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的年代记[第一卷 上][川上稔][录入完结][史上最厚的轻小说袭来]
终焉的年代记 第一卷 上 作者:川上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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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上稔
1975年1月3日生,出身地为东京。目前正顺利撰写新系列中,似乎已着手第3集了,这惊人的速度让编辑也吓了一跳,而且同时还有好几个秘密企划正在筹备。真、真的沒問題嗎?
插畫:さとゃす(TENKY)
誕生於山形縣,卻是在栃木縣長大的。“最近总觉得牙齿痛,麻烦就当成这种情况处理吧。”……所谓的这种情况是指?
内容简介:
过去,世界曾与平行存在的10个异世界进行战斗,这场所谓的概念战争获胜以来已经过了60年。由于一切事实遭到掩饰,所以现代的一般人们对此都毫无所知……
高中生佐山御言在祖父死后,突然被巨大企业IAI传唤。 IAI告诉他,负面概念正在加速扩展,让世界渐渐走向灭亡。为了防止情况继续恶化,必须与各个异世界的残存者进行交涉,要求他们解放手中的10个概念。
于是,佐山便为了处理概念战争留下的许多遗恨,而掉进最后一战的漩涡之中……
川上稔所呈献的超重量级巨作堂堂登场!
草案表:
序 章 『圣者之诗』
第一章 『佐山的起点』
第二章 『两人的邂逅』
第三章 『好的诗歌』
第四章 『不可思议的深渊』
第五章 『无知的通告』
第六章 『两人的印象』
第七章 『和平的早晨』
第八章 『过去的追赶』
第九章 『正义的情况』
第十章 『意志的展现』
第十一章『她的手指』
第十二章『初次的再会』
第十三章『天上的位置』
不要忘了初次与他相遇时的事情
序章 "圣者之诗"
他呼唤着
她朗诵着
回荡着,看尽终焉的诗词呀
夜晚。
在弥天亘地的黑暗下,有块绽放光芒的土地。
那是一座市街。
位于市街中央,铁道会合之处,有栋巨大的白色建筑物。
一栋高达八层的车站大楼。
北边出口——拥有宽敞露台的二楼入口,有个标示「立川车站北侧出口」的绿色标识。
对面大楼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点。虽然车站大楼内部已经打烊了,不过现在离末班列车还有好一段时间。
然而,车站四周却不见人影,无论是车站的露台,还是站前的圆环都没有人。
一道车阵排列在圆环周边布满绿叶的林荫道下。不过,每辆车都没有动静,连公交车也静止不动,甚至从车站延伸出去的铁道上的电车都停在原地。
所有的车子里都没人。
此时,在这一切都冻结的世界中,出现了细微的声响。
声音来自上头。
车站大楼的东侧上方,有人从七楼的出租楼层内侧用力敲打窗户。
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子是位女性。
她突然停止动作,然后离开窗边转身跑走。
下一秒钟,窗上现出新的身影。
身长超过两公尺的高大影子,彷佛与她交替般出现。
它猛力冲撞窗户。
窗子因此弯曲隆起,最后承受不住冲击而碎裂。
在一道玻璃破碎声之后,碎片四散的声音响彻空中。
宛如要搅拌飞散在半空中的光辉一般,三道银色弧线从窗内划出。
是爪子。
光弧动作简洁地搅散飞舞在半空中的玻璃碎片。
爪子的主人——巨大的影子挥下手臂,并顺势转头往身后一看,只花了喘半口气的时间,便追赶刚刚逃走的那位女性,消失在窗框另一头。
外头的晚风仿佛要追上这些举动般,纷纷吹进车站大楼内。
打烊后的车站大楼内部,有个人影气喘吁吁地停留在亮着基本灯光的电扶梯平台上!!一位头发散乱、身穿轻便式西装外套的少女,站在灯光微弱的紧急照明灯下。
她抱着大大的黑色箱子停在原地,脚下的黄色楼层标识指出这里是三楼。只要照原路走下去
¨就是二楼了,所以……
「从这里往露台那头……」
她才说到一半就咳起嗽来。咳了两、三次后,声音颤抖地说:
「骗人的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攻击我……?」
话说完又开始干咳,几乎耗竭肺中的空气。她向前蜷缩身体,蠕动嘴唇语不成声地说道:
「对不起,我没立刻回去,真是个蠢蛋。」
她更加使劲抱紧怀里的黑色箱子。
一个笛子标识位于箱子表面的制造型号旁,而箱子的侧袋里塞了一张纸。她将绑在纸上的白色丝带纳入眼帘说:
「一切恶运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而且还是三年份的恶运。所以我在害怕之下,跑到平常躲藏的地方避难,结果却不见警卫老爹的身影……还有奇怪的影子挥刀砍我……」
不过在那之前,少女感觉彷佛听到某种奇怪的声音,就像是从脑中响起的声音,所以才醒了过来。
她侧着头想那到底是什么,不过又立刻回神猛力甩头。
……得快点逃离追兵才行。
才刚松了一口气,头上就有股响声彷佛回应她般传来。
在她正上方的天花板另一头,有股像是打桩般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少女伸手握住箱子的皮带,翻身跳下电扶梯。
她决定向下走。往下、往下、往下、往二楼去,并只追加了「快点」这句话。
少女冲下铝制阶梯。她脚上穿的是皮靴,只要用力一踏,阶梯就会传来硬物相碰的声音。
她听得见自己向下跑的脚步声,以及像是和它重迭般、从上头传来的脚步声。
可是,这一切还不会就此结束。
「……有风?」
在外头。位于大楼北侧,刚才自己敲打过窗户的那面墙。
有一道深沉广阔的声响渐渐靠近那里。
才做好心理准备,大楼就仿佛被人殴打般地左右摇晃。
「——!?」
那是类似飞机经过,非常巨大的声响;是强烈到会让人失去五感的气爆。
她全身发抖,顿时汗毛直竖,停下脚步。
连身体都「听得见」的轰隆巨响由东向西快速通过,接着响彻云霄的风声,也同样地穿过大楼往西方的天空去了。
沉默。
当她赫然回神时,已经从响声中解放了。
少女抖擞精神,用力踩下脚后跟。脚上顿时传来一股震动,全身涌现力量,她的意志盼望继续前进。
她心想「我真是的!」并冲了出去。呼口气往下一看,发现电扶梯只剩数阶。
心中虽然喊着「快点!」不过,视线中获得的情报遏止了这份心情。
视线被些许的黑暗覆盖住,那是从上方——从电扶梯缝隙渐渐逼近的影子。
上面发出的脚步声,从她的耳中消失。
(……有东西——!)
少女才刚想到这里,就已经采取行动了。她使劲紧握手中箱子的皮带——
「——抱歉。」
并做出像是高尔夫球挥杆的动作,拿起箱子由下往上大大转了一圈。
她拾高视线,黑影正好落在自己奋力挥出的打击轨道上。
打中了。
箱子的前端直接命中影子的侧腹部。
飞出去吧!除了手中箱子里装载的物品重量足足超过五公斤外,少女还加了这场追逐戏的恨意,以及施加在乐器中的三年份怨气。
影子的身体伴随击中肌肉的声音,弯成了<字型,箱子应声破裂,里头的乐器散落一地。
她将对方的身体往右边打飞。
然而对方的手——原本的那个位置却出现一道寒光朝这边挥下。
至此,她终于发现到了:她一直以为是利刃的那个东西,原来是爪子;以及爪子的主人其实是只有着庞大身体的怪兽。
她凝视着爪子,同时在视线角落,瞥见一只做出与人类同样姿势的巨大怪兽。
当她心想「怪物啊!」并转过身的那一瞬间,钩爪竟然离开她眼前,向右边过去。
这一切都是眨眼之间发生的事。
野兽挥空的爪子将电扶梯的侧边扶手击碎,却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煞不住车,巨大的身躯因此趺到隔壁的电扶梯上。
「——!」
野兽的叫声以及接下来的冲击声震天价响。
但她没有听见牠的抗议咆哮,只听到乐器破碎散落一地的声音,她在内心致歉。
下一秒钟,为了闪躲而失去平衡的身体,眼看就要跌倒在电扶梯上。
毕竟疼痛优于感伤,她翻身让身体向后转了一圈。
后背和阶梯的尖端处相撞,顿时痛得喘不过气,裙子也散乱不已。
不过,她却握住扶手,硬是站起身子。
下面传来彷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充满怒气与气愤的野兽叫声。
忽视吧。
她两手空空地朝着电扶梯下头的二楼跑去。
许多精品店并排在微弱灯光的楼层两侧,所有的店铺都已拉下铁门。这是每次警卫带她走过时都会见到的光景,今天则是逃跑时转头一瞥的景象。
视线内出现一扇楼层角落的玻璃门。不知为何,只有该处的铁门尚未拉下。
只要走出那扇门,就是以南北向贯穿立川车站二楼的宽广入口大厅了。
为了打开门扉、解开门锁,她放低身子,用肩膀顶住玻璃门。
一股沉重的阻力压上肩头,造成的疼痛随着推力缓缓地穿过门扉另一侧。
早已过了打烊时间的车站大门开启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少女跌了一跤并滚到外头,跪倒在入口处的瓷砖地板上。
周围是宽敞无人的空间。这宽达十五公尺的大道,正是立川车站的入口大厅。
此时,手背忽然传来某种柔软又温暖的触感。
少女心想究竟是什么而低头一看,只见一只年幼的茶色小猫咪.
猫咪存在于此的现实,让她背脊为之颤栗——仔细一看,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至今所见到的,只有袭击自己的影子;方才从上方往下看到的圆环,应该也是毫无人迹才对。
她心想:「这只猫也和自己一样吗?」然后抱起了牠。虽然猫咪抬头望着自己,视线只在一瞬间交会,但少女一抱起牠,猫咪便瞇起眼睛,让少女决定带牠一块走。
她站了起来。
「总之先去北边出口的露台吧……」
她嘟哝着,然后看向右手边——连接露台的大厅北侧出口。
此时,一阵伴随金属声的风压打在露台后方的圆环处。
定睛一看,席卷圆环的风中出现了一具巨大的灰色身影。
是具巨大、灰色的人型机械。
从露台的高度推算,光是上半身高过露台的部分,可知这身长不下十公尺、全身灰色的——
「机器人……不对——是盔甲?」
巨大的影子仿佛要回答她的疑问般站起身体,转头面对她。
灰色巨人脸上的眼睛部位闪着一道青光。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正被观察着。
这令她顿时胆颤心惊,紧紧缩起身子,连气都喘不过来:到了这时候,她才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害怕。
此时猫咪开始在少女颤抖的臂弯中挣扎,仿佛向她抗议抱得太紧了一般。
猫咪毫不在乎盔甲的视线,发出撒娇般的叫声。
听到牠不合时宜的叫声,少女乍然露出苦笑。
她心想自己的恐惧和猫扯不上关系,毕竟猫咪完全不了解状况,所以根本不害怕。
「——」
她轻轻地吐了口气,而这举动仿佛某种信号般,让身体恢复了力气。
在心中默念两次「没问题,行得通。」
在左边,也就是自己所处的车站大厅与露台之间,有座向下的楼梯。从那巨人庞大的身躯来判断,它要绕到露台下面应该不容易才是。
这里距离楼梯十五公尺,全力奔跑不用三秒就到了。
所以必须当机立断地冲刺,第一步就得使出全力,可是……
「啊。」
当她警觉时,右脚已经有如被人绊住般而跌了一跤。
「怎、怎么回事?」
身体与其说是因为疼痛,倒不如说是因为惊讶而弹跳了起来。仔细一看,掉在右脚前方的皮靴,从靴口裂到侧边底部。是刚才摔倒在电扶梯时裂开的吗?
正当她惊觉不妙而打算站起来时,右脚脚踝传来痛楚。
她根本站不起来,膝盖也使不上力,就这样倒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少女低声呻吟了一声,维持倒卧身子的状态看向后方。巨人正在露台的另一头,对着这里高举右臂——它的右臂外侧有个形似圆筒、怎么看都像大炮的东西。
被瞄准了。
「啊……」
她再次发出呻吟,不过声音发到一半便止住了,改用泪水延续情绪。
然后发现一直抱着的猫咪,跑到她倒卧身体的腰部附近.
像是在挂念跌倒的少女般,用颈子摩蹭着她的脚。
她立刻下意识地抱起猫咪,抬头瞪着巨人。
下一秒钟,巨人的右臂爆发出攻击她们的力量。
首先见到的是火焰,白烟则在下一秒划过大气逼近而来。
从全力疾驰的炮弹前端传来了贯穿风压的尖啸声。
炮击。
来了,而且很危险。她原本打算站起身子,却因为脚踝疼痛而弯下腰。
即使如此,她仍决定再次尝试站起来。
「……!」
从喉咙中发出的并不是惨叫,而是对自己的愤怒。
然而,敌人所施放的力量,一瞬间到达眼前。
接着爆炸了。
睁开眼睛。
她注意到除了周围有风流动外,猫还在自己的怀中。
「我还活着——」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为耳朵在爆炸的影响下暂时失聪。
她边感觉自己身体微微摇晃,边坐在地上环顾四周。
这里是宽敞的车站入口大厅,烟与风拂过地板。
的确发生了爆炸,可是自己还活着。
「发生了什么事……?」
她隐约听得见自己的提问,耳朵的听力正在慢慢恢复中。
还听得见风声。而且,风是从露台方向吹来的。
在露台与圆环的逆光之中——
少女看见了一个影子。
像是为了遮住灰色的巨人般,身穿黑白配色服装的人,背对自己伫立着。
是位长发与长裙随风飘动的女性身影。
她右手提着巨大手杖般的东西,而左手则往前方露台方向伸直。
从她举起的手向前看去,可以窥见露台上烟雾弥漫,地板上也出现了一个大坑洞。
一阵风吹散飘摇在露台的烟雾。
巨人果然还存在于露台的另一头。
一阵尖锐的声音,将少女心中对这一切所抱持的疑问打断——是眼前女性的说话声:
「佐山同学,这里是新庄——已确认并接触一名闯入者。」
接着传来一句回复:
「我看到了,新庄同学。」
那是男人的声音,而且近在咫尺。
少女抱着猫回头一望。不知不觉中,已有一位青年站在她身旁。
他大概就是那个叫做佐山的人吧?青年穿着黑白配色、类似军服的服装。在那侧面一撮白发的后梳发型之下,有着一张带着尖锐视线的面容。
他——佐山走近少女身旁,他并没有俯视,而是侧着头与少女对上视线。
他在风中点点头,然后看着少女和猫咪说:
「真难得有闯入者。」
佐山伸出手,轻抚着少女的头,头上传来坚硬手指的触感。
少女这才猛然想起刚才坏掉的乐器。
若今天没遇到这种事,它们根本就不会坏掉吧。
内心所想的疑问,被佐山的话语盖了过去。
「——妳做得很好。」
他的话让少女松了一口气。
就像身体沉入地板中的感觉。
正当少女惊觉「啊,糟了!」时,已经渐渐失去意识。
「接下来……」
佐山伸出手支撑少女的背,然后让她纤细的身躯平躺在地板上。
仔细一瞧,猫咪仍不愿意离开少女的身旁,彷佛在护卫她一般。
佐山露出苦笑,将视线转向名为新庄的女性。他弯起手肘拨了拨头发说:
「现况如何?」
「敌人是十五架人型和三架重武神,我方的主力正各自分散中。从目前为止的经验来看,算是感觉不错、而且又是久违的大规模任务。还好在敌人大肆行动前,已先将之锁进概念空间里呢。」
「刚才原川和希欧似乎已经在超低空状态下蛮干过一票了。」
「虽然被撵出来了,不过他们还在另一头喔.龙司和美影正与另外两只战斗中。不过你看,北边出口好像会被刮跑。」
听到新庄的报告,佐山夸张地摇头,然后向左右摊开双臂说:
「我已经叫原川别猛搞破坏了啊,如果崩坏率再上升,实在无法对将来的世界交代。妳不认为应该好好拷问那个不良少年一次吗?」
「希欧一定会说『请手下留情啊!』喔。」
『少在那边自说自话——!』
佐山的颈边传来混着杂音的男子叫声。
他看看挂在脖子上的通讯用麦克风,偏着头说:
「——我才不是自说自话呢,原川。这是为了你、为了世界好而做的决定,下次我会介绍负青人给你。虽然还是要看电压强度,不过听说只要五秒左右,就能让人乖乖听话了。」
『佐山,为了你好,我从以前就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是什么?一般的赞美是打不动我的喔?」
『你下地狱去吧。』
听到切断通信的杂音后,佐山手扶着额头说:
「真是个令人头痛的男人。像他这种自尊心强的人,对世界来说可是有害的呢.」
「……你有照过镜子吗?」
「当然有,每天早晚都会仔细确认。这和原川有什么关联吗?」
「……没有,只是现在又让我再次体会到,佐山同学也是有个性赞到异常的地方呢。」
新庄没有回头,盯着露台的巨人问道:
「那孩子状况如何?」
「没问题,虽然受了点伤,不过她可没认输。」
此时新庄转过头看着睡在地板上的少女,瞇细了双眼。
「太好了,虽然为了挡下刚才那一击,把防御用的概念符都用完了,但总算没白费。」
这句话是个契机。
巨人开始动作了。
它发出运转声并放低姿态,光是一个震脚(注:中国武术中,将气施放在腿上,并用力踩踏地板的招式),就让柏油路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不过,对地面的破裂声做出反应的并不是新庄,而是佐山。
他先把放在额上的手伸到胸前位置,再举至脸旁往侧面划过去,接着用力弹了手指。
「新庄同学,在制裁那个违背了集合在LOw——G旗下解答的笨蛋前,再次确认清楚现况之后告诉大家。」
新庄向前望去,位于巨人右臂的炮塔,现在正对着她。
「竟然因为我们已经毫无防御能力而提起干劲啊,真是的。」
「哎呀哎呀~」新庄左手无奈地抵着颈部。
「这里是新庄,确保一名已接触的闯入者。目前正与敌方的重武神——」
话还没说完,巨人——被称为重武神的机器人就开火了。
那正是一切的开始。
包覆着铁壳的大型炮弹,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飞了过来。
面对破风而来的力量,新庄继续把话说完:
「——交战中。」
新庄在佐山眼前,转动右手手指,将巨大手杖转成纵向。
她用右肩顶住手杖中间部位,并将它扛至水平高度,在一道金属音之后用左手支撑住前端,然后右手划过手杖侧面,手指放在一枚像是用玻璃做成的长板上。
并以手指在那里写下文字。
「吾乃惧于寻求力量,然非害怕使用力量者……!」
文字伴随着绿光显现在透明板上,不消一刻就不见了。
这时炮弹恰巧飞来。
不过,站在新庄身后的佐山完全不在乎。
他手抵着下巴,视线落在眼前的新庄身上,看着她的窄背、细腰,以及浑圆的臀部,眼睛一瞇,呼了口气说:
「——真是美丽,妳就好好加油吧。」
面露苦笑的新庄操作手杖,让左手支架部分向前滑动弹出握把,并且上膛。这样一来,只要扣下位于握把的扳机,就能施放迎击的力量了。
发射。
划破空气的声音、让新庄退后的后座力、手杖前端的发射口进出光芒,三者同时发生。
伴随上述现象交替而来的,是一道向前射出的白光。
白光贯穿大气,将飞来的炮弹消灭殆尽。
白光的威力至此仍未消减。它的残像划出一道微微向上的弧线,直接命中灰色的武神。
碰撞声传来。
武神的胸部装甲因此破碎,爆炸的光芒强烈四射。
「!」
清脆声音响彻天际,高度超过十公尺的身影仰面朝天向后飞了出去。
紧接在后的是,铁块倒在地上的沉重低音。
带着热气的风吹过入口大厅,新庄首当其冲,然后穿过佐山的身旁。
佐山看着位于上风处,左右两侧通往入口大厅的楼梯上,出现的几道影子。
野兽的身影貌似双脚行走的狼,牠们身长高过两公尺,左右合计共有十只。
牠们放低了姿态,佐山看见牠们做出突击姿势后点头说:
「来吧,你们攻击的少女直到最后都没有发出任何一声惨叫呢,你们就尽量努力点吧。」
他仿佛要从中划开吹来的风般向前走出,脚步声清脆响亮,面带微笑地说:
「你们就全力扑过来吧,我对所有人可是同样宽容的喔?只不过也毫不手软。」
佐山的脚步声,和从旁传来的歌声重迭在一起。
新庄和他并排走着。她像是抱在怀里般扶着手杖,朗朗地咏唱着歌曲。
那是圣歌——平安夜的其中一段。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圣善夜
Sheperds first see the sight/牧羊人
初望见
Told by angelic All\cluja./天使们齐唱哈利路亚
Sounding everywhere,both near and far/圣声响彻了天地之间
“Christ the savior is hore”/救主今夜降生
“Christ the Savior is here/救方今夜降生
佐山一边听着歌,一边开口对着通讯用麦克风说:
「——各位!」
然后高举右手,紧盯着敌人——
「我要趁现在这个机会说出来……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
身旁的新庄一面哼着歌,一面对他露出微笑,佐山也同样回以笑容。
「我在这里命令各位!听好了吗?别被牠们消灭,也别消灭牠们。说到原因为何,因为只要失去任何人,这份代价会让世界变得寂寞。」
他喘了口气抬起头。
「知道了吗?知道了就前进!前进吧!向前进!在笨蛋做出蠢事前要先痛扁一顿再训诫一番!接着带牠们来这里——了解的话就回答我!」
佐山盯着眼前做好攻击准备的敌人,气势汹汹地向右挥下手臂,军服的右边袖子因此撑开,发出仿佛打在纸上的响声。
接着,从通讯用麦克风以及周围的空间传来声音:
『——订契!』
佐山满意地点点头后向前走出。
在他的前方蜷缩着身体的影子,各自喃喃自语,已经濒临爆发边缘了。
相对的,佐山则面带微笑摊开左臂。
与刚才摊开的右臂一起,佐山的双臂彷佛要抱紧敌人般展开。然后,他依然带着微笑说:
「来吧……就让我们彼此了解吧!」
——事情回到两年前,二○○五年的春天。
大概是这个时候吧
至今静止不动的东西
再次开始运行了
——对我们而言,找寻自我和慰藉之类的,不过是幻想。
第一章 『佐山的起点』
了解自我者的特权
在于得到限制自我
不再需要仰赖他人
含放着花苞的樱花行道树,在晴空下排列。
被行道树夹在中间的道路前方,有一面环绕着广大土地的水泥墙。位于墙壁西侧的入口设有石制门柱,上头刻着「尊秋多学院」五个大字。
挂着「春假中」假期行程广告牌的大门没人进出,就这么开放着。
穿过大门,中央大道的两旁依旧种了许多樱花树。
樱花花苞满满地延伸至此。继续向前走,右手边可看到半公顷大的综合运动场,左手边则是可当作礼堂的白色武道馆。
位于正面尽头处的并不是校舍,而是教职员大楼。
校舍以教职员大楼为中心,向四方坐落着。虽然仍算同一所学校,但是除了主要的六栋普通校舍外,其它则是分成各专门科系使用的校舍。像是考虑到环境,而环绕在树丛中的校舍,或是备有贮窖的研究设施,甚至还有附设柏油试车跑道的校舍。
学生宿舍则在这些校舍的环绕中林立。
该校使用的校地遍及全市四分之三的土地,校内有数座商店街、农场以及工厂,许多市镇上的居民生活于此。
而所有的设备,绝对都会有一个记号。
IAI——代表出云航空技研的记号。该公司正是维持这所学院的幕后推手。
不过由于正值春假,所以校内人烟稀少.
即便是位于西侧靠近正门的普通校舍,状况也是大同小异。
紧邻教职员大楼北边的普通科二年级校舍里,有一个人影。
那是站在二楼逃生门楼梯间的少年身影。
明明是春假,他仍然穿着学校的制服外套,还把衬衫的扣子扣到衣领处。
已定型的后梳发型两侧,各带着一撮白发;而头发下有着锐利的眼神及表情。
他的双眼看着天空。
那是一片晴朗的天空。除了洁白的薄云外,上头还有盘旋在上空的飞机。
「横田(注:位于东京多摩地区西部,一般称它为横田基地,是美军在东亚极为重要的空军基地之一)的美军也和我一样全年无休吗?喜欢高处这点,也和我一样呢。」
「连休假也不回家这点都一样。」他补充说明。
少年举起左臂,袖子因而掉了下来。留有白色伤痕的左拳中指上,戴着女用戒指;而在露出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制手表,上头的长短针指出现在是下午两点半。
他用戴着表的手,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片。
『佐山·御言先生——为了完成贵祖父已故佐山·熏氏所预留的权利转让手续,冀求您能于三月三十日下午六点,前来奥多摩IAI东京综合设施。』
那是封邀请函。简短的字句后面记载了IAI的地图及邀请人姓名。
「IAI局长,大城·一夫啊……」
……就是那位老人家吧?
他是在祖父去世时,第一个赶来参加葬礼的中年男性。他的身材高姚、满头白发,在IAI时总是穿着白袍。是一个跟佐山讲过几次话,还要求佐山称呼他为老人家,并乐在其中的男性.
「不过……」佐山望着纸片喃喃自语。
「身为职业股东(注:同时拥有数家公司的股份,然后出席各家公司股东会议,做出杯葛议事,妨碍公司决策等行为,藉此从中获得利益者》的祖父,在IAI究竟持有多大权力呢?」
佐山转头一看,注意到身后是安全门和墙壁。铝门虽然擦得很干净,墙上却沾满了沙尘。他带着好奇心走近墙壁伸手碰触后,墙上的沙子因此掉落,并留下痕迹。
「嗯……」
正当他拭去指上的灰尘时,逃生门轻轻地打开了。
一位穿便服的年轻女性从门缝中探出头,绿色的双眸在短短的茶色浏海摇曳下,望着佐山刚才站的位置。此时佐山对狐疑地歪着头的女性说:
「大树老师,我在这边。明明放春假妳却留在学校,想必很闲啰?」
听到这番话,大树皱起眉头转向佐山说:
「说我很闲……你也一样吧?竟然在这种地方眺望天空享受青春。话说佐山同学啊……」
「什么事?有疑问就尽管直说吧。」
「好,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还是用那种态度对老师说话?」
「那是个人特色。妳要是怀疑这点就算妳输了,大树老师——那,妳还有其它疑问吗?」
「那第二个问题。如果在春假殴打学生,你觉得算是校内暴力案件吗?」
「只要消息不外漏就没关系,妳打算殴打谁?能让大树老师生气,也是十分不简单呢。」
「接着是最后一个问题……你有照过镜子吗?」
「我可是每天都有仔细照镜子呢。真是的,妳居然问我这种废话。」
「对你这种充满独创性的学生提问,老师我还真是个笨蛋呢……不对,你这种个人特色在和人相处时不会出问题吗?」
佐山听到老师讶异的话语,只是将手放开墙壁后使劲地甩动,让衣袖上的布料啪啪作响。
「放心吧,我对所有人都是这种态度,将来也打算继续维持下去。虽然有点任性,但我可不想让人说成是个翅膀刚长硬,就跩了起来的男人——虽然这样会让大树老师徒增辛劳。」
听到最后一句话,大树只能垂下肩膀苦笑。
「这句话你不妨也说给其它老师听听吧?啊啊,还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你下学期的导师还是我。」
「妳明明只是个没什么发言权的新进教师,还能成功选到优秀的学生啊?看来很努力嘛。」
「我可是被其它老师硬塞了像你这么独特而优秀的学生耶,你好歹同情我一下吧?」
佐山把手放在大树肩上,表情认真地点头说:
「大树老师,妳会求他人同情就表示这辈子完蛋了——或许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
「抱歉老师已经快抓狂了所以请你别讲下去了。」
说完,大树半闭眼睛走进逃生梯,抓抓头说:
「和你说话果然很累人啊。」
「因为你不管对什么事都很认真。」大树补充说明。佐山听了微笑说:
「认真?我只是——」
「不是吗?你不但在校内选举中当上副会长的位置,成绩也很优秀吧?」
佐山点头称是,然后交叉双臂稍作考虑。三秒之后——
「我从来没认真过耶……也完全不想使出全力。」
「……咦?」
佐山无视大树存疑的反应,耸耸肩说:
「——基本上,在学校发生的事情,都老是在我认真前就结束了。我记得以前曾被祖父骂过:『别在这种小地方当上老大就心满意足啊!』呢。」
「啊啊。」大树听了点点头,把身子靠在逃生梯的楼梯问扶手说:
「你的爷爷是个很厉害的人啊,我们当然没办法跟他比。」
「没错,我不过是当上这个学院都市的副会长罢了,跟能够从暗处强力痛击日本经济的祖父相较之下,算得了什么呢?」
「算得上相当了得啊。」
「可是实际上……那根本不足以测试我本身的能力。副会长选举时,对手在最后被逼到绝境,甚至为了博得支持而脱光了跳舞,却仍然不是我的对手。」
「……那个时候是你趁对方光着身子跳舞时,用冲天炮射他屁股的吗?」
「不,那是在会长选举中获得压倒性胜利的出云干得好事。他为了提高命中率,还特地用铁管代替枪管发射,做出根本无法想象是即将升上三年级该有的行为。」
「那我还是别问是谁在那之后引爆舞台了吧……」
「别问比较好。大树老师,妳也渐渐学会做人处世的道理了嘛?」
「是是。下届学生会的顾问也是我,光想就让我觉得不安啊……」
「但是——」大树皱着眉头呼了一口气问:
「上学真的这么无趣吗?」
佐山听完,停止动作。
他从正面和大树的绿色瞳孔对上了视线。
隔了一会,佐山微微摇头说:
「我对校园生活并没有怨言。虽然不管是学生会选举还是考试,都没办法使我认真,只能得出学校很狭隘的结论,却不能因此就说校园生活无趣。我理所当然会觉得学校很狭隘,但我想学校还是有它的乐趣存在。」
「你真是个复杂的孩子呢……」
大树梢稍停下谈话,倚着身后的扶手往后仰望天空。
相较之下,佐山看了一下手表。现在两点五十分。
「大树老师,我想我该回宿舍了。」
「然后准备外出?」
「是啊,换个西装,然后去拿类似祖父遗言的东西。」
佐山打开逃生门,大树连忙离开扶手,冲进被开启的门内,并随着佐山关上门的动作,一同进到校舍。
佐山和大树并肩走在走廊上,教室的墙壁上贴着去年最后的校内新闻。那是第一宣传部发行的周报,以前往IAI采访的报导为主要内容,还刊载了IAI的录取率等几条新闻。
大树在比佐山低一点的视线高度上看了看报导,停下脚步。
「在太阳系外发现极可能有生物居住的星系反应……哇,感觉好厉害喔~」
「只是发现罢了,看这里的报导妳就会知道是件难事。」
佐山指着另一篇报导。报纸上的照片里,有一座倒在宽广柏油路上的巨大机械山。
「他们似乎做了高达八公尺的双足步行机器人,结果却大大失败。关节部位的耐力太脆弱,光是行走就从膝盖部位开始断裂……即使有新发现,没有运用它的技术也是毫无意义。」
「哦~就像是虽然看到靓妹,但不懂得把妹技巧也是白搭吧……」
「妳这么聦明真是太方便了。那是在某个场合用过的借口吗?」
「没有啦。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在一群朋友里面……等等,不对啦!」
佐山注意到,大树正抬头盯着自己的脸瞧。
为什么大树要凝视自己的脸呢?他稍作思考。
「——我露出笑容有这么稀奇吗?」
「不,与其说是稀奇,不如说是有趣吧。」
大树再度跨步前进,佐山也跟着她的脚步。大树问道:
「我可以问你爷爷的事吗?」
佐山点头应允,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们边走边谈。
佐山说到祖父在二次大战时脱离战火,参加了某个研究计划。
「——那项计划似乎和当时仍被称作出云航空技研的IAI有所关联。战后祖父以当时的门路及许多发现为基础,介入财经界,从事职业股东的工作。」
「职业股东啊。」
「当时似乎做了相当过分的事……然后每当报纸上头注销他的名字时,他都会这说——」
大树点头接着说:
「『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对吧——我曾经在周刊上看过一次喔。」
「没错,祖父是个彻底的大恶徒。他让自己变得更恶质,以便对付视自己为敌人或坏蛋的巨大对手。然后……这也是我不想认真起来的原因之一。」
「原因?」
「若我要贯彻『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我还不够成熟。为了让我能执行必要的恶行,祖父彻底训练过我。不过,我只学到这个方法,祖父就过世了。」
「所以……你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恶行,是否真的有所必要是吗?」
「嗯,毕竟我还不想死,所以或许会有使出全力的时机到来吧。可是,我认为在无法判断是否必需这么做的情况下使出全力,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佐山一边说,一边将右手放在左胸上。
在他把手伸进上衣,紧压胸口的同时,大树没有转过来看他,直接说道:
「你也是有你的辛苦之处啊。」
佐山点头同意。
「……那,还可以问你父亲的事吗?」
「为什么?」
「因为去年当你的导师时,我并没有问。虽然——」
她垂下眉梢。
「我想……这还是身为教师该问的事……」
佐山点点头,轻轻压着左胸,呼吸一次之后——
「不用担心,事情很单纯。比起这个,我反而想问大树老师妳掌握了多少情报?」
大树被这么一问,微微抬起头,交叉双臂说:
「佐山同学的父亲是你祖父的养子,然后和你母亲一块进入IAI工作。可是他却在一九九五年底的关西大地震中去世。你母亲则是,呃……带着你——」
大树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巴,佐山不禁苦笑。
「在我说『不用在意』前,得先修正一下妳手中的情报,父亲是参加IAI派遣的震灾救援队时,身陷二次灾害之中全军覆灭时去世的。」
佐山停了一拍,高举闲置的左手。他的左拳带着伤痕,戴在中指的女性戒指上的珍珠,在微暗走廊中绽放淡淡的光芒。
或许是走在前头也看得见光芒吧,大树回过头来。
可是,佐山的视线并未放在她身上,而是看着手上的戒指。
「『快前往重要的人等着你的地方』啊……」
随着深思话中之意,左胸产生了某样东西有所动静的感触。
是痛苦。
而且还足以将胸口磨得嘎吱作响。
来了。
接着他看到了。看到大树脸色苍白、抬头望着自己的模样。
「佐山同学,你、你没事吧?」
佐山甚至无法点头示意,他领悟到自己已经停止呼吸了。当身体向前弯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人支撑着他的胸部。
大树从下方抱着他的身体。
「啊……」
他在听到大树的声音时,全身的感觉也跟着恢复了。
佐山首先感觉浑身无力,接着恢复了呼吸,后背和双脚立刻渗出汗水。
他膝盖使力站起身子,大树依然维持着稍稍伸出手的姿势。
「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
「真的吗?OK?You are OK的吗?」
「我很OK,不过妳那英文用错了。」
身体状况已经毫无疑问地渐渐恢复正常了,佐山接着点头说:
「没事了,妳安心吧,这应该是压力导致的狭心症,谈到这种话题特别容易引发。」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妳不是想听吗?这个老师好过分啊,竟然忘了这回事。」
「啊~那是因为,呃……」
看到连忙挥手否定的大树,佐山再次露出微笑。
「妳在否定什么呢?仔细想想吧,要说什么是我的自由,而愿意撑住我也是大树老师妳的自由啊。我认为妳做了一件好事,妳觉得呢?」
「只是,我要先强调一点。」佐山抽离抚者胸前的右手。
「母亲经常对我说:『如果你将来可以成器就好了。』不过我本人的意志呢?然后,在这种谆谆教诲下长大成人的孩子,目前却处在不晓得自己办得到什么的状况。所以我想特别提出:『这是要我怎么办啊!』的论调。」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晓得自己办得到什么事啊……」
大树颔首垂肩,和佐山视线相对,充分咀嚼过话中含意后说:
「老师终于明白佐山同学为什么总是这么极端了。」
「姑且容许我不忽略妳刚刚的发言而问妳吧,妳是说谁极端?」
「咦?你没听清楚吗?我已经说得很白了耶?难道长在你脸部旁边的是鼻子吗?」
佐山的左手在电光石火之间,弹了一下认真提问的大树额头。
他站在拉长声音尖叫、蹲下身子的大树跟前,抚着下巴说:
「——原来还是有对学生说话很过分的老师啊。」
结果,佐山过了四点才离开宿舍。
光是穿上祖父留给他的三件式西装、准备纪录用的记忆卡录音机和印鉴,就花了不少时间。他在宿舍的柜台写下外出时间便离开了。
太阳还高挂在天上。
他走过位于普通校舍区和宿舍间,总是用来当作教职员停车场的碎石广场前往正门。
从可以当作快捷方式的二年级普通科校舍深处的树上,传来雏鸟的啼叫声。
就在此时,佐山听见雏鸟叫声外的其它两种声音。
其中一种是从校舍二楼的音乐室传出的风琴声。
「平安夜……吧。」
记忆中,星期六日偶尔会听到这个声音,不过这还是头一次在特定地点听见。虽然佐山怀疑究竟是谁在弹奏,但是从有条不紊的音色来看,应该不是学生。
然后,有另一道声音在风琴的乐声中渐渐靠近他。
声音从正门传来,那是四行程摩托车引擎的低沉运转声。佐山喃喃自语:
「是出云和风见吗?」
然后走到校舍西侧的柏油路上。
举目可以望见教职员大楼,以及广大的运动场和武道馆。佐山看到教职员大楼旁有两个坐在摩托车上的身影。明明是大排气量的车子,黑色休旅摩托车却平稳地从道路上骑了过来。
上头坐着一位穿着茶色薄外套的健壮青年,和抱着背包、留着一头中等长度头发的少女。身穿白色无袖上衣的少女,暴露出来的背部正好对着佐山这边。
两人在行驶的摩托车上交谈着。
青年似乎突然发现佐山,他那张略微修长的脸庞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唷。」
他举手打招呼,然后把车骑到佐山的身旁。
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壮硕身材,稳稳地以双脚撑住机车后停下。
后座的少女在车身轻轻摇晃之下,把身体靠在青年的背上。
青年背部承受着少女的重量,嘴角露出微笑抬头说:
「喂,笨蛋佐山你要去哪?去展现你的毒舌吗?」
佐山抵着额头叹了一口气,语气困扰地说:
「出云,我和你不同,我的脑袋很正常。我根本没有说过刻薄话吧,你这个死烂邪门歪道。」
「是是,真是感谢你连春假都维持这种个人风格。」
「毋须言谢——不过,学生会的三巨头凑在一起,居然是聊这种话题,这是该怎么办啊。」
出云听了这番话,只得露出苦笑点点头说:「说得好。」
此时,靠在出云身后的少女,转头面向佐山说:
「我记得佐山你是……要去IAI吧?」
「啊,是啊。那你们呢?」
「我们?那当然是要回宿舍去和千里卿卿我我——咕!」
