米的死神。死神身上披着蓝白色光芒的外套,脸上挂着无纹面具。谁也不知道表面没有任何纹路的面具背后,会是男、是女、是老人、还是年轻人的面孔。死对一切都是平等的。
蕴藏在1st-G冥界里的力量结晶——宿怨的死神双手架起巨大的镰刀,并且挥下。
齐格菲就在刀刃划过的轨道上。
从森林里冲出来的齐格菲就像遭到反击似地迎接刀刃。这一招的质量不同于先前的攻击,齐格菲不可能轻易接住这一击。
所以,布莲西儿心想:“齐格菲应该会感到惊讶吧。”
然而,她看见的却不是惊讶的表情。
布莲西儿看见齐格菲扬起眉毛,朝她开口:
“——奈茵!”
齐格菲像是责备的口吻和视线,让布莲西儿不禁抬高了头。
然后,她察觉到月光没有洒落在她身上。
“……”
布莲西儿回头一看,发现身后有一个巨大如山的白色身影。
是法布尼尔·改。
战斗中的机龙弹向了布莲西儿的方向。
设置在法布尼尔·改身上的副视觉元件察觉到布莲西儿的存在,发出了红色光芒。
击碎地壳的巨大声音响起。
在那同时,机龙经全身力量顶住地面,开始制动。
然而,冲击力经由地面、强风划过空中袭向布莲西儿。她的脚步变得不稳,身体被强风捞起。浮起的身子飘向森林、飘向齐格菲的方向。
当她察觉到自己被强风吹飞时,在视野里看见浮在夜空中的死神。
死神挥下的镰刀朝浮在半空中的布莲西儿勾来。
全长将近十米的刀刃就像是为了把布莲西儿的身体砍成两半似地,顺着轨道挥下。
“!”
就在布莲西儿想到死亡的瞬间——
浮在半空中的她,腰部突然被从下方抱住了。
●
……咦?
在布莲西儿心中浮现疑问之前,视野旋转了起来。她的身体被用力抛向旁边。
然后,她的右肩剧烈地撞上草丛。
她感觉到疼痛,心中也浮现“到底怎么了?”的疑问。不过,在表达这些情绪之前,她先开口询问了:
“为什么!”
布莲西儿问道,并在草丛中撑着手臂站起来。
她猛地抬高头看向前方,便看见身穿黑衣的高大身影就站在死神镰刀转向的轨道上。
是齐格菲。
他挥下的手朝向布莲西儿的方向,独自站立着。
然后,布莲西儿看见了齐格菲的脸。
齐格菲的锐利双眼,以及紧闭的两边嘴角确实都带着笑意。
镰刀刀尖挥向了齐格菲的左手。
布莲西儿看见自己发出的攻击锐角,以及齐格菲的笑容便开了口。不过她口中说出的已不再是“为什么?”而是浮现在心中的话语:
“不可以!”
布莲西儿大喊着。
“不可以啊……!!”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了回应她的解答。
●
与法布尼尔·改交战中的新庄看见了那个解答。
在她就快要亲眼目睹齐格菲丧命的前一刻,死神的镰刀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啊。”
在距离站在草原上的高大黑衣身影右手边不到一米的位置,有股力量挡下了蓝白色的巨大刀刃。那股力量来自站在齐格菲与刀刃之间的一名女性。
那是个身高约及齐格菲肩膀的高挑女子。
背对着新庄的女子背影微微透着光,有着与死神相同的蓝白色身影。
新庄知道这名从冥界前来的女子姓名。
与新庄对峙的巨龙轻声说出了她的名字:
“……古特伦公主。”
被呼唤的女子回过头看向这方。她挪开按住刀刃的手后,把身体转向这边。
她头顶上方的死神连同镰刀消失了。确认死神消失后,古特伦的视线移向了新庄的方向。在她柔软的发丝底下,露出弯弯的眼睛以及浮现笑容的嘴角。
随着脸上柔和的笑容,已毁灭世界的王族——古特伦静静地把视线移向所有人。
她看向森林另一端的同伴们,看向空中的羽翼,然后看向草原上的白色机龙。
环视所有人一遍后,古特伦做出深具王族风范的举动。
她只是静静地鞠了个躬而已。
新庄不禁看得发愣。不过,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古特伦身旁的黑衣背影传来——垂着双臂、握住拳头的老人低头颤抖着肩膀的背影说话了:
“为什么……”
老人吸了口气。
“为什么你又要救我……!?”