出云才说到一半,整个脑袋就往上翻了过去。仔细一看,那位名为风见的少女,从后方压着出云上仰的脑袋和下巴。出云的颈部关节出现奇妙的声响,身体就这么缓缓向后倒。
「觉,不对啦,佐山是要问我们上哪儿去了啦。」
虽然风见这么对他说,但是出云只是把头靠在她的腿上,一动也不动。
看着这幅景象的风见,安慰了出云一番后,把放在旁边的黑色背包举高给佐山看,笑着说:
「我们刚刚去市中心了,为了买全连祭要用的新乐曲和衣服之类的东西,果然待在东京的边陲地带,会连文明都忘了。」
「……原来如此。不过,结果你们两个即使升上三年级,还是同房间吗?」
听到佐山这么问,风见稍稍考虑一下,为难地说:
「没办法,自然而然就变这样啰。就算加入其它室友,对方也会有所顾虑:而且在宿舍里,我的定位早就是大姐头了。之前还发生过学弟只是擦肩而过,就向我道歉的事呢……」
「……妳的脸色好像变得跟水泥没两样了。」
低着头别过脸去的风见,垂下肩膀回答:「啊,抱歉。」然后随意地用单手打了靠在大腿上动也不动的出云。
「你可不能变得像他一样白痴喔?因为他滥用IAI小开的权限……」
「妳不是也挺享受他滥用权力造成的好处吗?」
「就是因为我有自觉才更生气啊——至少学生会的工作得好好干哪。」
风见抬起头,看了佐山一眼。
「对了,佐山,我想在二年级校舍的图书馆——衣笠书库进行本届学生会的首次任务,你有时间吗?我想,春天的邀请祭和全连祭的对策会议由我们几个来处理就够了。」
「今天的话……我回来也不知道多晚了。」
「好吧,因为我们明天还会再去市中心一趟——那就明天早上九点衣笠书库见吧。」
佐山点头应允后,看着旁边的校舍。
「——衣笠书库啊……」
从这里可以看见二年级普通校舍一楼。这栋校舍西边有一块四间教室长的范围向外突出,突出的深度则是一间教室宽,也就是说包含在校舍内的四间教室在内,这里总计有长宽达八间教室大的空间。
从窗户往里面看进去,可以看见木制箱子的背面,还有厚实木板所形成的书架影子。
里头是图书馆。
八间教室大的空间几乎都被书塞满了,甚至连走廊和地上都变成藏书处。衣笠书库就是这样的一个大型图书馆。
看着书库窗户的佐山,听到风见的声音:
「在这所学校创办人建造的图书馆里,进行首次任务也不坏吧?虽然图书馆的管理员齐格菲老爷爷感觉有点冷漠,不过可是个愿意招待我们喝茶的好人。当初在选举的时候也受到他很多照顾,我甚至想把那里当成我们的基地呢。」
「今年的会计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
「我想会长和副会长也相当不一样。不过……如何呢?我们算是配得上你自尊心的前辈吗?」
「我认为,光现在这句发言就足以让我们在自尊面彼此竞争了——不过,至少本学院里面没有比妳们更合适的人选。支撑秋川市的IAI企业长子出云·觉,以及和他同居的风见·千里,都是无可救药的问题学生。」
「你们不可能不晓得世间如何评论自己,即使如此,你们仍旧我行我素,实在值得尊敬。」
风见听到佐山的话露出贼笑,然后看着腿上的出云说:
「还好啦,别人怎么说我不管。觉虽然有点问题,却不是个坏人……」
「妳也是啊,风见。」
「那你也差不多啰?恶徒家族。」
风见一边抬头,一边由下往上看了一遍佐山那穿着西装的身影。
「虽然看起来挺人模人样的,不过还是有点难吧?」
「什么东西有点难?」
「有点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人会站在你身边,就像觉对我来说一样——我有点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才能平衡你的白痴之处。」
「不可能有人具备能和我抗衡的力量。」
「不是这个意思啦。」
风见满脸困惑,轻轻前后甩手苦笑说:
「我是说对等的平衡点。如果同等,不就只能放在天秤的同一边吗?你所需要的是对等。」
佐山思考风见话中之意,然后回答:
「……这样的人对我面言,不是敌人就是累赘吧?」
「那我对觉而言既是敌人又是累赘啰?」
风见带着微笑反问他,佐山放松肩膀力量。
「我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无法相知道答案的妳争论。」
「哎呀,真坦率。」
「风见,我本来就是个坦率的人,只是偶尔会因此莫名其妙地牵扯到麻烦。这就是古人说的那个什么——廉洁正直者不得好报,古人真是说了一句名言啊。」
「呃,这个嘛……就姑且当作你的脑内宇宙如此认为吧。」
只能苦笑的佐山看了看风见后说:「也罢.」
「——好,我认同妳和出云之间的关系。不过我想问题点应该在于,对我来说是否真的有这种人存在,以及我是否该让这种人待在自己身旁吧?」
「问题点?」
「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什么人适合待在坏蛋身旁呢?」
风见并不回答,只是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复杂的家伙呢。」
「刚才大树老师也这么对我说。」
「大家都这么觉得吧。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认真起来呢?」
「我没认真过,所以也不晓得……就算想认真,不够成熟的我也只会害怕自己。」
「……佐山,你真复杂。」
「同样的话不用重复两递。」
佐山一边笑着说,一边轻拍了像是睡着般一动也不动的出云背部。
「你早醒过来了吧?赶快回去进入你们糜烂的日常生活吧。」
风见吃惊地向下一看,出云睁开眼睛说:
「唷。」
「唷个屁,醒了就赶快爬起来啊。」
「没有啦,因为千里妳身上很香嘛。」
出云躺在满脸通红的千里腿上,高兴地眉开眼笑。
佐山轻笑了一声,拍了拍风见的肩膀,准备转身离去。
他走向正门。
此时,佐山看见一道人影。
在二年级普通校舍的一楼楼梯上,有人从二楼定了下来。
那是位身材高挑的年长男性。他身上穿着黑背心、黑长裤及黑手套,顶了个秃头,下巴蓄有胡须。
「图书馆管理员齐格菲·索恩伯克吗?」
佐山因为学生会的工作,曾经跟他有过数次交谈的经验,是个说话精简扼要的人。
佐山边走向前边喃喃自语:「他会离开衣笠书库还真稀奇。」
重新环顾周围,映入眼帘的是学校即将进入仲春的景色。
「真是安静呢……」
背后传来阵阵肉体被连续捶打,以及出云断断续续的惨叫声。
夕日渐渐西沉。
在这个斜阳照射的时间,即便是被群山围绕的森林,夕晖仍如流风般穿过叶隙。
在这座以杉树为主的森林里,有个影子落在其中一棵树前。
那是坐在地上的人影。
阳光从侧面照着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剪得短短的头发似乎被什么淋湿而反射着光芒。沾湿他头发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染黑了他的左脸。
他身上穿着类似黑白相间的军服,左肩和左脚的部分已经撕破,看得见黑色液体随着急促的喘息流了出来。
他伸出左手拨弄地面。被血染遍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用左手在地上摸索。
费了一番功夫,才从落叶及石头间捡起了某样东西——
一把侧面刻着德语的铁制长枪。
他紧紧抱住枪松了一口气,然后将手指伸进右边腰包。
「这里是通临一号,现在位在奥多摩·白丸间的三号据点附近山中,成功阻止了一名敌人逃走,也成功读取了自弦振动,已经传送过去。目前——只剩我一个人,其它全灭。请加快脚步。」
有个闷闷地混着噪音的女人声音回答:
『——Tes(注:UCAT所用的符号,了解之意)。特课正急速前往中,医疗队也送过去了,尽快撤退。』
「虽然我也想回答Tes,不过没办法,我的脚受伤了。治疗用的器材和术式也一块被打碎了,现在只剩下最擅用的武器。之所以说加快脚步,是因为我不是要特课来救援……」
他吸了一口气,挥去汗水后继续说:
「敌方是1St—-G的革命军一派。没错,就是第二大势力的『王城派』人狼,大概是来和和平派交涉的吧。他们可能带着1St—-G式的贤石,所以在这个世界都化身为狼了。」
『尽量别说话——五分后将展开概念空间,赶到你那边去。』
「哈,记得要让银弹能生效。还有小妹——不,应该是大姊吧?妳不会对我们感到抱歉吧?」
对方不发一语。他低头说:
「算了,是我们活该决定要来的,毕竟我们普通课当初是有选择权的……对吧?」
仍然没有半点响应,但是他继续说:
「妳们是哪里的部队?就算是特课,有女性的部队应该不多。记得最近才组成一个……里头有UCAT所养的奇特少女和美人的部队,确实是IAI的——」
话说到一半就打断了。他睁开眼睛,靠着背后的树干站了起来。
「话说如果我回得去,麻烦拿花出来迎接我吧,那可是凯旋归来呢。妳知道现在是什么大肆绽放吗?」
『——Tes,现在是獐耳细辛(注:毛茛科,原产地为欧洲。在日本,因叶片形似三枚心形组合,且叶端尖锐,而得「三角草」之名)之类的吧。』
「不是啦,这里说的是我自己。」
他哼笑了一声,把右手伸出腰包,将抱在左方的长枪换到右手,用嘴咬住背带,以枪托和右手握把做三点支撑,然后看着前方。
前方传来风声。
射入森林的夕晖里,有个巨大的身影,左右摇晃着身体渐渐走近。
他像是顺从风声般,在毫无任何信号暗示下扣了扳机。
枪声如同夕阳一般笼罩整片森林。
佐山在开往奥多摩、行驶于山谷的电车里睁开双眼。
他直到刚才都还在打盹,原因出在夕阳照着身后十分舒服。而清醒的理由则是——
「——电车停了啊。」
佐山环顾车内,乘客只有自己和坐在稍远座位上的两个人而已。
其中一位是穿着黑色西装的白发男子,另一位则是坐在男子身旁,同样身穿黑色服装的白发少女.可能是父女吧,两人正并肩望着窗外。
佐山受到他们影响,也跟着往外看。
窗外一片奥多摩的群山景象。每座山的形状都很浑圆,没有半座低伏的小山。
「这里大概是白丸附近,还没到第二个隧道的地方吧。再过一站就是奥多摩了……」
他对这里很熟,看着外型相似的山形说:
「我曾经在那几座山上,被飞场老师强迫跑步啊。」
……如果不记得这里的地形,大概要到春天才会被人发现吧。
佐山点点头,看向自己的左拳——手骨附近的皮肤上,有个白色放射状的伤痕——他盯着左拳中指上的戒指。
「那个时候,母亲也是带我到这附近下车的吧……」
他咕哝地说。看一下手表,发现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IAI面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
算过时间后,佐山下定决心站起身,拉拉西装领子整理过后,走向坐在远处的那两个人。白发男性注意到他而抬起头来。虽然对方戴着太阳眼镜,不过可以感觉眼镜下的视线正看着自己,佐山稍稍打个招呼说:
「不好意思,你知道电车为什么会停住吗?」
「——停车信号亮了。解除之后,好像会回到白丸吧。」
男子以带着些许期待的口气和声音说道。佐山发现他比外观看来年轻,乍看之下会以为他已经上了年纪,但仔细一看就知道他顶多刚步入中年。
隔壁的少女,则是黑色连身服配上白色围裙的女侍打扮,应该不是他的女儿。
……这附近住了很多从前的大地主。
佐山定晴一看,发现少女拿着一根能够固定手腕的行走辅助手杖,但对她来说似乎显得过长。不过,佐山决定不要追问太多他们的事,现在该知道的是……
「电车为什么要开回去呢?」
「大概是发生事故了吧?」
「原来如此。」佐山颔首同意,心想对方也不知道详细情况吧。
此时,坐在男子身旁的少女转头望向佐山。在她那双眉持平、不露神色的表情里,只有近紫色的黑眼珠,窥视着佐山的眼眸深处。
少女吐了口气后,开口以些许成熟的声音说:
「——失礼了。」
佐山回了一句「没关系」,便转身背向两人。
当他将对面的窗户打开时,背后传来了和刚才相同语气的声音:
「你要下车吗?」
「我不能回去,因为有人在等我。」
「你太操之过急了,说不定马上就会恢复行驶啊?俗话说得好,『后悔莫及』呀。」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哪来的忠告之神,但请容我说一句:喜悦也和后悔一样是莫及的——谢谢你替我担心,不过我很熟悉这里的地形,而且,这世上有危险的东西存在吗?」
「的确……啊,这世上确实是没有危险。」
男子说完,太阳眼镜下方的嘴便维持着微笑闭上。
在他将脚从座位伸直出去的同时,佐山也将脚伸出窗外,跳了出去。
佐山落在支撑铁道的砂地上,往车外、往沐浴在夕阳余晖下的山野而去。
「——」
佐山不再回头看斜坡上的电车,走向眼下广大的森林里。
他笔直踩下路边的杂草,缓缓地往下走。
经过数次呼吸的行走距离后,身体没入森林延伸出的影子中。由于太阳西沉,从旁射来的光与影,在佐山身上画出阴影的格子,他对这里的光与空气仍记忆犹新。
「我已经两年没往返奥多摩了呀,飞场道场是否还健在呢?」
当他喃喃自语时,背后传来铁轨的碰撞声。
警笛响起,电车开始行驶。声音的前进方向是上方,也就是白丸的方位。佐山藉由驶离的车轮声,确定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好。」佐山点点头,加快脚步前进。
白丸站是个无人车站。
电车一停到细长的月台,三三两两的乘客便不耐烦地走出月台。
佐山刚才询问状况的那两人,则待在远离无所事事的人群之处。
单手拿着手杖的白发男子站在月台外侧、民房阴影处的卡式公共电话旁。
而女侍打扮的少女则拿着绿色电话的听筒,站在他身前。
少女从围裙里像拿扑克牌般取出一迭电话卡。
她迅速在绿色电话前排放好磁卡,转头对男子说:
「至大人,您为什么不带手机呢?」
「我是个谨慎的人啊,Sf。好好记住,电话铃声可能会引起心脏麻痹啊。」
「若是由我代为携带,不知您意下如何?」
「不行,妳还没学会诈称不在的技术,没办法假装回答我不在妳身边。就算让妳带手机也是毫无意义的,知道吗?」
「Tes,我理解这根本毫无意义。」
叫做Sf的少女一边看着他,一边停下排放磁卡的手。电话卡是依使用度数来排列顺序的,使用度数孔数相同的卡片,全都整整齐齐地重迭在一起。
Sf不加思索,拿起其中一枚剩余度数最少的,放进绿色电话里。
她使用右手的五只手指瞬间完成拨号,数秒后……
「我是Sf,登录号码为960812B,请转内线0013。」
然后将听筒交给身旁的男子。他接下听筒之后说:
「我是大城·至。希比蕾,全龙交涉部队出发了吗?是吗?我们刚刚才遇到一个有趣的笨蛋。等一下会发生一件愚蠢的事,穷极无聊、伪善与伪恶的世界将会展现在眼前——不懂?确实,对尚未觉醒的妳和Sf来说,是不会懂的吧。」
第二章 『两人的邂逅』
引导邂逅的是拒绝的惨叫声
这究竟是哪一方寻求的结果呢
佐山走到下方道路,一个人站在步道上歪头思考。
手上的行动电话没电了。
记得离开宿舍时确认过电力储量,不过,现在液晶屏幕是全黑的,即使轻轻摇晃,状况依然没有改善。他心想或许是收不到讯号,但就算走过双线道马路,来到山谷这头的人行步道,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把IAI小型制品共通的兼用型电池取下重装,也没有反应。
「到底怎么回事……?」
佐山咕哝着,然后突然想起刚才听见的奇妙声音。
是在走下斜坡时听到的一道声音。
——贵金属拥有力量。
那和扩音器发出的声音不同,就像从耳机传出的低语声。但环顾四周,并没看见任何会发出这种声音的设备。
而现在行动电话无法启动。
佐山把手机放入怀里。若没记错,再走一小段后沿路应该会有几问餐厅。
他决定去那边借电话。为了确认时间,佐山看了一下手表。
「停了……」
无论是长短针还是秒针,手表全都不动了。
他皱起眉头,把手伸进怀里拿出印有IAI标志的记忆卡式录音机,棒状的表面上,有个红色的开始钮。
他按下开关。
但录音机没反应,佐山明明记得它的兼用电池也充好电了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才这么一想,佐山便注意到某件事,只见他环顾四周,抬头看向森林。
「没半点动静……?」
虽然这里的道路本来就鲜少有车辆,可是自从下来之后,却根本没半台车经过。而且,树林的间隙中也没看到半只鸟。
佐山猛然想起电车开回白丸的事,一定是出事了。
此时,他听到远处有某种打击声。
眼前有一道长满树木的斜坡通往道路底下的河川,声音是从斜坡那里传来的。
「树木倾倒的声音……」
佐山仔细一瞧,遍布斜坡的树林深处,有一棵杉树倾斜突出——仿佛被绿叶包覆的尖塔轮廓,倒向附近的树木。
他看了那里一眼,便将视线转往夕阳西沉之处——奥多摩的方向。
心想那里才是该去的地方,并点点头。
但就在此刻,他听见了异于树木摩擦的声音——
是惨叫声。
「——」
佐山反射性地抬起头。
确实听见的尖叫声让他的身体瞬间紧绷,他立刻停下脚步。
佐山吐了一口气,皱起眉头思考。
思考的时间很短,只要能回想起过去就够了。从前的记忆:坐上母亲的车,然后被带到这附近来的记忆。
「只有我,没办法实现和某人会面的约定……啊。」
他喘了口气,把手放在左胸上。虽然还微微残留着过去的痛楚,但靠呼吸控制住了。
睁开双眼。
眼前的天空染得一片鲜红。佐山看着天色,点点头再次出发。
「好。」
他回头看向眼下山谷那头的森林,右手松开领带,左臂迅速从上衣的肩膀处抽出。当右臂也抽出时,他的脚已经跨上山谷这边步道的栏杆。
踏出一步。
佐山将栏杆当作踏板轻巧地跳向空中,并顺势将外套一甩担在肩上,布料响亮地拍打后背在发出拍击声的同时,脚已经踏在斜坡的杂草上。
向前走。
他用比刚才走路时还快的步伐,放低姿态如滑行般走下斜坡。
从树林间隙所见的西方天空,已经能看到太阳已开始下沉了。
天黑之后的森林非常危险,得加快脚步。
佐山把重心压得更低,斜着跑下斜坡。
他跑进森林,在树丛间穿梭,目标是刚才折断的那棵树。
佐山伴随着踩断枯枝的声音一直线跑向该处。
由于他每天晚上都会跑步,所以呼吸并未紊乱。
跑在路况差的地方,而产生的微微紧张感,让他感觉体温持续上升着。可是,身上有个唯一感觉不到热气的部位。
左拳,只有那里仍然感到冰冷。
佐山「哈」地一声,吐出既非呼吸也非发笑的声音。
距离目标地点还有十几公尺,他能听见从森林彼端传来的河流声。
地面有几个原本是支流穿过的洼地。佐山一边跑着跳过它们,一边抬起头。
他从树林的缝隙看见夕阳已来到奥多摩的山脉上,应该不用十分钟就会天黑了,想必森林会变得一片漆黑吧。
佐山提醒自己动作要快。
此时,视野在目标大树附近捕捉到微弱的光线,小小的光点分散在地面上。
……是旅客丢弃的垃圾吧?
佐山否定这个想法。就算要丢垃圾也不会走进这种森林深处,应该会选择邻近道路或河川的位置。
他提高警戒,停下脚步,看着落在地上的亮点,发现那是……
「金属……?」
放眼望去,黑色的金属片以某棵大树周围的南侧为中心四散。
刚才从上头看到的断木,距离此处往南大约五棵树的地方。足以让人双臂环抱的粗重树干倒在地上,从这里刚好可以看见它的断面。
佐山望着断面和刚才听见断裂声的地点皱眉:
「——那是……」
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树木在距离地面约一公尺高处拦腰切断。
断面为锐利地斜切,地面根部既没有木片也没有木屑,树干被一击切掉直径五分之四的宽度,剩下折断的五分之一,肯定是先前发出断裂声的来源。
佐山闻到仿佛烧焦般的淡淡刺鼻味,仔细一看,断面有些许的焦黑痕迹。
为了确认断面,他决定往前一步。
右脚好像踏到什么硬物。
佐山狐疑地低头,抬起右脚。
他一看就知道脚下出现的是什么。这个类似短筒的物体,和散布在周围的金属片是用相同材料制造的。
「是枪身啊。」
……比在自己叨扰过的田宫家中看到的更长,大概不是手枪用的吧。
佐山一边想,一边再度确认脚下。
他在地面上发现新的情报。
是脚印,而且有三种。
其中一个比较久,大小应该和登山鞋的形状差不多吧。
另一个形状类似但小了一号。
最后一个奇怪的脚印迭在前两个上头,大小超过三十公分。应该是脚趾的位置,却有着像是被钉子穿过的洞。
情报不仅如此,地上还有从南延伸到此的黑色液体。
痕迹绵延到佐山背后的大树。
佐山头也不回地缓和着呼吸。此时,左肩传来有东西掉在上头的触感。
他转头确认那像是被人用手指触碰一样的感觉为何。
在夕阳微微染成浅红色的布料上,有一个接近黑色的小点。
那是什么?
仿佛响应他一般,又滴了一滴在他肩上。
从上头落下的——
下一瞬间。
「——!」
佐山毫不犹豫地往前、往南,往听见河流声的方向跑去。
佐山之所以不抬头确认,是因为他很明白上头有什么东西。
如果往上看会无法确认脚下的状况,导致身体来不及反应,那便是造成危险的瞬间。
危险尚未来临,所以佐山才会拔腿就跑。
……树上有东西!
当他确定的那一刻,身后远处便传来两脚踏到地面的声音。是个庞然大物,那玩意儿的双脚着地时,连沉入地面的声响都传了过来。
接着传来的声音越过佐山,响彻整座森林。是野兽的咆哮。
……熊吗?
否定。那玩意儿将杀死的猎物扛到树上,打算用尸体引诱下一个猎物再袭击。头一个脚印是被放到树上的牺牲者,第二个脚印则是因此上钩的人。
虽然自己是第三个人,却是第二个被设计的。
……会利用这种计谋的,绝对不会是野兽,而是人。
虽然是野兽的咆哮响彻森林,不过……
「既然有人类的智能,就把牠当成人类看吧。」
彷佛要抓住佐山对着地面发出的呢喃声般,后面的脚步声越追越近。
好快。
像低音鼓一样的沉重脚步声,只要一步就能追上佐山五步的距离。不过,佐山头也不回,脑中只想着不要减速继续跑。
不要回头看。现在需要的不是好奇心,而是向前进。
从前方传来的河流声更清楚了。
有亮光。此时地面突然以陡坡角度往下切,斜坡的那一头是一片天色微暗的河岸拓展开来。
到了这里就能确定对方的模样了,或许是人模人样。
当佐山考虑要呼救时,却发现眼前奔走的景象有所异常。
他注意到前方的大气变化,和带有些许光彩的晚霞。
在通往河川的斜坡上,有一个覆盖住森林的障碍物,那是……
「墙壁……!?」
正前方的风的确停止流动了,而夕阳的光芒也变得有些蒙胧。
再走三步就会碰到应该是墙壁的位置。
巨大的脚步声正从背后渐渐接近。
应该撞向墙壁吗?不,根本连墙壁存不存在都不确定。
有办法确认吗?
佐山做了一个假设,然后刻意放慢脚步。
他跑到应该是墙壁的位置前转身,仿佛要确定自己是否被追上一样。
定睛一看,有个影子冲了过来。
那影子形似人类,体型足足超过两公尺,全身覆满黑色的兽毛,腰和胸部的地方,勾着撕破的黑色布料。
佐山看着牠厚重胸膛上方的脸。
脸型很像狗。竖立着的耳朵下,有双金色的眼眸和呲牙裂嘴的血盆大口。
……该称牠是人狼吗?
虽然佐山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怪异,不过稍纵即逝,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么只能采取行动了。佐山在微暗的光线下,垂下双臂、弓起腰,从对方的角度看来应该就像缩起身子。不过,其实佐山正用藏在上衣中的右手探索着后方。
照理应该空无一物的空间,抵抗了佐山的右手。
这里有面墙壁,类似粗糙蛋壳的触感透过外套传来。从外套沿着墙面被压平这点看来,能确定墙上没有缝隙。
接着,敌人来袭。
佐山将身体向后仰,让喉咙正对敌人。
敌人的右爪朝佐山挥了过来,一副要砍头似地从他的脖子旁划过。
「——!」
对方龇牙裂嘴地大吼,不过……
「给我安静点。」
佐山回了这句话,同时顺着墙壁低下身子。
人狼的爪子挥空了。
牠巨大的身躯立刻撞到隐形的墙上。
直接撞击的声音。
传来了与其说是肉体碰撞声,不如说是车子粉碎的声音。佐山看见人狼全身被反作用力弹飞的景象,牠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才掉到地面发出巨响。
野兽就这么倒在地上,同时可听见「喀」的喘息声,以及牠在泥土上翻滚的声音。
佐山几乎可说是躺在地面上了,他发现胸前的背心裂开,叹了口气。
「弄破这件名贵的衣服了。」
他站起身,让肺部吸入新鲜空气。
接着仔细一看,才发现人狼甚至没晕倒,只是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模样。牠庞大的身躯维持趴着的姿势,剧烈喘息着。对牠而言,这面墙也是预料之外吗?
……或者只是牠不知道墙的位置罢了。
佐山再次冲了出去,必须在人狼回神前找出打倒牠的方法不可。他尽量躲在人狼的死角,沿着隐形墙的边缘往西边跑去。那里对左边的河岸来说是上游,只要跑过几个缓坡,就看不见人狼的身影了。
「约定的时间大概早就过了吧。」
佐山自言自语,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表。
银制的手表和刚才一样动也不动。
当他心想「到底怎么回事?」时——
佐山从墙壁的另一头,捕捉到细微的光线。
那是车灯。
大概是家族旅行吧。前方二十公尺处,有一台红色的休旅车停在河岸上,旁边可以看见有一家人正收着洋伞和休闲桌的身影,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年幼的姊弟。车灯的光线因为河岸的坡面而倾斜,刚好照着上头的佐山。
「喂!在这种地方会有——」
佐山才想说「危险」两字,就停下了话头。
有点奇怪。
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这家人完全没注意到佐山的声音,继续整理东西准备回去。
……刚刚的叫声没传过去?
「——喂!」
佐山从他们看得到的位置,站在车灯中央挥手大喊,然而他们还是没发现。
……他们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佐山吸气、吐气,把手放在看不见的墙壁上,再次嘀咕:「情况变得很奇怪呢。」接着,那一家人就在佐山的面前坐进休旅车里。
过了一会儿,车子准备驶离河岸,行驶方向是……
「这道斜坡的上头吗……」
佐山跨步跑去。根据印象,上头有几条山路和下面的河川连接。现在位于佐山左侧的隐形墙壁若延伸到山路上,那么休旅车将会从外头撞上墙壁。
那会变成什么情况呢?
爬上斜坡后,道路确实存在。
那条山路就像被头上的树林压出的自然隧道,是条宽度大约三公尺的泥土路。佐山站在路中间,有着车胎痕迹的小土丘上。
当他正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时,有一对车灯从正面照来。
佐山站在车灯的中间位置,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对方根本没注意到他,维持原速渐渐驶近。
……墙壁——
被穿过了。可是,休旅车的模样也改变了。
淡淡的影子。
休旅车轻易地穿过墙,并化为浅绿色的影子,里头的乘客也一样。
「……!?」
休旅车淡薄的影子,穿过站在山路中间的佐山,他只觉得稍微变暗了一下,既无风也无声。
佐山头也不回,只是喘了口气说:
「到底怎么回事?」
……那台车一定会开到上头的道路,然后再次穿过隐形的墙壁出去外面吧。
目的地当然是墙另一头的普通世界。
可以确定的是,只有这个空间脱离了正常世界。
佐山看到旁边的地上有一颗石头,蹲了下去。
他拿起石头。
然后佐山看到了,他拿起的石头原先所在的地点,残留着和该石头同样形状的残影。
那是不仔细瞧不会发现的黑影。佐山把石头放回去,咕哝着:
「存在于这个空间的……是实体?还是影子?」
他并不知道。
佐山轻轻摇头,停止脑中的议论。现在应该优先处理的是其它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此时,佐山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耳朵捕捉到某些声音:远方传来的巨大脚步声,和细微的喊叫声。
那喊叫声和刚才的惨叫相同。
「——还活着吗?」
佐山小声说完看看眼前。那里有面斜坡,他是为了逃离敌人才爬上来。
不过,佐山用力吸了口气后,立刻冲下斜坡。天色正逐渐由黄昏步入夜晚。
夜晚渐渐覆盖了人烟稀少的学校。
这里是尊秋多学院的二年级普通校舍。
大树负责傍晚的锁门工作,她人在一楼走廊的西侧逃生门前。
衣笠书库位于这里的一楼,走廊大约有四问教室长的部分,被当作仓库使用。
「这里是无法地带吗~?」
衣笠书库是有四问教室长的大型图书馆,连外头的走廊都无法逃脱书本的魔爪,墙边排放着的书架和柜子上也塞满了书堆。大树走来这里的路上,也是一一躲开或跳过积放在走廊上的书,这几乎已经算是一种迷宫了。
至少里头的逃生门附近既没放书本也没有柜子,因为书本和柜子大多都是从那里搬进来的。
大树锁上逃生门,从门上的窗户看了一下西边。西方的天空虽然有一片朱红色彩清楚映照出山脉的轮廓,但其它的部分都是由紫到黑的渐层色彩。
「没问题吧……」
大树喃喃自语,转身背向窗户,她不太想久留在这个不见人影的书本迷宫里。大树边踢飞几本书,边走向中央大厅,逐渐缩短那有四间教室长的距离。
这时她不禁想着:「紧身裙走起路来真不方便啊……」
从书架间的缝隙,能看见北边窗外的夜色渐渐低沉;相形之下,走廊上荧光灯的白色就变得很明显。映在窗户上的自己,额头上贴了一块OK绷,是被佐山弹额头的痕迹。
「那孩子真不懂得客气啊……想成『我是如此受到敬爱』比较好吗?」
当她嘀嘀咕咕的时候,旁边的门突然打开了。
她吃惊地倒抽一口气回过头去,却被迭在地上的书绊住脚跟而向后倒。
「……啊!」
她的脚向上拾,本来头部应该会直接着地,不过突然……
「失礼了。」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伴随着男子低沉的声音扶住大树的背。
当她心想「好险有人撑住我」的那一瞬间,视界垂直转了一圈。
接着用自己的双脚站在地上。
「…………」
大树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我转了一圈?」这句话浮现脑中。
她喃喃地「呃」了一声,抬头看向伸手撑住自己腰部的人。
「齐格菲……先生?」
「没事吧?」
用疑问句回答她的是位高大的老人。壮硕的体格包覆在白衬衫、黑色背心及长裤下,带着秃头和白胡须的面容上,绿色的双眼正俯视着大树。
齐格菲不发一语地把右手移开大树的腰,然后将左手拿的白色杯子放到嘴边。杯中散发出咖啡的香味。
大树一面被那股气味吸引着,一面低头道谢:
「非、非常感谢你,刚才让我转了一圈的是——」
「那是类似日本合气道的招式。不提这个,幸好妳没事。妳是来锁门吗?」
齐格菲问完,把视线停在大树的额头上开口说:
「重复发问实在很抱歉。不过,那块OK绷是怎么回事?」
「啊,是刚才被学生捉弄的。」
「校园暴力吗?那可不能原谅,等会儿我教妳祖传的制裁方法吧。就算再顽强的人,只要吃了一记,都会乖乖坦承自己是污秽的魔女。」
大树边在口中嘀咕着「为什么我身边尽是这种家伙啊~」一边摇手:
「不不,我想是因为他本身从前学空手道学到一个满高的境界,所以才不自觉出手的吧。」
「而且啊——」大树搔搔头接着说:
「这毕竟是建立在老师和学生彼此了解的情况下,而且我也喜欢和他这样相处。」
「是吗?这样我就没有权力插嘴了……结果是个人兴趣的问题吗?」
「呃~啊~虽然有点语病,不过算了。齐格菲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齐格菲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张纸,喝了口咖啡说:
「因为有些人需要数据协助,而帮人搜寻情报也是我的工作。能请妳帮点忙吗?从这条走廊上,找出名为《从头认识钸元素(注:plutonum,锕系放射性化学元素,原子序数94。广泛用作核反应堆燃料和核武器装料)》的书……」
「不了不了不了不了。」
大树向后退了一步,丢下一句:「辛苦你了。」并行礼后,走到有名无实的中央大厅,从那里爬上二、三楼及顶楼锁门。
从中央大厅望去,就会知道即使有荧光灯的照明,校舍里头还是很暗,毕竟原本就是仅供白天使用为前提的建筑物。
大树害怕地叹口气,打开楼梯的荧光灯。
白光照亮了浅绿色的楼梯,却更增添一股寒气。
这时突然传来齐格菲的声音:
「二楼的锁我刚才锁上了,觉得可信就请自便。」
「我相信你~」
大树朝待在墙壁阴影处,而看不见身影的齐格菲双手合十表示谢意后上楼。
她知道这六栋普通校舍和数职员大楼都是战前建造的。
「在把图书馆变成那副德行的衣笠·天恭创设之下……」
当时,这里应该是正在建设中的出云航空技研东京综合设施的研究数据库。之后为了培育将来的人材,而诞生了尊秋多学院。
至于大树现在踩的楼梯……
「已经是七十年前建造的东西了吧……」
大树随着响亮的脚步声爬到二楼,来到中央大厅看着走廊。
这里一片漆黑。在这片黑暗的另一头,西侧有音乐教室,而东侧是逃生门。
「我相信他……」
她退回楼梯。
大树垂下肩膀,边叹气边打开往三楼楼梯的电灯,快步跑了上去。
结果她来到的三楼,仍然一片黑暗。
大树从中央大厅将头伸进黑暗中,看看西侧的美术教室,接着看看东侧的逃生门。东侧逃生门的照明灯,在远处散发光芒。
她呻吟着打开走廊的电灯。荧光灯接连点亮,四周变得一片光明;可是,窗户和教室内反而显得更暗了。
大树站在走廊中央,抓抓头说:
「算了,没办法……」
只能垂头丧气。
她毫无意义地踮起脚尖走向东边。
此时,背后传来声响,让大树吓得跳了起来。
从西侧的美术教室传来了猫叫声。
「喵……?」
欲哭无泪、满脸狐疑的大树转向美术教室,弯腰缩起身子。
她勉强横眉瞪眼,对空气挥出了两记直拳和上钩拳。
「好,有种就来吧~」
就这么屏息沉默了几秒后,大树保持架势小声说:
「不想来就不要来吧~」
一片寂静回应了她。过了一会儿,大树放下手臂,用两手按住膝盖。膝盖在不知不觉间抖个不停,不过已经缓和许多了。
「大、大概是外面有猫吧?」
她侧头看着美术教室自言自语。
同时,可以看见光线从黑暗中,横越贴在美术教室门上的毛玻璃,而且重复两次。那并不是地面车灯的反射,光线由左至右横扫过后,便消失了。
「——!」
大树抱着身体蹲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反射性地用手捣住双耳。
「没、没事、没事的~只是单纯的灵异现象。」
大树这才注意到自己话中之意,「呜哇」地大叫缩起身体。
她心想总之先回到楼梯那头吧,距离大约四公尺。大树的手离开耳朵,用手和膝盖趴着走,并且把视线朝下,尽可能不看美术教室的方向,一步接一步地爬。
用膝盖和双手在地上爬行,让大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猫。虽然仍在发抖,但想到自己居然在工作职场做这种事,大树也只能无奈地低头。她伸出代替前脚的右手,才想开口说:「终于到了。」的时候……
「喵~」
却突然从后方传来回应的猫叫声。
「——!」
大树连滚带爬地向前飞奔。
她将身体卷成一团,用臀部擦拭着地板。彻底提高的警戒心,形成一道防壁挡在她面前。
然后她看见声音的真面目——
是只黑猫。有一只黑猫坐在半秒钟前她所在的位置,并用后脚搔着头。相对地大树则把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呼吸急促地看着猫。
黑猫的动作虽然很悠闲自在,可是直到刚才为止,牠应该都不在走廊上才是。
大树虽然想说「什么时候出现的?」却发不出声音,只吐得出气音。她突然注意到自己眼角流出泪水,接着……
「老师,妳没事吧?」
这次又是从背后、从美术教室的方向传来声音。是少女的说话声。
大树屏息转身,慢慢地抬起头。
有一位少女站在那里。
少女仿佛模范般标准地穿着学校指定的制服,接近灰色的白金色秀发扎了起来,从背后延伸到腿部。
她那紫色的瞳孔,以尖锐的视线俯视着大树,面无表情地张开樱桃小嘴说:
「非常抱歉,妳是来巡逻的吧?因为我正众精会神地工作,根本没发现天黑了,加上隔音效果又很好。」
「妳是——」
「布莲西儿·希尔特,下届三年级生,综合美术社的下一任社长。」
「美术」这个字眼,让大树屏住呼吸,她缓缓抬头,把视线转向西边。
美术教室。
教室的门开着。
大树确认敞开的空间那头是一片漆黑,此时,双肩突然被人握住。
转头一看,原来是布莲西儿。
她弯下腰,动作像是要压住大树一样。
细致的脸庞贴近大树开口说:
「妳可以来看看我的作品吗?」
「作品?」
「嗯。」布莲西儿回答,大树认为她的口气中带有些许动摇。然后,布莲西儿用仍然带着踌躇的语气说:
「是一幅森林画。虽然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又深不见底,却是座丰饶的森林。」
佐山在夜晚的森林里奔跑,他用脚底深深踩入地面的步法跑着。一脚往前跳出,然后踏到地面时,连同障碍物一起踩下。那是跑在阴暗山区时的铁则。
「没想到在飞场道场的斯巴达教育学到的东西,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他冲刺的目的地——前方,可以听见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以及踩断树枝的跑步声。
有人正被那头人狼追赶着。
佐山心想得快点才行。
以及「虽然不知道你的身分,不过惨叫声的主人啊,我可是为了你才跑回来的。」
佐山加快速度,渐渐接近那巨大的脚步声。尽管对方一步等于他跨出五步,但是对方只会直线奔跑,而佐山则是特意穿过树问的缝隙,能多跨一步是一步。
他思索着,现在正被人狼追赶的那个人,应该十分清楚脱离这个状况的方法。杉树断面的锐利痕迹,并不是人狼的爪子造成,而是某个人身上带的武器弄出来的。
「武器?」
佐山对自己的疑问露出苦笑。
这里可是日本,哪有可能容许任何人带着破坏力那么强大的武器呢?不过……
「——不过,现实就是如此,该说是『欢迎来到只能相信眼前事实的世界』吧。」
捕捉到对方的身影和脚步声了,庞大的身躯在树林的另一头奔驰着。
佐山凭着前方的脚步声和身材,再次确认敌人。
他再度加速,用身体紧贴树干的距离穿过去冲向敌人。途中左右手各捡起两颗石头,然后摊开提在右手的上衣。
「今天得跟这件西装告别了啊……」
说完,他的视野捕捉到了人狼,和跑在牠前头的某个身影。
……女的?
那是一位少女。
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吧,柔顺的黑色长发随着奔跑而飘动着,身上穿着黑白搭配、很像礼服的衣裳,右手则握着……
「荧光灯?」
长度将近两公尺的白色棍棒。在它的上端侧面,设置着一个怎么看都像是荧光灯的长形圆筒,上头的青白色残光照亮她的全身。
人狼边跑边将手向前伸,她挥动手杖,打算让残光打中牠的手。
之后出现一阵类似水花飞溅的声音,而人狼的手被弹开了。
虽不知原理为何,但是毫无疑问地,她所拿的手杖就是佐山所想的武器。
突然之间,佐山边跑边嘀咕:
「——糟了。」
这一带是刚才跑过,留有印象的地方。
脚下是曾为支流的洼地,地上应该留有数个坑洞。
佐山双脚使力向前冲出。
同时,奔跑中的少女看到下面的模样。
「……!」
随着不构成声音的短促喘息,她纤细的身体彷佛被弹开般地飞了起来。
那不是跌倒,是自行跳起来的。
但是敌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敌人对着在空中失去平衡的目标,像是捞鱼般地打算从左边给她一击。
少女挥下手杖用残光来抵挡,但是晚了一步。
她的身体,伴随布料撕裂的声音飞了出去。
这动作引起一阵旋风,将森林吹得沙沙作响。
第三章 『她的诗歌』
一个、两个、三个字编织成词
那是专属于歌手本人的词
是有听众才能成为歌曲的重要歌词
大树望着森林的画。
美术教室的正中央有一块被清空的区域。立在那里的画架上,有一幅飘出松节油气味的大型画布,布上画着一片森林,不过……
「妳不断重画吗?」
听到问题,站在美术教室窗边洗手台的布莲西儿转过头来,边洗笔边回答:
「我在上头加笔,然后不断地重复上色。还不到修改阶段,而是尚未完成。」
「所谓的画……不是上完色就无法涂改了吗?」
「会依使用的画材和选择的表现手法有所差异。除此之外,自己选择的完成形态也有关。」
大树「嗯」地点头,望着在黑暗中,被切割出一块方形景致的森林。由于还在制作途中,所以有些地方上色比较随便,但深邃的昏暗森林,正摊开在画布那头。
大树一瞬间有种自己快被吸进去的错觉,连忙起身。
「太靠近会沾到颜料喔.」
布莲西儿用染成黑色的毛巾擦拭着手和笔。大树对着她的背影问:
「其它社员呢?」
「春假留校、还待在美术教室作画的只有我。因为隔音效果好,所以我常独自使用这里。」
大树点头回应。布莲西儿在她眼前,从裙子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瓶子。
是护手霜。
从背后看她在手指上抹着护手霜,大树叹了口气。
低头一看,黑猫正在脚边抬头望着画。
猫也理解这是什么吗?大树边想边看向黑猫的视线标的,那是画着宽广深邃森林的一角——整张图唯一没下笔的地方,上头没有颜料,还看得见画布的料子。
「这个空白的部分——要放什么进去?」
「小屋。」
布莲西儿背对着大树,独自点着头。
「森林之所以不是树木群,而是森林的理由,就是因为有人类到来。由于有人,所以林木不再只是集中于一地,而会被人细数、被人牢记。所谓森林——」
她说到此稍作停顿。
「是我在这个国家第一个学会的字眼,我认为它的表象意义很棒。」
「原来如此,妳崇尚自然呀……我也相当喜欢植物喔~像是芹菜之类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布莲西儿的手指停止动作。大树并不了解动作的涵义,仔细确认着画布上的空地。定睛一看,可以看见用炭笔轻轻画出的小屋以及四道人影.其中三人相当清楚,分别是在小屋中看书的老人、在小屋前和小鸟玩耍的少女及女性。
虽然剩下的那位应该是男性,不过却看不大清楚,因为草稿线被粗暴地擦掉了。
但是,可以确定那个看着女性和少女的位置,的确有人坐着。
「布莲西儿同学,在小屋里的是什么人啊?」
「虽然人们来到森林,但是住在这里的人们有被称为隐者的人物,以及他的弟子,和寻求庇荫而来到此地的人们——隐者指的是贤者,这里住着担忧世界的人们。」
「原来如此。」大树盯着画不放,边站起身边想着事情,然后轻声说:
「是个设定狂啊……」
「妳刚说了什么?」
「不不,我什么也没说喔。」
大树看向布莲西儿,发现她也正盯着自己。
她的双眼像是注视着什么般瞇了起来。
「老师,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妳额头上的是?」
「啊啊,这个?刚才被学生捉弄了一下。」
「校园暴力吗?那可不能原谅,等会儿我教妳姊姊真传的整治方法吧。不管再蠢的人,只要吃了一记,都会找回老实的自我。」
「为什么这所学校都是这种怪人啊~」大树在心中喃喃自语。
「不用了,他已经够老实了。而且如果他认真起来,可不光这样就了事呢。」
「这所学校有如此凶暴的学生吗?」
「凶暴?不——他可不凶暴喔。」
大树这么说,然后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他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虽然打到空手道无差别级(注:空手道比赛的层级中,不分体重的一种)的决赛,却因为拳头碎裂而败北。之后,祖父教了他职业股东的所有知识,现在成绩则经常维持全校第一。说到他的问题——」
大树吸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的认知有所偏差,所以无法认真。与其说是凶暴……不如说他是无处可去的力量集合体吧。」
人狼打算向飞舞在半空中的猎物追加第二击。
牠面对着飞在空中,身体弯成<字型的少女,奋力向前踩出一脚。
霎时,有一个人影冲进少女和人狼中间。
人狼还记得,那是刚才日落前自己追赶的猎物:是自己用力撞上墙壁,跌个狗吃屎后,不见踪影的猎物。那个猎物仿佛要遮住少女的身影般,两手空空地张开双臂。即使穿着背心,但白色的衬衫在漆黑的森林里,仍然格外显眼。
牠为了攻击少女,打算使用准备好的右手。而眼前这个跑来碍事的少年,只要贯穿他的腹部,再扔了他的尸体就行。既能用鲜红染色白衬衫,又能以这色彩妆点一下这座朴素的森林。
人狼一瞬间就下好判断。然而,意料之外的变化比牠的判断早一步到来。
眼前。
有个类似墙壁的东西,从下方往牠的脸上飞来。
「——!?」
牠分辨出那是上衣。
人狼心想:「从哪来的?」少年虽然摊开双手,但并没拿任何东西,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脚,只剩下那里有可能办到了。他冲进来的时候张开双臂,以白衬衫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并事先把外套钩在脚尖上,伺机由下方踢出,让对手比较难立刻察觉。
晚了一步。
外套盖住牠的脸,突出的鼻子吸入少年衣服里残留的奇特花香,使得牠搞不清楚方向。人狼甩动脑袋想弄掉上衣,但它却像紧抱着脸一般卷在头上。
当人狼心想「为什么甩不掉?」时,跑步中的小腿遭受到一股冲击。
牠的身体浮上半空中。
佐山看着人狼脚被绊倒,就要跌个狗吃屎:牠四处乱挥的爪子,刚好擦到佐山的左臂。
臂上传来一股痛楚,不过佐山并没去确认伤口,他转了个身。
重要的不是野兽,而是那位少女。他开始和快要跌倒的人狼并驾齐驱。
……捆在脸上的上衣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松脱的。
他把石头放进个别绑起来的两袖和衣服下方口袋里,之后只要有东西飞进敞开的衣服里,石头的重量就会让袖子紧抱着猎物,这是撒网原理的应用。
……纵使如此,也只能争取到一点时间罢了。
他非常了解这件事。
半开的眼中看到一片虚空,少女的身影顺着抛物线轨道落下。
左边,人狼的脚恰巧陷入遍布四周的坑洞,一口气加速牠跌倒的动作。
佐山无视那巨大的身躯撞击地面的声音,把手向前伸往掉落中的少女下方。
构不到。以这种速度掉下来,少女不可能没事。
佐山使劲蹬地,伸长手臂,伸直手指,终于抓住少女的裙子。
他吐了口气,硬把少女拉了过来。
少女失去力气的身体,彷佛扑进佐山张好的臂弯般掉了下来。
佐山确实撑住了她落下的身体。
仔细一看,她的右手还拿着那根长杖。佐山刻意让脚在地上滑了一段,以便煞车。然后以棍住少女肩膀的右手,奋力摇晃她纤细的身躯。
「——妳没事吧?」
佐山的脚挖起许多泥土才停住。少女对于他煞车中的问题,没有开口,而是用行动回答。
她微微睁开眼,将视线移到佐山身上。
少女流了满头大汗,在散乱的头发中,用那含着些许泪水的瞳孔看着佐山,然后……
「咦……?」
睁大了双眼。
佐山随着她的视线,转身看清状况。背后的人狼正好把披在脸上的上衣撕破丢弃,准备起身。她确认敌人后,再次抬头看看佐山。
「你、你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看了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正被人抱着。
「……呀!」
少女大声叫喊。佐山看了才发现,她的衣服——用黑白素材做成、类似紧身衣款式服装的躯体部分被纵向撕破,那道呈一字的裂痕从胸部延伸到肚脐下方,暴露出大片肌肤。
她连忙用手遮掩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摇晃,冒出汗水的浑圆胸部和肚脐。
佐山用不稳定的姿势,看着蜷缩身子的她。
……糟了,刚刚应该先确认的。
佐山点点头,先提出现在首要的问题:
「有方法打倒那个敌人吗?」
「咦?那、那个,你是什么人?」
「我没兴趣和妳在这进行哲学问答。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也只有一个:怎么打倒那个敌人?」
她吸了口气。可是,人狼已经站起身走向这里,她只好开口说:
「——贵金属,和它无关的武器没法生效。」
佐山对她的话中之意抱有疑问,不过,他决定舍弃那份疑问。
相信她吧,因为她了解现在的状况,光这个理由就很足够了。
他相信了。
所以佐山把她放到地面上,先让脚着地,然后一面从背后撑着她摇摇晃晃的身体,一面看着敌人。
「妳的名字是?」
「……新庄。」
她带着些许犹疑,把姓氏告诉佐山,佐山在口中重复咀嚼。
回神一看,人狼已经起身,把身体倾向他们准备冲刺。下一秒钟,力量将会往这里撞过来。
眼睛确认到的那一瞬间,佐山向前站出,新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等……等一下!在我的同伴来之前不要妄动啊!」
佐山挥动左臂代替回答,红色液体一口气从指尖向地面滴下。背后自称新庄的少女大概是看到这个情况,倒抽了一口气。
从她紧张的模样,佐山重新理解到,自己所剩的活动时间不多了。
刚才被擦到那一击,意外地严重。
然而,他完全不迷惘,边感觉着左臂的沉重,边向前走了一步。
拉好被血染湿的左袖,重新扣上扣子,微微举起沾到血的右手。
他弹了一下手指,鲜血化为飞沫喷出。
「听好了。」
他的视线放在背心的胸前口袋上,那里有两支钢笔。
「瑞士制,前端是银做的,也就是贵金属——接下来就让那家伙尝点苦头吧。」
话一说完,佐山蹬地向前冲出。
直直冲过去。
在敌人冲刺前非得先缩短距离不可,理由在于体重差别。若敌人冲过来,在牠还没停下来前,我们就已经被击溃了。而且我的身后还有名为新庄的少女。
她是否能战斗还是个问题。虽然她拿的手杖确实就是切断树木的武器,但她只用过一次:切断树木,仅此而已。
无法持续使用的理由是出在机器上呢?还是她的身上?
佐山回想起抱着新庄时,她那渗着些许泪水的黑色瞳孔。
……答案是后者。
佐山如此判断。她应该是个天真善良的人,所以得把她主动攻击的机率排除在计算之外。
必须考虑的,只有贵金属这个词。
和人狼之间的距离大约三公尺,仍然是自己攻击不到的距离。
不过,人狼一面做出前倾姿势,一面高举左臂。似乎已经做好横扫佐山,然后冲向新庄的进备了。
佐山用鼻子「哼」了一声,将右手放进背心胸前的口袋里,那里有刚才给新庄看过的两支钢笔。他拔出其中一支。
并把它扔了出去。
从不到两公尺的地方投掷,速度飞快,目标是人狼的眉心。
人狼用高举的左手从旁捉住钢笔,此时忽然从牠的掌心喷出青白色的火焰,并冒出黑烟。
人狼甩动左手,抛开钢笔,左侧腋下露出空隙。
佐山冲向那里,右手灵巧地解开右边袖子的扣子,再从背心抽出另一支钢笔,彷佛全身撞过去一般,把钢笔插进入狼的胸膛里。
一瞬间。
人狼采取与至今截然不同的反应。
牠解除为了冲刺而保持的前倾姿势,站起身来.
「——!?」
是假动作,人狼做出准备冲刺的动作引诱佐山。
由于人狼提起身子,导致佐山的攻击被躲过。
右手只刺到空气。
然而,人狼的左臂继续甩动着,右臂也保持起身的动作,完全没有摆出攻击架势。和佐山被躲开攻击相同,对方也无法取得攻击的时机。
双方的条件应该是一样的……如果佐山的对手是人类。
佐山看见了。人狼决定不依赖双手,选择第三种攻击模式——
尖牙。
人狼张大了嘴。
即使夜里也看得一清二楚的血盆大口里,胡乱排列着微黄的牙齿。
所有的事都在一瞬间发生。
佐山举起右手刺向半空中,人狼张开的下颚便脱落了。
这一瞬间,人狼看到了一个东西。
猎物握着笔的右手,回到下方正准备重整态势。
人狼心想:「没用的,当你再次把拿着笔的手伸回来的时候,我的牙齿早已咬住你的脸了。」
可是,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对方握着的笔和自己的下颚之间,飞来了一个像是湿润的黑石头的东西。
那是从猎物向上挥的右腕袖口中掉出来的东西。
是什么呢?
在判别出是什么东西前,它已经飞入人狼的口中了。
有血的味道,而且是人血。
当人狼想着「真是怀念的味道」时,便领悟到飞进自己口中的是什么玩意了。
是手表,少年戴在左腕上的那只手表。
「——!?」
对于「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儿」的疑问,记忆回答了牠。
牠想起了那只手表有银制的部位。还有,眼前的猎物在冲过来之前,曾经用右手重新拉好染血的左边袖子。
他就是那时在右边袖子设下圈套的。接着装出拿笔刺过来的动作,好扔出手表。
一切都是预测到牠会用牙齿攻击的行为。
人狼将可说是银制炸弹的手表,咬在牙齿中间,看向前方。
视野捕捉到少年的动作。
他弯曲高举的右手,看起来像是做好准备了。
他已经拾起右膝。
然后用左脚蹬地,跳了起来。
顺势将右脚向正上方——人狼的下颚顶出。
无法躲过。
强烈碰撞。
牠的口中爆发强烈疼痛和高温,视界被青白色的火焰覆盖。
「!」
在大叫的同时,胸部被笔深深插入,传来尖锐的痛楚,身体被更猛烈的火包围。
牠听见少年的声音:
「尝到苦头了吗?」
少女新庄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说得出一句话:
「骗人……居然把那个敌人……」
她喃喃自语,但是马上重新握好手杖。她不是握住前端,而是将装设荧光灯的侧面,像是射箭般对准敌人。
眼前,在着地后向后踏了几步的少年对面,熊熊火焰裹住了人狼的脸和胸部。少年原想站稳身子,身体却失去力量而跪在地上。
但是人狼还能动。
几乎化为青白色火炬的野兽边仰天长啸,边往这里踏出一步。
少年扭动身体,硬是站了起来,但是,他的左臂依然无力地下垂,而且拱着背,一看就知道他的呼吸非常急促。
新庄用力握紧手杖,再不快点搞不好会失去少年。
从握把中心部位的洞里,垂下一个附锚的细锁炼。
只要握住锚一拉,内部的发电机就会供应荧光灯力量。这个空间附加了「贵金属带有力量」的概念,而发电机是由受洗过的银板和金线圈制作而成的。从那里接收力量的荧光灯,发出的光芒将会是——
「水银构成的圣光」。
虽然作为贵金属的力量稍嫌不足,但是经过反射板所汇集的光线在有效焦距内,仍具有刀刃般的力量。
新庄迅速握住锚,看着前方。
少年摆出架势,而人狼举起右臂。看到这副景象,新庄反射性地大叫:
「不可以……!」
发出叫声的新庄,看着人狼。
接下来,新庄看见了感情。
看见了人狼脸上浮现的感情。
佐山看着人狼的动作。
……还能动啊!
他这么想着。对既不恐惧也不惊讶,却发出感叹的自己苦笑。
「原来如此。」佐山心想。他气喘吁吁,但脑中仍在思考。
还可以,我还可以继续下去吧。
对于「继续什么?」的疑问,答案他早巳了然于胸。
就是拿出真本领。
他还没达到足以认真起来的地步,不过是用简单的圈套,换来负伤罢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在他导出「该认真了」这个答案的瞬间,他知道只要打垮眼前的敌人,挺到最后就行了。不管使用任何手段都没关系,因为眼前的是——敌人。
尽全力击溃对手,这是身为恶徒的祖父灌输他的概念。
动吧。为了完成自己的恶行,他瞬间确认了插在人狼胸口上的钢笔。
不管是抬腿踢它还是怎么样,得先转换到下个动作。
他是这么打算的。
佐山首先听见了举起杖的金属声,接着是新庄的声音。
「不可以……!」
和阻止的话语出现的同时,佐山看见了一种感情。
人狼越过自己头顶看着新庄的表情,确实是扭曲的。
抗议、愤慨、死心、悲伤、怒气,以及怜悯。
既包含这些感情、同时也不包含任何这些感情的表情,使野兽的脸变得扭曲。
看到这表情的佐山,稍微减缓了自己的动作。
……真的有必要抹杀这只野兽的感情吗?
我的恶行,究竟是否正确呢?
不够成熟。
然而,佐山还是咬紧牙根,采取行动了。
新庄也正看着人狼的表情。
当她领悟到牠会露出这种表情,是因为自己,和自己手中拿的武器时——
「……啊。」
不禁发出声音,而且突然停止拉锚。
仔细一看,少年已经采取行动,踢出右脚。
但是太慢了,不知是否来得及。
现在,人狼只要全力攻击,少年将会随着自己的攻击一块儿被毁灭。
现在,假如自己没有拉下锚,或许会失去少年。
只有开枪一途了。
但她仍在犹豫。
她并不知道犹豫的意义为何,只知道这是一直仍存于自己心中的一丝踌躇。
有任何其它的好办法吗——与为了战斗而行动的少年相异的做法。
不会失去任何一方的办法。
想不出来,领悟到自己无能的她,从视野中看见晚了一步采取行动的少年。
新庄看着他的动作,再与自己比较。
……他和我不同。
新庄如此认为。就在此时,人狼的身体微微颤动,开始有所行动了。那是为了挥下右手?或是其它行动而做的准备动作?新庄无法判断。
「不、不行……!」
新庄即使大喊着,也无法拉下锚,勾在锚上的手指正发着抖。她什么也没办法做,只能任凭细锁炼摇晃发出声音。
「——!」
新庄声嘶气竭,决定拉下锚。
之后,手指立刻放开锚。
失去支撑力的锁炼发出响声。
随着「啊……」的声音,从她圆睁的眼睛流下泪水。
接着,人狼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白光从旁贯穿。
新庄眼睁睁看着宽十公分左右的白光,由左往右,穿过人狼的躯干中央。
狙击。
空中响起仿佛拍打肌肉的细微声音,人狼就这么僵住不动。
过了一会儿,牠的身体向后倾斜。
人狼望着昏暗森林的上空。
「——」
牠的叫声从张开的下颚和牙齿问缝隙划过天空,那是既有着抗议意味,也算是带着深深情感的吶喊。
接着,人狼移动自己的右手,将尖锐的爪子举到脖子上,奋力挥了下去。
削去肌肉、切断纤维质的声音。
流出鲜血、冒出血泡的声音。
人狼在这两种声音与喷出的血沫笼罩之下倒了下去。
肉体毫不客气撞上地面的声音传来。
人狼巨大的身躯依然带着青白色的火焰,在地上躺成了大字。
往旁边一看,少年打算踢出而抬高的腿,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往奥多摩的电车开始行驶了。
窗外早已一片漆黑,从反射着车内景象的玻璃窗外,可以看见山的黑影及深蓝色的夜空。
车内人烟稀少,只有两道人影反射在窗上,一位是身穿黑色西装的白发男性,另一位则是女侍打扮的白发少女。是被称为至的男子与被称为Sf的少女。
少女紧握着放在膝盖上的铁杖。
「这时候,状况大概结束了吧?」
「是啊,虽然老爸叫我后天进行与1st——G的事前交涉……」
「死了很多人。」
「是啊,觉得如何?」
「可以作为交涉材料。」
至听了露出苦笑。
「笨蛋,妳应该说『不会让他们白死的』才对啊,记好了,对外要这么说。」
「Tes。不过我判断,那是解释起来相当难以理解的表现方式。」
「就是因为难以理解才好啊,我以前也是这样。」
「那么请容我直说,我判断这是您的个人要求。」
「……妳还真是优秀的家伙呢,Sf。」
话一说完,至眺望窗外景色。
「瞧,奥多摩到了,把手杖交给我——然后照我的要求去做吧。」
佐山和新庄选择了被她切断的大树树根,作为稍事休息的地方。
他让新庄从右边搀扶着自己,一起定到那里。
「我想刚才那一击,应该是我同伴的狙击……他们大概马上就会来救我们了吧。」
说完那句话后,她就一直垂头丧气。而一靠着树干坐下,佐山该做的事就来了——首先得让左臂止血。
佐山拜托新庄用手上荧光灯的残光照明,好让自己进行处理。
他用力咬住衬衫左肩的布料将它撕开,接着把破掉的袖子放在地上后,举起左臂。手肘以下已经毫无感觉了,肩膀也很沉重。仔细一看,血分别从手肘的上下部位流出。
佐山赶紧抓起住放在地上的袖子,用牙齿咬住其中一侧,再用另一侧绕过腋下裹住肩膀。他放开咬住的那头,在动脉的位置打了个结,再将手指穿过绳结下方绞紧布料。
他注意到新庄嘴巴微张看着自己。
「吓到了吗?」
「啊,不是,只是觉得你的动作好熟练呢。」
「我以前曾在一个叫做飞场道场的地方修练过……就是离这里再往上走一点的地方,我曾在那里以亲身体验的方式学过。」
看着新庄点头称是,佐山发现她抱着自己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
新庄忽然移开视线,小声地说:
「抱歉。」
她抱着膝盖。这套紧身式服装,是以具备防护效果的裙子和护肩,来连接各部位的挂载点,就像现代式的铠甲。深色的丝袜包覆着她抱着的膝盖和清楚可见的大腿,上头看起来似乎印着某种图形和文字。
新庄紧抱膝盖的模样,与其说是遮掩暴露的身体,看起来更像是为了缩小自己的存在。她翘起脚尖,缩着膝盖说:
「我应该开枪才对吧。」
针对她半是询问的话,佐山头靠着树干向上看。发现森林的影子只让夜晚显得更加黑暗,连星星都看不见。然后他回答:
「妳是这么认为的吗?」
说完,新庄转向佐山,愁眉不展地说:
「如果是你,在那种时候……最后还是会选择开枪吗?」
「虽然只是假设,但是我想我的确会选择开枪……妳为什么不开枪呢?」
「我不是不开枪喔,而是没办法开枪。」
「没办法开枪?」
「嗯。」新庄颔首回应。
「你最后采取了行动对吧……可是,我一看到敌人的表情,脑中就一片混乱,不禁去想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
「妳把我的选择,归类为错误的选择吗?」
佐山心想她是想不到办法,所以才选择让时间流逝吗?
结果,敌人遭受狙击,然后自杀了。
佐山在内心吐了一口气。
真是天真的想法,所以才产生最坏的结果。
不过他认为,那是自己无法办到的思考方式。如果是身为恶徒的自己所做不到的思考模式,就表示……
「实际上,果然我是错误的一方,而妳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吧。」
「我是正确的?可是,或许我会害你遭受危险——」
佐山把脸面向新庄,和她的视线交会,制止新庄继续说下去。
「听好了——妳把我和敌人的性命摆在同一个天秤上而迷惘,那是正确的。」
「没、没这回事,我只是没办法判断哪个比较重要,所以才无法动弹。」
「只有错误的人能够判断人命轻重。」
佐山苦笑。
「妳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根本没必要说抱歉。只是这件事会被拿来求偿。」
「但、但是,我很在意呀,我……」
佐山瞇着双眼,在视线中看着她的表情说:
「为什么妳要露出那么不安的神情呢?事实上,像妳这样的人要生存下来可是很困难的。不管怎么样,既然妳活下来了,妳都该对自己的正当性抱持自信。」
听到佐山的话,新庄想说些什么而张开嘴巴。
佐山认为她一定是要否定说出自己的论调吧。
所以,佐山比她更早一步说:
「妳的膝盖可以借我一下吗?用这个来赔偿损失便足够了。」
针对她半是询问的话,佐山头靠着树干向上看。发现森林的影子只让夜晚显得更加黑暗,连星星都看不见。然后他回答:
「妳是这么认为的吗?」
说完,新庄转向佐山,愁眉不展地说:
「如果是你,在那种时候……最后还是会选择开枪吗?」
「虽然只是假设,但是我想我的确会选择开枪……妳为什么不开枪呢?」
「我不是不开枪喔,而是没办法开枪。」
「没办法开枪?」
「嗯。」新庄颔首回应。
「你最后采取了行动对吧……可是,我一看到敌人的表情,脑中就一片混乱,不禁去想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
「妳把我的选择,归类为错误的选择吗?」
佐山心想她是想不到办法,所以才选择让时间流逝吗?
结果,敌人遭受狙击,然后自杀了。
佐山在内心吐了一口气。
真是天真的想法,所以才产生最坏的结果。
不过他认为,那是自己无法办到的思考方式。如果是身为恶徒的自己所做不到的思考模式,就表示……
「实际上,果然我是错误的一方,而妳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吧。」
「我是正确的?可是,或许我会害你遭受危险——」
佐山把脸面向新庄,和她的视线交会,制止新庄继续说下去。
「听好了——妳把我和敌人的性命摆在同一个天秤上而迷惘,那是正确的。」
「没、没这回事,我只是没办法判断哪个比较重要,所以才无法动弹。」
「只有错误的人能够判断人命轻重。」
佐山苦笑。
「妳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根本没必要说抱歉。只是这件事会被拿来求偿。」
「但、但是,我很在意呀,我……」
佐山瞇着双眼,在视线中看着她的表情说:
「为什么妳要露出那么不安的神情呢?事实上,像妳这样的人要生存下来可是很困难的。不管怎么样,既然妳活下来了,妳都该对自己的正当性抱持自信。」
听到佐山的话,新庄想说些什么而张开嘴巴。
佐山认为她一定是要否定说出自己的论调吧。
所以,佐山比她更早一步说:
「妳的膝盖可以借我一下吗?用这个来赔偿损失便足够了。」
他打算再说一遍。就像佐山得以不用失去自己和她的呼吸与心跳,她也不想让敌人失去同样的东西。
不过,他却发不出声音,让身体动弹的余力已经慢慢消失殆尽了。
在渐渐远离的意识中,佐山思考着,从新庄身体的体温和节奏,所获得的安心感究竟为何?那令人怀念,却无法回想起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当少年闭上双眼时,新庄感到有些焦急。
可是,当这份焦急牵动身体时,新庄注意到他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只是睡着罢了。她抱持着些许自律,训诫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么不吉利的事。佐山将耳朵和脸颊靠着她的身体入眠,新庄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前发。
他的表情改变了,让新庄感到放心。
「是我太自抬身价了吗……」
新庄松开遮住胸部的另一只手,把双手分别放在他的头上和内侧肩膀,轻轻地抱住他。一碰到他,新庄就发现到他的体温很低。
新庄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然后看看他的左臂。大概是因为他用右手绑在腋下的布够紧吧,止血的效率很好,血已经慢慢停止渗出了。
新庄把视线停在他的左手,沾满血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只女用戒指。
「……咦?」
伴随着疑问,新庄看向正抱着他肩膀的右手,然后脱掉手套,中指上有一只男用戒指。新序露出微笑,觉得这简直就像情侣打扮一样。渴望战斗的他,与躲避战斗的自己。如此相反的两人,居然在这种地方相似。
想到这点而会心一笑的同时,新庄注意到某件事实,那就是自己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你是……」
当她看着佐山安祥的睡脸时,突然从背后传来两道踩踏泥土的脚步声。
新庄彷佛为了隐藏他的身体般覆盖在他身上,她以带着警戒的动作转头过去。
在距离数步的地方,有两道人影站在黑暗之中。
一个是带着长枪的纤细身影,另一个是带着宽长板子的巨大身影。
巨大身影对着新庄开口,是男人的声音:
「干嘛摆出那种表情,不是有伤员吗?赶快带他走吧。」
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只要没死就有得救——」
第四章 『不可议的深渊』
即使对我说:「来,请吧!」
也不可能立刻完全进入状况
单单只是事实渗入脑中罢了
意识随着光芒从黑暗中浮现而清醒。
佐山感觉自己轻快地上升,就像从模糊的自我急速回归成一个形体,感受到身体的重量。
「……呜。」
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然后睁开眼睛。
光线是唯一进入模糊视线中的色彩。他的身体正沉睡着,上半身一丝不挂,背后有股坚硬床板的感触。
视界渐渐恢复正常,可以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和荧光灯。
「这里是——」
话被女性的声音打断。
「医护室,所以你先别乱动哪。」
佐山被突然从视界右方伸过来的食指抵住额头,光是如此,身体就变得无法动弹。他转动眼珠,往右边看向手指头的主人。
那里站着一位女性,是个身材娇小的中国女子。她绑了一个发髻在脑后,长相年轻而精明。朴素的黑衬衫和黑裤在白袍下将她的身体紧紧包住,不留一丝空隙。
她确定佐山不打算起身后,收回手指,看向旁边说:
「二顺,叫新庄过来。」
「Tes。」
佐山往声音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身穿白袍的老人打算转身。刚才似乎在女性的身旁,他悄悄横越房间走了出去.
跟着他身影的视界,再次告诉自己这里是医护室的事实。
这里只有两张床、桌椅,和镶在墙壁上的书柜而已,墙上的时钟告诉他现在是晚上八点半。
……从那之后,大约只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吗?
叫做二顺的老人打开医护室的门,白色的长发随风微动。
然后,从外头走进一位少女。
是新庄。
她穿着褐色的连身裙,配上白色的长T恤。对二顺行了个礼后,她连忙进到医护室,一看到佐山,表情立刻变得开朗,接着——
「啊。」
用双手覆住泛起红晕的脸。
佐山这才想起来,现在自己的上半身是全裸的。
新庄背过脸去,却仍将视线放在佐山身上。白袍女性头也不转就说:
「喂,新庄,把放在椅子上的衬衫拿过来。」
「可是,赵医师……」
「快点啦,迟钝的孩子可是会被我教训到明白事情轻重缓急为止喔。」
说完,赵姓白袍女子对着佐山微微翘起右手手指。
她的意思大概是「你可以爬起来了」吧,佐山抬起身子。
突然,从左手臂往肩膀的方向,传来像是被人紧紧掐住的痛楚。自己的左肘上下处都捆着绷带,并用薄薄的固定带固定住了。虽然手肘能动,但感觉很沉重。
趟医师俯视着佐山说:
「似乎是手臂弯成L形时伤到的,上臂和下臂都斜裂开了。」
「大约缝了几针?我希望能避免留下太严重的伤痕。」
「你是笨蛋吗,怎么可能有缝?这可是本赵大医师的治疗喔。只是……短时间别去动它啊,现在虽然已经好好固定住了,如果随便乱使力,接合处可是会歪掉的。」
新庄拿着衬衫站在旁边,当她准备把衣服交给佐山时,赵医师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新庄「啊地叫了一声,赵医师皱起眉头说:
「不是这样,妳得帮他穿才行吧?」
「……Tes。」
新庄坐到床上,看着佐山说:
「你可以转过去吗?」
佐山乖乖转身,背后传来摊开衬衫的声音。趟医师严肃地说:
「新庄,快,对他说:『我帮你洗背吧~』啦。」
「这里究竟是哪种服务的医护室哪?」
「——啊?这里是UCAT组织内部的医护室,我是医疗方面的负责人——赵?晴。」
「医师!?」
衬衫随着新庄的叫声离开了背上,赵医师笑笑说:
「隐瞒他有什么意义吗?反正他本来就是要来UCAT……对吧?佐山?御言。」
「……我应该是被IAI叫来的吧?」
「日本UCAT就是IAI的真面目啰,这里在IAI特别区域深处的土地上,然后更主要的部分在地下——这可是连IAI的一般员工都无法得知的特殊区域喔。」
听完赵医师讲的话,佐山的左胸中突然一阵剧痛。
佐山吸了一口气,疼痛立刻消失在体内。此时,有人把衬衫披在他肩上。
回头一看,发现新庄正愁眉不展地看着自己,小声地说:
「事实上,我们就算被问也不能回答的。」
「原来如此,那老太婆是破例告诉我的吗?」
新庄「嗯」地点头,隔了一会,她睁大双眼,满脸惊讶地说:
「你、你怎么会知道赵医师是个老太婆?」
「可说是听人说话口气累积出的经验吧,不管用任何方法打扮得再年轻,还是无法掩饰用词中表现出的年代。她说话时的老太婆口气,就和餐厅那个昭和十二年制造的登米阿婆很像。」
「是吗,你好厉害,我头一次遇到看穿她是老太婆的人耶……」
「嗯,登米阿婆说话的口气非常有特色,而且,偶尔还会弄错客人点的菜,或者像是被人拔掉插头般呆站着不动。这些令人看了捏把冷汗的粗心老婆婆模样,可是她受到大家喜爱的秘密呢。」
「——你们下次受伤,我会在伤口上洒盐的。」
听到赵医师说的话,新庄连忙转向她说:
「咦?啊!虽、虽然只是为了自保才这么说的,但我可没把医师当作是老太婆喔!刚才是为了互相理解,才把『老太婆』三个字,作为共通语言说出口的,你说对吧?嗯?」
「嗯」佐山点头同意,然后对新庄说:
「不过在我听起来,妳刚刚也十分兴奋地附和着呢。」
「咦?咦?是……是这样吗?」
针对她的问题,赵医师不知何时站到新庄身旁,微笑地说:
「新庄——在这医护室里,就算受伤也能马上治好喔,妳意下如何?」
新庄连忙重新披好佐山肩上的衬衫。
被赶出医护室的新庄,和佐山一块儿坐在医护室外面走廊的沙发上。
她吸了一口气,对佐山说:
「大城先生说他马上就到……你是有事才来IAI的吧?」
然后稍稍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那个……佐山……同学?」
问完他的名字,新庄感觉自己脸上正浮现带着些许困惑的笑容。
「仔细一想,这还是我头一次叫你的名字呢。」
「刚才那位年长的女性也知道我的姓名,妳们是从哪儿得知的?」
「嗯~我是从赵医师那里听说的,赵医师则是先前就已经知道的样子。」
「不过——」新庄说完,难过地垂下眉梢,看着佐山的左臂说:
「会留下伤痕吧。」
佐山点头回应。之后过了一会儿,佐山小心地选话提问:
「妳——不,那只野兽是什么玩意儿?待在UCAT的人们,总是从事那种工作?」
「那是……有点难以启齿。」
「没获得许可无法回答吗?那就算了。可是,妳也有可能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吧?既然妳这么担心我的伤势,为什么还要从事这种工作呢?」
「我有想知道的事,为了得到它的情报才……」
新庄反射性地回答后,发现到自己话中之意。
说出来没关系吗?可要是不说,这个问题就会悬在那里。
沉默了数秒,新庄梢作考虑,确认过可说和不可说的话后,接着说:
「那个,我从原先待的部门,被选到……该说是新的小组吗?我以前是担任后卫援护,可是,由于新的小组是由少数精锐组成的,所以变得有点不同。」
「那个小组究竟是?」
「我们也还不是很清楚……据说人员还没凑齐,先被编入的那些人似乎知道得比较详细,我今天是头一天参加。」
「进入那个小组,可以了解妳想知道的事吗?」
「谁知道呢?」新庄歪着脖子说,看来她真的不知道。
「不过,推荐我的那个人说,进入那个部队——不对,进入那个小组,就可以和这个世界的过去扯上关系,所以我才……」
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我完全不知道父母的事,因为我没有六岁以前的记忆。」
「就算知道了双亲的事,也没什么有趣的吧?」
「那、那是本来就知道的人,才会说的台词。」
新庄望着佐山,发现自己有点不高兴了。
该说些什么才好呢?新庄张着嘴看着他。
然后在视界中,她看见佐山将右手抵住左胸。
新庄突然感觉到他的姿势,彷佛正做出什么准备一般。
虽然不清楚理由为何,但是新庄直觉认为不妙。
她停下原本想说的话,打算转栘话题。至少要和双亲无关。
新庄降低视线,望向他的左手,发现到那里有新话题。
「那、那个……」
新庄举起自己的右手给佐山看,中指上有一只男用戒指。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虽然和我的很类似……不过我没见过,为什么给我看?」
「嗯,因为它是我唯一拥有的物品。除了名字外,我只有这只戒指和歌,我唱给佐山同学听过了吧?就是那首『平安夜』。咦,为什么我会记得怎么唱呢?我只拥有歌和这只戒指。因为你也戴着同样的东西,所以我才想,我们会不会有什么共通点呢?」
「要是真的有共通点就有趣了,不过那机率太低了吧。基本上,现在这个时代,为了流行而戴着戒指的人,可说是多到不能再多了。虽然这样问很失礼……」
佐山微微别过脸去,用清醒的表情说:
「……妳有出去外头过吗?」
「当、当然有啊,奥多摩的街道我可是很熟的,而且我还去过青梅市(注:位于东京都多摩地区西部,以青梅街道及民宿闻名)喔。因为那里是个大城市,所以每十二分钟就有一班电车!一小时可是有五班车的!」
「虽然妳为了顾及面子准备了很多解说不过我觉得妳还是多到外头走走比较好。」
「是、是这样吗……」
新庄感到很为难。此时,两人在右手边的走廊处远看到人影。
他们「啊」地叫了一声,并站起身来。
视线前方,有一位白发向后梳的年长男性。
细瘦的身材包覆在白袍下,脚上穿着凉鞋,眼镜底下的双眼瞇成两条弧线。
他举起一只手,从胡须下发出响亮的声音说:
「呀,好久不见了啊,新庄、御言……还记得我这个大城?一夫吗?」
佐山跟在大城身后,走在UCAT的通道上。
在他隔壁的新庄大概是把大城当作自己的上司吧,她将手交叉在腰前,没有多话。
他们经过数个房间,与许多人交会而过,其中有四个是身穿白衣的人,另一个男性则是和新庄在森林时一样,穿着黑白配色的衣服。
大城偶尔会回头向佐山攀谈。
话题不外乎是祖父的事、葬礼时的事,或是学校的事情等。
走了数分钟后,大城突然停下脚步转向两人。
他的背后有一扇紧闭的大门。
贴在门上与墙上的标示,写着这里是中央通道。
「真正重要的话,到这里头再说吧。」
听到这句话,新庄向前定了一步说:
「我、我也可以一起进去吗?」
「没问题,那些话对妳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啊,是。那……Testamant。」
刚才在医护室也听过这句话,佐山开口问新庄:
「契约(Testament)——是什么意思?」
「啊啊,它就像UCAT特有的符号一样,以前似乎是因为觉得有趣,才决定让一部分的字汇和圣经扯上关系。Testament或者是Tes都是『了解』的意思。本来的意思是契约,或是圣经的意思。」
佐山颔首表示理解。接着,大城从白袍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手表。基本配色为黑色,只有指针上头涂了夜光漆,反射出浅绿色的光芒。
「还真是没品味的设计呢。」
「我手上也有戴喔……你看我的左腕。」
新庄边说边把左手秀给他看,佐山这才认可黑色手表。
「——好吧,毕竟我是承认自己错误时,会收回前言的那种人,看来现在就是这个时机吧?」
「什么『好吧』,你应该从根本反省自己这种经常轻率判断的倾向吧……」
听到新庄无奈的口气,大城苦笑说:
「就把它当作纪念品送给你吧,毕竟你的手表在战斗中坏掉了……」
佐山收下它并戴在手上。仔细一瞧,才发现大城也戴着同样的东西。
大城看着佐山,直到他将表带拉紧在左手上,才开启背后的大门。
它是向里头开启的铁门。
打开门后的空间深处,是一道两旁被挡板封闭的通道。
「这是穿过UCAT中枢的通道喔,不过现在却是——」
大城先一步走进通道,佐山和新庄一起站在门前,往通道迈步前进。
此时,突然传来声音。
——双脚正着地。
「?」
佐山侧着头,感觉除了头一个声音外,还听到了其它几个声音。不过他并没办法清楚判断,充其量只能说是熟悉的声音。
佐山心想,确实听过这声音。
和傍晚进入森林时听到的声音一样,可是他并不了解话中的含意。
……如果我告诉他们自己听到这声音,会怎么样呢?