古特伦没有回头。不过,她垂着眉俏,嘴角依然挂着笑容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这么结束了。
公主的身体散成了光芒,跟着融入插在地面的镰刀之中。
所有人都静止不动。
只有一阵风扫过草原,月光映出了绿草摆动的影子。
不过,新庄听见高亢声音轻轻传来。
那是小鸟的叫声。
●
布莲西儿看见低头站在她正前方的齐格菲。
小鸟从齐格菲怀里探出脸来。
“————”
小鸟仰望着月光,跟着把头歪向一边。
它轻轻叫了一声后,便探出整个身体站上齐格菲的衣领。
然后,小鸟看向了布莲西儿。它张开翅膀后,便振翅跳向她。
如滑翔般的生疏飞行只前进了几米的距离。
不过,小鸟转眼间就飞到了布莲西儿的肩膀上,跟着用脚爪勾住黑色布料,跳着转过身后,直直注视着在三角帽底下瞪大眼睛的布莲西儿。
“啊……”
布莲西儿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她眼前的娇小黑色身影站起身子。
是黑猫。
黑猫用黄色眼珠仰望着布莲西儿的脸,以及她肩上的小鸟。隔了一会儿后开口说:
“布莲西儿……现在你渴望什么?”
布莲西儿没能回答黑猫的询问。
她垂下了头,跟着用双手掩着脸,张开嘴巴发出声音。
大声地、大声地,布莲西儿放声哭了出来。
不由得哭出来的她,眼泪就这么不停落下。
●
哈根在法布尼尔·改之中点点头。
他不知道1st-G崩坏的真相究竟为何。
不过,他看见借由“镇魂之曲刃”现身的古特伦低头。
这就是一切。
他只听得见四周有风声响起,所有人都这下了动作。
哈根心想:“结束了吗?”他体内的不协调感也变得强烈、变得越来越明确。
就这么在这里结束了吗?
“不行。”哈根在法布尼尔·改中否定自己的疑问。如果现在就结束,一切又会恢复原状。
……怎么可以在这样不明确的状态下结束。
他必须得到一样东西。那是面对敌人,并且做出了断后,才能够得到的东西。
那是1st-G灭亡时失去的东西,是哈根没能传达给法夫那他们知道的东西。
如果没有得到这样东西,同样的事情仍然会再次上演。
可是,战争已经走到了终点,哈根的身体也慢慢走近终点。
果然还是得不到吗?
这么想着的哈根在稍微垂下的主视觉元件之中,忽地看向了前方。
他看见前方有一名少年,左手提着圣剑格拉姆的少年是全龙交涉的中心人物。
少年抬头仰望着哈根。
竖起眉毛、紧闭双唇的少年紧握着手中的格拉姆,没有松手的意思。而且,少年站开双脚的宽度比肩膀更宽,他压低身子等待着哈根动手。
少年等待着。
“…………”
哈根注视着少年,下一秒他开口询问:
“——终止于情感的结论会在遗忘情感时被推翻,你也这么认为吗?”
“嗯。”少年点点头。哈根也透过法布尼尔·改的身体点点头。
“少年啊,如果你赢了,你将一步一步地改变这个世界。在某种涵义上,这代表着你将毁灭这个世界——你做好这样的觉悟了吗?”
在少年回答之前,哈根按捺不住激昂的情绪继续说:
“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行吗?世界不值得因为没有诚意的回答、契约而毁灭。我们需要的是值得毁灭世界的信赖——你懂吗?那样才叫做诚意。”
“我当然懂。诚意是言既出,即成立,日月变,心不变——就让你看看我的诚意吧。”
少年佐山低下头,然后表情认真地高举格拉姆。
四周一片哗然,少年身旁的少女露出惊讶的表情。少女对着少年发出质疑的声音,而哈根非常明白少女会质疑少年的理由。他心想:“少女啊,因为你是正确的。”
……好想赢啊。
哈根的思绪飘向前方,他看见没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少年告诉少女说:
“陪我吧,新庄同学。”
然后,少年明白地告诉哈根说:
“在过去,我看见了;在现今,我在此战斗;在未来,你我将会同在吧。既然如此,我们的想法应该一致。”
“那么,让我先确认一件事。以恶徒自居的年轻人啊,你能够发誓绝对不扭曲在这里发生的事实,并且信守这个约定,与我签订让一切在此做出了断的契约吗?”