才刚这么一想,左腕就传来细微的震动。
震源是刚才拿到的手表,他感觉手表在震动。
当他看过去,便发现表面一瞬间闪过类似红字的东西。
还来不及判读,它就消失了。
「难道是有机关的手表?」
现在时间是八点五十分,所以并不是报时,佐山无从得知闪过的文字究竟是什么。
在接二连三的疑问中,他忽然很在意地把手伸往背后。
透明的墙壁并不存在,再看一次手表,秒针仍好好地走动着。
「完全没事吗……」
「嗯?怎么了吗?」
新庄转头问他。
佐山点头说「没什么」,与新庄并肩走着。
往前一看,发现大城站在通道中央看着两人,他笑着说:
「看来你很在意刚才的声音嘛?」
「傍晚的时候,就是以这声音为信号,世界才变得不正常的……不过算了,先别管那件事,我想从祖父的事开始谈。你所寄来的文件里确实有一份上头写着『希望将贵祖父遗留下来的权利,转交给你』吧,那份权利是指?」
「由你先开口事情就简单多了。御言——你知道你爷爷佐山翁在战时从事什么工作吗?」
一被询问,他的左胸立刻痛了起来,不过,佐山深呼吸后回答:
「听说是在这个IAI……出云航空技术研究所里,研发某种技术。」
「嗯。那么御言,你知道佐山翁究竟是和什么东西交战吗?」
「不就是美国吗?」
「嗯。」大城再次点头。
「当时为了和美国交战,而生产武器的大型企业,直到今日仍强盛地存在着。出云公司、五十钤、三菱、日铁等公司同样蓬勃发展着。可是,只有出云公司在战后,没有受到GHQ(注:联合国最高总司令部)介入,而且发展的项目不只是原来的航空产业,甚至跨足科学、化学,或是电子工学等多种产业。你觉得原因为何?」
「——传说出云公司和当时的宫内省(注:掌管天皇、皇宫事务的政府机关,现在称为宫内厅)有密切关系。所以无法决定如何处置天皇制的GHQ,才无法介入吧?在这段期间,当时各公司的主要开发者,都认为这里是安全地带而逃了进来,也造就了今日的发展基础。没错吧?」
「你还真清楚呢,御言,感觉不错喔。」
大城高兴地露出笑容,并且竖起右手大拇指。
佐山对着身旁的新庄,竖起自己的右手大拇指说:
「这动作的品味,妳觉得如何?」
「咦?呃,那个——」
「老实说。」
「不、不行啦,好歹他也是我上司的上司,我说不出口。」
「……真是漂亮的回答,充分表现礼仪。」
佐山转向大城,大城脸上带着微笑,右手大拇指却往下指。发现到这点的新庄,用手肘戳戳佐山说:
「那是什么意思啊?」
「——那是在说『看我的脚吧』,他大概是想炫耀自己的臭脚丫吧。」
佐山完全忽视大城表情的变化,接着对大城说:
「扯开话题真是不好意思——可以开始进入正题了吗?」
「这急性子真是和佐山翁一模一样啊。不过,御言的推论有一个漏洞。」
听到他的话,佐山皱起眉头,打算盘起手臂时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举不起来。反正手闲得无聊,他灵活地抬起右肘,用手拨弄头发说:
「漏洞?」
「是啊。」大城回答他,然后稍稍摊开双手。
「你的确很清楚IAI的历史,但是,对于UCAT的认识又是如何呢?你知道为什么要隐匿这个名为UCAT的设施吗?」
他接着说:
「还有,傍晚和你战斗的那只怪物……又是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是头一次见到UCAT和那怪物。我倒想获得足以推测的情报呢。」
他反射性地回答。佐山忽然感觉到,左胸的刺痛感变得更为剧烈。
大城彷佛要推动这股刺痛感般地瞇起双眼。
对此,佐山放下抚摸头发的右手问道:
「……这样的组织是何时开始存在的?祖父和这里有关联吗?」
「我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吧——日本UCAT是于一九四五年九月的战后成立在这儿,也就是旧出云东京分公司。接着下一个问题呢……」
他颔首说:
「你的爷爷——佐山翁,是以日本UCAT前身——也就是出云公司护国课的主要干部身分,进入日本UCAT的。」
佐山的胸口发出低沉的心跳声,他像是为了承受大城的话语,而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额头上冒出汗水,尽管如此他仍然开口问大城说:
「祖父到底和什么东西抗战?该不会是和那怪物一样的玩意吧?」
大城听到问题,稍做考虑后摇头否定,然后走近一步说:
「御言,和佐山翁他们交战的并不是怪物,而是跟这个世界并列的十个异世界。我们彼此致力于歼灭对方。」
对大城说的话,佐山决定先思考,仔细推敲他的话中涵义。
「老人家。」
「什么事?」
佐山从斜下方抬头仰望大城的脸。
「自从祖父的葬礼以来,久未谋面实在很抱歉,不过今天请让我告诉你——你觉得这种奇怪的假话骗得了人吗?年纪也一大把了,身为一个人你觉得这样对吗?」
「呜哇这真是自从葬礼以来许久不见的绝妙生气反应哪!」
看到大城竖起右手拇指,半兴奋地大叫,佐山歪着脖子说:
「……为什么看不出来你有任何的反省之意形于色呢?还是说你的心里根本没这种色彩?」
「没有啦,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嘛。」
「你也未免跳脱现实过头了吧?什么异世界……」
「不,可是啊……等等,你现在正在教训我?」
在佐山的视界中,有着正一脸惊讶看着自己的新庄,以及前方搔着头嘀嘀咕咕的大城。
「我的确正在教训你。」
听到这句话,大城一边说着「真搞不过你」,一边抬起头。
「不过,你们所谓的跳脱现实,其实是结论喔……理由之后再说明。你可以先听结论,和造成这个结论的前因吗?」
听到大城的要求,佐山皱眉。
虽然出现奇怪的现象,又遇见怪异的野兽。不过,要不要相信他说的又是另一回事。毕竟什么异世界之类的玩意,和个别存在的现象或野兽相较之下,代表的意义差距太大了。
怪异现象或是怪物,它们的存在是可以用道理来说明的。靠一些把戏或特殊造型,是可以假装它们确实存在。
然而,异世界无法如此捏造,规模相差太大了。不过——
……就算跳脱现实,但若不接受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
佐山认为虽然不知道大城有什么打算,但若能够判断这些是假话,届时再戳破就得了。
就算顺着他的话走,又有什么意义呢?佐山反而想知道这个答案。
佐山心里嘀咕着这真是桩麻烦事,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就继续听你说笑吧。你说有什么十个异世界……为什么彼此之间会战争?」
看到佐山首肯,大城松了一口气。
佐山把疑问明确地传达给他。
大城耸耸肩,把双手伸进白袍口袋内。
彷佛暗诵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般,他接下去说:
「那十个异世界和我们所在的世界,并不是一直平行存在,它们会以一定周期交错,对彼此产生影响。然后,我们知道了全部的世界,在同一个周期上重迭的时间。当此事发生的时候,力量最强大的世界将会存活下来,其它世界则会因为冲突的撞击力而粉碎。」
「那是什么时候?明天吗?」
「——根据预测,那个冲突、崩坏的时刻,以这个世界来说,于一九九九年发生过了。」
佐山皱眉。
「不过,事实上根本没发生那种事啊?」
「我刚才说过了吧?你的爷爷与和他并肩作战的那些人,已经把那十个异世界消灭掉了。」
大城露出苦笑。
「是的,过去应该和我们发生冲突的异世界已经被消灭,只有这个世界残留下来,而你的爷爷曾担负起消灭异世界的责任。那场战争——」
他吸了口气。
「——我们称之为概念战争。」
新庄一面听着大城说话,一面看着身旁的佐山。大城所说的话,是隶属于UCAT的每个人一开始就会被告知的事实。
去掉原先就有这层知识才加入UCAT的人,对佐山这种因为某些理由,才被牵扯进战斗的人来说,这样的说明是必要的。
然后,大部分人的反应都相同。
以「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的态度否定它。
新庄在想佐山的反应会如何。
佐山沉默不语。就算新庄等了几口气的时间,他始终把右手靠着左胸,动也不动。佐山低下头,花了好一些时间才开口。
虽然无奈地叹气、垂下肩膀,不过他是这么说的:
「——虽然是个荒诞无稽的故事,但依条件如何,要我相信也不是不可。」
「咦?」
新庄不自觉地发出声音。
佐山和大城的视线转向她,针对这个情况,新庄连忙挥手说:
「啊,没、没事,我没说什么。」
「……妳该不会认为,我会随随便便地否定吧?」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嘛……什么『身为一个人的』之类的……『跳脱现实过头』等等……」
佐山看向大城,侧着头说:
「好吧……老人家,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是说过啊……算了,看来你正好对这件事比较有兴趣了,总不能败坏你的兴致吧,所以我就这么回答吧——他没说过哟。新庄,妳怎么可以说谎呢。」
「大、大人真是卑鄙!」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啰。」
佐山点点头,架起右手抵住下巴。新庄则安心地吐了口气,然后问:
「为什么你愿意相信呢?不管怎么想,都只像个笑话啊。」
「嗯……这位老人家确实和我这种普通人大相径庭,有着许多怪异之处。就姑且说那是『因为突然无法克制自己,所以当然会突然出现异常言行』吧。」
「没人这样讲的啦。还有,你那个普通人的定义是什么?」
「别在意,继续听我说——先不论可怜的老人家口中说出的电波言语,但真相确实存在。要反驳需要的不是感情,而是证据。就现状来说,我脑中的反对派,并无持有任何可称之为证据的东西,而且——」
「而且?」
「复杂的是,赞成派持有足以相信的间接证据,那就是新庄同学妳啊。」
「我、我是证据?」
「没错。我在白丸附近的森林,听见奇怪的声音说『贵金属带有力量』这种荒诞的话。之后,就听到妳的惨叫声,并见到树木折断的光景。」
新庄将右手指尖抵住嘴唇。
「佐山同学,你该不会是因为听到我的惨叫声才……」
「随妳怎么想象吧。我所进入的森林,四周被怪异的墙壁围住,里头还有像是突变熊般奇特的怪物,同样的,妳也在那里。然后妳告诉我,在这里,贵金属是持有力量的。」
新庄点点头,她确实这么说过。
佐山看见她点头,也同样颔首回应。
「或许和妳的武器无关吧——不过,我身上的钢笔和手表,当时的确持有贵金属的力量。如果这只是个圈套,那么真的十分优秀,毕竟得事先在那只怪物身上放入火药之类的药品。但是……」
「但是?」
听到新庄提问,佐山握紧抵着下巴的右手,满脸正经地说:
「新庄同学,妳当时的表情是真的。那份恐怖与紧张感,并不是事先串好的演技。」
「是吗?搞不好那时候恐惧不已的举动,甚至到现在,我都一直在演戏啊?」
「虽然很失礼,但妳像是个能靠自我意识让肌肤冒汗,或是打乱心跳声的演技派吗?运动可是不会冒冷汗的啊。还有,妳可以凭着自我意志随意流下那绝非因悲伤,而是由于忍耐恐惧感才渗出的泪水吗?」
「那、那是……」
新庄双颊泛红,轻轻抱住自己的身体,因为佐山正盯着她看。
或许明白了她心中的想法,佐山压低视线深深点头说:
「没错,那个时候,妳暴露出的胸部和腹部,冒出的汗水是如假包换的……」
「咦?」
「我最后靠在妳身上的时候,妳那形状完美的肚脐,随着紊乱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那可不是演技办得到的。特别是!特别是从妳手臂没挡到的缝隙中窥视到的胸部,因为紧张而——!啊啊!啊啊!」
「别仔细说明啦!」
她反射性举膝攻击佐山。他退后说:
「——妳、妳干什么啦,妳这人怎么这么冒失。」
「我才想问你咧,还搞不清楚你没头没脑讲些什么的时候就……」
「因为妳用『自己或许在演戏』反驳我,所以我提出反向证据啊。」
「呵呵,你们两人的感情好到这种地步了吗?那就简单多了。」
「喏,新庄同学,快回答『Teatament』吧。」
「我该从哪里开始解释这场误会呢……」
佐山忽视新庄的话,转身向大城说:
「总之,我已经体验过一次事实了,不管是怪异现象还是怪物,只要其中一方是戏法,我就会提出反论。不过依现状来看,答案比较偏向这是真实。可是……」
佐山向前伸出原先架着的右手,他让袖子的布料甩出声响,指着大城说:
「我同意确实发生了奇特现象。纵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相信你说的话。听好了吗?怪异现象和怪物,都并未直接与异世界的存在有所关联,即便你在上头刻了『Madein异世界』也一样。世界因为实际存续着,才得以证明它的存在……你能够提出十个异世界存在的证据吗?」
「严格说来,我的确无法证明,毕竟异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大城如此回答。
「只是,你应该能理解,无论何种现象,只要跨过某一条线,人们自然会认为它不是戏法。『异世界』这个字眼也是相同。当它跨越某条线之后,就不同于这个世界了……我给你看看这个现象吧。」
大城边说着,边拉开通路两旁紧闭的挡板。
此时安静无声。静音式的挡板拉上后的另一头右边是事务区,左边则是打通三层楼的宽敞维修机库。
新庄看着佐山望向左右展开的光景。
她想在心里推测事情将会如何发展,推测他会怎么判断这个世界。
佐山所看到的是,毫无天地之别的世界。
不管是右边的事务区,还是左边的大型机库,地上都摆放着机器和器材,而人们也在努力工作着。然而,事情却不只如此。
「连天花板和墙壁都……」
不仅有设备,还有人在上头从事工作。
无论是左还是右,不仅是原来的地板,连天花板都成了地板。
彷佛反射地面的景象一般,桌子在天花板排列着,偶尔还看得到观叶植物。
如果说有什么奇特之处,那就是天花板和地面的通道中央都设有照明设备,看起来就像彼此对照着。天花板照向地板,而地板照向天花板。
在如此的天花板上,有着许多身穿事务服的人们面对屏幕敲打键盘;或是拿着数据,推着手推车来来回回。
佐山望向天花板上的人群。
身穿事务服、站在天花板的人们,头发既不会往地面垂下,脚也不是黏在天花板上的。
突然,有一位在天花板搬运资料的女性腰部撞到桌角。
随着脸上出现「啊」的惊讶表情,几张数据在空中四散,往天花板散落。
她连忙捡起资料,站在正下方地板的男性问她:「没事吧?」
佐山看到如此的景象。
他仍旧不发一语。此时大城忽然走近事务区那头,打开其中一扇窗。接着,每个在地面及天花板上的人们,都看向大城,并传来「是大城先生耶!」的声音。大城点点头说:
「各位,有干劲吗?」
「Tes!」
大城听到如此回答便离开窗边,而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此时佐山终于开口: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你所见的啊——看看左边吧。」
佐山无视竖起拇指的大城,往他所说的左手边瞧。
那里是打通三层楼的大型维修机库。现在所处的通道高度位于它的二楼,从这里看出去,距离机库上下各有着一层楼高。
那是被水泥环绕的广大楼层。在那里,不仅天花板,连墙壁上都有许多人工作着。被木框保护着的照明设备,设置在四面墙壁、地板、天花板的角落与通道上,照亮所有方位。
现在,天花板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是足足高达八公尺,如铠甲般的机器人。
它居然微微抬起双手,垫起右脚脚尖,开始回转。
大城打开窗户,机械声从外头传入。
「喔喔,正在做平衡实验吗?」
人型机械转了十五圈后停止,接着像是头昏般单脚跪了下来。可以看见周围的作业人员立刻冲上前,窥视着人型机械的脸部。
看到如此光景,佐山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太奇怪了。
他点头下定决心后,唐突地开启眼前的窗户。
窗外传来机械的运转声、焊接的烧焦味,以及来自高处的灯光。
敞开的窗户上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已经掉在这面墙壁上的扳手。从佐山的角度来看,握柄部分几乎突出到窗框这边来的那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无视重力,贴在墙壁上罢了。
「这是怎么回事……?」
佐山把手伸向窗框,脚跨到上头,准备跳出去。此时,皮带怱地被人从背后拉住。
「佐山同学,不、不可以呀!掉下去会死的!」
佐山将头探出窗外,望向前方。
他伸出脑袋看向壁面,那里也有人及机械垂直站着,正在工作。
佐山看到站在墙壁上走路的工作人员后,对背后的新庄说:
「抱歉,请让我去。」
「不、不行啦,你太操之过急了!」
「我已经决定了,非得到外头去不可……」
「我就说不行了嘛!还太早了!你重新考虑一下啦!」
「你以为这里是跳楼自杀的研习地吗?虽然只有两层楼高,但是掉下去搞不好会受重伤喔。」
佐山对大城所说的话感到疑问,停下动作说: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掉下去?外头所有墙壁不是都化为地板了吗——」
话说到一半。
有一台巨大的拖车,从左手边沿着垂直的墙壁而来。
路面虽窄,行驶的速度却很快。
轰隆声、风压与影子通过佐山缩起的头顶。
位于窗框边边的扳手,因为震动而掉进窗户内。看到掠过自己脸颊而掉在身后的扳手,佐山连忙把身子缩回窗内。
当他从窗框跳回通道时,拖车带来的强风从窗外吹进来,风中并没有废气的味道,反倒有股淡淡的柑橘香。
佐山松了一口气,然后看见窗外一边摇摇晃晃,一边站起身的人型机械。
「那是……」
他想起来了,曾于贴在学校的校内新闻中有看过它。
「不是听说还不能行走吗?难不成事实上用的是这种等级的机器人?」
「你认为是为了不让人知道IAI的技术力,所以我们故意派出低等的机器来展示吗?我们有任何理由需要演这种戏吗?御言,针对贵校采访所用的,是和它有同样构造的武神喔,只不过当时是远距离操纵。」
「连走路都不会而自行损坏的机械,为什么现在能做出那种动作?似乎连金属的耐久度或重力都改变了。」
「你真是见微知着啊……如果它真的能够控制重力,你觉得如何?」
佐山皱眉,心中不免认为「愚蠢至极」的现象正摆在眼前。人们贴在天花板或墙壁上工作着,看看他们与自己,让佐山有种不协调感。
「真奇怪……刚才我跨上窗框时,你们说我会掉下去,如果你们真的可以控制重力,在我踏出窗外的那一瞬间,应该不会掉落,而是站在墙面才是。」
「假使说是我们判断错误呢?」
「那我问你,那是什么?」
佐山指着面向事务区的窗子,它位于佐山打开的停机棚窗户对面。有一个东西黏在上头。
是扳手。
它彷佛掉在地上般黏在窗户上。
佐山定近靠事务区这边的窗户,然后触碰它。在窗外另一头工作的人们,有几个人注意到他的行动,佐山毫不在意地说:
「我俨感受不到这个窗户的引力,然而那支扳手不同……重力控制只发生在扳手这个单一物品上吗?还是超出了有效范围呢?」
佐山靠近扳手,用手触摸它。
扳手立刻掉到地板上,当佐山碰触到它的那一瞬间,本来掉往窗户方向的扳手,改变了本身的坠落方向。
佐山看着落在地上的扳手。
「这——并不是重力控制。」
他思考着,刚才打算跨出窗外的时候发生的事,还有新庄阻止他的理由,以及大城所说的话中含意。最后是进入这条通道前,听到的那句话的涵义。
「那句话是说『双脚正着地』。」
佐山一面说,一面将左脚抬到眼前事务区的窗户处,然后把脚底贴在窗上。
稍微犹豫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佐山用右脚奋力蹬地.
右脚抬高,经过了左脚旁边,同时,身体与窗户呈现垂直。
这样下去,后脑将会顺势用力撞上地面。
本应如此,但……
「就是这么一回事。」
佐山右脚脚底踩在面对事务区的窗户上,停在先到一步的左腿旁。
他站着。
佐山环顾四周,看看左手边的墙壁——新庄和大城垂直站在地板上。
而佐山现在则是站在窗户上。
第五章 『无知的通告』
究竟什么才是敌人
是历史、人,或是常识
还是包含了上述一切
全身的感觉告诉自己,脚下的方向——也就是事务区的窗户方向才是地面。连一动就会痛的左臂也不例外,它和刚才一样自然地垂下——只是现在是往窗户方向下垂罢了。用右手试着碰触衣角,也都是往脚下的方向下垂。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佐山开口询问。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真的有控制重力的技术,不过这太诡异了。为什么光是接触到我,任何东西都会同样把我双脚着地的方向当成地面呢?」
佐山仰望变成在头顶上的机库,发现墙与天花板的连接处,设置了数个斜坡。大概是为了让大型器具或拖车能自由移动吧。
佐山降低视线,新庄的视线也正好与他的视线同高,却呈垂直。
「新庄同学,不好意思,请让我确认一下。」
佐山走近发出「咦?」声音的新庄,然后点了点头,牵住新庄的手。
不过,新庄仍站在对佐山来说是墙壁的地面上。
「看来妳不会掉到这边来啊。」
「别、别随便尝试这种危险的事啦。」
「我做好接住妳的准备了,别担心。」
「真的可以安心吗……」
大城露出苦笑。
「只要人不跳到空中,地面的设定就会随时更新——也就是说,在这个空间里,世界将脚底的方向当成下方,有关引力的概念会受到变更。」
佐山理解了之后放开新庄的手,他看着大城说:
「这份力量……是什么?」
「御言,我反问你吧,这份力量该如何说明?我甚至想召集世界各地的学者专家,试问他们:『能够如此顺利改变世界的力量,究竟为何?』呢。」
「他们会说:『这是个戏法。』吧。」
「你说对了,不过这现象的确是事实。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们将这个事实,判断为戏法的依据为何?」
「这问题连想都不必,因为这个现象违反了物理法则吧。」
「嗯,确实如此。在这力量之下,连可因重力而扭曲的光线,都只能往地面和设定奸的方向曲折,即便它不是真正的地面。不过御言啊,你所说的物理法则,是哪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呢?」
「当然是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
「那我问你,假使真有异世界,把它当成『异』的基准是?地形?大气?生物?还是文明?」
听到问题,佐山发现了所有的答案。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是想这么说吧?有一个物理法则与我们完全回异的世界。然后,我现在所看到的力量,正是那个世界的法则吧!」
「就是这样——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只适用于这个世界。在物理法则相异的世界里,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当然会被彻底颠覆。」
「但是,还是有绝对的事物存在吧,像是光之类的。」
「不对不对,连它也是根据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所创的,像是『光线射出后,会四处飞散』。为什么会照这个理论走?就算光线违背这个法则也未尝不可啊?」
「这——」
「在这个世界,光线四散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吧?然而……」
大城往佐山走近一步,两人的视线垂直交会。
「若光线变成难得出现『理所当然的现象』,又会如何呢?」
「——」
「因为我们只认识这个世界,所以会认为它是绝对的。不过,实际上还有很多其它的世界。假如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其它世界相比之下,是个十分例外的现象,又会如何呢?」
「……会因为我们不清楚其它世界的状况,所以认为就算真的有,也应该和我们一样。」
听到佐山的答案,大城苦笑说:「说的也是。」
「不过,其它世界是其它世界吧?本质上根本完全不同。所以我们的『理所当然』,与其它世界的『理所当然』,基本上是大相径庭的。」
「举例来说……」
佐山望向脚下。
「好比有一个把重力设定为『这种现象』的世界?」
大城点头同意,然后把脚踏到对侧的窗户上站了上去,抬头看向佐山说:
「十个异世界与这个世界的概念,就像一个个齿轮一般,我们称之为G(Gear)。从1st到10th——G,有着各自的特征。就像这样——我们对它们的『理所当然的现象』无计可施。还有,你知道这样的力量该如何称呼吗?」
大城不等佐山回答就说了:
「『概念』啊!『概念』!连物理法则都能支配的力量,一切真理的终结,那就是『概念』!」
大城的话,让佐山倒吸了一口气,他环顾脚下及周围。
「也就是说,这里是凭借着『双脚正着地』的概念,有效利用着地下这个狭窄的空间了?走进这里时,我所听到的那股声音就是概念吧?」
「那是将概念抽出、劣化复制并集合收缩之后,制作出的概念条文。每一个概念都是很微弱的,要凝聚成概念条文的层级,始能化为声音使人听得见——事实上,这里还附加了更多微弱的概念,只是听学见它们的声音罢了。」
大城接着说:
「像这样附加概念的特殊空间,我们称之为概念空间。然后,我们认定概念的真面目是可变性固定周期的振动波——称之为自弦振动。」
「内容越来越艰深了,自弦振动吗……」
佐山思考着。
大城说,异世界是概念回然不同的世界。
「也就是说,所谓的异世界……就是自弦振动的振动数各自相异的世界吗?」
「没错,而且各个世界所有的物体,都同时持有该世界的自弦振动,及物体本身的特定自弦振动。分成该世界的母体自弦振动,与个别的子体自弦振动。」
佐山颔首说:
「就像分母和分子的关系吗?分母为所属G的证明,分子则为他的个性。」
「没错,分子不同代表他们是个性相异的存在:而若分母不同,即便是同样的存在,也处于不同的世界中。我们与异世界并不是平行,而是多重异相的关系。根据记录,要来回彼此的G,需要能变更自己所持有的母体自弦振动的『门』。」
佐山想起环绕在森林的那面透明墙。
「傍晚的那个……是母体自弦振动完全错开的空间吗?」
「有些不同。若母体的自弦振动完全错开,该空间将会彻底消失在这世界上。」
「不过……」大城竖起食指。
「如果母体自弦振动只错开一部分,会变得如何呢?」
「这时候,错开的物体将会分化成两个,同时存在于现实及异世界上。也就是说……并不会从现实这边消失。」
佐山记得在森林拿起石头时,它原来所处的地点,还留着淡淡的残影。
「那座森林……重复存在于现实与异世界吧?而且,恐怕是因为后者自弦振动的量较少,所以受到振动的密度差影响,才无法出去。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是的,你很聪明,那就是概念空间。由于它只是暂借自弦振动的一部分,模拟出异世界的环境,所以和现实是连接在一起的,而且制作起来或回到原来世界都比较容易。」
说完,大城现出左腕的手表。
「刚才进入这个概念空间时,有用到这个。我们所戴的手表叫做自弦手表,当它察觉到概念空间之墙时,就会调整持有者的母体自弦振动,可是个小型的『门』喔。」
「可是,为什么我没戴这只手表,也能进到森林里的概念空间呢?」
「因为有人偷偷读取御言你的子体自弦振动啊,将森林化为概念空间时,就已经事先把你的自弦振动登入在里头了。制作概念空间时,是可以办到这种事的。」
大城说完,向佐山道歉。
并看着佐山的左臂。
「我们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啊。原本是打算为你安排一场临时的『到校参观』,却因为部队的动作有些生疏,害你受了伤。」
「不过也因为如此,我才能遇到新庄同学,和她说这么多话。」
听到这句话,新庄垂直地看着他,并露出困惑的表情。
佐山不免苦笑。
大城对他说:「先下来吧。」
佐山点头同意,跳下新庄所在的通道侧。
大城也回到原来的通道,然后看着天花板说:
「可以只恢复这条通道的状态吗?」
话一说完,左腕的手表开始震动。
周围的景色立刻改变,左右的楼层变得一片空白。
不仅事务区里并排的桌子和机库内的维修设施,连构成墙壁和天花板的物体也消失了。
那里连灯光也没有,只是个宽敞的黑暗空间。
「这是本来的地下空间喔,大家都是在概念空间内工作的。」
佐山试着把脚贴到窗上。
然而,脚底的引力已经失效了。
他同时发现原本应该掉在地上的扳手也消失了。
自己已经回到现实空间了。
佐山叹了一口气,看着无人的空间。
聚精会神一看,可以看见人们、桌子和机械的模糊影子。
然后佐山想起森林里的那场战斗。
「——万一,在概念空间内有所损坏时,会怎么样?」
「自弦振动是该物质的存在概念,如果存在概念的一部分被破坏,并不会少掉该部分,而是减少自身的存在率。另外,毕竟只使用了原本的几成,并不会一口气导致全体崩坏。不过……」
「若不断地抽出、遭受破坏,总有一天损害会波及本体吧?但是,至少远比看着世界就这么毁灭来得好。对了,人类也能分化进入概念空间吗?我想这样就能避免死亡了。」
「的确办得到,不过我们不会这么做。所谓的一部分,就如字面上所说的一样,在概念空间内的东西,会比原来的东西劣化许多。因为它是依赖加载那一瞬间的情报,所以生命力很薄弱,未来有所改变能力也是零……或许该说它不会成长,而且只要有任何动作,就会慢慢损坏吧。正因如此,所以它很难长时间留在概念空间中,不早点解除,里头的东西会渐渐自我损坏。」
「所以概念空间里才没有动物吗……」
「作为概念空间的构成要素,尽量都是不会做出自主性动作的地形物。这样一来,也会减轻资料的负担……尽管植物也是有生命的,不过我们没办法考虑到这么深入。」
大城苦笑说。
「因此,在里头活动的物体,都会送入百分之百的存在率,以避免自我损坏——刚才让你看的UCAT的概念空间,就是此种应用方式。首先将空白地带概念空间化,再从外面把建材送进来。虽然在空调和水源管理的循环系统上会很麻烦就是了。」
说完,他看向左右两旁窗外空荡荡的景象,佐山也跟着望向那个一片漆黑的空间。
「——原来如此,所以才无法回避血流如注的情况。为了谨慎起见,我先问清楚,存在率大约被破坏到什么程度,本体才会无法继续存在呢?」
「至少要保留五成。若超过五成以上的存在率被破坏,本体就会被消灭。今天的森林是约取出两成的自弦振动做成的,如果以同样方式做了三次概念空间,并且破坏里头的森林,那么存在崩坏率将达到六成,现实这边的森林也会因为某个原因而自然崩坏。像是地层滑动、火灾啦,甚至直接消失。我们无从得知结果如何,只知道它的命运就是此种下场。」
听完大城的话,佐山开始思索。
然后皱起眉头说:
「难不成,真的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任你想象吧。你可以想看看世界各地三不五时发生的自然灾害,原因究竟为何。不过,你知道这规则和什么相通吗?」
佐山回想起在这里得到的情报,以及刚开始的那一句话。
「——是你刚才说过的概念战争吗?」
大城颔首示意。
「G失去五成以上的概念就会灭亡,所谓的概念战争,就是互相抢夺概念。」
「把概念从各G抽出,再夺取它,导致该G灭亡……是这样吗?」
「没错,而且现在各G的概念,已经化为密度远超过概念条文的概念核,并被带到这个世界来。也就是说……所有的G都已失去概念而灭亡了。」
佐山理解了状况之后接着问:
「无法创造概念吗?」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曾经有一段时间研究过该技术,不过……并没有留下任何成功的例子,现在大概只能劣化复制吧。就这点来说,成为抽出概念条文的原型——概念核的存在本身是很重要的。」
大城露出笑容,并摊开双手环顾左右楼层。
「……你已经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吧?佐山翁他们以战后编组的UCAT一员身分,与概念相异的十个G交战并夺取概念,将它们全数消灭。然后,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各G的难民们并与其交涉,以及镇压恐怖分子与隐蔽伪装。不过……」
「不过?」
听到佐山反问,大城露出微笑。过了数秒,他提出佐山祖父遗留下的东西作为回答:
「——唯一仅存的这个G,由于并未持有任何东西,所以称之为Low—-G,而本G现在正面临危机。我们身为概念战争的赢家,必须与其它十个G的残存者进行战后交涉,齐心合力度过该危机才行。」
大城稍停了一拍后说道:
「全龙交涉……佐山翁说将本Low—-G代表者的权利,让渡给你。」
夜晚的楼梯。
挂在尽头的逃生门灯光,照亮了绿色墙壁及白色阶梯。
这里是往尊秋多学院二年级普通校舍顶楼的楼梯。
有两道脚步声爬上楼梯。
脚步声的主人分别是一个人与一只动物,他们毫不犹豫地往上爬。
其中一个是身穿西装外套、摇曳着灰色头发的少女,另一只则是黑猫。
是美术社社长布莲西儿,以及她的黑猫。
脚步声很快到达尽头。打开门锁后,门也随之开启。
两道影子伴随着空气的拍打声冲到外面去。
迎接两人的,并不是黑夜。
是光芒。
布莲西儿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仰望天空。
很亮。浮在空中的青白色月光,迎接从黑暗阶梯出来的她。
这里是顶楼,头顶上是宽广的夜空及月亮。
晚风在四周吹拂。
感觉到风的拂动,布莲西儿忽然微微张开双臂,吸了一口气。
她边想「真是冷冽的空气」,边将大气吸入肺腑之中。
「这个G多余的东西还真不少呢。」
说完,她将右手伸入制服口袋,拿出一样东西。
伸出来的右手上,有一颗指头大的青色石头,夹在食指和中指间。
她紧握住石头后回转手臂,将左臂伸向前方,而右臂伸往后方。
然后,脚下的黑猫跳到她的左臂上。
布莲西儿先将右手握拳,再用拇指于空中写字,接着说:
「虽然被人打扰所以晚了点,开工吧。」
她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弹了一下右手拇指。
猫咪随着清脆的声音变换身形。牠弯曲身体,像丝线般解开。
第六章 『两人的印象』
合得来或合不来
所谓的同在
便是复杂的束缚
有个房间,能够静观夜晚的奥多摩山林溪水景色。
这房间位在伪装成IAI输送管理大楼的UCAT地上区域顶楼。
也就是在一栋建于山林隐蔽处的白色大型建筑物五楼东侧。
这是间五公尺见方的私人房。纯白的天花板设有一盏灯和一台空调设备,四周的墙壁也跟天花板一样洁白无瑕,看不到任何阴暗的色彩:不过,地上却有着杂乱的阴影。