“——Testament!”
随着少年的叫声传来,法布尼尔·改行动了。
第三十章 【龙意的传承】
言语即声音
而响起的声音将传达意志
把答案牢牢地钉在这里
●
法夫那从化为空地的森林里走进草原,看见白色机龙与一名少年及少女仿佛跳舞般地打斗着。
机龙发出切割地壳的钢铁脚步声,随着巨大身躯卷起阵阵强风,金属剧烈撞击的声音不停地响起。月光下,1st-G的同伴以及UCAT的人们,都在远处围观机龙战斗的身影。
所有人呆立不动,没有人发出声音。
法夫那的身体因为背部的疼痛而颤抖,他一边走在动荡的风中,一边开口。
“为什么!”
法夫那的视线停留在白色机龙身上。
“哈根大人!一直希望避免战斗的您为什么会……”
法夫那感觉到背部一阵剧痛。仿佛背脊被扭断般的感觉,让法夫那难以承受地跪了下来。
这时,他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法夫那抬头一看,见到了熟悉的脸孔。
来者与自己一样是黑色半龙,那背部少了羽翼的身影是——
“老爸……”
“幸好赶上了。我儿法夫那啊专心看着前方的哈根大人。”
法夫那看向前方。
他看向以高速奔跑,并且一边扭转身体掀起泥土,一边嘶吼的白色机龙。
低沉的声音从蹲坐着的法夫那头上传来:
“他将成为你们渴望的东西啊法夫那——成为你们本该拥有的东西。”
●
哈根在法布尼尔·改中感动不已。
不知怎地,直到方才仍存在于哈根与法布尼尔·改之间的落差消失了。哈根心里明白原因,那是因为他自身就快消失了。
哈根不再觉得身体累赘,动作变得极度敏锐。
他以肌肤感受着风,以嗅觉感受风吹过草原的味道。
哈根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与机器完全一致。
方才的调整奏效了。他的意志与机器互相协调,没有多余的动作。
哈根尽情地动作。
他伸长爪子追着少年,张开装甲板防御少女的攻击。
少年企图袭击哈根的喉咙,因为那儿的内部有两座动力炉。哈根知道少年想得到位于前方的武装动力炉里的概念核,但少年的做法将一并夺走哈根的性命。
另一方面,少女企图袭击哈根的视觉元件、腿部以及关节部位。不过,少女的每一次攻击都没她方才迎击主炮的一击来得强。哈根心想:“这也难怪吧,她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战斗里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过,少女啊,你也只能自己在当中寻找答案了。”
哈根笑了。
“——哈。”
他笑出声了,他好久好久不曾笑了。自从拥有法布尼尔·改的身躯后,哈根不记得自己有放大嗓门过,他好久好久不曾如此快活了。他不禁心想:“这样的感觉真好。大家也笑吧,为了这场战斗结束后的生活。”
……好想赢啊。
哈根抱着愉快的心情环视四周,他看见了大家,看见一路跟随着他的同伴们。
而他正在大家无法跟上他的位置战斗着,这是哈根必须亲自应付的战斗。这是唯有与王族关系亲密、获得1st-G最大攻击力的他能够应付的战斗。
哈根陷入了回忆。
佛旦国王虽然懦弱,却是个温柔的人;弟弟雷金虽然很爱说教,却是个体贴的人;古特伦公主是个坚强且不怕吃亏的人。过去的那个世界与我们同在。
就算是失去一切的现在,仍确实存在着。
“——!”
哈根让视觉无件捕捉住整个区域的景象。
他看见草原、森林、山脉、天空、白云,以及挂在天空正中央的月亮。
……啊啊。
等到这场战斗结束后,哈根就必须离开这个空间到外界去。
……真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啊。
哈根眼前的敌人选择了具正确性的错误判断,以及犯了错的正确判断。
敌人行动了。少年架起大剑跳向哈根左侧,少女接着朝哈根的右脚下方射出光之镰刀。
光之镰刀击中了目标。哈根因为右脚下方的地面碎裂,使得身体失去了平衡。
他倾向右侧的身体,让敌人更容易看见他左侧的喉咙及腹部。
判断出这是个好机会的少年朝哈根逼近。不过,少年的判断错了。法布尼尔·改拥有内藏型炮塔。过去在废校操场上,哈根就是使用这个炮塔攻击情报贩子赫吉带来的剑士少女——命刻。
哈根一边心想:“有机会赢。”一边伸出炮塔。
他准备射击。
攻击目标不是敌人,而是敌人手上的圣剑格拉姆。
“!”
哈根在极近距离下三连射。
冲击波形成伞状的白色蒸气,爆破的大气弹开了少年。这一切都在哈根的正前方位置发生,那是哈根能够以最具礼节的态度发出最强攻击的位置。
法布尼尔·改以视觉无件确认自身的攻击成果,敌人手中的圣剑格拉姆已经失去了光芒。格拉姆表面本该浮现文字的金属板没有任何反应,只听见格拉姆的声音传来:
【……需四秒钟复原!快弃剑逃跑!】
……四秒?我只要有一秒钟就够了。
哈根操纵着法布尼尔·改的动作,他让法布尼尔·改打开下颚,张开四肢。
他看向受到冲击而快要放手松开格拉姆的敌人,以及背后的少女。
心想:“这是最后一击了。”
心情愉快的哈根抱着一个想法射出了主炮。
……好想赢啊……
●
佐山试着让受到冲击而颤抖的身体使力。他感觉得到脚下的地面,接下来就等左手恢复。
佐山的左手握有格拉姆,这把全长两米的大剑目前沉默中。
然而,佐山认为自己必须以这个武器做出了断,这是他应尽的礼仪。
“……!”
佐山加重了颤抖中的左手力道。
接着剧痛袭来。鲜血从左手的绷带像喷发似地渗出,肌肉和肌腱的感觉也变明显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剧痛正说出这是现实,袭击全身的痛楚更能够确定身体的存在。
身体恢复了感觉。
他的触觉、听觉、视觉都恢复了,并专注于眼前的存在。眼前的法布尼尔·改打开了嘴巴。
他看见法布尼尔·改喉咙深处的炮口发出光芒。
这一击不可能躲得过。
所以,佐山不做任何选择,只是期望着自己能够胜利。
就在他打算前进时,有个人贴近身旁搀扶着他。
是新庄。
她低声说:
“你做不到的事情就交给我……”
随着言语,新庄伸出了手。她用手指沾了一下佐山手上的鲜血后,在格拉姆的金属板写上两个字。
“圣剑”。
在此同时,法布尼尔·改发射主炮。佐山对着带有质量的光芒,挥动圣剑格拉姆。
“……唔!”
佐山使出了全力,在这里他找到了一直渴望得到的东西。
他笑了,他发自内心地笑了。就在这时,他的左腕感觉到轻微的冲击。
“!?”
佐山看向左手腕上的圣乔治,其黑色表面上的“+”字面牌发出白色光芒。
格拉姆像在呼应白色光芒似地发出吼叫,一道绿色光芒随之扫过格拉姆的刀刃表面。
【那只护手甲是……!?】
“我不知道!不过——这是我继承的力量!!”