地上迭满了书、文件、纸箱和包裹。特别是窗边以大书桌为地基,堆栈出杂乱的地层。
有一名白发男子坐在书桌与窗户间,他那身穿黑衣的模样,正是佐山在电车里遇见那位名为至的男子。
至戴着太阳眼镜,坐在木制的椅子上。
他正在折纸。
他在折纸飞机,材料是堆在桌上的数据之一,封面上的收信人写着「大城?至」。
「连看都没看过的数据,就这样处理……吧。」
他——大城。至用力压压纸的前端,然后做好准备动作,瞄准入口的白色大门。
桌上的文件堆会挡到视线,所以他将身体微微向后倾。
接着射出纸飞机。
折得尖锐的纸飞机,一直线滑过空中,飞向房门。
就在此时,房门从外头打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名为Sf的少女打扮成女侍,手上捧着银色托盘说:
「至大人,我送晚餐来了。」
话一说完,纸飞机刚好命中她的额头。
纸飞机发出小而清脆的声音后被弹开,机身翻了一圈,落在文件和纸箱散乱的地板上,而她脚下早已有数架纸飞机坠落于此。
不过,Sf却看也不看一眼。至对面无表情的她说:
「给点反应如何?像是『呀~不可以制造垃圾啊~!』之类的。」
「我判断垃圾的形状只是从纸片变化成纸飞机罢了。还有根据统计,至大人您从未长时间做同一件事,所以我判断这个飞行实验并不会持续太久。」
「真是无趣的家伙。」
「德国UCAT会因应情况做出必要的东西,凭着制作者的能力,我应该能完全满足至大人您的需要才是。」
「所以我才说妳无趣啊。」
「谢谢您的夸奖。满足至大人您的要求,是我的义务。」
Sf只回答了这句话,便毫无表情地走向前,还踩扁了几架地上的纸飞机。
她轻巧地踩过纸堆、文件、纸箱往前走,抵达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大城身旁。
行了一个礼后,她将托盘向前伸,上头摆着杯汤与汉堡。
「这是杯汤与汉堡,您知道吗?」
「哇~我头一次看到耶!我故意讽刺妳的,给点反应吧。」
「Tes……谢谢您慎重其事的反应。」
「妳真的是个无趣到不行的家伙耶。那,里头是什么?」
「百分之百的化学合成物,完全没使用天然素材。UCAT这边的实验食材虽然之前已经完成,并发表过研究结果了,不过IAI这边的上市管道还没开始流通。」
「已诞生在这世上却还不存在的食物吗?这的确可以作为它的注册商标哪。」
「据说做了很多种,而试作品现在冷冻着。餐厅课长说,今后一年将会提供数次试吃机会。」
「是吗?」至点头响应,Sf继续告诉他:
「这些食物似乎比以前的固体食物更不适合携带。从性能方面来看,由于内含的营养素并没有太大改变,但携带和搬运上反而变得不周全,所以我判断现在的商品是劣质品。」
「习惯它吧。反正在用完之前,餐厅课长都会提供这玩意吧。」
「这是为什么呢?若无法理解您的理由,我将向餐厅课长要求先前的食物。」
「我想,就像喂狗吃狗食一样,人类也是有人类需要的食物。就算是无法吃普通食物的人类也一样。」
大城不等Sf回答,就拿起汉堡吃了起来,面包里夹着起司、洋葱、腌菜,以及肉,但全都不是原生食品。
他花了五口解决汉堡后,伸手拿起杯汤。
停了半拍,暍完汤后说:
「我还以为会很烫,结果也还好嘛。」
「由于温度很高,所以来这儿途中我把手指伸进里头冷却过了。因为我的内部温度很低。」
「妳还真是个能满足主人需求的机器呢。如果有保证书,我绝对会把妳退货。」
说完,至把杯汤放回去,用Sf的围裙擦手。他抬头偷瞄了Sf一眼:
「连个厌恶的表情都没有啊?妳的配备被弄脏了喔。」
「请您安心,这是让至大人擦手专用的围裙。其它还有外出用、事务用、打扫用、接待用、就寝用,以及婚丧喜庆用。这条有杀菌效果,请您尽量使用。」
「妳真是了不起的机器啊,个人意见和要求该寄去哪儿才好?说来听听吧。」
「Tes,请用电子邮件传到德国UCAT内的Sf支持负责人即可。」
「……真是个不懂开玩笑的家伙。」
「因为我判断那是至大人的要求——啊。」
Sf行礼后蹲了下来,把至靠在椅子上的铁杖扶正,然后说:
「那么,我先离开了。」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房间。至对着她的背影开口:
「老爸呢?」
「一夫大人刚才还在一楼的中央入口,和新庄氏——」
转过来的脸上仍然不带任何感情,不过她微微侧着头说:
「以及电车中确认过的佐山?御言氏在一起,他们似乎在地下谈论有关全龙交涉的事。」
「知道详细情形吗?」
「Tes。他们告诉佐山?御言氏曾经有过十个被称为G的异世界,而这些世界正是被佐山?御言氏的祖父等人消灭的;还有,现在这个世界正陷入危机——」
「所以要他进行名为全龙交涉的战后交涉,与各G的残存者齐心协力?」
「Tes。至于其它简易情报,则要佐山氏向新庄氏询问……另外,7th——G的灵兽——貘也已交给他,要貘帮他看到过去。」
「老爸还真爱吊人胃口,只要告诉他:『死小鬼,你还是别来凑一脚吧!』不就得了。」
「听说明天下午一点,将在皇居替他说明概念战争的细节以及现状。接下来,他将在后天前往UCAT负责管理的1st——G居留地,并且与1st——G的和平派,进行暂定交涉。」
「佐山那小鬼这么有干劲?」
「不,一夫大人所说的终究只是暂定行程——佐山?御言氏仍在犹豫是否要拒绝接受祖父的权利转让。本人说要等到了解全龙交涉的全貌后,再进行判断。」
「老爸也变天真了啊,以前……就是因为他在,我们才得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
「……进行全龙交涉,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妳想知道吗?」
「并不会。」
「那我就告诉妳吧。」
大城?至拿起桌上的一张文件,边折边说:
「从1st到10th——G,都是由各自的独特概念形成,我们称之为正面概念;相对的,我们的G什么也没有,而理由也很简单——因为这个G,是由负面概念构成的。了解吗?」
「Tes。」
「虽然所谓的概念战争,就是各G彼此消灭对手的战争,但是若崩坏时刻——一九九九年的全G冲突真的发生了,妳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条件,决定各G的消灭与存在吗?」
「不知道。」
大城?至露出苦笑,一边在纸上折出折痕,一边说:
「当崩坏时刻的冲突产生,只有抱持最多正面概念的G能够留下,所以各G才会彼此战斗,煞费苦心从敌方的世界里,尽量多抽出一点概念带回。而由于这个Low——G只有负面概念,所以马上就被放弃了。」
「可是这个G明明是由负面概念构成的,居然消灭了其它由正面概念组成的G……这就是身为概念战争胜利者的我们,会遭受怨恨的理由吧?」
「劣势的一方获得胜利,不过是理由之一罢了——然而,因为这个结果,所以各个G的概念以远远超过概念条文层次的世界层级概念汇集——也就是概念核的形式被集中带到这个G来。」
折纸的声音继续着。他折出山的形状,再摊开中间于四边折角。
「概念核几乎都在UCAT管理之下。万一概念核被解放,这个G的负面概念将会被侵蚀,失去现今的所有常识。不过……」
「不过?」
「十年前,这个G的负面概念,因为某个契机而开始活性化。如果放任它不管,这个G将会比现在更倾向负面,最后因此崩坏。所以才说要解放各个正面概念以取得平衡,我们不得不承认世界正在改变。」
他停下手边动作。
「老爸说,那就如同承认已被消灭的G——这个世界认可已灭亡之G的力量,并且靠它们的力量存续下去。但是,分割后的概念核大多还掌握在对方手中。另外,战争都已结束六十年了,但就算到现在,我们仍无法以赢家的身分自由利用已得到的概念核。一切都得先与各G进行交涉,才得以获得使用权。」
「那就是全龙交涉?说实在我无法判断真假,虽然您说负面概念活性化,但证据在哪儿?」
「证据就是这个日本和妳本身啊,Sf。妳说说看,妳们的原型——从3rd——G被带过来,并陷入沉睡的她们是在何时觉醒的?」
「……是在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那一天,这个日本发生了什么事?」
Sf立刻回答问题:
「若记忆正确——是关西大地震。」
「没错,妳说对了。那是一部分。然后,大概是各G的概念核起了反应吧,它们向这个G释出了些许概念,使她们变得刚好能够动弹。」
「负面概念活性化仍持续着。我们预测到的临界点,刚好是活性化开始十年后。也就是——」
他用力折下纸张。
「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
说完,大城.至停下双手,把折奸的纸放在桌上文件堆成的小山上。折纸一边的前端是尖尖的方形,上头突出一块四边形。Sf望着它说:
「是船吗?」
「看起来像船吗?不对啦,是塔,要这样看才对。」
他用手指压下纸张方型的尾部,让它站了起来。眼前是一座冲向天际的塔。
「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离开了伪装成IAI大型输送管理大楼,但事实上是UCAT根据地的白色建筑物后,佐山和新庄走在夜晚的IAI腹地内,准备前往正门。
为了检验战斗过程,所以手机之类的东西连同破掉的外衣一起被拿走了,因此佐山用备用电话叫家里的人过来接他。
车子应该不用三十分钟就会到,可以趁这段时间从UCAT用地穿过IAI用地,不过……
「这里的用地比想象中的还宽广啊,早知道等接驳公交车就好了。」
「我、我也不免同意你的看法。原本想说偶尔走走路也好,看来是判断错误了呢。」
UCAT的夜间照明设备,照亮三千公尺长的跑道及大型机库并列的模样。
中途有一条一公里宽的山谷,佐山知道那是用来掩饰UCAT的存在。越过它之后,IAI那头的照明设备较多,伫立在地上的建筑物也比较高大。
佐山和新庄走在建筑物中间的中央通道,彼此交谈。
他依新庄所知范围内的情报,一一询问概念战争和崩坏时刻是什么样的东西。
也知道了今天战斗的对手是1st——G的人。
「1st——G的概念核被分成两个。其中一个架构出水平桌面世界1st——G,是为了制造一个封闭世界而存在;另一个则是1st——G的特色——为了赋予文字力量的概念。1st—G能靠这使出有如魔法般的技巧。」
「这两个概念核不是都由UCAT保管吗?」
「构成世界的概念核,被封印在1st—G的剑上,安置在IAI本社地下的日本UCAT西分部。可是,另外一个文字的概念,被封印在逃到这个世界的激进派机龙里……」
「机龙?」
「仿造龙型的兵器,我也没见过就是了。」
看着耸耸肩的新庄,佐山断定她并没有说谎。
「该怎么说……居然连漫画里的兵器都有。」
「呃,我是小说派的,不太常看漫画,因此不是很了解你说的意思。」
「嗯,日本的文化遭到否定真是令人难过……总之也就是说,如果我决定接受祖父转让的权利,最后就得和那些激进派交涉了。」
他点头表示理解。话说到一个段落,佐山边走边环顾四周。周围在室外灯光的照明下,看得出有数栋白色的巨大建筑物。来到这里,已经看不见UCAT的大楼了。
「UCAT是秘密根据地吧……所以普通的IAI员工并不知道UCAT的存在,只认为里头有一座机场。」
「刚才你也听到了吧。在战时,这里原本名为出云航空技研东京分公司护国课,他们发现概念战争并进行研究,战后立刻成立了日本UCAT。」
「妳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不,我是头一次听到佐山同学的爷爷和这件事有关。」
「我也是首次听说。这么说来,我的父母或许也不知情吧,因为两人是任职于IAI——所以他们应该不晓得祖父和山谷另一头的运送设施有关。」
说完,佐山把手放在左胸上,看着自己的左肩。有一匹小动物站在那里。
这只前所未见的动物,长约十五公分,有着类似猪的长相、浑圆的身体,四肢上还有蹄。
「这叫做貘,对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听说……牠有让人看到过去的能力?」
「老人家说那简直就像作梦。牠们本来已经濒临绝种了,不过在十年前,正面概念对负面概念活性化产生反应后,所进行的微弱解放让牠们得以生存下去。」
佐山把手指伸向貘,牠缩起身体,伸出前脚想抓住手指。
「说起来,牠会让我看到怎么样的过去呢……应该只有讨厌的回忆吧。」
骤然一看,新庄正微微低着头。和她并肩而行的佐山说:
「怎么了吗?」
「啊,抱歉,那个……因为我根本不清楚佐山同学的过去,像是十年前发生的事。」
「啊啊,父亲加入IAI的救援队,前往关西——」
「不用说出来没关系,你有狭心症的事也一样……不要随口就提比较好。」
「我是不在意啦。」
「你还是在意一下吧。谈论父母和自己的时候,不可以当成在讲陌生人的事一样。」
「就算妳这么说,父母毕竟是不同的个体,而我一向都尽量从客观角度来看自己。」
针对他的回答,新庄微微垂下眉梢,仰望佐山。
佐山承受她笔直的视线。
佐山在心中认为她所说的的确没错。新庄说她没有双亲的记忆,所以想找回它。正因如此,所以新庄说的才是对的吧。
刚才,听到全龙交涉的目的是抑制负面概念时,话题中有谈到十年前的负面概念活性化,以及关西大地震。
这个话题自然会谈到佐山双亲的事。当佐山说到父亲作为震灾救援队的一员而身亡,母亲带着自己寻死,以及有关自己狭心症的事情时,佐山看到新庄的表情大变。
当脸色铁青的新庄,再次问佐山有关手上戒指的事情时,佐山郑重地回答:
「是母亲的遗物。」
听了佐山的回答,她对自己在医护室前面时,什么都没考虑就乱说话一事郑重道歉。
现在,她露出和那时候同样的表情,眉梢微微垂下,用漆黑的瞳孔看着佐山。
这曾经是道歉的表情,不过现在并不是为了道歉,而是规劝佐山在讲到父母时,不要当成在谈论陌生人。佐山思索着新庄的话和她的表情。
……理应责备我的时候,她为何会露出犯了错的表情呢。
在佐山找出答案前,新庄先一步作出了反应,她低着头说:
「——抱歉。」
佐山歪着头想,现在该被责备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吧。
「妳为什么要道歉呢?」
「因、因为,对佐山同学来说,这根本是强人所难嘛。」
听到这话,佐山打算对低着头的她这么说:
「妳能理解真是太感谢了。」
可是,原本应该如此响应她的嘴巴,却交织出下面这一句话:
「——没这回事。」
一说完,佐山发现自己的话有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我居然会同意别人跟自己理念相反的意见。
他带着些许讶异一看,发现新庄仍然愁眉不展地望着自己。她的表情也带着少许惊讶。
然后佐山心想「只不过是认可一句话,这个人居然就吓到了。」
她是认真的吧。
因为自己所欠缺的双亲记忆,和那部分有关。
一面看着眼前的新庄表情渐渐改变,佐山思考起来。
自己为什么会容许新庄的意见呢?
……那是因为她了解。
她的表情稍稍出现变化。
……自己应该寻求什么。
新庄垂眉,瞇起她那乌溜溜的双眼。
……那是我所欠缺的。
她微微张开嘴巴,彷佛要吐出柔和气息般地说:
「谢谢你……」
佐山点点头,将视线从新庄身上移开,改变话题:
「总面言之——我得考虑的,应该是要不要接下全龙交涉的任务吧?」
「嗯……如果接下全龙交涉,就不单只是交涉,还得像之前那样,拚命应付那些家伙喔。」
佐山点头示意,然后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有拚死命应付牠吗……?」
他叹了口气,并做出否定答案.在自己认真前,胜负就被抢走了。而且佐山还记得,最后打算采取行动时所感觉到的——认为自己错了的想法。
他知道会有这种感觉的理由。
——不够成熟。即使是错的,只要认为它是必要的就够了。
佐山默想,自己何时才能变得像祖父一样强呢。
并想起今天的战斗。
「敌人是认真的,而妳也是全力以赴……虽然我也看过数次吵架或互相残杀的情况,不过那并不是一场自暴自弃或是比赛般的战斗。」
「我从大城先生那里听说,他好像要我们后天前往1st—G的居留地进行事前交涉。不过激进派发现到我们要采取行动,似乎打算拉拢居留地的和平派。」
「要深入敌方中心吗……为什么要差使别人走如此险路呢?」
「那是因为……」
「妳想说『其中有无法用言语让你接受的理由』吗?那老人家说,明天要在皇居让我看概念战争的开端,后天要我和1st—G的和平派代表会面,进行事前交涉。如果只是这样,那我完全不想接这个任务。不过,因为今天我亲眼目睹过激进派了——所以对全龙交涉有兴趣了。」
……双方拿出全力,决一死战的现场吗?
「只要使用力量,就会产生宿怨;然而,又刚好有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家伙。所以该怎么做呢——这是抱持着矛盾的交涉啊,所以我才会被选上吧。」
佐山往前一看,发现已经接近正门了,注意到他们的警卫,立刻操作自动门,使之随着门锁发出的声音被拉入地下。
在这样的声音中,新庄停下脚步问: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佐山同学会被选上呢?」
佐山也跟着停下脚步,然后扶住快要从肩上掉下去的貘。
「作为独来独往的职业股东,祖父经常说『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简言之,就是需要同样肮脏的角色。也就是说,需要有人来击溃那些愚蠢的家伙。」
……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角色。
佐山心想,自己真的办得到吗?
要收手就趁现在。
「…………」
佐山一言不发,蹬了一下后脚跟,继续向前走。
新庄慢了一拍跟上来,并且要佐山等一下。
但是佐山并没转身等她。
新庄跑着追上他。
「呃~佐山同学,不好意思,那个,我想问……」
「——什么事?」
听到回答,新庄低下头,把双手交迭在腰前,「呃,」了一声之后开口问:
「你刚才说的那句台词,那个,我想确认一下……」
她露出为难的笑容问说:
「职业股东是什么啊?」
「——啥?」
「抱、抱歉,我也知道是很重要的台词,不过,那个,意思有点不懂。」
佐山的嘴巴「啊」地张得大大的,然后突然转变成笑声。
……啊啊,原来如此。
即使因为大笑而影响到左臂,他也不在乎。他毫不客气地狂笑,心想原来是这种小事。
相对地,新庄羞得满脸通红。
「为、为什么要笑?有这么奇怪吗?」
「失敬了,妳真是个坦率的人啊,新庄同学。所谓的职业股东呢——就是以钻法律漏洞的暴力或权势威胁企业,进而得到权益的人。并且告诉对方,如果不想遭受欺压或是暗盘暴力,就乖乖提出高回镇的好交易。」
他想了一下。
「只是和一般的职业股东不同,以独来独往为信念的职业股东算是个蠢蛋。一旦发现敌人或坏蛋,便会为了宣扬自己的正义而横冲直撞。他们既不威胁,也不使用欺压或暴力手段。他们会大肆宣扬企业的不法及欺瞒行为,在正义之下展现力量,而且不在乎周围受到多大的损害,甚至因此被人厌恶也一样。」
新庄倒吸一口气,接着跨过正门。两人对打招呼的警卫行了个礼。
「佐山同学……也打算和爷爷选择同样的路?」
「或许吧……祖父确实受到许多人憎恨,即使公布企业的不法行为,但能承受随之而来的企业重组或大幅裁员的企业可说是少之又少,因为祖父做事毫不手软。」
「是这样吗?」
佐山点点头。他回想起祖父的事,把手抵住额头,吐了口气继续说:
「是啊,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为祖父说了一个冷笑话,所以我不理他,结果演变成使尽全力互殴的状况。一般来说,会有人只穿着贴身短裤,对一个小学生使出交叉反击拳,然后赢了还照相留念吗?那么孩子气的老人,可说是人类史上前所未见的吧。虽然最近已经绝种了。」
「我觉得候选人现在正在我眼前就是了……」
「那也不错。」佐山笑着回答。
他们正门前停下脚步。往前望去,宽敞的道路对面是流经断崖下方的多摩川,以及溪谷中的森林。远远可看见IAI的医院及员工宿舍的灯光。
佐山边听着河流声,边告诉身旁的新庄:
「总之我想说的就是,祖父是个真正的恶徒,我认为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遭受怨恨。」
「……为什么佐山同学的爷爷即使遭受怨恨,仍然持续下去呢?」
「不知道。说真的,我很羡慕他啊。他为什么办得到呢……如果能够理解这点,我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条路吧。」
之后佐山不再说下去。然后有车灯从道路另一头、秋川的方向驶近。
「……你家的人?」
「那台车是祖父照顾过的黑道所有的,不过他们现在改行开保全公司了。」
说着说着,车开了过来。是台全黑的大型车,连车窗都贴上黑漆漆的隔热纸,看不见里头的模样。
车子停了下来。在「哇」地吓了一跳的新庄面前,有一名男子从左边的驾驶座下车。
是个穿着蓝色西装、留着平头的青年。他走向佐山。
「少主,我来接您了。」
他行了个礼后看着新庄,举动中带着些许的警戒心。
青年将视线转向佐山捆着绷带的左臂。佐山颔首说:
「孝司,放心吧,她是我信任的人。呃——我在森林跌倒时,是她帮我治疗,她叫新庄——」
说到一半,佐山才发现还没问过她的全名。新庄似乎也领悟到这点,便接着说:
「啊,我叫运,新庄?运。」
「原来如此,真是失礼了,我名叫田宫?孝司,少主承蒙您的照顾了。」
「呃,不,那个,我才是,那个……这次受到他的帮助。」
新庄往后退一步,站在佐山旁边小声地说:
「在森林跌倒……吗?」
「毕竟不能说出真话吧?」
「虽然没错啦,可是我没帮你治疗伤口啊……不过,你好像受到很了不起的待遇耶,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就像祖父留给我的家人一样,并不是靠我自己获得的关系。妳——」
佐山把「没有这样的家人吗?」这句话吞了下去。
新庄为此叹了一口气,稍作考虑后回答:
「没关系,我好歹……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不过……」她露出苫笑,然后再次对拾起身子的田宫行个礼说:
「佐山同学的家庭环境……就算说是一家人,该怎么说……我想还是很了不起呢。」
佐山狐疑地点点头,然后喃喃说:「或许吧。」他发现自己的内心能够稍稍沉稳下来了,原来她并不是一个人……
话中带有男性用字,是因为那样的环境导致的吧?佐山这么想,接着对新庄微微低头说:
「那么,感谢妳来送行——或许是『明天见』吧?」
新庄只是点头微笑,那正是道别的暗号。
这里是尊秋多学院二年级普通校舍。
能够一眼望尽秋川市夜景的屋顶西侧上,站着一位少女。
那是身穿制服、灰色头发随风飘荡的布莲西儿。
布莲西儿站在月光照耀的屋顶,把手扶在栏杆上开口。
她面无表情地低头。从张开的双唇中,交织出的并不是言语,而是一首歌曲。
圣歌——平安夜。
Stille nacht heil'ge nacht/平安夜 圣善夜
Allcs schlaft einsam wacht/独光下 万物眠
Nur das traute hoch heilige parr/表忠实与圣洁之圣夜
Holder knab'im lockigcn haar/请保佑那可爱的孩子
Schlafe in himmlischer ruh/静享天赐安眠
Schlafe in himmlischer ruh/静享天赐安眠——
她缓缓抬起头。
布莲西儿停止唱歌,睁开眼看到天上一轮满月的光芒,表情产生变化。
「这里的天空真讨厌……有着我们的天空所没有的光芒。不是冥界的光,而是……
月光映照在布莲西儿的眼中,她叹了一口气。
此时,她突然换了个表情。双眉拉平,眼神变得锐利且面无表情。
低语呢喃「来了啊。」的她,先把右手伸进口袋中,拿出一颗小小的青色石头,并且握紧它,然后将右手慢慢举高。
接着,从夜空中降下一股黑风。如针线、如流水般的黑风,带着盘绕的动作,缠住布莲西儿的右手,聚集成形。
黑风汇集成黑猫的模样。
毛色带有光泽的黑猫,伫立在她举起的右臂上。
布莲西儿彷佛感觉不到猫的重量般,平举着右手。猫走过右臂爬到右肩上,她就这么放下手臂,让猫顺着垂下的手跳到地上。
接着,布莲西儿用右手在空中写字,然后弹了一下手指。
猫在清脆声响出现的同时抬起了头,然后——
「啊啊,真累人,都快搞不懂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
发出年轻男子的声音说道,但是布莲西儿仍然毫无表情地回答:
「这外表是为了不让人怀疑吧。结果如何?」
「啊啊,『王城派』果然完全不行。他们和我们不同,完全没组织能力。」
「我不是要听你的感想,报告事实就好。」
布莲西儿交叉双臂,黑猫看着她用右脚脚尖敲打着地面。
「我觉得妳染上Low-G的恶习了耶,举止真是粗鲁。」
「吵死了,下次你再啰唆,我就把你踢进渴望宠物的同学家里。」
「啊啊,我才不要……只有一开始会很高兴而已……」
黑猫变得垂头丧气,叹了一口气后恢复原来的姿势。
「赞同UCAT的和平派谢绝『王城派』的使者,该使者是『王城派』的强者,人狼加里——加里什么玩意儿的,不过牠被UCAT追到绝境而自杀了。」
「人狼被逼到绝境?虽然那个种族发挥本性时,脑袋确实会变笨;不过能把人狼逼到这种地步,他们还真不简单呢。」
「牠虽然把追踪部队全灭了……却被随后赶来的特课关在概念空间里。而且人狼在元素的概念上,和贵金属相抵触,所以才变成这样。」
说完,黑猫倒在地上露出肚子说「帮我摸摸」。布莲西儿弯下腰,用食指戳牠的肚子,猫在和缓的搔抓触感之下翻过身说:
「啊——!那是腰!别弄我的腰啦!那里是肠子!肠子的感觉用嘴巴无法形容啊老板~!」
「不要用奇怪的字眼,快继续说下去。对和平派及『王城派』的行动,我们该如何反应?」
「最近崛起的法夫那才刚表明立场,说他们『市街派』和任何一边都没取得联系——然后,依哈根老翁所说,『王城派』大概会急着采取行动吧。」
「『王城派』采取行动?原本从和平派分化出来、满脑子理想的家伙们打算袭击UCAT?说真的,他们该不会认为自己能像法夫那一样,靠着一股年轻的冲劲总会有办法吧。」
「不,不是这么一回事。」
猫爬起来,开始舔起自己的肚子,布莲西儿蹲着问:
「少吊人胃口,快说。」
「妳这种态度真讨厌啊。在被派遣的立场上,我和妳应该是对等的吧?而且布莲西儿,妳最近有点恐怖呢。」
「会吗?」
「会啊,我前天跑去学校前面的糕饼店偷瞄时,妳不是突然扒光店里小鬼的衣服,要他们磕头认错吗?」
「你的话中有语病,是他先掀我的裙子的喔。对1st-G的女性来说,除了丈夫外,遭受这种恶作剧可是一种屈辱呢。虽然让他磕头认错了,不过我的心中可是在流泪呀,当时我心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这个死小鬼。」
「抱歉,我内心一片愁云惨雾,看不见妳的泪水——不过,真的是这么严重的屈辱吗?」
布莲西儿伸出双手,捉住黑猫的后脚,把牠的身体拉成T字型,而且还上下摇晃。
「啊——!屈辱、屈辱呀!住手、快住手,再这样下去,我会染上某种癖好啊——!」
「知道就好。」
说完,她放下黑猫。猫被吓得腿软,一边拖着腰,一边勉强露出笑容说:
「和、和妳在一起每天都充满刺激啊,虽然我认为对刺激感到麻痹时,人生也就完蛋了。」
「废话少说在我想再做些什么前赶快把你知道的全盘托出。」
黑猫「嗯~」地稍做考虑后。
「妳还记得全龙交涉吗?哈根老翁说过的那个。」
「嗯嗯,从奇怪的情报贩子那里得到的情报嘛……我们也有预测到吧,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这个G所持有的负面概念将会超出活性临界点,所以……」
「没错,所以我们才必须从UCAT那里取回一半的1st-G概念核,以1st-G的立场,对应负面概念的活性化——虽然UCAT打算自己主导这个计划……而且全龙交涉正是UCAT为了取得概念核才实行的。」
「?」
「他们为此组织的部队似乎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了,把『王城派』的使者追到绝境的,正是这支部队。全龙交涉部队,可是从UCAT特课中的少数精锐所组成的。」
「那又……如何?」
「妳不懂吗?这个部队有UCAT高层参与,所以『王城派』才不选择UCAT,而挑中全龙交涉部队下手。万一能捉到日本UCAT全部长大城·一夫这样层级的人物,或许能达成某种程度的交涉吧。」
布莲西儿站了起来,盘起双臂,轻轻点头。
黑猫仰望着发出「嗯~」声音的布莲西儿说:
「不过……对了,布莲西儿,在我回来前,妳有唱歌吗?」
「咦?」
布莲西儿的视线落在黑猫身上,过了一会儿,她面不改色地说:
「——我没唱过啊。」
「是吗?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啊,感觉妳的歌声随着风传来。像妳、雷金老翁或古特伦殿下等人都很喜欢的,那个Low-G男人的——」
「谈论自己不认识的人的事,算是猫的感伤?」
「我是在说正经话啦,布莲西儿。因为就某个层面来说,妳应该是最接近1st-G崩坏原因的人吧。」
「…………」
「我一直很在意啊,现在正是我们的战斗渐渐接近尾声的时刻,我们却在这种地方……」
黑猫缓缓趴下身子。
「监视消灭1st-G的男人。在精神卫生方面,我觉得这样并不太妙。」
听了猫说的话,布莲西儿的双眉微微拱起,嘴角露出既像苦笑、又像微笑的笑容。然后她蹲下身子,抚摸着黑猫的后背。
「我看起来真的一副精神紧绷的模样?」
「刚才不也是这样?那个傻呼呼老师来的时候,妳说自己喜欢森林,老师却回答她喜欢芹菜时,妳不是差点爆发了吗?」
布莲西儿挖出记忆,满脸正经地回答牠:
「因为我讨厌芹菜嘛。」
「…………」
「韭菜也是芹菜科,所以我也讨厌。在学校餐厅点乌龙面的时候,我明明就说不要放芹菜,登米阿婆那个老糊涂却绝对会放……不过因为那位老婆婆太可爱,所以我不会和她抱怨。」
「……虽然这不重要可是我觉得妳是累积太多小压力了。」
「哎呀?我可没累积压力喔。」
「是吗?妳是怎么发泄的——呀、啊!住手、快住手!屁股是!屁股是最后一道——!」
布莲西儿把猫玩到软脚后,骤然站起身来。
走到屋顶北侧尽头,可看见一望无际的风景。远处民宅或大楼的灯光,都看的一清二楚。
在学校校地的道路上,只看得见车灯经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了。
向下俯瞰,发现有亮光落在校舍的后院,那是一楼——衣笠书库前方走廊的灯光。仔细凝视,便可看到一个影子在横列的灯光里移动。
「齐格菲……」
她忽然喃喃自语。
「他如果知道久违六十年的亡灵回来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第七章 『和平的早晨』
陌生的记忆将成为楔子
挽留住自己
仿佛在诉说什么一般
佐山位在一片草原上。
自己的身体并不存在,只有视觉浮现。
眺望四周,发现草原的周围环绕着杉树林。头上的天空十分广阔,可以看见森林另一头的山峦连绵。当看见飘过天空的几片云彩时,佐山开始思考。
……梦吗?
的确是梦。这是个自己的思考能力仍存在,彷佛另一个现实般的梦境。
这风景是出自记忆吗?还是夹杂许多东西创造出来的呢?佐山并不知道答案,不过,佐山认为这并不是梦。因为除了风和天空外,森林也时常发出沙沙作响的摇动声,那里存在着只有现实才持有的杂沓动静。
既然感受得到风的吹拂,表示触觉是存在的。
……那么,也能说话吗?
「——」
发不出声音,但是能够移动。即便没办法行走,只要把视线向前,做出类似前倾的感觉,就能维持没有实体的状态移动视线。
就在此时,右手的方向传来声音。
带着无声的疑问回过身去,看到一名男子从远方的森林冲出。他的年龄介于中壮年之间,有着一副混着白发的长脸,细瘦的身上穿着登山用的茶色防寒大衣。皮革制的大衣上附着毛皮,佐山判断那是件昂贵的衣服。
他一边跑,右肩背着的背包一边摇晃着。
男子往这头冲过来,彷佛被什么追赶似的。
他张开嘴,呼出白色的气息。可以听到他说:
「果然没错……果然在这里!」
那是焦渴而喉咙干涸的声音。
男子连滚带爬地跑着,右肩的背包不断滑落。他气喘吁吁地呼出白烟,数不清第几次膝盖跪地时,终于丢弃肩上的背包。
身体同时向前倒,右手撑在地上。
男子站起身子,再次向前跑,一直线地跑向佐山的方位。
当他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时,佐山发现到两件事。
其一,他的衣服不是现在的款式。
其二,他没有左臂。
不管是皮革大衣还是身上穿的裤子,设计都非常宽松,看不见登山用具常见的任何特征。仔细一瞧,踏在草地上的登山鞋居然是……
……军靴?
是真皮做的旧货。他穿着那双靴子,身体边跑边晃,左袖里空无一物。因为是宽松的皮制大衣袖子,所以外型硬挺,不这么接近看无法发现。
随着男子渐渐跑近,佐山反而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佐山心想自己不认识这男人,可是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他。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曾几何时,他的右手握着一个形似黑色怀表的机器。不过,上头有着数根长短针。
接着,佐山看到了他的长相,消瘦的长脸长满胡渣,尽管他气喘如牛,但……
……他在笑……?
不,那不是笑容,而是喜悦。是人在得以实现愿望,或是获得满足时,才有的表情。
……正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获得的感情。
当佐山这么想的同时,男子经过他身旁。
佐山保持仅有视觉的情况,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没兴趣看男子的表情了,因为男子跑过去后,即使转头也只能看到他的后背。
然而,佐山仍然回头,为了知道他究竟在寻求什么。
……那里应该只有森林。
佐山向后退了一步,同时转过身去。
然后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
「——?」
是一座塔。
一座从草原延伸到天上,几乎占满整个视野的巨塔。
青黑色的影子那头,存在着缠绕气流的白云。即使抬头仰望,从这里仍无法看到塔顶。由于塔是垂直耸立着,所以从下方不可能确认顶部模样。从此处只能知道,它的整体是由近似长方形构造结合成的复合体。
「这是什么?」佐山在意识中喃喃自语。
……刚才根本没看到。
当佐山在心中提出疑问时,他瞬间找到答案。被创造在奥多摩森林中的隐形墙,也就是概念空间。该不会是自己的视觉穿过了那面墙来到这儿吧?