佐山挥下圣剑格拉姆。
龙的攻击被铁刃斩断。随着光芒飞散,传来了如怒涛般的声音。在光芒前端的佐山强硬地将挥下的大剑举高,并拉到背后,接着往前方移动。
距离一瞬间就拉近到能无视的程度。
他跳向了法布尼尔·改的喉咙。
跟着用力做出近乎横向攻击的斜劈。
格拉姆带着光芒的攻击轨道,斩断了喉咙深处的武装动力炉,而攻击轨道尾端的袭击目标是颈部的运转动力炉。这是佐山企图让敌人完全无力化的方法。
然而,一发攻击从佐山背后来到,阻止了他。
是光。
在佐山手中的格拉姆碰触到喉咙时;在他感觉到就快刺破逆鳞装甲板的金属,以及武装动力炉的外壳时,一道细长的光芒从后方划过他的身旁。
那道闪光贯穿并炸飞了法布尼尔·改的右前足。
随着听来爽快的声音响起,法布尼尔·改失衡倒了下来。它的身躯仿佛在敬礼似地向前趴倒。
动着身躯的机龙把格拉姆的攻击轨道往下方一拖。而趴倒的它喉咙内部零件变得歪斜,咬住了格拉姆。
圣剑的斩断动作因为被机器零件夹住,而受到阻碍。
佐山透过金属的剧烈撞击,感受到机龙对斩击的反抗。然而,他仍然用力挥动了格拉姆。
“————”
佐山朝前方用力挥动手臂,他的手臂从法布尼尔·改的喉咙前方挥向了侧边。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手,发现左手上沾满鲜血的圣乔治没握住任何东西。
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虽然夺走机龙的力量,但机龙的喉咙也夺走了他手中的圣剑格拉姆。
而且,他也知道这样的解法,正是属于他与法布尼尔·改的了断方式。
●
佐山回头看向后方。
在他的视野里,月光下倒地的法布尼尔·改正慢慢地挺起身躯。
然而,失去右前足的白色机龙已不是为了战斗而动。
法布尼尔·改缓缓地抬头仰望天空,然后转过身子。
佐山仔细一看,果然有一把剑深深刺进了法布尼尔·改的喉咙到底。
白色装甲板与泛黑的长剑逆着月光,形成了影子。
机龙在自身的阴影里,用着红色眼睛看向月亮。
法布尼尔·改张开了嘴巴。尽管喉咙被贯穿,它仍然一副像要吞下月亮似的模样张开下颚,露出成排的尖牙。
佐山听见声音从金属尖牙的缝隙之间传出。那不是野兽的吼叫声,而是人类的呼唤声。
“——少年啊。”
沉稳的声音继续说出存在于机龙心中的一个疑问:
“我们1st-G可是强敌?”
佐山调整呼吸,并用力握紧垂下的左拳。他握住自己的鲜血,开口说:
“……除此之外,还找得到其他形容词吗?”
佐山答道,他注视着逆着月光,而呈现出阴影的机龙。
他等待着机龙的回答。
然而,只得到沉默。
他听见了歌声乘着风传来,那是1st-G的少女吟唱的歌曲。其中一小段歌词传进了佐山耳中。
Schlafe in himmlischer Ruh(静享天赐安眠)——
这时,新庄忽然来到了佐山的左手边。她缓缓踩着草地,然后呼唤他。
佐山听得出来新庄的呼唤声颤抖着,也感觉得到新庄绕过他左手臂的手同样在颤抖。所以,佐山像是在确认新庄的存在似地,把手臂绕在新庄的腰上。
佐山把新庄纤细的身躯抱近自己,但他一直看着上方,看着逆光仰望月亮的机龙。
机龙的眼睛已不再发出光芒。
●
在森林里,树枝上的两名少女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身高较矮的诗乃听着从草原传来的歌声,并且哼着同样的旋律。
相对地坐在上方的命刻露出苦笑说:
“总之,全龙交涉就这样开始了。”
说着,命刻从距离地面约四米高的树枝跳下,轻松着地。等到诗乃唱完歌后,命刻朝向上方伸出了手,则诗乃没有半点犹豫地跳向命刻的怀里。
听到命刻说了句:“你变重了。”的诗乃斜眼看了命刻一眼后,才从命刻身上挪开身子。
然后稍微歪着头转向后方说:
“那么,要回去了吗?龙美小姐。”
这时,一个女性的身影呼应着诗乃说的话,从黑暗的森林之中出现。
那是一名高大的女子。虽然命刻的身高也很高,但是这名女子比命刻高了一个头。女子垂在背后的摇摆长发底下,穿着咖啡色毛线衣搭配白色紧身长裙,她的脚上——
“穿凉鞋不太好吧,龙美。”
“可是,我来到这么近的距离,也没被你们发现,不是吗?”
名为龙美的女子垂着眼角,露出不带嘲讽意味的笑容看向两人。
“那,状况还好吗?”
“还不差吧。新庄不再害怕战斗,出云和他的搭挡也表现得还可以。佐山……佐山·御言拿到了圣乔治。”
命刻低声说道,跟着转身背向草原。命刻突然的迅速转身,让诗乃吓得微微颤抖着肩膀。不过,龙美像是要安抚诗乃似地,握起她的手说:
“我们回去吧,概念空间越来越薄弱了。一切将会获得结论,然后恢复正常——不过,命刻,那圣乔治怎么样?就连我们也几乎没有这个兵器的相关情报。”
“我也不清楚,这次只稍微见识到了特殊的力量。不过……”
“不过?”