低头一看,刚才那名男子正站在附近。他背对着佐山,站在距离不到十步的位置。在他瞻仰着高塔的脸庞附近,带着热气的气息飞舞在白风中。
佐山听得到他的说话声。
「果然在这里吗……」
他深呼吸后屈膝跪下。
他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只有视线依旧朝上地说:
「巴别塔(注:出自圣经故事《Babel Tower》,一群人类想建筑一座直达天庭的高塔,上帝知道后十分愤怒,便分化这群人的语言,中止他们彼此交流的能力,这群人类散居各地,从此不再沟通、交谈与倾听)……昭告概念战争开始的遗物啊!」
他的话,让佐山的意识遭受到殴打般的冲击。
佐山弹跳起来。
视界中的景象与梦中不同。这里是个天花板很低的狭窄房间,自己身在双层床上铺,身旁有床棉被。露出灯罩外的荧光灯悬挂在天花板下方,而阳光则从身后的窗外射入。
房里连阵风也没有,只有浑身的汗水。
「这里是——」
佐山终于发现,这里是自己的房间。
他松了口气摇摇头,觉得这起床的状况糟透了。定睛一看,自己的身体好好地存在着,刚才感觉到的汗水是如假包换的。
接着,左臂传来彷佛从体内响起的痛楚。
佐山微微皱眉,再次体会到这并不是梦。
他低头,某样东西从他的头上落下。
「……?」
有个大字型的茶色小东西在棉被上动着。
他用右手提起那小东西一看,原来是貘。被捉住背后的貘,乖乖地动也不动。看到牠那被白毛覆盖的圆滚滚肚子,佐山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
「你用梦境的方式让我看到过去吗?」
如果真是如此……
「那场梦……是现实啰?」
被这么一问,貘只是侧着头。佐山不禁苦笑。或许对貘来说,这两者没什么差别吧?自己居然对着一只动物自问自答。不过……
……那座塔,果然和其它G有所关联吧。
「那个男人称呼它为巴别塔啊。」
这方面的事,到了今天下午就会全盘了解吧。大城说他在皇居等我,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
「在那之前,先和出云、风见一起处理学生会的工作吧。」
他自言自语的同时,才想到出云应该知道UCAT的事吧。
新庄身处在移动着的风景中。
电车内,穿着橘色衬衫配上白色长裤的新庄,把包包放在膝盖上,坐在最边边的座位。旁边坐着身穿茶色西装的大城?一夫。
两人搭乘的是从青梅开往东京的特快车,目前才刚离开立川而已,还在东京的西边。由于在立川站一口气多了许多乘客,所以新庄眼前有一面人墙。
新庄抱着膝盖上的包包说:
「呜哇~大城先生,人好多喔……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呢?」
「这还真是个带有色情意味的问题呢,哈哈哈——因为日本人很勤奋吧(注:暗指到东京去花天酒地之意)。」
「……什么意思?」
大城对颦眉的新庄苦笑,眼镜后的双眼瞇成拱形。
「总之,这第一次的东京行,是为了什么理由呢?居然连事前准备都愿意奉陪。我一直以为咱们UCAT的公主是个不出闺房的千金小姐呢。」
「那是因为……」新庄像是为了遮住胸部般,轻轻抱住身体,稍微竖起眉毛说:
「佐山同学并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没关系。而且,反正实战部的大家之后都会跟来吧?怎么可以只有我没来呢?」
「妳这么在意他的事啊?」
被这么一问,新庄顿时僵住。
电车摇晃着,新庄也跟着晃动,不过大城却动也不动。
接着抵达的是国分寺站,在电车停妥前,新庄一直靠着大城。车门开启同时,新庄微微对大城鞠了一个躬,然后将身体移回原位,看着再度增加的乘客。
新庄对眼前密度提升的人墙发出「呜哇~」地一阵感叹,然后叹了口气。当她偷瞄身旁的大城时,发现大城也正盯着自己瞧。
他正等着新庄回答。了解这点的新庄缩起肩膀,蜷缩在座位的角落。
「嗯……我很在意他。」
并小声地承认。
只要承认了,接下来的重点就是理由吧。她以「那个……」为引言,接着说:
「仔细想想,昨天我并没有向他道谢……还有,他回去的时候有说那套衣服、手表和钢笔,都是爷爷的遗物。」
「他把家人当成陌生人看待——那不就没关系了?」
新庄听到这句话,满脸惊讶地看向大城。
那是昨晚和佐山交谈时,他所说的话。
「我、我昨天明明没有告诉你这件事耶……难道说?」
新庄动作简洁地把手伸向脖子和头发中。
不过什么也没找到。相对地,大城向新庄说:
「希望我告诉妳怎么知道的吗?」
「嗯、嗯。」
「是吗?妳真老实——不过我绝对不会告诉妳……咦、呜哇、喂,放开我,妳想做什么?」
「吵死了。不管大城先生您的地位再怎么高,这可是侵犯隐私权啊。」
然后,新庄只把大城的领带束得紧到极限,就把手放开了。
「昨晚的那件事,在我心中还残留着芥蒂喔。」
「……妳是指,把御言的命和敌人的命,摆在同一个天秤上却无法衡量的事吗?」
「嗯——说什么自己是头一次担任前锋,那不过是借口而已吧。那时候如果没有同伴的狙击,事情不知道会演变成怎样啊。」
「不对吧,正是因为有人狙击,事情才会演变成未知的状况吧?」
新庄听了忽然抬起头,但立刻又垂了下去。
「说的也是。」新庄嘟囔着,然后将视线从大城身上栘开。大城看着前方,叹了口气说:
「那位狙击的同伴,不是说因为他判断有危险吗?难道妳无法相信同伴讲的话?」
「我当然相信啊,可是……我看到敌人胆颤心惊地望着我,还有佐山同学左臂受了伤……」
「即使同伴和自己眼中看到的东西相同,想法也是南辕北辙吗……我们什么时候变成在谈论类似概念般的话题啊。」
大城说完,把手放在新庄头上,摸摸她的头说:
「那做点自己该做的事如何?藉由向亡者献上花束、对生者施恩来偿还自己的罪行吧。」
「Tes,我本来就打算验尸结束后去献花,还有,我也打算向先遣部队的死者献花。」
「是吗?再来就是对生者施恩了吧。反正即使今天去向御言道谢,妳应该也不会心满意足……这点妳自己也很清楚吧?」
「嗯……我该怎么做才好呢?佐山同学的左手,应该会因伤而暂时无法动弹吧。」
「妳就代替他的左手吧。」
新庄惊讶地转向大城,然后急忙挥手说:
「我、我办不到啦,而且那不就等于我们得时时刻刻都在一块吗,我……」
「这算是个好方法吧?虽然有点麻烦……新庄?运,并不一定要妳本人去啊。」
或许领会到大城的话中之意吧,新庄露出「啊」地醒悟的表情。
大城满足地深深点头,竖起右手拇指说:
「今天会有很多人来,不管是同伴、御言还是过去的因缘……在那里做出自己的选择就行。」
说完同时,传来车内的广播,告知即将抵达三鹰站。
特快车离皇居所在地的东京车站还有七站。地板响起煞车声,车身开始摇晃。
不过,新庄已经不再动摇了。
提早在学校餐厅大楼吃完饭的佐山,正走向衣笠书库。沿着连接建筑物的穿廊走下去,穿过三年级普通校舍前,就能到达二年级普通校舍的后方。
他身上穿着学校制服,不过,衬衫的左袖扣子是解开的。
早上在浴室时,他曾经试着拆掉左臂的绷带,伤口却被像是大块白色药布的纸绑住。虽然还是会痛,不过佐山从纸上并未渗出血的情况判断,上头应该涂着强效止血剂吧。
走在二年级普通校舍后方时,佐山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曾经过这里的事。他抬头远望二年级普通校舍的一角,也就是昨天和大树谈话的那个逃生梯,心想:
「……才隔了一天,情况就变得如此奇妙啊。」
昨晚回到学校时,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了。
佐山想起在正门前下车时,与田宫?孝司交谈的内容。他行了一个礼说:
「时间上方便的话,请您在近期内到寒舍露个脸吧,想必家父、家母,还有家姊一定会都很高兴看到您的。」
「刚考完试,那些人应该会连夜狂欢吧。」
「家父他们说就算每晚都吵闹也没关系。而且,如果少主您打算回避,田宫家中还留着谕命小姐及少主的房间——」
佐山训斥他:「别提到这件事。」
田宫家管理着秋川市一带的黑社会。由于佐山的祖父对他们有大恩,所以主动担负起佐山家的保护工作。虽然佐山不知道是何种恩情,不过祖父、父亲,以及自己直到中学前,都受到他们的保护。
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接近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田宫家的每个人,都和相信祖父一样地信任自己。
虽然不觉得困扰,但是……
「我该怎么回报他们呢……」
他在口中喃喃自语,然后继续跨步前进。他看向左腕的手表,想知道现在是几点。
从UCAT拿到的黑色手表上,长针和短针指出现在是早上八点三十二分,集合时间是九点整。但是佐山认为出云和风见应该已经到了,因为两个人无论何时都是一组的。
「一男一女住在学校宿舍的同间房里,也真是不合常理啊。」
佐山露出苦笑。虽然不大清楚详细情况,不过他知道先前曾经引起满大的争论,毕竟是IAI的继承人做出的事嘛,不引起话题才奇怪。
「……出云是归国子女,现在其实已经二十岁,然后风见的双亲也同意了。不光是这样,他们甚至冒了很大的风险。」
虽然佐山跟他们是因为学生会选举才开始来往,不过在那之前,彼此都听过对方的传闻。
「我们到底是从哪儿牵扯上的?今后又会变得如何?真令人费解哪。」佐山无奈地苦笑。
从远方校舍后的树丛里,传来雏鸟乞食的声音。佐山一边听着鸟叫,一边从后门进入二年级普通校舍。
他走向一楼西侧的衣笠书库。当穿过微暗的中央大厅时,佐山注意到有两个影子从正门的方向走近。
是少女和猫。
灰发紫瞳的她身穿西装外套,脚下的猫则是全黑的。
佐山曾经见过她。
……是在三月,举行学生会和各社团交接仪式的时候吧。她是美术社的——
布莲西儿?希尔特。
她的服装、发型,甚至表情,都和交接仪式时一模一样。
在布莲西儿面无表情的脸上,只有视线转动着。
她看着佐山的左臂。
两人交错而过,佐山对无声远去的她投以一瞥。
……她好像在估计我手臂受伤的程度。
就算看见绷带和固定带,也不觉得好奇、惊讶或是害怕,眼神就像是看到习以为常的东西一样。佐山一面记住这股视线,一面走向书库的入口。
布莲西儿一进美术教室,便立刻从内侧锁上门。
外头的声音消失了,她松了一口气,往窗户一瞧,发现窗帘也是拉上的。
她一和脚边的黑猫四目相对,马上握住右手上的青色石头,弹了一下指头。
随着弹指声,布莲西儿问黑猫说:
「发生什么事了?我以为你昨晚就以黑猫的模样消失了呢……」
「我去参加集会了,1st—G的和平派成员里,也养了许多像我这样的使魔。我去和他们稍微交换一下情报罢了。」
「——那,知道些什么了?」
黑猫点头道:
「日本UCAT的大城?一夫预定今天会前往皇居。然后,明天和平派似乎将会紧急与UCAT进行全龙交涉的事前交涉。」
「……那个大城是白痴吗?若就这样一口气进行下去,刚被和平派踢开的『王城派』,一定会急着采取行动。」
「是啊,大家都说『王城派』已经是走投无路了……他们内部的意见似乎无法一致,所以鹰派如果绑架大城?一夫失败,鸽派就能够说服大家接受投降。」
「毕竟他们……手中没有概念核,不像我们的领导者——哈根老翁持有一半的概念核。」
「那太难了。而且1st—G崩坏的时候,门在王城和市街附近打开,逃到UCAT附近的王城内人士受到保护后,持有概念空间技术的贵族们立刻逃走,成立了『王城派』。不过,他们手上并没拥有概念核……被分成两半的1st—G概念核的任一半都没有。」
「没错,为了保险起见,国王将1st—G的概念核分成两块,操纵文字概念的那一半,被放进哈根老翁的机龙——法布尼尔改的武装概念炉里。然而……」
布莲西儿垂下头。
「操纵世界构成概念的另一半,却从王城地下的概念设施被抢走了,是那名夺取雷金老师所做的圣剑格拉姆的Low—G男子干的。而且雷金老师为了保护概念核,最后和法布尼尔融合,随着概念核一起被反应炉吞进去了。」
「我听说过这件事。」黑猫接着说:
「照妳所说,战斗发生在王城地下的设施对吧?当初在场的有国王、公主、法布尼尔和那名Low—G男子。当城里的人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世界也开始毁灭了。他们看到死去的法布尼尔和国王,以及重伤的公主时,判断——Low—G男子已经将概念核从法布尼尔身上的反应炉传送给圣剑格拉姆,并逃之夭夭了……」
「嗯。和平派的法佐特等人,那时候从满身是血的古特伦殿下口中听到这个世界即将灭亡了。然后古特伦殿下令号召全王城与市街的人,她告知了我方的败北,以及要大家快从那两个门逃往Low—G。」
布莲西儿叹了一口气后,拨了拨头发。
她向前走到摆放在美术教室中央的画架。
上头有幅反复重画的画布,中央为了画上小屋和人们而留下了空白。看着那片空白部分,布莲西儿说:
「这座森林也完全消失了,被那个Low—G来的男子,以及他夺走的圣剑格拉姆消灭。他似乎是使用格拉姆中的世界构成概念,把1st—G毁灭的。」
「怎么办到的?」
「因为1st—G是个平面世界。我们的宇宙是个半球形、有尽头的封闭世界……根据预测,世界构成概念失控的lst—G,会持续向内侧收缩成一点后消失。」
布莲西儿双眼微张,嘴角浅笑。
「我们就因此失去了许多同胞的生命及故乡,以及最重视的所有一切,换来的是败北与从属少道——直到现在,格拉姆依然被封印在IAI本社地下,根本无从出手。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全龙交涉即将展开,我们可以和他们交涉,解开格拉姆的封印……」
她睁眼看着猫,不疾不徐地说:
「六十年——真的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吧?」
衣笠书库约有四间教室长。
里头的宽度大约为两间教室左右,因为加上突出校舍的部分,所以空间并不小。
它的构造像船体内壳,中央部分是越往内越低的阶梯状,每阶段的空间,都足以放上高大的书架及四人坐书桌。底部的长方形空间十分宽敞,除了排放桌椅外,也摆了观赏用的植物。
书库内有四个人正利用着设置于底部的桌子。
一个是把制服上衣挂在肩上的佐山。
他对面坐的是穿着便服的风见。身穿黑色运动夹克的出云则坐在风见的左边。
然后出云的对面,也就是坐在佐山左侧的,是穿着睡衣的大树。
佐山一边单手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一边说:
「——意见大致上归纳好了。从去年的情况来看,还是同意拉拢新生的地点在宿舍走廊,最不会有争议……吧.」
「得先明言规定宿舍的门不算在走廊之内才行啊。记得吗?去年学生会就是因为没有事先讲明,结果土木研究社在宿舍门上钻洞,作为招生的手段。」
「还用『如果不入社我们就扔炸药进去喔』的热烈招生手法。那时候入社的学生后来呢?」
「隔天举办了迎新集训,他们因此被带到群马的水坝工地过了一个月。」
「回来就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土木研究社一员吗?真是恐怖的洗脑,今年非得阻止不可。」
风见看着旁边的出云,一边点头同意,佐山也看向身旁的大树。
大树低着头,把两手放在膝上轻轻握住,双眼闭着,身体微微前后晃动,看来正在打盹。
对面的出云则是挺直身体,双臂交叉看着前方……熟睡中。
「出云的奇特举止还真是方便的技能啊,特别是在开冗长的全体会议时。」
「而且质疑和应答大致上都是由身为副会长的你,和身为会计的我来应付,还要这学生会长干嘛……不过我改变一下话题喔,佐山,你肩膀上的那个是什么?」
当风见看向他的左肩时,原本正在睡觉的貘抬起头。
风见问:「是生物吗?」然后把手伸向牠,貘先是两眼盯着她看……
「啊,别过脸去了……」
风见惋惜地说。佐山先看着貘低头,然后转头看向风见。
她微微往前坐,把手交叉在脑后。
「别在意,风见,牠大概是因为还不习惯环境吧。」
「奸想摸牠喔~因为我们家有养鸟,所以不能再多养猫或狗了——啊!」
风见嘴巴张得大大地,看着佐山左边的大树。
大树在佐山左侧大大地摇晃,还来不及阻止,她的额头就用力撞上桌子。
一道坚硬的声响传来,接着额头靠在桌上的大树发出声音。
「咿……」
「啊,佐山,你看,老师快哭了,快想个办法吧。」
「比如说?」
「比如像是温柔地安慰她,让她冷静下来,或是一击打昏她之类的。」
「如果全部都做,想必会非常惊人吧。」
「呜哇啊啊啊啊~」
「哇,哭了。」
佐山正打算扶起大树时,才发现自己的左臂没办法随意使力。
佐山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身体转向大树,用右手拍她的背。
「大树老师,妳怎么了?」
问完,低头哭泣的大树干咳了一声,接着说:
「因、因为……突、突然磅的一声嘛,让、让我吓了一跳嘛(注:这句话为日本已逝知名搞笑艺人三波伸介的代表笑点)。」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应该说妳在哪学到这句话的?算了,总之抬高脸让我看看吧。」
「为、为什么?你这么想看老师的哭脸吗?」
「不,我是怕妳因为激烈的冲撞,造成门牙折断或是鼻梁骨凹陷就糟了。真的变成那样,就得赶紧送妳去整形了——别担心,是我家里黑道认识的整形外科,连小指头都呜啊!」
不知不觉绕到身后的风见,给了佐山后脑一掌,使得他从椅子上滑落。
「妳怎么可以这样对伤员呢,真是过分的学生会会计呢。」
「住口。好啦老师,妳的脸应该没事,所以请起身吧~」
佐山叹了口气,离开假装安慰的现场,风见使眼色要他坐在椅子上。他往正面一看,出云正全神贯注地熟睡着,根本没办法交谈。
手腕上的表显示现在早上十点半,约在市中心碰面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就算坐电车去,现在也太早了。
佐山百无聊赖地走向桌旁的阶梯区,随便站在其中一个书架前。
那里放着辞典般的精装书,书柜上缘贴着「神话学」的牌子。仔细一看,排着一系列共十一本的黑皮书,作者的部分用金线标着「衣笠·天恭」四个字,出版社为出云文书局。佐山看着这两个名字说:
「风见。」
「什么事?现在情况正好,所以长话短说吧。」
「是有关那个睁眼睡觉的男人家里的事……妳有从他那里,听到任何关于IAI的事吗?」
「IAI的消息吗……没有耶,他本人只说过,进了大学要努力用功而已。」
「是吗?」佐山并没追问下去。
可是,不知为何,他感觉到彷佛符号般的东西存在。
昨晚,在IAI内部名为UCAT的组织里,听到十个异世界的事情。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发生过被称为概念战争的战事,还听说全部的异世界都已经被消灭。
今天早上甚至梦到出现名为巴别塔之巨塔的怪梦。
然后现在,自己身在这个受到IAI强力支持的学校,而眼前的神话书共……
「十一册……」
异世界共有十个,再加上这个世界,就变成了十一。
……我的思考也跟着跳跃过头了?
他不禁为自己的思考感到发笑,正督促自己要多加注意时,传来大树的声音:
「——你对那边的书有兴趣吗?」
回头一看,额头红肿的大树正提起身子,风见在她的背后比出OK的手势,佐山用视线表示了解后,与大树双目相对。
「这些书有什么特别的吗?」
「嗯。这边的书,都是这所学校的创办人写的书喔~」
不用妳说,看也知道。不过,佐山并没有打断大树。
大树拭去眼角的泪水,并用睡衣的袖子擦擦桌面,然后叹了一口气说:
「衣笠·天恭。我刚到这所学校的时候,校长曾经仔细告诉过我喔~虽然名为创办人,却只有名字出现过。他从战前就和出云公司有密切的关系,而在军事及神话学上也非常有名——你们知道一高(注:旧制第一高等学校,东京大学的前身之一)吗?」
风见摇摇头,佐山回答说:
「就是现在的东大吧。」
「他似乎担任过那里的教授喔。为了研究日本神话,他踏遍出云地区(注:位于日本岛根县东部,日本神话的发源地),也因此与出云公司搭上线。」
「哦~真是知识渊博……头一次看到老师妳真的像个老师呢。」
「怎么不光是这个黑道少年,连风见同学都说这种话~!」
佐山无视大树的愤怒,抽出衣笠的书。他拿出来的是第一册。
仔细一看,发现书的内文是横式撰写的。他用不习惯的右手拿着书,书的封面已经被磨破了。佐山单手胡乱翻开一页,里头首先是一张世界地图,接着使用黑白相片和图片,详细写着以北欧传说为中心的文字。一看底页的再版数,发现是昭和九年的初版。
……是贵重物品呢。
翻开一看,内容尽是丰富的插图和采访相片,不过……
「没有半张衣笠氏本人的相片……」
「齐格菲先生说过,他在日俄战争中受了伤,所以除非有必要,否则都拒绝照相。」
「那位老人清楚他的事吗?现在……他似乎不在的样子。」
「齐格菲老爹最近早上老是跑去喂宿舍后头的鸡,还有那附近的鸟,所以今天先帮我们开好门了。有想知道的事,不妨去那里问他看看?」
出云混着呵欠的说话声,接在风见的话后头。
「因为他是IAI派来的,或许知道不少事吧?据说大约十年前,前任负责人去世后,他主动揽下这里的管理和企业方面的情报调查工作。」
出云向上伸直双臂。
「所以,千里,你们现在谈到什么?弓道部招揽新生时,把人当靶射的事吗?」
「那是往前数第七个话题了——现在则是在讨论如何处理老在睡觉的笨蛋。」
大树连忙远离带着笑容、举起双拳的千里身旁。
她拖着脚下的拖鞋,走到佐山身旁。
身上仍是整套睡衣。
大树无视背后传来的肉体连续捶打声,看着佐山手上的书。
「佐山同学对某件事有兴趣,还真难得呢~老师觉得这是好现象喔。」
说完她打了一个呵欠,一边用手遮着嘴巴说:
「昨天说的事,有稍微找出答案吗?」
「妳指的是什么事?」
「如果自己认真起来会如何之类的——啊~呼~」
「这是个该边打呵欠边问的小事吗?」
「啊,抱歉抱歉,可是脸色太沉重老师也受不了啊~我的座右铭是要认真地、不要钻牛角尖,同时又轻松地过活。只是,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住呢~」
「?」
大树伸出手指数着佐山刚才看的书本,然后从他身前滑过,指头停在第十册的地方。
「万一佐山同学哪一天能够认真起来,或是找到能让自己认真的人,记得不要伤害到彼此,也不要感到害怕喔,然后……」
她又打了一个呵欠,擦擦眼角接着说:
「不大敢尽全力的人,一旦认真起来——会使出非常强大的力量,因为,心中想着无法全力以赴的人,经常希望自己能够使尽全力。」
停了一拍后——
「所以你绝对没问题的,老师敢挂保证。」
「大树老师,我了解了……不过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
佐山站在「唔~」地嘟哝着的大树面前,看看自己的手表。马上就要十一点了。
……坐每站停车的电车慢慢前往市中心,然后在那边吃中餐打发点时间吧。
佐山点点头,心想该出发了。
到了皇居之后,除了大城,或许还能遇见新庄。
回想起UCAT和她的事,佐山忽然考虑到刚刚大树在这里说的话。
……能够使出全力啊。
那么出发吧。
风见正在侧头仰望自己的大树后面,用拳头殴打着出云。
佐山对她说:
「风见,我先离开了,没问题吧?」
「去死去死去死!好啊,你先回去吧——你还不准回去!」
「到底哪一句才是给我的回答啊……」
他露出苦笑,仔细一瞧,被书架隔开的窗户外头,是个大晴天。
虽然听得见捶打声、看得见大树微微僵硬的表情,不过外头却已是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了。
第八章 『过去的追赶』
若过去出现在眼前
旁观着它的自己究竟为何
一定连本人都算不上吧
佐山从秋川搭上电车,摇晃一个小时后抵达了东京车站。
走出车站,直直走就是皇居了。
「他们叫我到……东御苑城中心的遗址啊。」
身穿灰色西装的佐山从正门进入,穿过高度将近十公尺的石墙中间,往丘陵上走。
里头很宽敞,他经过带有冷冽空气的石墙阴影下,爬上坡道,一步步走向深处。
走上柏油坡道后,来到铺设草地的广场。
这个两百公尺见方的广场,四周被松树林围绕,北边有个巨大的瞭望台。草皮被柏油路分成两半,所以出入十分自由。
从包围广场的林外远方街道,有如投掷进来似的,传来梦中低语般的细微城镇嘈杂声音。
而广场则空无一人。
佐山停下匆促的脚步,呼了口气。
左胸口袋里的貘仍然沉睡着,左腕的手表显示现在下午十二点五十分。赶上约定的时间了,再来就是找人。
……新庄同学在——
佐山环顾毫无人烟的周围,接着注意到自己刚才的想法。
不是新庄,应该得找大城才对。
他不禁苦笑,胸腔微微上下的震动幅度,影响到左手。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草的沙沙声。
有风。
风从广场的东边吹来。佐山转头看向休息处所在地,发现位于展望台斜坡的树林,叶子被山丘下吹来的风轻轻摇曳着。
微风吹动林木,而空气流动着。
水泥建造的休息处西墙的长椅前,有个展现出风儿舞动感觉的人物。
与吹拂的强风嬉戏般的模样。
漆黑的长发,细致柔亮的发束,随着风如波浪般起舞。
拨起秀发的橘色衬衫与撑住那纤细身材的白色长裤,在层层的风中转着圈。可以看见她的肩膀、她的后背,与相反侧的肩膀。她缓缓拾起头,长发随之摇曳。
微微瞇起的黑眼珠,与梢梢看得见牙齿的双唇。
佐山眼中带笑地与她双目相对。
对方停下脚步,面带微笑开口:
「佐山同学。」
佐山也跟着开口:
「——新庄同学。」
风放出最后一击,使得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飘摇……
「——」
向上飞舞,然后落了下来。
接着,新庄用手缓缓将披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身后,黑发彷佛从肩上洒下般,一一落到身后。
然后新庄再次看向佐山,面露微笑地侧头说:
「该说午安吗?像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呢?」
听到她的疑问,佐山点头示意。仔细一看,微笑的新庄背后,大城正坐在长椅上对着这里竖起右手大姆指。佐山无视他的存在,对新庄说:
「能见到妳真是太好了,新庄同学。」
话题在午后的阳光中开始,地点位于大城坐的长椅上。
大城与新庄分别坐在长椅左右,佐山被夹在两人中间。
新庄并起膝盖坐着,身旁的佐山坐满长椅,把手肘顶在两膝上。相对地,大城则姿势不端庄地盘起一条腿,搁在长椅上。
佐山首先开口提问:
「虽然说要告诉我概念战争及全龙交涉的详细内容,但为何要特地叫我到这里来呢?」
「如果我说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你能理解吗?其实我这张脸还满有影响力的,从刚刚开始,这里就被我包下来了。」
「UCAT连这种事都办得到?」
「现在不就实践了吗。本应约在皇居里比较合适,但因为之前放烟火的事而被禁止进入了。」
佐山无视他的话环顾四周。上来之后,确实没见过半个客人。
只是右手边——位于无人的广场北侧有一座露天咖啡厅,里头有移动式的白色调理台、三组上头印着UCAT标帜的白色洋伞及桌椅。
虽然老板不在,却看得见洋伞下有两位客人的身影。
「连警卫我都请他们下去了喔,因为这是重要的时间。」
说着,大城把手伸进怀中摸索,拿出黑色的零钱包,然后直接把它扔到新庄手中。新庄满脸疑惑地问:
「呃~这是要……?」
佐山点头说:
「这就是俗称的零用钱。」
「哇,我头一次拿到耶。」
「嗯。高兴归高兴,还是要小心。那个寂寞的老人,认为用钱可以买到人际关系呢。」
「……怎么感觉和我知道的零用钱有点不同?」
「别在意,快去买喝的吧,只能用三百日圆喔。」
「那,新庄同学,我要冰红茶,新庄同学妳就买自己想喝的吧。」
「啊~御言,借问一下,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那个咖啡厅的招牌上有写『饮料一杯一百五十曰圆』啊。」
「——什么!日本的物价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贵!太令我惊讶了!」
「老人家,快回去奥多摩的深山里吧,东京是个危险的城市啊。」
「你们俩感情真好啊……」
新庄露出苦笑,握着零钱包起身,从里头拿出四百五十日圆后还给大城。大城拿回零钱包后,声音认真地说:
「我要热的年糕红豆汤喔~」
「虽然我觉得不会有,但我会努力找找看……」
听着新庄踩在碎石地上的脚步声远去,佐山叹了口气说:
「好吧,等饮料送来后就听你说明吧——有关概念战争的事。」
布莲西儿对着大片的画布运笔作画。
她在调色盘上调出绿色,然后在已涂了数层颜色的森林上修饰出绿叶。脚边的黑猫蜷缩着身子说:
「这幅画花了妳不少时间呢,明明连半点时间都不愿花在化妆上的。」
「你自傲的黑毛想被涂成绿色吗?」
质问的口气带着些许笑容。黑猫抬头看到布莲西儿的眉毛微竖,不过嘴角却稍稍上扬。
可以听见她正哼着歌,布莲西儿无意识下唱出的旋律,是圣歌——平安夜。猫一边动动耳朵听着她的歌声,一边问:
「画画这么快乐吗?」
牠这么一问,歌声立刻停了下来,不过布莲西儿的画笔并未暂停。
「——嗯,它是我向古特伦殿下学到的技术中,唯一持续下来的。画画一定很快乐吧。」
「可是,都是我不认识的风景呢。」
黑猫低下头说。布莲西儿停下手边动作,低头看着黑猫,不过黑猫却伸了个懒腰。
布莲西儿带着苦笑垂下双肩,她将调色盘和画笔放到旁边的桌上说:
「你想知道1st—G是怎么样的世界吗?」
听到问题,黑猫稍作思考后,抬起下颚摇摇头。
布莲西儿颔首,然后将黑猫抱在胸前,站起身。黑猫连忙问:
「不画了吗?」
「你才差不多该去做事了吧?刚才我在下面看到监视对象出去了喔。」
「监视明明是妳的工作,跟踪却总是我在负责……而且,我好歹是这里出生的,并不是1st—G的生物。」
「别畏畏缩缩。不过既然你这么认为,工作前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有关1st—G的事。」
「嗯~」黑猫思索着,过了一会才点头同意。布莲西儿微笑地说:
「好好,仔细回想,自从仪式那次之后,这还是头一次对你说明吧?有关我从哈根老翁那里听来的事……」
「大多是片段情报就是了。因为了解事实的人,会自然地省略理应知道的部分。」
「说的也是,真抱歉啊。」她走近教室后方的黑板。
黑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笔灰,布莲西儿将右手放在上头,缓缓地画了一个横椭圆形,然后在椭圆上画了个半球体。
「这就是1st—G,下方是地面,上方是宇宙。」
「呜哇,真是偷工减料——痛痛痛痛!啊~!妈、妈妈~!!」
「你本来是被人丢弃的猫,根本不记得母亲吧?」
「真、真没礼貌,我当然记得。」
「好啊,那你说说看,如果说得完整我就帮你找。」
「呃……我记得……她年纪比我大,而且是母猫……好痛痛痛!饶了我吧~!」
布莲西儿叹了口气,接着用指甲弹了一下黑板上的椭圆形。
「懂吗?总之这是1st—G。」
在黑猫打算开口说话前,布莲西儿用指甲刮过黑板,趁尖锐的声音让黑猫发抖缩起身子时,她继续说明:
「它基本上是个飘浮在空间中的桌状大地,太阳在白天的时候于天空盘旋,夜晚则回到原来的位置沉睡,此时世界会变得一片黑暗……不像Low—G,还有月亮之类的可照耀大地。」
「就像叫了一个没有配料的披萨一样吗……没有月亮……没有蔬菜之类的不是很乏味吗?」
「请说它是质朴之美。反正本来就没那些东西,所以根本不会在意——不过,土地的确是狭窄了点啦。但是人类和动物可以配合彼此做调整,一起生存下去啊。」
「很和平吗?」
「嗯,虽然概念战争持续了很久,不过国王只准备了两个敌人比较容易入侵的门……即便有派出骑士和机龙参加战争,也几乎没进行任何侵略,我们以此为傲。国王的主张是我们要存活到崩坏时刻,到那时,世界将会制裁我们吧。」
「崩坏时刻吗……照这个世界的时间来说是一九九九年——在全部的G发生冲突的崩坏时刻,只有持有最多正面概念的G得以存活。照布莲西儿妳的说法,1st—G是没办法留存下来的吧?因为只是防御……」
「那正是值得夸耀之处,为了保护自己而战,为了那份荣耀而战——国王极度厌恶为了消灭对手而战,因为就是概念战争使得王妃去世。」
「那位国王会把公主交给雷金老翁,是因为公主长得很像王妃吗……」
「没错。在那之后,我在森林中被古特伦殿下捡回家……然后过了一段时间,那个Low—G男子,开了暂时性的门来到这里。」
布莲西儿看向身后那块巨大的画布,只剩一个地方还没上色。
「…………」
布莲西儿不发一语地往美术教室后方走去,来到美术社的置物柜前。
她将手放在上头写着「社长专用」的置物柜门上说:
「世界封闭起来而碎裂的景象非常惊人呢。我们知道就算取回圣剑格拉姆,也已经无法挽回倾向负面的世界了,所以我们在门边看着世界的末日,直到它消失的那一刻为止。」
「…………」
「你知道国王只准备了两个能通往其它G的门,以及带着危险的觉悟,模仿5th—G制造机龙们的理由吗?国王自从在概念战争中失去王妃后,就一直费尽苦心守护1st—G,这一切都是为了最低限度的攻击与防卫。他将这作为1st—G的骄傲,想尽办法要生存到崩坏时刻到来为止。」
「假使崩坏时刻到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万一1st—G消失,就带着骄傲向胜利的G投降——就算投降了,但至今的奋战方式绝对会受到肯定。」
她露出苦笑,进而两边嘴角同时上扬,转换成微笑。
「1st—G深知自己是个弱小的G……所以其它G才会针对这点。如果真的被消灭,那就只是个光顾着逃避战事的G罢了,根本没有任何可自傲之处。」
说完,布莲西儿捶打置物柜的门。
接着发出铰链的声响,门自己开启了,长形的置物柜里头放着……
「1st—G的概念兵器『镇魂之曲刃』。」
它是把刀刃可折迭的巨大镰刀。那长到仿佛可在原野锄地的柄上,垂直伸出一段支撑用握把。作为镰刀之命的刀刃,由上面的装饰连接处往前后突出,分别可以向下折迭,但是前面的刀刃部分,长度就超过一公尺。而且这把巨大镰刀的能力,还不光只在它的形状上。
微弱的光点开始集中在被开启的置物柜周围,那是形似荧光的青白色光球。一个个闪闪发亮的光点在置物柜周围飘动,并划出残影,然后变得越来越大。
布莲西儿望着上头刻着形似文字图案的刀刃说:
「这把镰刀是用刀刃把灵魂保存起来、类似冥界的东西。它是曾任冥界管理局局长哈根老翁所持有的武器……」
黑猫将手伸向周围的光点打算触碰它们,却穿了过去。布莲西儿浅笑说:
「碰不到的啦.不过大约十年前,我就开始在这个Low—G看到这么多光点了;在那之前如果不运用概念空间,根本什么也看不到——这个G,正一步步地踏入负面概念中,所以各G的概念核开始有昕反应。」
「古特伦殿下她们的灵魂,也在这把镰刀里头吗?」
「大概吧。可是,收纳在里头的数量虽然应该不少,但并不能明确看到里头的模样。不过,如果刚好碰上什么机缘,让里头的人能把古特伦殿下送出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完,布莲西儿弹了一下指头。
接着,置物柜的门慢慢关上,周围的光点也随着消失。
布莲西儿将猫放到地上。
「好了,接下来该做事了——你应该知道监视对象去哪了吧?不管是概念空间还是哪里,快运用使魔被赋予的能力追上去吧。」
很快地,新庄双手拿着三个杯子回来了。
她带着些许惊讶的表情,偷瞄着身后的咖啡厅说:
「真的是UCAT的店耶,大家还真闲呢……」
「为了附加说服力,我希望妳能说他们正努力工作着。」
佐山坐在无奈摇头的大城身旁,接下附有吸管的杯子,从溢出的香味来判断,里头应该是纯红茶,而新庄点的似乎是柳橙汁。
「没有卖大城先生要的热年糕红豆汤……所以我买了百分之百纯果汁。」
「原来如此,真是考虑到健康的选择,谢谢妳了。」
大城竖起右手拇指,当他发出声音吸了一口吸管时,新庄追加一句话:
「不过是盐渍牛舌口味就是了。」
随着她说的话,大城立刻呛到喉咙,佐山无视大城的反应,笑着对新庄说:
「的确是个十分有趣的选择,不过那可不是果汁啊,而是榨出来的汁。」
「……不,因为是UCAT的店嘛,可是含有果粒、活用食材做出的呢。顺带一提,是那家店的人叫我拿来的。」
仔细一看,在洋伞下有两个人因为被影子遮住而难以辨别身分,其中一人高举着单手。
大城跪在长椅前的地上说:
「是那家伙干的好事吗……」
「认识的人?」
「之后再替你介绍。别管他,我们去看今天选在这里的理由吧。」
大城坐到长椅上,看着佐山的胸前,貘从西装口袋中探出头来。
大城将手伸到貘的头上,貘乖乖地让他抚摸。
「牠有让你看到过去了吗?」
「牠让我看到了奇怪的梦。」
「咦?是怎么样的梦?」
佐山低吟一声,点头回答:
「在四周环绕森林的草原上,有一个气喘吁吁的独臂老头渐渐逼近,然后我看到背后有一座巨大的高塔。」
「从解梦的角度来看,我想独臂老头是佐山同学的本性,而巨大的高塔是个性下流的程度……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下流到连自己都无法一眼望尽的程度吗——真是不简单啊。」
「不对吧……算了,你现在说的那个梦,其实还欠缺了许多情报吧?」
「的确,梦里看到的男子,身上穿的服装全都是从前的样式,大概是……战前的东西吧。还有,那名男子称呼那座高耸入云的塔为巴别塔,那是什么东西?」
听完佐山的话,大城浮现笑容,竖着右手拇指说:
「真不简单,看来貘已经承认你是主人了。貘会让饲主看见无意识下寻求的真实。因为牠会把当时的意志,转化成你的话语来传达,所以有可能看到其它G的过去。但是,如果你不希望见到就无法看到,这点你要牢记啊。」
大城站起身子,把双手插进西装口袋内。
「第二次大战前,所有的决定都是从这里开始。然而,事实上在昭和初期的时候,就有一位学者发现到巴别塔,并且开始行动。」
「他是谁?」
「以IAI的前身——出云钢铁的技术顾问身分加入的他,原任教于一高,也就是现在的东大。同时也是你们学校的创办人,并身兼出云社护国课的提案人——衣笠?天恭。」
大城接着说:
「他在近畿地区(注:包含京都、大阪、兵库、奈良、和歌山、滋贺、三重的二府五县)发现一个遗迹,那就是巴别塔。在御言你看到的梦境后,他进入了巴别塔——他说那是未知的遗迹,不过每个人都半信半疑,那是因为只有他能够出入巴别塔。」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那个遗迹有安全防护机关?」
「没错。因为不知为何,只有身为发现者的他能够穿过那个机关,所以当时谣传,或许是他为了独占那些知识而动了小手脚。然而,他却不要求任何回报,把内部的情报全数告诉了出云公司,大家因此不再怀疑他。之后,出云公司立刻在航空产业及电子产业上,远远抛开其它公司,站上军方特殊研究机关的位置。然后——就在此时……」
他用脚尖轻轻蹬着地面。
「在此做出了一个提案。时间是一九三二年,在整军备战的日本中,当时地位最高的人正烦恼着某件事——即这个国家的人,真的认同他吗?」
「…………」
「那位地位崇高的人物,便与过去曾经跟随自己的军人商量。他愿意多尽一分力量,从世界列强中保护这个国家。但是能不能让本国以神国(注:对日本的尊称)之尊,而有一番作为呢?」
大城降低视线。
对此,佐山知道自己的视线和他重迭了。
然后,左胸的口袋中有东西在动弹。
是貘。
貘从口袋里采出身子。
接着,他看到了过去。
广场上的佐山化为仅剩视觉的存在。
广场的形状有所不同,周围的树丛变低了,道路上铺的也不是柏油,而是泥土。
佐山心想,这里是过去吧。
刚才还是咖啡厅的地点,有一组桌椅。
两个人影正坐在白色的大洋伞底下。
佐山让视点前进,然后看到了。
一位是穿着白衬衫配上茶色裤子的中年绅士。
另一位则是身穿白色军服的年长军人。
军人把两张地图摊放在桌上。
那是以日本为中心的世界地图。
军人开口说话,听起来有两股声音,与过去的话语不同的某个未知声音,将话语所含的意义,化为自己的言语在脑中响起。
「——出云航空技研里,有一位被称呼为天恭教授的老教授,他主张名为『神州世界对应论』的奇特理论。据他所说,从地脉的风水来看,日本持有世界风水的关键。」
「哦~」
中年绅士点点头,将眼镜推到鼻子上方。
「他还说了什么?」
「是。根据他的理论,日本——也就是神州(注:对日本的尊称)的形状是与世界各个大陆相对应,那些地方全都持有各自的地脉,而所有的通道偶然与这个日本相连。」
年长的军人从胸前拿出钢笔,用手压着地图说:
「请注意。接下来,我会把地脉相连的对应地点标示出来。」
中年绅士颔首示意的同时,军人首先把钢笔放在日本的位置上。
他用钢笔的墨水画出一个圆,范围涵盖本州岛岛的东北到中部地区;接着从东亚一带,画出一个上至苏联,然后经过中国直达缅甸的圆,并用线将两者连接起来。
「本州岛岛东北至中部,与东亚相对应。东北的沿岸等同苏联的沿岸,而东京湾化为黄海,伊豆半岛是泰国,静冈是印度,伊势湾则是波斯湾,纪伊半岛对应阿拉伯半岛。」
「那原先位于世界上的日本,又是对应哪里呢?」
「日本和菲律宾是对应伊豆七岛。就世界地图来说,支撑日本的富士山,刚好位于印度上方的圣母峰。」
军人接着画圆围住近畿至中国地区(注:包含本州岛岛西部、冈山、赓岛、山口、岛根、鸟取五县的区域),然后圈住欧洲,将两个圆连起来。
「琵琶湖对应里海(注:位于前苏联与伊朗之间的内海),接近封闭形状的大阪湾则是黑海。儿岛半岛(注:位于冈山县南部,用人工连结起来的半岛)是希腊,吴市(注:广岛县南部的城市)外围则为意大利半岛,对马岛(注:九州岛岛与朝鲜半岛中间的岛屿)是英国,岛根半岛(注:位于岛根县东北方,面对日本海的半岛)为挪威,佐渡岛(注:日本第六大岛,位于日本海中)则是北极的群岛。」
军人话说完,稍作停顿。
然而,绅士却什么也不说,仍然不发一语。
数秒后,军人的手再度移动,他把九州岛岛与非洲大陆画圆并相连。
「除了马达加斯加是对应种子岛周边外,这两者的形状本来就有些相似。」
「那四国是对应澳洲吗?」
「您说对了。」军人把四国和澳洲画圆连接,接着再把北海道和南、北美洲同样圈起并相连。
「北海道的渡岛半岛(注:位于北海道西南部,突出在津轻海峡上的半岛)对应着阿拉斯加,我们认为中部为北美,根室(注:北海道东部的半岛)与北方四岛则是南美洲。南极因为冰块的重量,土地几乎都在海面下,就日本的风水来说,等于太平洋上的海底山脉。」
「原来如此,这就是神州世界对应的内容?你要我对这么荒诞无稽的事采取什么动作?」
「是。照天恭教授所说的理论,整体会对个体造成影响,而个体也会对整体造成影响。只要把日本作为世界地脉的通道,掌握世界的风水,就能从此左右整个世界。」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如同万物皆由声音般的波构成。以风水而言,地脉正是世界所抱持的振动,也就是波。只要强化振幅,经由日本活络世界的地脉,将世界各地的地力集中到日本,然后守护它就行了。」
军人话说至此,中年绅士彷佛催促他快继续说似地猛点头。
军人微微颔首。
「出云航空技研设置了一个名叫护国课的单位,并且打算在日本各地配置地脉活性化的设备。关于这些设备,出云航空技研已经编列出预算,随时都可以动工。而且他们已经掌握了地脉及世界各国的流向,打算就此提升日本的地力。」
「也就是说,他们一面观察世界的走向,一面壮大这个日本吗——让日本强大到即使沉人海底,仍然有办法重新兴盛吗?」
绅士说的最后那句话,让军人不禁稍稍倒吸了一口气,不过他仍然点头示意。
这小小的动作让绅士了解他的意思,问说:
「他们有什么要求吗?」
「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护国课成为绝对不可侵犯干涉的单位。」
「那么,我希望能看看他们的成果。」
「那就让他们推测一周内的世界动向给您看吧……现在,世界正激烈地动荡着,等他们猜中再相信也无妨。」
「到那个时候——我会承认出云航空技研护国课的成立。」
「我了解了。还有,虽然是特例,如果能够操纵宫内省手下的神社寺庙,那么地脉改造或许可藉由祭神仪式来进行,然后再将每月的报告当作占卜结果提出吧。」
军人把地图慢慢折起来。
随着折纸的声音,过去一一对折。
佐山的意识也缓缓地折回现实面,并清醒过来。
「——喔。」
佐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坐在长椅上,右边的新庄似乎也见到同样的梦境,她脸色发青、两眼无法定焦地面向前方。
「啊……」
新庄双肩颤抖地看着他,像是为了让她放心般,佐山点点头。
在左边瞇起双眼笑着的大城,用和表情相反的懒散语气说:
「建造巴别塔的文明似乎已经完成了概念理论,衣笠教授根据从那里得来的知识,选出用来测试空间干涉振波的地脉——对日本的高层随便编了一个『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的谎。结果,也不知道是真的解读了地脉走向,还是单纯地预测,出云航空技研成功猜到纳粹夺取德国政权,以及日本退出国际联盟的事实。护国课因此成立。」
「这么一来,刚刚那是——」
佐山话说到一半。
从前方传来一句话,仿佛要打断他的台词一般——
「刚刚那个便是开端。」
「!?」
佐山反射性地往前方投射尖锐的视线,那里有着两道人影。
两个曾经见过的人。
是昨天驶往奥多摩的电车里,那位白发的男性以及女侍打扮的少女。
唯一和那时不同的是,身穿黑色西装的他,将身体重心放在右手的手杖上。他露出和电车中看到的同样笑容说:
「怎么样,就像想都没想过的故事吧?地脉确实把世界与日本连接在一块,不过却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因为当时谁也不知道概念战争的存在,所以被当成是天方夜谭。」
佐山站起身子,心想这人真是没情调的家伙。
「你是什么人啊,一身黑衣,而且连个招呼都没打,看来是个没品味又没礼貌的——」
说到一半,他的右手被人拉扯。回头一看,原来是新庄正握住他的右边袖子。
新庄眉毛低垂,摇头说:
「这个人是全龙交涉部队的监督大城·至,也就是那边那位大城的儿子。」
「什么……?这个没品味的家伙是监督?」
提问同时,佐山看向他父亲——身穿茶色西装,手上正拿着盐渍牛舌汁的大城·一夫。两人的视线一相对,他立刻竖起右手拇指。佐山无视他的动作,把视线转回全身黑衣的至身上。
「没品味的血统可说是不相上下啊……」
「佐山同学,这件事和现在的状况无关啦。」
当新庄轻拍佐山肩膀时——
「非常抱歉。」
随着声音,至身旁的女侍有所动作,她站到至和佐山之间,视线环视周围。
「虽然会劳烦到各位,但可以容许我打断一下吗?刚才出现了奇怪的子体自弦振动,是我系统内没有登录到的——从那边传来。」
她望向佐山右方——也就是西北方看去。
是那座铺着草皮的广场。而且除了在场这些人,其它人应该都被疏散出去了。
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人影。
一群深绿色的影子。
显示色彩的是影子们身上各自穿上的外套颜色。
细数之下共十一人,无法单纯断定那是「人」群。佐山的眼睛判断有些影子看起来根本不是人形。
……昨天那家伙的同伴啊。
女侍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看,开口问自己人:
「你们没带着任何概念兵器或武装吧?」
大城·一夫点头肯定。
「带那些东西来该是妳们的任务吧。」
「Tes。现在敌方正读取我们及周围空间的子体自弦振动——已完成。相对于此,在下方待机的我方援军正急速前进中,约五分钟后会合。虽然会劳烦到各位,但请撑过敌方采取的任何攻击措施。」
「在这五分钟内吗?」
「不,只需三分钟……这段时间内,我会使用预先准备好的武器。」
「真是个果敢勇猛的女侍,妳叫什么名字?」
「敝人叫Sf。」
Sf面无表情行了个礼,佐山颔首响应。
「虽然妳的名字和主人一样没什么品味,不过妳的选择倒是充满判断力,所以我会稍微改变对妳的评价。」
「感谢您的夸奖——来了,是概念空间,性质为普通型,是文字系列。」
随着口气冷静的话语,全体看见了敌人。
站在深绿色团体前头的女性,双手提着两根长约三十公分、铁管般的东西。
「那是1st-G的家伙们使用的概念条文凝聚物。」
至的声音仍然带着些许笑意。
接着,女性放开铁管,从空中掉下的它落在草地上。
着地的同时,管子彷佛花朵般绽开。
从内部出现的是……
……铁板?
一捆小如诗签般的金属片。
金属片上头似乎刻了某种文字,它随着管子绽放散开在空中。金属片的数量超过数百片,如风雪般在半空中飞舞。
从两根铁管中放射出的金属板彼此相互撞击,发出光芒与声响后,渐渐消失踪影。
接着可听到一阵尖锐的声音。
纤细的金属声彷佛弹奏铁琴般,又像报时的钟声般。细小的金属声互相连结,转变成浑重的运转声。
佐山发现声音正穿过己方人员之间。
同时,他听见声音,那是告知世界变化的声音。和昨晚进入森林时,以及走进UCAT通道时听见的声音相同,是他有所印象的声音。
那是自己的声音。
自己什么也没说,可是,耳边却传来和自己相同的声音。
佐山领悟到世界正透过自己告知变革。
其它人应该也透过自己与世界联系上了吧。他带着如此想法倾耳静听,世界的确这么说:「我正渐渐脱离常轨。」
数个无法听取的声音连续重复后,构筑起空间的基石。
然后,一道通晓意义的宣告划过,那是由数个概念集束而成的荒唐理论——正是这个概念空间内适用的概念条文。
·——星球以南边为下方。
·——文字是力量的表现。
两道声音,正是概念条文的复合展开。
左腕的手表仿佛回应般开始振动。仔细一瞧,刚刚听到的那两句话,化成红字走过文字盘的黑色表面。听到的声音被化为言语读出的下一瞬间……
世界如文字所示地颠覆了。
第九章 『正义的情况』
难解的事实在太多
简单的事总是过少
所以至今仍陷入思考的窘境
佐山知道世界正往左、往南倾斜。若听到的声音是正确的,在这个被构成的概念空间内,一切事物都将往南掉落。
他在一瞬间确认了四周以及自己本身的状况。
正面西侧是广场,立足点只有铺在草皮周围的石头。背后是休息处的墙壁,再过去有树林斜坡及展望台。左手方的南侧只有道路和庭院树。
能够当成有效立足点的只有身后的树林。
佐山瞬间抱起新庄。
「佐、佐山同学!?」
佐山没时间回答她,把自己的身体转往左边,跳向南侧的庭院树。
身体霎时直直掉落。
地面已化为墙壁。佐山落在庭院树上后,立刻跳至左边斜坡,往展望台的方向跳跃。
得快点。
让他这么想的理由,立刻出现在眼前。新庄在佐山臂中,看着上方的休息处。
「呜哇^:」
玻璃的破碎声从头上划过,休息处里的收银台和桌子,从倾斜的地面滑落,在入口发生激歼灭冲撞。
地面成了墙壁,原本只是放置在其上而未固定的东西,现在全成了自由落体。
来了。背后撞破休息区大门的桌子,和放置于广场上的长椅全部掉了下来。
还不只如此,广场北侧有着瞭望台的巨大石墙已经完全崩塌,化为巨石的海啸。
从背后蜂拥而来、彷佛汹涌海浪般的掉落声,一瞬间成为怒涛滚滚的巨浪。
佐山奔跑着,一见到东侧斜坡出现在眼前,他立刻全力一跳,目标是覆盖斜坡的树林,那里应该会有落脚处。展望台的扶手正好适合当作踏板。
跳跃。
他在半空中,一面在心里说「抱歉」,一面将新庄先丢进树林里。
新庄虽然屁股先着地,至少来到其中一棵树了。佐山一边看着她,一边落在树林的地面——也就是变成墙壁的泥土上。他轻轻蹬了一下墙,调整自己的姿势,然后站在新庄上方一株横向突出的松树树干上,接着回头看。
同时,其它三人跳进位于他们下方的树林里。
大城?至被Sf抱在怀里,跳到附近的树上。
而气喘吁吁的大城?一夫,才刚注意到自己手上仍然拿装着果汁的杯子时,北侧崩塌的石墙海啸,便直接撞上休息区,甚至穿越广场。
「……」
新庄抓着位于佐山下方的树干,看得出来她因为天摇地动的声音而缩起身子。
全部都在一瞬间发生。
轰隆声与扬起的灰尘消失后,刚才所有在自己周围的东西都消失了。无论是坐过的长椅、位于身后的树丛,或是休息区,都不留痕迹地被撞毁了。
隆隆声已经往下方的南边去了,它与那里的树木激烈碰撞,掉落物有些穿过林木,有些则被大树挡住而停了下来。
佐山心想这下子麻烦大了。
接着立刻又否定这个想法,毕竟已经躲过敌人的首波攻势。敌人并不棘手,能应付得来。
他点头肯定,此时眼前站着一个黑影。
是Sf。她站在树干上,望着草皮几乎都被翻过去的广场。
「敌人来了。」
定睛一看,确实有一群身穿深绿色外套的人们,垂直站在地面上向他们走近。
「——Sf,敌人为什么能够垂直走在地面上?」
「是贤石。它是将概念的自弦振动触媒进行结晶化的东西,能够在不让拥有者的母体自弦振动变调的情况下附加概念上去,同时也可作为概念兵器的燃料。我判断敌人身上带着某种概念劣化复制后的贤石。」
随着她的话语,旁边的松树树干忽然裂开。
佐山心想「是子弹吗?」并且注意到站在广场中央附近的数名敌人,正拿着类似手杖的东西对着这边。
接着他听到声音,似乎是指挥那些人的男子所发出的。在深绿色的外套下,穿着同样颜色的钟甲、一副骑士模样的男子大喊:
「不过来吗……!」
他大叫的同时,可以听见类似德语发音的字句。佐山了解那才是他本来说出的语言,他们似乎正处于一个可相互沟通的概念空间内。
「真是方便的力量呢。」
Sf点头肯定:「不要用错方向,的确如此。」此时从下头传来大城?至的声音:
「喂,Sf。」
是从比坐在自己下方树干的新庄再低约三公尺的地方传来。至穿着黑色西装,躺在大城?一夫坐的树干旁边——也就是展望台的扶手上。他盘起腿,双手在脑后交叉说:
「赶快解决吧,我开始计算三分钟啰。」
「Tes,那么佐山大人,请拿着这个。」
Sf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铁块,是手枪。
「看起来是把平凡无奇的手枪呢。」
「子弹是对1st—G的专用武装。1st—G的母体概念持有赋予文字力量的能力。东西被文字定义后,成为被赋予力量的强大存在,就像刚才和您说明的一样——」
说完,Sf从怀中拿出手帕及原子笔,在手帕上写下「炎」字。
然后。
「手帕慢慢……烧焦了?」
手帕上写字的部分,渐渐烧焦,从茶色变成黑色。
「写下的字表现力越丰富,越能将该字的力量具体化,并施加于目标对象上,在其世界的概念下实现可能产生的现象。所有G都办不到的只有无敌化、长生不灭和复活吧——总之,在他们的概念下战斗时,不在武器刻上文字,就无法发挥原有的力量。」
「这把枪里的子弹刻了什么?」
「全部的子弹都写着『子弹命中后立刻追加一发』。只要击中一次,接下来的子弹就会加入自动追踪功能,请您善用这个力量。我要去回收放在咖啡厅的东西,由于配戴着自弦时钟,所以应该被拉入这个概念空间中了。」
「会不会和刚才那些石头一起掉下去了?」
「不,虽然我有仔细观察,却无法确定是否掉落。我判断它流到北侧斜坡残存的庭院树中——我需要三分钟才能确保它。」
「妳的意思是,要我在那之前牵制住敌人?」
「Tes,就现状来看,我还无法判断佐山大人您的重要性,所以才麻烦您这个任务。顺带一提,我的最优先级分别是至大人、新庄大人、佐山大人,以及待在远处的一夫大人。」
「喂~为什么只有我受到特别待遇啊?」
「臭老爸,家人要摆在最后啊。快去吧,Sf,要是我死了,就是妳办事不力。」
「Tes,若这也是您的要求,那我之后会替您实现的。」
话一说完,Sf便绕到佐山身后,开始向上移动。她抓住从土墙上长出的树干,然后吊在上头,一边摆动身体一边取得平衡,渐渐向上爬。
种满树木的斜坡原本只是个隆起的小山丘,现在抬头一看,会让人有种像是悬岩般的错觉。Sf选择了这个斜坡的背光面,从敌人看不见的位置上去。
内心感叹着Sf行动确实的佐山,忽然注意到手中枪枝的重量。他缩起肩膀往下一看,发现新庄正满脸通红、两眼注视着上面的Sf。
「怎么了吗?露出那种表情。」
「咦?啊,那个,因为她站在我正上方的树枝上嘛,所以那个,她是个成、成熟女性?」
「成熟?哪方面啊?」
佐山不禁苦笑。往下看,能发现新庄现在并没有带着武器,而大城?至则是看不出有任何打算战斗的意愿,至于大城?一夫,已经不是可以当作战力期待的年纪了。
新庄看着广场的方向大喊:
「啊,他们过来了!」
「来了吗?」佐山把拿着枪的手,放在身旁的地面上,然后点头想到自己需要一些策略,以及在这么不利的立足点上该如何战斗。
他唐突地看向右手,然后将右臂笔直伸向成为墙壁的原地面。
接着佐山看看脚下,双脚正踩在距离地面很近的树根上。
「以这行星的南方为下侧吗?」
「……咦?这句话怎么了吗?除了这个峭壁状况,还有其它的改变吗?」
「有一个理论上的陷阱。」
佐山嘴角浮现微笑,仔细一看,至和大城也露出同样的笑容看着他。
「原来如此,这两个邪恶的家伙似乎也注意到了。不过敌人还没发现,连妳也误会了——只要引诱对方后针对该处下手,或许还有办法。」
1st—G的「王城派」总共十一名。为了扇状包围目标藏匿的森林,他们开始各自敞开。以负责指挥的骑士为首,他左右各有一名身长超过三公尺的大型人种随从;随从左右又跟了一名包着外套、手持木杖的女性;女性身后则各有两名戴着四角无边帽的男性。
然后,待在一行人最后方的两名弓兵丢掉外套,从背后露出两对翅膀,他们振动羽毛,自前方吸气再从背后喷出。
随着响亮的喷气声,两人同时像仰卧般向后倾倒。当四枚翅膀水平地摊在地面上时……
「!」
他们的背上进出风声。
四枚翅膀的一击,将弓兵弹到自己头上的半空中。
当他们飞到十五公尺高的地方时,身体微微向后仰,让翅膀向后倒维持滞空型态,对准森林的方向搭箭拉弓。
身为一行前导的骑士,在弓兵下方敞开外套露出双臂。
他的右手拿着长管枪只,左手则是盾牌。这把由木头与金属制成的长枪,上端放的不是弹匣,而是一本黑色的精装书。书页并不是纸,而是用画布的材质做成的。
骑士抚摸着头盔下的白色胡须说:
「——看来对方没有响应,我们就单方面进击吧!」
说完,他打算将长靴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此刻,他们眼前森林的最前方树干侧面,有两个人影垂直站着。
身穿茶色西装的年老男子站在前方,而穿着灰色西装的少年站在他身后。
少年缓缓地推着老人的背。
那被向前推的瘦弱身躯,发出「啊」的叫声,然后从森林往广场的方向跳下去。
他的行动让骑士登时僵住。对敌人来说,这座广场应该形同悬崖峭壁才对。
一瞬间,骑士原本打算抬头看空中的弓兵,却停下动作。
老人紧贴在广场的地面上站立着。
那里是广场的边缘地带,有许多石头排列在草原边缘的地方。
老年人用脚尖站在薄薄的石头上,张开四肢紧贴地面。
接着,身着西装的少年也跳了下来,手上还拿着附有吸管的纸杯。
两人紧贴地面,慢慢往骑士的方向移动了大约三公尺。
然后,两人停在距离约五公尺的地方。
老人微举双手,维持趴在柏油地面的姿势,仰头望向骑士一行人,露出带些困惑的微笑说:
「喂~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暂时回去吗?」
「——办不到。」
骑士马上回答,口气很平稳。
彷佛对这个答案作出反应般,站在老人身旁的少年说:
「不是办不到吧?」
佐山仰望站在左手边墙上的骑士。从头盔的颜面部分无法看到他的双眼,不过看得见嘴角。佐山一面集中精神,试着从那里窥探骑士的表情,一面在内心叹气。
……只有交谈方面保有理性是吗?
回答的速度、平稳的说话口气,让佐山判断对方是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人。
佐山藏起紧张的表情,开口说:
「——若没有沟通的意愿,你们特地准备这种交谈用的概念,就失去意义了。照我看来,除了屠杀外,你们应该还有其它目的吧?」
对佐山所说的话,骑士把长枪的枪口对准他们。
「如果我说,那个目的是为了强迫你们求饶呢?」
「看来最近的骑士大人,也会做出山贼般的行为呢。」
「我们是为了复仇而战——我所指的,只是要应受报应者,注意到生命的珍贵罢了。你居然说这份慈悲心是山贼般的行为?」
「是否为慈悲心是骑士大人你自己认为的吧?你觉得会有人赞同这种想法吗?」
听到这句话,骑士紧闭双唇,佐山发现这点,却面不改色地说:
「你了解现在自己正位于何处吗?复仇的现场?还是时代交替的舞台?你觉得是哪边呢?若是后者,你认为是由谁来决定一切判断的?假使说是自己来决定,那就烧掉所有史书吧,因为后人没有阅读它的意义。」
骑士把长枪枪口对准他们,动也不动。
佐山看到他把手指放在看似扳机的按钮上,继续说:
「到底何谓慈悲为怀的骑士呢?我认为必须是个不单知晓普遍公认的慈悲之意,还要拥有骑士身分并去实践它的人。不过事实究竟为何呢?」
「——」
骑士露出苦笑,同时把手指离开长枪的扳机。佐山点头说:
「感谢你这份慈悲之心。」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你有何所求?」
听到他的疑问,佐山移动疼痛的左臂,将握着纸杯的左手放在大城肩上。
然后对骑士说:「你知道吗?」
「今日在这里的大城?一夫,担任日本UCAT的全部长一职,他的脑中塞满了重要的机密,而且最近随着年龄退化,让他的忍耐度变低,情报也藏不住了。」
「嗯。」
虽然大城从旁使了个眼色,不过佐山完全忽视他。
「今天我特地把四肢健全、身穿便服、近来鲜少露脸的大城?一夫带到这个皇居来。接下来将要来场特别服务,为这贵重品来个……」
「用来当作人质吗?」
佐山回答骑士的提问:
「不。」
佐山将疼痛的左手所握着、装有果汁的纸杯,高举至大城的脸旁。杯子上有着一个用钢笔写的「毒」字,突出的吸管已经伸入大城的右耳中了。
佐山直视着骑士头盔上的脸部,对看到这个情况紧咬牙根的骑士说:
「或许是来场公开死刑喔。」
佐山看到骑士不由自主地往这儿踏了一步。
然而,骑士只踏出那步就停了下来。
他回头瞥了和自己做出同样姿势的同伴们一眼。
「何必如此愚蠢。」
然后苦笑说:
「想杀就杀吧,这么做只是省了我们下手罢了。」
「就算我说因为这个大城?一夫重新认识到自己的穷酸本性,所以希望能亡命到1st—G,也一样吗?」
「——少胡言乱语!」
骑士的叫声,让大城颤抖了一下,他大喊说:
「救命啊啊啊啊啊~我还不想死啊啊啊啊!该怎么办才好~!好痛痛痛痛痛!」
佐山把用力踩下的脚,离开大城的脚上。然后小声说:
「老人家,你太急躁了。」
一看之下,骑士彷佛在窥视他们般地身体微微前倾。
佐山认为自己选错人了,还是应该找新庄来演才对。至少可以期待让她惨叫之后,会发出怎么样的叫声呢,真是可惜。
……后悔也来不及了吗……!?
佐山立刻切换情绪,反正下次再实行就好了。
然后,佐山轻轻握着左手上的杯子,并现给对方看。
「决定如何?我可是准备好啰。」
这么问,是为了不给骑士再多加考虑的空间。
佐山判断骑士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战斗。
他们这次来皇居,是因为知道UCAT的重镇会来到此地吧,那么他们的目标就是大城?一夫。而且佐山判断,他们打算把大城逼迫到进退不得的状况,再和他交谈后,进行某种行动。
……恐怕是绑架,或是进行附加书面证据的强制交涉吧。
佐山在心中点头肯定,如此告诉骑士:
「仔细听好了,万一你们对我们施加任何危害,我就会处理掉这个老头。也就是说,如果不幸失去这个可怜的老头,就是你们的责任了。」
「……可是杀害他的是你吧。」
「不过就现状来看,你们也并不打算阻止我杀掉他吧,骑士大人。」
他特地把最后一句话加重语气,让骑士听了咬牙切齿,然后接着说:
「你一边宣言自己慈悲为怀,却一边眼睁睁看着可悲的老人家因为即将被人从耳中灌入毒药,而吓得屁滚尿流,仍完全不打算伸出援手吗?这么一来,UCAT会先处罚我,不过,你们同样也会受到谴责。这份责任将会波及到所有1st—G的残存者喔。」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什么慈悲为怀嘛,骑士的名称只是虚有其表吧……为了自己的胜利,今后你就丧失一切信用,受人轻视地活下去吧,骑士大人。」
骑士「唔」地发出呻吟。
「……那个毒液是真的吗?」
「你不相信自己的G的力量吗?这可是利用了百分之百的原料,还添加颗粒呢。」
「还放了颗粒啊。」
佐山点头肯定,然后右手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在杯面的「毒」字上头,再加上「剧」字。
「怎么样,这下变成剧毒了吧?因为含有丰富铁质,所以最适合运动后饮用喔,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听到佐山的话,骑士一瞬间退后。
「等等。」
他压低身子,叹了一口气说:
「——差点就被我们自己的G的法则骗了,仔细想想吧。」
他重新架起长枪,枪口指向佐山他们,然后对他们说:
「你是写在容器上吧。难道Low—G能建构出让容器上的文字,也赋予内容物效果的法术?里头只是单纯的液体吧?」
「你想试试看吗?」
佐山浮现笑容,骑士因此停下动作。
两人沉默对看了一会,佐山带着笑容问:
「试想看看,若这位老人家从耳中飘出白烟,你能对历史负起责任吗?假如脑袋溶化掉,人就死了喔,当然狗和猴子也不例外。」
骑士听了这句话,微微往后弯下身子,带着胡须的嘴角露出笑容。
他「哼」地嗤笑了一声说:
「哼,有种就倒吧,然后就证明了那不过是你的谎言,之后我会立刻开枪的。」
骑士的话语和笑容让佐山判断演得太过火了。
因此,佐山决定采取行动。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用右手上的钢笔,在闪闪发光的「剧毒」下,加上一句「的容器」。看到这个状况,大城盲的吓得瞠目结舌,大叫说:
「啊啊啊啊啊!快住手啊~!刚刚没有串通好这段啊~」
「住嘴马上就结束了乖乖惨叫还有快给我哭!」
正当佐山打算把左手杯中的液体,强行注入大城耳内的时候……
有一个人对大城最后的那句话有所反应。
是骑士。
骑士刚才露出的笑容,已经从嘴角上消失殆尽了。
他大喊着:
「住手!」
然后一口气缩短与佐山他们的距离。
他只发出两个脚步声,就越过五公尺的距离,在泥土地煞住脚步。
靴子抓住砂地的声音,以及外套飘扬产生的风声同时出现。
深绿色的外套飘动着,里头的盔甲和装饰品接连发出金属碰撞声.然后,他停在该处不动。
佐山的眼前,站着一个架起长枪的影子。
佐山以贴在地面的姿势,抬起头仰望着骑士。
骑士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把长枪对准他们的方向。不是对着大城,而是佐山。
由此可见,他们的目标确实就是大城。
可以看见装在枪上的精装书封面文字为何。那是形似英文字母,但完全不同的语言。虽然不会念,但佐山知道它的意思,上头写着:
……佛旦王国灭亡调查书。
佐山自问:「是纪录1st—G崩坏的调查书吗?」然后想到好像有一部作品里,也出现过同样名字的国王。正当他打算回想作品名称时,便因考虑到现在的状况而打消念头了。
仔细一瞧,他发现书本的页面缝隙里,偶尔会露出青白色的光芒,仿佛心跳一般。
佐山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光芒,一边开口问:
「怎么了吗?骑士大人,我认为这么做,可以让你省了很多功夫耶。」
「——你在盘算什么?」
「我只是想把剧毒,倒入眼前这位老人的耳里啊,怎么了吗?」
「我叫你住手。」
「我说我拒绝。」
「为什么?」
骑士提出的问题,大城也颔首同意。
「为、为什么你这么坚持想杀我呢?御言。」
「吵死了——骑士大人,让我反过来问你,你冀求什么?」
听了佐山的疑问,骑士过了一会儿回答:
「复仇。」
佐山在内心点头,并思考着。
……这或许是真正的想法没错,不过他应该很清楚那无法实现。
佐山一边想,一边看着骑士身后的那些人。包括骑士总共十一人,每个人身上都充满着紧张的气氛。然而事实上包含骑士在内,每个人都年岁已大。
也就是说,他们人力不足。
就算在这个战场靠杀戮取得胜利,在组织方面的支撑力,也没办法让他们达成最终胜利。所以才藉由这场战斗取得人质,把之后的交涉作为真正的舞台。
佐山望着骑士的白须。若1st—G是二战时被消灭的,那已是距今六十年以上的事了。
当时的希望是复仇,而现在又是如何呢?
他的脑中浮现「残存党羽」一词。
不过,这反而让他精神抖擞,无后路可退的人是相当可怕的。
因此,佐山慎选用字告诉对方:
「我们明天将与1st—G的和平派进行暂定交涉,到时候我们也会连你们的事一并考虑,所以能否请你今天暂且退下呢?」
「你要我们退让?」
「难道骑士的剑是无法回鞘的吗?若在此你不愿收起武器,之后不管经过任何交涉,遗恨将会波及1st—G的所有人,包含你身后的那些人。」
「为了荣誉,剑也是有无法收回的时候吧,不是吗?」
他彷佛为了确认般,心平气和地问,佐山听了吸了口气。
……胜败就看这一刻了。
稍做考虑后,佐山开口:
「所谓的荣誉,是为了你一个人吗?还是为了等待着你的众多同胞呢?」
佐山的话,让骑士哑口无言。
他无话可说,同时从下巴附近发出紧咬牙根的声音,尽管如此……
「——」
骑士的枪口微微抖动着,他抽动白色的胡须开口说:
「卑贱之G的人,想向1st—G的骑士解说荣誉为何吗?」
佐山没有露出任何笑容,摇摇头对骑士说:
「是我先问你荣誉为何的,所以需要听到解释的应该是我才对。」
停了一拍。
「请告诉我答案吧——以从容不迫的态度,说明你们的荣学究竟是什么。」
听了佐山的话,骑士的胡须露出微微的笑容。
然后他的枪口,渐渐往下移动。
就在此时,骑士忽然抬起头,全身充满了紧张感。
骑士向后退了一步,视线强烈地对着佐山的方向。
不过,他盔甲下的双眼,并不是看向他的脸,而是他背后的广场南侧。
佐山把视线栘到那里。
眼前,广场南边因石墙掉落而受到强烈损害的广大森林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只黑猫。
和己方一样坐在松树干上的黑猫,两眼紧盯着这里。佐山很清楚,骑士确实是对那只黑猫有所反应。
他心想好像在哪见过那只猫,不过立刻摇摇头。
……现在不是想这回事的时机。
他回头一看,发现充满紧张气氛、分散的那十一个人,每个都屏气凝神看着黑猫的方向。
现场一阵即将爆发般的沉静。让气氛告一段落的,是交谈中的骑士。
「——抱歉了。」
嘀咕般的话语,并不是对佐山说的。
可是,他却猛举起枪口后急停,立刻扣下扳机。
佐山同时间采取行动。
在森林里的新庄,确实看见了充斥紧张感的情况。
她确认了1st—G全体的视线前方有一只黑猫。
「那是——」
坐在下方展望台扶手的至,接在她的话下说:
「1st-G魔法师所用的使魔,负责联络。也就是说……那群笨蛋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正被人监视着,而且已经逃不掉了。」
至露出苦笑。
「1st-G崩坏后,来到Low-G的分为三派:法佐特的和平派、从和平派手上带走概念空间技术分枝出的『王城派』以及持有机龙法布尼尔改的『市街派』;而这些家伙是毫无特色的『王城派』……老爸居然拚死拚活应付这种杂鱼,真是不划算啊。」
「为什么我的四周都是些说自己父母坏话的人啊……」
新庄在至看不见的角度皱眉叹气,手上握着佐山交给她的手枪。即使紧紧握住冰冷而沉重的铁块,也完全无法熟悉它或是让它暖和。不过……
「毕竟他已经托付给我了。」
佐山先前说,他会让骑士单独走向自己,万一交涉决裂,他会举起右手,到时候再开枪。
现在,骑士正从敌人扇状排开的阵形前端走向佐山。他的作战是当交涉决裂时,就立刻抓住骑士。
从这里看来,佐山所处的位置是距离前方约十五公尺、下方约五公尺的地方。若要使用手枪狙击,对外行人来说,刚好是接近极限的程度。
因为手枪的子弹旋转速度较低,所以发射时弹道会下降,一定会产生误差。
而且骑士左臂上拿着盾牌。对她来说,那面盾是个阻碍,不过佐山却说:
「交涉决裂时,我会让那面盾移开,使对方的身体朝妳的方向大开空门。」
真的办得到吗?新庄侧着头想,但是她立刻舍去这个疑问。
现在场上的人正使尽全力啊。骑士往后退了一步,稍稍低下头。
似乎正说些什么,然后立刻举起长枪。
同时,佐山有所行动。
他朝骑士挥下左手,把手上纸杯中的液体泼向骑士。骑士用盾牌拨开佐山扔过来的纸杯。
新庄看见骑士毫无防备的半边身体。
佐山高举右手,是信号。
「就是现在……!」
新庄对准目标,准备拙下扳机。目标是身体,瞄准那里是自己的极限了。
但是,忽然从下方传来声音。
「为什么不瞄准头部呢……妳从以前就那么天真啊。」
是至的声音。
「射击躯干万一被钟甲弹开该怎么办?如果没解决对方,他搞不好会死喔。」
听到他说的话,让新庄握着枪把的手开始抖动。
突然之间,新庄想起昨晚的事,自己什么也无法办到的那一瞬间。
藉此,新庄奋力扣着扳机,心想得赶紧开枪才行。
她强迫着自己。至同时收起笑容,语气强硬地大喊:
「——杀了他!」
新庄肩膀颤抖,硬是扣下扳机。可是从她的动作并没有产生任何反应。
既无枪声、也没反作用力,甚至没有子弹飞出,什么都没发生。
扣着扳机的手指被勾开,枪把从手中垂下,她失去握住枪的力量。张开的手中只留下护弓(注:枪枝扳机外头那圈防止误触扳机的环)勾着手指的手枪,以及颤抖。
新庄并没有开枪,当她发现这点时……
「啊……!」
手上的颤抖传到肩膀上。
接着,传来自己以外的枪声。
第十章 『意志的展现』
若犹豫是伪善或者勇气
那决断就是伪恶或无谋
不管哪边,都不属于恶行
骑士挥动盾牌,弹开泼过来的液体。
飞过来的浅黄色液体,一碰到盾牌就产生白烟,将盾的表面腐蚀出数个洞。
「真是恐怖的剧毒啊……!」
大城点头同意骑士的话。
「他真的打算把那种东西灌进我耳内吗——!」
骑士无视大城的话,扣下长枪的扳机。
装在上头的书本,从侧面施放出青白色的光芒。
书架长枪从灌注思想的文字列中,取出其中的热量。
比起用文字附加某种能力,这方法虽原始,但是力量却更为强大。
开枪射击。
长枪的枪口向上跳了一下,飞出一枚光弹,但目标并不是趴在眼下的两人。
而是黑猫。
一瞬间,直径达五公尺的黄白色子弹,划出一道由上往下的弧线,飞向广场南侧。
放电声被命中的破碎声盖过。
破裂。
「——!」
广场南侧因此扭曲、崩塌,卷入树木和土石而收缩。
有效范围二十公尺见方内的所有物体紧接着全喷上半空中。
怒涛般的巨声响起。
但骑士却说了:
「这种威力不可能让牠消失……」
然后看向眼下的两人。
「来吧!你愿意当我的对手吗?即便在此染上污名,那也是我最后的荣耀!」
趴在地面上的少年,小声地嘀咕说:
「你也决定好自己要走的路了吗……」
「——什么?」
骑士反问。不过他又立刻重新架起长枪,集中在战斗上。
装载在长枪上的书,全部的书页都闪耀着青白色的强光。
只要扣下扳机,就能抹消紧贴在悬崖峭壁上的两人。
「……抱歉了。」
骑士这么说。
此时,少年回答他:
「你不需要道歉。」
说话的同时,少年忽然站起身子。
少年站在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峭壁的地面上。他双脚着地提起身体,放低身子站了起来。
「什么……!?」
骑士吓了一跳,架起盾牌说:
「你这家伙!难不成取得了和我们同样的概念——!?」
少年没有回答便跳了过来。
骑士背后的同伴也采取行动,做好准备;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跳过来的少年绕到他们的左侧,也就是北方。骑士虽然想用长枪瞄准他,却完全跟不上。
少年背向他轻轻跳跃。
使出一记回旋踢。
直接命中。
用脚踝踢出的这一击比预料中沉猛,强力地命中了骑士的左肩。
骑士的骨头嘎嘎作响,身体浮了起来。
「呜。」
他忍了下来,并且放低姿态着地。即使他打算把右手的长枪转向少年的方位,却因为身体麻痹而只能对准正前方。
骑士一边警戒着少年的踢腿,一边转了个身,把盾牌往少年的方向伸出。
仔细一看,少年的动作从飞踢转变成四肢着地的模样。
他徐徐抬起身体,往广场的北方跑去。
正当骑士打算追赶时,大型人种的随从看着骑士的背后大喊道:
「快看那个!」
骑士听到厚重的声音转头一看,老人——大城?一夫,同样放低姿势朝广场南侧跑去。
「这是为什么呢?」他不解地喃喃自语。
明明设定南方为下,地面应该变成垂直才是。
自己与同伴是因为所持贤石的效果才能站着,但是为什么连不可能持有贤石的敌人,都以低姿势跑在这个垂直的地面上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广场北侧,有一排未受到石墙崩塌影响的行道树。
它现在是从地面延伸出的立足点。Sf带着一组户外咖啡座,站在树干上能够从远方眺望战斗的位置。
她灵巧地把洋伞、携带用的冰桶,以及桌椅摆在树干上,听着骑士响彻空间的疑问。
Sf轻轻颔首。
从怀里拿出一枚子弹,侧面写着「子弹.命中追加一发」。
「是理论上的疏忽。」
她将子弹放在置于树干的桌子上。
子弹刚摆在桌上时虽然是静止的,但是很快就加速滚了下去。
「——这个广场看起来虽然像是一面墙,事实上只是一面斜坡。」
Sf像是在确认般地说:
「将南方转变成下侧,的确很符合平面世界的1st—G居民做出的天真判断……毕竟因为地球是圆的,而日本位于北半球。」
Sf俯瞰眼下开阔的广场,佐山冲进敌阵中央,以回避运动为主战斗着。他跑在倾斜四十度左右的斜坡上,不断重复回避及攻击。
佐山的攻击方式很单纯,跑到敌人北侧,往斜坡下侧,也就是南方落下,利用全身的重量使出直线踢击或是回旋踢。
对佐山西言,即便能够站起身,毕竟还是处于斜坡上。
所以他放低姿势,反而因此能够轻易躲过敌人的攻击。被夹攻的时候,只要全力跳向南侧,就能利用斜面增加飞行距离。看了他的做法,Sf点头说:
「为了夺取先机,他甚至趴在斜坡上,假装那是墙壁……」
话一说完,Sf把冰桶的提带挂在肩上,然后伸手拿起洋伞。
她骤然往头上一看,看到有翅膀的弓兵注意到自己。
Sf略带惊讶地打开抱在右边的冰桶。
头上的弓兵把手放在弦上。弦的中央部位有一块写着字的布,弓兵使劲拉扯它,布和弓之间便出现一支光箭。
对方并不立刻射出箭,而是把布往右拧。
弓弦绷紧,弓发出嘎叽声,而且光箭一口气增为三支。
这才射击。
光箭射出的声音近似笛声。
对于这从天而降的高音三重奏,Sf轻轻行了个礼说:
「非常感谢这常见的攻击方式。那么,回礼就平凡点吧。」
说完,她从冰桶内抽出两把金属制、类似长杖的东西。
Sf从冰桶内的罐装果汁里翻出的,是一把机关枪及它的枪身。
她单手提起沉重的枪身,装填一排弹链,第一发子弹瞬间卡进弹仓。
「它的生产数超过四十万,是很平凡的。」
说完,Sf朝天空扣下扳机。
佐山领悟到自己正渐渐被包围,敌人的行动慢慢恢复统整。
戴着四角无边帽的僧侣老人,和披着斗篷的年老女魔术师,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名大型人种的随从,趁这段时间开始绕向北边,看起来是为了不让他取得有利位置。
不过这样正好。佐山一面甩掉额头上浮现的汗水,一面这么想。
至少能把敌人带离新庄所在的那座森林,而且大城?一夫也已经逃走了。
这么一来,这个战场上已经没有任何需要挂心的事物了。然后,佐山心想——
……新庄同学果然没开枪。
骑士攻击自己的时候,即使做出信号,新庄的射击依然没有传来。即便在预料内,他仍然有些惊讶。
佐山一边觉得新庄真是个老让他大吃一惊的家伙,一边四处奔跑。
不管对什么事,新庄同学都很认真。
「甚至连迷惘的时候都不例外。」
正因为太过认真,所以今天也无法扣下扳机。
他蓦然想起今早学校发生的事,想起大树告诉自己的话。
……不大敢尽全力的人,一旦认真起来——会使出非常强大的力量……啊。
「因为,心中想着无法全力以赴的人,经常希望自己能够使尽全力。」
佐山认为新庄一定也经历过那种时期吧。
……那我呢?