“圣乔治是屠龙圣人的名字。但是,据说那是虚构的故事,圣乔治在十五世纪时就被剥夺了圣人的称号。”
命刻露出苦笑说道。然后,她一边朝向黑暗之中走去,一边继续说:
“虚假的圣人。这个名字相当贴切……很适合用来称呼这个Low-G的概念兵器。”
终章 【荣誉的系谱】
脑中总会浮现一句话
那是无法忘却的话语
是深深植入体内的话语
●
春假已经接近了尾声。
上午的天空底下,佐山站在二年级一般校舍二楼的逃生梯上。
在他脚下,校内一眼望去随处开满了樱花。
在空中飘落、飞舞的花瓣说明了有轻风吹拂着。
樱花就像是乱雪般纷飞。
准备回到宿舍的学生们,走在花瓣飘落的道路和碎石路上。
穿着便服走着、互道重逢喜悦的他们,过了明天的入学典礼后,将开始忙碌于招揽新生加入社团,或是确认新学期所需的教科书。
佐山在这群学生当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出云和风见正与运动类社团的代表交谈。他们两人穿着便服,手上各提着一只装有杂货的塑料袋。
风见发现佐山后,抬高了头。
“————”
她只是露出了笑容,什么也没说地拉回视线。
佐山也只是轻轻举高左手回应她。
然后,他看向举高的左手,看着缠上新绷带的左腕前端,看着左手中指戴着母亲遗留下来的戒指。
佐山的手背上有着伤口,当他握紧拳头时会陷入疼痛的幻觉。
而且,他只要想到过去,左胸就会感到一阵压迫感。
……1st-G的人们在那之后不知道怎么样了?
佐山听说格拉姆吸收了法布尼尔·改留下的概念核之后,就被保管在日本UCAT的地下室。下回格拉姆再出现,就是准备释放所有概念的时候。
1st-G居留地目前正在设法让包括半龙等,一些缺乏概念就无法生存的种族能够安居。目前正在预估维持发展居留地所需的各项费用,等到预估金额计算出来后,将会着手扩建居留地或实施归化奖励。
这次的战斗当然带来了损害,而相关责任者们当然会被问罪;不过,大部份的责任都被哈根带走了。话说回来,除非必须实施相当程度的重建,否则——
“他们的赎罪方法就是提供我们全面性的协助以及发展。”
法佐特在百忙之中抽空打算推广居留地的造纸产业。他表示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留下记录,而不是从其他地方取得。
想必法佐特的儿子——名为法夫那的半龙日后将会从事这样的工作。
不管是1st-G的历史,还是他们的荣誉,都将从口耳相传的方式转移至媒体,然后不断广泛地流传下去。
包括佐山与机龙交谈过的内容,这一切都将在现实的背后不断流传下去。
而佐山自身——
“…………”
他决定未来将一直认真地战斗下去。
佐山想着应该会记录下来的之后的战斗、对手和同伴们。
他抬头仰望天空,最后想到白色的机龙。
……我说的话——
不知道是否传达给哈根了呢?
他忽然把视线从空中拉下,看向后方。
紧急出口旁边有一道墙壁。那道墙壁蒙上了一层经过风吹雨淋而凝固的操场砂石,墙面满是尘埃。
佐山伸出手,用手指顶着墙面。
他没停下手地写下了一串字:
1st-G·法布尼尔·改。
“真感伤。”
佐山喃喃说道,语调里不带半点笑意。他从墙面挪开手指,往后退了一步,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逃生梯的方向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在佐山俯瞰的视野里,有个摇摆着长发的身影爬上阶梯。
是新庄·切。
或许是因为早春的气候和煦,新庄穿着白色短袖上衣搭配咖啡色短裤的轻便服装,手上提着一个小盒子。新庄抬头仰望佐山,当两人眼神交会时,新庄露出笑脸站到佐山身旁说: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了好久呢。”
“怎么了吗?等等,那盒子是?”
“嗯。”新庄回应着,把手肘靠在扶手上打开盒子。佐山看见盒子里装了两块水果蛋糕。新庄轻笑后,伸出头从下方直视着佐山的眼睛说:
“这是要庆祝我搬进宿舍……自从你让伤口恶化了回来后,一直都很忙的样子。所、所以啊,虽然现在才庆祝有点晚,但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对吧?”
听到新庄的询问,佐山陷入了思考。他心想:“庆祝啊……”
说到庆祝,是不是也该庆祝1st-G加入UCAT?
没错。
因为目前还有一些问题尚未解决,所以如果现在大肆庆祝,想必会有人中伤说这样的行为太轻率吧。
可是,四周已是一片春色。想必1st-G居留地的麦田已是一片翠绿,草原上一定也有色彩艳丽的花朵绽放。春天是最适合庆祝的季节。
想到这里,佐山不禁露出苦笑。他对自己说:“你该收心回到学校生活了吧。”
于是,佐山看着新庄的黑色眼珠说:
“是啊,晚点我再买个礼物帮你庆祝,比方游戏机之类的。”
听到佐山这么说,新庄脸颊浮现笑容,跟着不带嘲讽意味地叹了口气说:
“我们回房间去吧。你左手不方便动作吧?我喂你吃。”
“我老是在跟你撒娇哪。”
“咦?你不用在意啦,我本来就是为了帮你而来的啊。”
佐山心想:“既然这样,就接受吧。”
他跟在先走下阶梯的新庄后头走去,许多上楼的脚步声与他擦肩而过。
那是美术社的社员们。
约二十名穿着便服的社员们朝屋顶拾级而上。
想必他们等会儿会在屋顶上写生吧,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刚从福利社买来的校内特制果汁和点心,还拿着素描本和笔盒。
谈笑声以及缓慢前进的脚步声朝向上方移动。
佐山在人群最后看见了一名少女。
布莲西儿。
身穿制服的布莲西儿与佐山在阶梯上并肩而站时,面无表情地停下了脚步。
她的肩上有只小鸟,脚下有只黑猫,右手拿着素描本和笔盒,左手拿着装有鸟饲料的盒子。
社员们都往上走去,只剩下佐山与布莲西儿。
布莲西儿发现佐山的视线停留在素描本上后,稍微别开视线说:
“从今天开始,我打算画Low-G的风景……因为之前画的油画已经完成了。”
“嗯,我看见了。就挂在职员大楼的走廊上,对吧?”
“是啊。”布莲西儿点点头,她肩上的小鸟做出了微微歪头的动作。
两人陷入了沉默。
沉默维持了几秒钟后,布莲西儿依然别着视线地开了口。
她似乎打算说些什么。
然而,像是要阻止她说话似地,一道脚步声回到了楼梯间。身穿便服的女社员说:
“社长——我们先上去了喔。”
布莲西儿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她抬起脸回头说了声:“好。”然后转身背对着佐山。
接着停下了动作。
让她停止的信号是音乐。
在春天的空气里,传来了风琴的声音。那是佐山与布莲西儿都熟悉的旋律。
《平安夜》。
“这是……”
听到布莲西儿喃喃说道,站在楼梯间上的少女笑着说:
“社长,因为你每次都把美术教室关得紧紧的,所以没听过吧?每次到了放假的时候,衣笠书库的齐格菲爷爷都会因兴趣弹起风琴喔。听说从两年前就这样了。”
在佐山的视野里,布莲西儿的背影颤抖着。
然而,仅此而已。
她继续走下阶梯。
“…………”
她沉默不语地带着小鸟和黑猫,与前来呼唤她的少女一同走上阶梯。
佐山目送着布莲西儿直到她在楼梯间转身,消失在折返的阶梯。
然后不发一语地一步步走下阶梯。
新庄在底下一楼上阶梯的位置等着佐山。
当新庄发现佐山走下来时,说了句:“好慢喔。”不过,他的表情却带着笑意。
然而,当佐山走到与新庄并肩而站的位置时,新庄伸头直视着佐山的脸。他收起脸上的笑容,倾着头说:
“佐山同学……?”
“怎么了吗?”
佐山没停步,边走边问道。新庄跟随着他的脚步。
“嗯。”新庄继续说:
“你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情而伤心?”
“没事,你姐姐应该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你吧。”
佐山只给了新庄这样的回答,他一边走着,一边抱住走在身旁的新庄肩膀。
“啊……”
新庄虽然发出声音,但没有反抗。
他吸了口气后,把身子贴近佐山。
佐山透过身体感受到了新庄的体温和柔软身躯。不过,比起这些感受,新庄愿意倚着佐山的事实,让佐山有了一个更深刻的感受。
佐山心想:“真是太难能可贵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仰望着樱花如白雪般飘落的蔚蓝天空说:
“明天就开学了啊。”
新庄在佐山的怀里点点头的同时,佐山感觉到胸口一阵轻微的压迫感。
佐山一边想着这两种感受,一边看向更遥远的高空。
他心想:“我是否稍微成器了呢?”
后记
就是这么回事,下集结束了。没想到作品集数会有标上“1上”的一天,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绝无仅有的首例。总之,我这次就是拼命再拼命地写,怎么也不想停笔的感觉。我想接下来也会像这样继续写下去,请各位多多指教啰。
在这里分享一些著作资讯。
说到圣歌《平安夜》,除了德语的原版歌词之外,衍生出来的翻版种类至少有三位数以上之多,据说这些版本还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供世人歌唱。可著作里的歌词就是引用其中一种版本,译文也是根据该版本歌词翻译而成,但是我并没有认定这个版本就是真正的《平安夜》歌词。对之方面有兴趣的读者,或许可以查查看一些历史资料,挺有趣的喔。
不过,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已经过了六十年,就觉得时间过得还真快。我本身是在战后三十年出生,而我父亲也亲身经历过战争。不过,现在好像有很多读者是属于不熟悉战争的世代。仔细一想,我才发现很多读者还都是在波斯湾战争之后出生的……也是喔,再仔细一想,现今(2003年)的学生跟MEGA DRIVE(注:俗称MD,是SEGA于一九八八年在日本、一九八九年在美国推出的家用游戏机)是在同个时代诞生的啊……原来他们是MD世代啊(别乱取啊)。
就是这么回事,现在来点我跟朋友之间的对话吧。
“就是这么回事,请解说下集。”
【不是在那里舔来舔去就好吧?】
“【哔~】很可惜,你猜错了。我这次没有舔来舔去~我只是先抓住,然后再用力拉而已。”
【呃啊~可恶!被你发现我还没看书了!!等等,你刚刚说的可疑发言是什么意思?】
“哼,你先看完书再来吧。耳朵撑开点没?我很温柔地告诉你喔,听好啊——去死吧笨蛋。”
【去你的,你这次很强势嘛,我可是有先看了一些重要的地方。】
“你看了哪些?”
【后记。】
“来人啊,谁来把这个爱说谎的家伙脑袋植入些什么东西!”
【方便的话,请帮我植入透视功能芯片。不过,好怀念喔,好久没听到植入这个词了。我高中的时候,后面的家伙突然倒在我身上,害我的脖子被自动铅笔插到,就这样被植入笔芯了。】
“差不多等到后天就会蔓延到脑部,然后你就会开始全身痉挛。”
【痉你的头啦。不过,也有其他人跟我一样。小学的时候,有个家伙用铅笔芯在手臂上刺了哆啦○梦的刺青,后来那家伙长大了,随着身体变大,哆啦○梦的脸变成了超像马脸的笑脸。其实以哆啦○梦的脸形设计来说,他的人中还挺长的咧。】
“这话题谁有兴趣啊?”
【也是吧,听说有人念高中的时候还不敢跳进游泳池呢。】
“怎么觉得现在这个对话不是在解说下集,而是在互揭过去的疮疤。”
【有什么关系呢?这是阅读这本作品的读者世代会关心的话题,不是吗?读者当中,一定有个人背负着不断生长的刺青在阅读这本书,我们可以把这个叫做年少轻狂之错。】
这样好像不太好吧……
对了,我架设了个人网站。网址如下:http://www.din.or.jp/~arm/
为本著作描绘插图的さとやす的网址如下:http://tarazu.seesaa.net/
我任职的公司TENKY的网址如下:http://www.tenky.co.jp/
好了,我现在正听着我在写作这本下集时,经常会聆听的BGM——ZABADAK的《满潮之夜》,完成了校稿。只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不经意地想:
“到底是谁说要写书的?”
那么,我还是赶紧着手写下一本好了。
平成十五年三月 冰淇淋超好吃的一大清早
川上 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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