「我——」
能够认真起来吗?
魔术师的手杖前端,在抱持着疑问的佐山视线前方发出光芒。与其说是光的残像,不如说是被燃烧的空气,就这么化为文字。那是佐山不认识的文字,不过他却能理解涵义。
火焰。
当他理解时便跳了起来,往南边,也就是斜坡的下侧跳跃。
下一秒钟,刚才自己所处的位置竖起了火柱。
伴随着空气燃烧声,红色的火焰化为三重螺旋往上喷。螺旋的前端在空中四散,火柱气势凌厉地延烧后消失。
佐山着地。
同时明白敌人的布阵已经完成了。
北边,位于眼前的僧侣及魔术师分居两侧,而两个大型人种随从自人群中央靠近。他们身高约三公尺,身穿深绿色外套,配上轻装的钟甲,手上拿着黑色小刀。
虽然反应不快,却可依靠小刀这种容易使用的武器来弥补。
他们过来了。
佐山对此做好准备。从正面硬碰完全没有胜算,必须奔跑加上迂回前进。他放低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看向动作不灵活的左臂和左拳。
拳头的伤痕和戒指纳入眼帘中。
他试着握紧左拳,却只传来刺痛感。
尽管是虚假的痛觉,对自己来说却是货真价实的痛楚,而且拳头无法挥动。
下一瞬间,佐山将视线从左拳上栘开,全力奔跑。
他缩起身子然后伸展,让身体向前弹出。
在此同时,佐山从头上看到落在地面上的影子。
是弓兵。
……大事不妙。
佐山在心中喃喃自语。
敌人的目的不是由大型人种随从进行攻击。
而是让他们包围自己,再由上空扫射。
「呜。」
佐山吸一口气,然后扭曲身体。
为了能够多少避开由上方传来的攻势,他打算滚到地面闪躲空中的攻击。
然而,掉下来的既不是弓,也不是箭。
掉落的是翅膀。
「——!」
随着肉体被击中的声音,刚才佐山所待的地方,掉下了拥有四片巨大翅膀的身影,那是应该飞在空中的弓兵。仔细一看,他们翅膀与身体的连接处正喷着血。
佐山膝盖着地,正心想发生什么事时,某道声音早一步传来。
是枪声。
佐山抬起头朝向北方,也就是对他来说是上方的位置看去。
仰望天空,又有一对翅膀慢慢落了下来。
另一个四翼弓兵,同样带着染血的翅膀,落入了东侧的树林中。
至此,大家首次看到……
北方有一个黑白交杂的色彩,从远处的行道树跳下。
「是Sf吗……」
她左手拿着机关枪,右手握着洋伞,右侧腋下夹着一个大冰桶。
虽然手上拿着和她身体不成比例的行李,她却没从斜坡冲下来,而是跳向空中。
甚至不在乎四片翅膀往森林坠落。
她也跟着落下。
下一秒有位魔术师做出反应,用手杖在空气中写下文字,形成光之枪后投向Sf。
光芒带着尖锐声飞去。
Sf彷佛向它迎去般地做出一个动作,她举起并打开洋伞,随着空气拍打声,Sf的身体就像被洋伞提起般飘浮着。
光之枪从她的脚下划过,穿越远方的草皮。
爆发命中声的同时,Sf放开洋伞。
接下来就是一直线。
藉由重力加速度的引导,Sf的脚底猛力撞到佐山左侧的大型人种随从。
传来一阵撞击声。
「……」
随从正好转过身,侧腹部被Sf双脚及全身的重量直接击中,身体因此浮了起来。佐山退后一步,接着随从头朝下自空中着地。
先是铠甲,然后是肉体,发出连续的巨大碰撞声响后才停了下来。
那名随从动也不动。
取而代之的是,刚登上舞台的纤细身影动了。
白色的短发配上黑色连身服及白色围裙,微微提起裙摆的身影,站在佐山前方行了一个礼。
「我判断您毫发无伤真是太好了。」
正是Sf。
佐山发现到,Sf行礼同时,周围已经重新布阵完毕。
少了一名随从后,骑士补了进来,而两名魔术师往后方退去。
承受他们视线的Sf,打开冰桶将左手伸了进去。布奸阵的敌人听见冰块的碰撞声及水声,都全神戒备着。
不过,Sf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单膝着地对着佐山说:
「佐山大人请用这个,这是连运动的间歇时间都很适合使用的新产品。」
那是运动饮料的宝特瓶。佐山伸手拿起后,Sf行了个礼,再度将左手伸入冰桶内。
「各位就请用这个吧。」
语毕拿出闪耀黑光的SMG(注:冲锋枪)。
她回转身体,连续射击。
「!」
火药的声音使得骑士及随从们连忙举起盾牌和护腕来格挡,但还是太迟了。
他们的身体随着金属声后退,然后被击飞。
佐山起身。青白色的烟雾包围着自己与Sf,周围的布阵稍稍散开,一名魔术师就此倒下。佐山边打开宝特瓶的盖子,边将视线送往那头。
「他还没死。对方也持有相当的防御能力,所以似乎无法给予他们太大的打击。」
说完,佐山注意到Sf的右袖裂开了,那正是她已经受到某种攻击的证据。被撕破的黑色布料下,露出来的手臂是……
「机械……?」
佐山边让宝特瓶内的柑橘味液体流人体内,边提出质问。
他视线前方的Sf手臂是由类似精缅盔甲的珍珠色物质做成,连接上下臂的肘关节较为纤细,中间埋着黑色的树脂材质。
Sf头也不回,把左手的SMG扔到地上说:
「我是德国UCAT利用3rd—G的技术做出的自动人偶——SeinFrau。这个被组装成至大人专用的身体,无论在任何恶劣天候或是恶劣条件下,都有办法出门购物及接待客人。靠着贤石交换,轻巧的外部装备能持续行动二十四小时,即便是突发性的无理难题也——」
「那种深夜节目般的台词不用再说下去了。」
佐山把暍光的宝特瓶递还给Sf。
「妳的战斗能力有多强?」
「据德国UCAT所言,德国国民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汇集他们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我,拥有最强的战斗能力。」
「我记得那个最为优秀的右派国家,不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惨败了?」
「优越者不需要冀求胜利的欲望,为了永远的强盛,可以舍弃胜利。」
「这是谁的名言?」
「——我并不知道,它只是根深蒂固地刻在我体内。」
说完,Sf把右手的机关枪换到左手,枪口抵着眼前的地面。她将枪口往旁边移动,枪的前端在地面划出一道弧。
「吾名『必须存在之女』,因他人期望『存在』而诞生于世的非人哉。来吧——带着你们诞生的理由前来吧。万一它比我存在的理由更为薄弱,你们将无法继续『存在』于这个世上。」
地上的弧,随着她回转脚踝逐渐成为圆形。
「我为了主人而生。我身上的铁化为他的骨骼,我的炼等同于他的肉,我体内的油相当于他的血,我的决断献给他的心。不过只有一点,是我这种机械无论如何都无法为之献身的。」
弧线连结成圆形,她把枪口再次摆在那个接点上。
「眼泪……毫无感情的我无法响应这点。所以我不希望主人流泪,我冀求的只是不需要泪滴的结果。」
她提起枪口。
「以铁代骨、以炼代肉、以油代血,以决断献给内心,而泪水——」
吸了一口气。
「以无欲替代。」
话一说完,Sf朝向并排的敌人扣下扳机。
新庄坐在树干上。
手上的颤抖渐渐平稳下来。可是,手指还没恢复力气。
「偏偏在这个时候才……」她喃喃自语地说,心想着自己到底缺少了什么呢?
下方传来声音:
「训练成绩良好,担任后卫时,进行的掩护范围射击也很优秀。不过——担任实战在眼前进行的前锋时,就无法开枪吗?妳打算脱离全龙交涉部队吗?新庄。」
新庄倒抽了一口气。
看到新庄如此反应,下方传来笑声:
「——哼,干嘛愁眉苦脸?难道妳不知道虽然我身为监督,却无法独自做主的事?毕竟妳是老爸推荐加入的成员,所以妳的进退,如果没有老爸的许可和妳本人同意,是无法变动的啦。」
听到他的笑声,新庄眉间揪起,紧咬住牙根。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从捡到我的时候就是……」
「我告诉妳吧。」
他带着笑意说:
「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懂。」
「喏!」至出声告诉新庄:
「笨蛋们有危险了,好歹做些妳办得到的事吧。」
看着广场的新庄,注意到他话中之意。
随着枪声移动的佐山和Sf周围,有数个被他们击倒的影子。
可是,其中有几个渐渐恢复动作。是一开始被Sf打倒的随从打算起身,而被其它敌人挡住的佐山他们是无法看见的。
新庄从树干上站起来。
「佐山同学……!」
Sf右肩朝前,冲向从前方扑来的骑士。
她右手仍抱着冰桶,一瞬间缩短了自己与骑士的距离。
骑士把枪对准她。
迎面而来的Sf稍稍抬起并且挥动左手的机关枪。
她将自己的机关枪撞向敌人的枪身。
枪管发出金属碰撞声。
Sf顺势压下骑士的长枪,然后往前进。她用奔跑中的右脚蹬地,再用左脚踏住长枪垂下的枪身。
骑士的长枪,从前端斜插入地面。
Sf如握手杖般撑着左手的机关枪,然后向前冲。
她将机关枪插在地面后放手,再将踩着骑士长枪的左脚踏出一步,并抬起右脚登上长枪。
接着顺势踢出上抬的右脚。
这脚一直线地迅速踢出,目标是骑士的脸。
判断在一瞬之间。
骑士放开长枪。
他手中只留下长枪的背带,并向后跳跃。
「!」
骑士一边后退,一边强拉背带。依旧插在地上的长枪,就这么把脚踢到一半的Sf一块儿拖了过去。
虽然传来些许阻力,但长枪仍然被拔出地面。
「!?」
把放在长枪上的左脚当作轴心的Sf身体被从脚下向后一抬,整个翻了过去。
即便如此,她仍踢了被抽走的长枪一脚,高高地往后跳向空中。
然而为时已晚。
骑士早已利用背带拉回长枪,并将它握在手上。
他瞄准翻向空中的Sf。
正当他准备拙下扳机时。
Sf在空中缩起身体,灵巧地转了一圈。
往后飞的Sf做出仿佛蹲在半空中的姿势,因为她脚下有一个支撑点。
那就是刚才她当作手杖般插入地面的机关枪。
Sf把右脚踩在朝天伫立的枪托上。
接着伸直身体跳了出去。
裙子翻动空气,骑士放出的光弹从她的脚下穿过。
Sf跳得老高。
她在空中把冰桶甩到头顶上,以此为支点再侧翻了一圈。
在骑士的身后着地。
骑士将盾牌对着身后的Sf,而背对骑士的Sf同时从冰桶内拿出某物并扔出。
她光靠着手腕的力量,就将一个圆筒状的巨大影子穿过腋下丢出。
骑士反射性地挥动盾牌,从侧面拨开空中飞来的东西。
随着与沉重感不符的柔和声音,盾牌弹开了某个物体;正确来说,物体是被盾牌弹回了Sf的方向。
骑士顺势回身,打算把长枪对准Sf。
就在此时,骑士确认到朝向自己扔来的东西究竟为何。
是个五百CC的宝特瓶。
「……啥?」
Sf在他发出讶异声时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已经朝向骑士,左手放在冰桶内,而视线放在骑士空空如也的躯干中央上。
随着冰块撞击声,她从冰桶抽出一根长长的铁块。
是把散弹枪。
Sf把枪身往前甩,利用反作用力上膛。
再用弹回来的反作用力拙下扳机。
枪声。
子弹首先打破飞在骑士和Sf中间的宝特瓶。
接着直接命中骑士的胸部。
撞击声。
骑士仿佛挨了一记上勾拳般往后飞去。
此时,广场传来声音。
「——佐山同学!」
转向声音来向的Sf,看见一个巨大身影。
那是刚才自己打倒的随从。一直趴着的巨大身躯爬了起来,并朝这里扑来。
要刚结束射击的Sf做出闪避动作,是不可能的要求。
而且随从手上还拿着一把小刀,连喘口气都来不及就会命中。
「我判断即将完全损坏。」
Sf面无表情地说,为了准备接受冲击,她放松身体的力量。
下一秒钟,来自侧面的一击将冲刺的随从打飞。
「……!?」
是佐山。
佐山从Sf的斜右后方,利用从斜坡落下的劲道,全力使出回旋踢。切开风压的脚后跟,划出一道锐利的圆弧,命中随从的侧腹。
与其说是打击声,不如说是穿透声吧。
随从的身体失去直线前进的力量。
但使出这一击的佐山,受到强烈的反作用力影响,半被弹开地飞到半空中。他以趴着的姿势着地,然后呼了一口气。
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Sf,而是望着森林的方向。
新庄正站在那里的斜坡上。
了解佐山焦点放在何处的Sf,重新纠正自己的判断。
「我判断将遭受中度损伤。」
接着,冲过来的随从与Sf交叉而过。
发出切断纤维的声音。
Sf右肩以下的部位飞上半空中。
冰桶同样地失去支撑力而摔到地面上。
佐山回头问:
「会痛吗?」
「不会,我并没有痛觉。只有无法待在至大人身旁,才会让我感到痛楚。」
回答的同时,她的右臂落在土地上,往斜坡下滚了两、三圈。
然后Sf看见了。
背后的随从一边口吐鲜血,一边准备进行下一次攻击。
Sf回转身体准备迎击,不过她的双眼却微微瞇了起来。
在冲过来的随从身后,凭借僧侣写下的文字站起身的骑士,正把长枪对准这里。而且他的身后,还有另一名魔术师,正用光在空中写字。
魔术师的视线并不是放在自己及佐山身上,而是朝向森林,对准从那里出现的新庄。
背后传来佐山行动的迹象,Sf也跟着采取动作,不过……
「……!」
比起Sf拿着散弹枪的左手和佐山的行动,随从的突击、骑士的射击,以及魔术师的投射似乎快了一步.
他们三个连续施放出力量。
佐山看到力量飞了过来。
不过并不是迎面而来,是由正上面,从冲刺的随从头顶过来。
「你在干嘛啊……!」
是位女性。
身穿白色轻装,两手提着长东西的女性,脚踝与随从的后背产生激烈碰撞。与其说是着地,不如说是把对手当成桩打入地下。
当他了解女性拿的是单刀长枪以及盾牌时,已经传来一阵庞大身躯撞击地面的声音。
随从彷佛被一把等同他身体大小的槌子击中,毫无反弹地倒在地面上。
他手中的小刀插在地上,位置刚好在距离Sf眼前十五公分的地方,也就是她的脚前。
不过她得以逃过损坏之虞,佐山也毫发无伤。
佐山心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接着想起两件事。
位于随从身后的骑士和魔术师。
骑士应该发射长枪的子弹了。
可是,着弹同时会破坏目标范围二十公尺见方的光弹,却没有飞到这里来。
佐山微皱眉头往远处看。
倒在地上的随从背后,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影子。
是一名青年.
他身穿白色大衣,两手提着巨大的单刀剑。
为了掩护身体,他将白色大剑握柄朝上往下架着,剑刀上发出青白色的电流。
佐山认识这两个人。
像是为了再度确认佐山的记忆般,Sf望着他们两人说:
「出云大人、风见大人,您们来得太慢了。」
「别这么说嘛……不过因为没赶上,害得妳的右臂变成那样,这点我道歉。」
抱着曲线状长枪和盾牌道着歉的是风见。
虽然和新庄昨晚的打扮相同,不过他们腰上多绑了环状的布,以及背上多背了一个对折式的包包。
风见对佐山露出和学校同样的笑容说:
「哎呀?你好像不是很惊讶呢。」
「当然,从你们平时的奇特举止来看,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那还真是太可惜了。」
这是出云的声音。
他背对着佐山,以右手臂放下巨大的剑,然后转过头说:
「全龙交涉部队实战班,出云·觉——这样自我介绍有没有很帅气?怎么样?」
佐山完全忽视他。
他在意着某件事,那就是魔术师的法术,它无庸置疑地飞往新庄的方向了。
佐山担忧地慢慢转头。
接着在他视线中的森林前,有一个长发摇曳的人影。是新庄。
还不只有她。
新庄身旁有着一个熟悉的影子。这位身穿白衬衫配上黑背心与黑裤的高大老人,除了黑色手套外手无寸铁。佐山默默地说出他的名字:
「衣笠书库的管理员齐格菲·索恩伯克……」
老人点点头并转向这里,绿色的瞳孔对上佐山,然后白色胡须动了:
「这个称呼方式得再加上一句话,那就是『前护国课顾问·魔法师』。」
「还需要再追加另一个称呼吧!?」
骑士喊道。
所有人把视线集中到骑士身上,骑士奋力向齐格菲举起长枪。
「那就是消灭我们1st-G的大罪人!」
距离最近的出云,立刻对他的声音及动作做出反应。
「我就叫你住手了嘛~」
他边说边从侧面挥出大剑,单刀剑轻易地顺势奔驰过空中。
然而,响声并不是因为击中骑士的铠甲而产生的。
是魔术师。
「什么!?」
年老女性把手杖当作盾牌,站在骑士前面挡住出云的剑。
手杖因此弯曲并立刻断裂,而且击飞了她的身体。
以此为代价,骑士扣下了长枪的扳机。
装在长枪上的书奏出金属声,放射出光芒。
发射。
光线划出微微弧线飞向齐格菲。
就像是为了从上方殴打他一般。
齐格菲轻轻挥动右手。
接着从手掌内掉下某物。
是纸。
齐格菲向前踏出一步。
他大幅度挥动右臂,目标首先是飞过来的光线。
那是膨大至直径五公尺的力量集合体。
他随性地用右手的纸片打下去。
紧接着——
充满力量的光芒骤然消失。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齐格菲再度踏出一步。
「!」
并冲了出去。
他的右手拿着写有文字的纸片,并将它举至头顶。
直到刚才仍是一片空白的纸,现在却是一部以坚毅字迹记载的被害调查书。
虽然无法阅读文中之意,意境却传进脑海里。
那是街上及某个地区的死亡人数和详细。
齐格菲边跑边紧握纸片。
从被卷成筒状的纸片里头伸出一把光刀。
「憎恨之力吗?」
所有的动作都在瞬息之间结束。
齐格菲冲进骑士的怀里。
骑士架起长枪开了一枪。
不过,他的攻击只擦过齐格菲的腋下。
放低姿态的齐格菲,就这么挥下高举的光之剑。
这一击的目标是骑士的长枪。
攻击轨道留下光的残像,切断声近似劈开石头的声音。
被切断的长枪前端,装填书本之处垂直滑落。齐格菲一面看着这幅景象,一面站起身子挥出左手。
骑士丢弃长枪,摆出架式。
可是齐格菲的左手并没有朝向骑士挥去。
他用左手抓住从空中落下的书本。
然后顺势把书递给骑士,开口说:
「——别弄丢它,书是很重要的宝物,即使遭到滥用时也一样。」
第十一章 『她的手指』
若牵引等待的人儿前来
就会变成有所期盼之人
不再等待,而是自己有所期盼
太阳西沉,建筑物及人的影子变得稍稍倾斜。
位于东京西边的尊秋多学院校舍群在地上形成的影子,也同样变得歪斜。
学院西侧的二年级普通校舍后方的阴影中,包含着两个影子。
是布莲西儿和黑猫。
布莲西儿没打断气喘吁吁的黑猫的话语,黑猫卧在地上小声地说:
「哎呀,真是我这辈子最慌张的一次了,跟踪监视对象,结果看到他们在战斗,还遭到意料之外的射击。根本不该全身光溜溜地假装散步跑过去呀。」
「仔细一想,你也变成一只和1st—G历史有深厚关系的猫了。总之,能逃回来就好。」
「妳在担心我吗?还真是感谢啊。」
「是啊,我可不想白费至今与你建构出的良好关系啊。」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良好』在这世上有这么多不同涵义……」
布莲西儿对叹气的黑猫说:
「总之,让你得阻止我前往学校餐厅的紧急报告是什么?」
「就是『王城派』投降的消息啊,鹰派虽然全员出动,但还是惨败了。」
「全员惨败?UCAT派出哪些人?」
「我们一直监视的是谁,妳应该很清楚吧?对我来说,今天『王城派』的恐怖行动,只是追踪他时附带看到的豪华赠品罢了——那场战斗他也有出面喔。」
布莲西儿仿佛为了确认自己监视对象的名字般喃喃自语:
「……齐格菲?索恩伯克。」
「不过,他只是客串的,主力部队是其它人。」
听到这句话的布莲西儿表情变得生硬,黑猫口气中带着笑意对她说:
「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会长、副会长,以及会计……他们似乎是全龙交涉部队的成员喔。另外还有一名自动人偶,不过似乎也只是客串的。该怎么办?」
「你问我该怎么办……如果成为敌人,也不过就是出事时得和对方战斗罢了。」
话说完,黑猫闭上嘴,他缓缓调整呼吸,仰望着布莲西儿。过了一会儿开口问:
「办得到吗?就算是妳,也对他们毫无恨意吧。」
「不过如果是敌人,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或许对方刚刚才和妳擦身而过,甚至和妳打了招呼也一样?」
「你觉得在战场上会打招呼吗?」
布莲西儿说完,黑猫抬头紧盯着主人瞧。
片刻后,他点点头说:「是这样啊。」然后低头微微张嘴说:
「但是妳直到现在仍记得齐格菲教的歌曲。」
布莲西儿叹了口气,手插腰侧着头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别太让我困扰。」
稍作考虑后,她对垂头丧气的黑猫说:
「或许在战场上的确会变成敌人,不过除了齐格菲,全龙交涉部队应该还在编组中。若是这样,其它人就尚未确定会成为敌人吧?不是吗?」
「嗯,我从副会长那里听到很多情报,全龙交涉部队尚未统整完毕。」
「这样根本就还不确定事情发展吧。和消灭1st—G的齐格菲等人不同,我不认为我们会去杀害尚未确定是战斗人员的无辜人士。」
「是吗……嗯,那就好。」
布莲西儿面无表情地回看仰起头的黑猫,她一句话也不说。不过黑猫……
「这就是妳指的良好关系?」
「从自己口中说出可是最糟的喔。」
布莲西儿单手轻触脸颊苦笑着,过了一会儿放下手说:
「不过,『王城派』应该会回到自己的故居——和平派里吧,UCAT应该也会建议他们这么做。若要准备与我们对谈的场合,就非得强化担任中间人的和平派不可。」
「真是复杂呢。」
「是啊,『王城派』也真是悲哀。如果这么小的战斗就能满足,那他们早该放弃斗争;或许他们本来就想回到和平派吧。」
「所以在此草草引起骚动然后被抓。一来贯彻自己的主张;二来让自己接受后,再与和平派整合。妳的意思是这样吗?不过原因为何?」
「为了荣誉……所以我们无法嗤笑他们,毕竟『王城派』多少找回了被灭亡的我们原先持有的荣誉感,所以没有荣誉感的我们无法嘲笑他们。」
布莲西儿点头说:「走吧。」然后走向学校餐厅。
为了打断黑猫的话,布莲西儿握住右手的青石,打算在空中写字。
此时,她听到一股微弱的声音并停下动作。
「有叫声?」
听到她这么说,黑猫环顾四周说:
「——那里传来的。」
她把脸转向三年级普通校舍前的行道树上。
从最旁边一株的下面,可以听见小小的高音叫声。
布莲西儿小跑步过去,看到一只羽毛刚齐、还不会飞的雏鸟,在树干下重复地拍打翅膀。
鸟啭在午后的阳光下回荡。
佐山和大城坐在广场东侧休息处的长椅上。
新庄去报告状况而不在身旁,佐山为此轻轻叹息。
放眼望去,周围的景色和1st—G的骑士们出现之前没什么两样。
石墙既没崩塌,休息处也没被破坏。直到现在佐山才实际感受到,刚才全部都是概念空间中发生的事。
UCAT的员工穿着各式各样的制服四处走动。
战斗后,骑士们全部投降,概念空间被中和解除的同时,UCAT的运送车伪装成搬运公司、花匠、流动摊贩和保全公司,从皇居东侧的坂下门(注:现在宫下厅的正门)驶入。
从车上下来的每个人,都是为了配合伪装,制服才会不统一而五颜六色。
依佐山看来,搬运公司是调查组,而花匠是医疗组,至于流动摊贩则是维修组。保全公司就这么站在广场门口担任警卫工作。
佐山望着骑士等人被穿着搬运公司制服的人带走,坐在他左边的大城.一夫开口说:
「那些骑士们是1st—G激进派的其中一支。」
「你说过明天要与和平派暂定交涉吧,也会做出如此大规模的部署吗?」
「不要紧,和平派是希望彼此交涉的。不过……」
「不过?」
以来来往往的制服员工为背景,大城对佐山竖起右手两指。
「你从新庄那边听说过了吧?1st—G有两个概念核。」
「似乎分别被封印在一把剑,和叫做机龙的东西里。」
「没错,一个收藏在IAI总公司地下——也就是UCAT西方分部的圣剑格拉姆里;另一个则在……所在地不明的最大激进派团体『市街派』,所拥有的机龙法布尼尔改里。成为改装型后,它的动力炉似乎分为运转用及武装用,而概念核封在武装动力炉里,非常麻烦。」
「法布尼尔啊。」
佐山曾经听过格拉姆和法布尼尔这两个词。
……欧洲的叙事诗。
「尼伯龙根的指环(注:华格纳的代表著作)吧。祖父曾带我去看过以它为题材的歌剧,虽然回家后因为感想不和而大打出手——但是为什么会出自于它?」
「关于这方面我之后再和你说明,那只是旁枝末节的小事。总之,真正的交涉对手是持有另一半概念核的激进派,在这种时候——」
「最好让和平派站在调解的立场。明天的事前交涉,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没错,我们想尽可能别引起争端……我们所冀求的是从他们身上拿到概念,再将之释放。虽然拒绝的人很多,不过我们已经反省曾经消灭各G的事,不打算再次引起战争。」
佐山无视竖起右手拇指的大城说:
「也就是说——你要我平息对方过去的遗恨,同时保证会解放概念,以防止世界负面化?还真是只顾自己方便地把事推到我身上呢。」
「全龙交涉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进行的交涉。」
大城张开五指说:
「全龙交涉被佐山?熏——也就是御言你的爷爷,设立了五个条件。」
他弯下拇指说:
「第一:同意条件的各G代表对佐山?御言提出的探查,不得泄漏自己所属G以外的情报。有关各G崩坏的情报,原则上必须由佐山?御言一行人自行调查、判断,禁止其它人加以指导。」
说完,大城窥视着佐山的表情。
「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我打算之后一次提问,可以吧?」
大城微笑着说:「表情真吓人啊。」接着弯下食指。
「第二:UCAT的关系者,除了全龙交涉的开始前提情报,以及介绍友好G的代表人士外,禁止指导、公开全G的情报及有关其崩坏的情报。」
接着弯下中指。
「第三:虽然对增补协助者一事不加以干涉,可是禁止强制对方协助。」
再弯下无名指。
「第四:佐山?御言一行人行动期间,UCAT必须采取全力协助的态势。」
最后弯下小指。
「由于6th—G、10th—G的交涉已经完成,所以不需要重新与这两个G交涉,与其它G的交涉是十万火急之况,必须尽快并采取各种手段。」
说完,大城微微向下摊开双臂,侧着头问:
「怎么样?」
佐山点点头,用手抵着下巴回答:
「单刀直入地说会有所弊病,所以我决定婉转一点说——我的祖父是个大笨蛋。」
「喔喔,真敢说啊。那我也可以婉转陈述吗?」
大城抱着头说:
「太严苛了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忽视这些条件?」
「…………」
「一方面要我赶紧交涉,却又不让我知道对方的情报等等一切,是要我瞎子摸象吗?万一因为缺乏知识而犯错,那家伙打算怎么处理?下地狱去吧——啊,他已经在地狱里了啊。」
「先冷静下来吧。听好了,我会把肯定全龙交涉的G的代表一一介绍给你,而且我认为佐山翁的真意是不要让御言你们吸取过去的知识,而是靠自己累积经验……你怀里的貘,也是佐山翁的点子。」
大城边伸手摸貘的头边说。佐山则回答:
「管他点子还是什么,我还没办法完全相信现在的状况。」
佐山颔首。他赫然发现自己虽然一再抱怨,却同时渐渐涌起干劲时,不禁苦笑。
并认为自己真是不够冷静。
……明明还在尚未决定是否要接受的阶段啊。
这个想法让他冷静下来。问题不在于自己是否要接受让渡的权利,而是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还处于刚起步、需要他人一一教导的状态。佐山认为最大的问题在于所谓的「采取所有手段」,指的便是以互相搏命为前提的状况。
的确,在激进派持有概念核的状况下,无法保证能以交涉来解决。
全龙交涉是防止世界落入负面概念而灭亡的交涉。
因此无法推托战斗,而且还有冒险的价值。
……不过,我真的能够成功完成任务吗?
怀疑。
这是再怎么想也无法解答的问题,因此佐山摇头甩开疑虑。
他切换心情,决定问大城关于1st——G的事。
「我想接下去听刚才的话题。战斗中,我看到骑士长枪上的书里,有着佛旦王国的字眼,而且刚才也从你口中听到圣剑格拉姆和法布尼尔之类的名字……那是?」
「出自于以北欧和德国为中心,广为流传的英雄叙事诗『尼伯龙根之灾』,以及它的起源,北欧传说『佛尔颂英雄传说』。」
左后方传来齐格菲的声音。
回头一看,出云与风见也在,而齐格菲站在他们中间。两人的装备都已解除,收纳到流动摊贩的大阪烧店铺内。
佐山紧盯着三人。
「那是什么意思?为何异世界1st—G,会存在着与这个世界的叙事诗相同的词呢?」
「你为什么会认为那是我们世界的东西呢?」
被这么一问,佐山无话可回。对此,齐格菲点了一下头说:
「护国课曾经配置在出云航空技研之下,并从中选出有能力的研究人员和测试飞行员。『魔法师』也从德国来到这里,着手地脉的改造计划。可是,当日本与世界连接上,并启动设备将世界的地力传人日本时,在日本各地发生了异变。」
「异变?」
「——世界各地传说中的怪物及世界,都顺着地脉出现在日本。为了改造地脉,我们增加了与其它G的接点率,将概念空间以日本的十个地点为中心连续展开,双方偶尔会交战。最后我们了解到……」
停了一拍。
「在改造日本地脉的十个地点出现的十个G文明,分别与地脉接点对应的地区传说、神话或文明十分相似。」
「这也就是说……」
回答的人是风见,她无奈地摊开双手说:
「——就是这样。这个Low—G产生以来,曾与各G交叉数次;每当那个时候,便会持有数个接点。这个Low-G根本是各G负面概念的汇集地,不过也正因如此,得以持有其它各G的所有文化特性。」
只说了这句话,风见便从齐格菲的眼前走过,把手放在出云的肩上,接下去说:
「我算是在半推半就下成为UCAT一员的。在概念空间里,体力和臂力的不足也都能想办法弥补——佐山,你扯上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或者该说根本没任何理由吧。」
「是吗?」风见点头示意,然后把右手比成枪的模样,瞄准佐山的头说:
「昨天晚上,我们也在那座森林里喔。而且最后决定狙击的是我。」
「…………」
「虽然我只是顺应状况加入的,不过已经有很深的关系了。佐山,记好了,若想重新考虑就趁现在吧。还有……」
风见放下指枪,牵起出云的手走了出去。
「咦?要回去了吗?」出云被风见牵着走。
出云连忙向佐山挥手,风见也跟着苦笑地挥手示意,她一面走向伪装成街头现烤比萨店的推车,脸上的表情从苦笑转变成微笑,叮嘱道:
「不管怎么样,在学校的时候记得装作和平常一样啊。」
她只说了这句话,就转头背对佐山,拖着出云离开了。
佐山把视线从他们离去的背影,转到齐格菲身上。
高大的老人也正望着他们两人。
大城?一夫代替佐山和齐格菲早一步开口说:
「她十分顾虑了御言你的心情啊,风见真是个好人呢。」
「真是难以理解她干嘛要装出一副坏人样。对了,老人家,你知道『老人冲冷水(人老又爱逞强)』这句话吗?」
佐山的措辞,让齐格菲的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真是怀念的口气。虽然在学校的时候没什么机会和你交谈,但看来你充分继承到佐山的个性了啊,佐山的孙子。」
「说是孙子,其实是佐山养子的儿子。」
佐山的回答让齐格菲由微笑转变成苦笑。
齐格菲的苦笑让佐山的左胸有股沉重的感觉,他立刻联想到理由。齐格菲在战斗中也说他原本是护国课的一员。
……他应该知道祖父的事吧。
这份想法,让他从别的角度对齐格菲发问。
「为何消灭1st-G的男子,会变成图书馆的管理员?」
「那里存放着有关概念战争的资料,一来是UCAT的委托,二来是我决定代替前任管理员调查某件事情。虽然在这之前,我是在德国UCAT从事武器测试员的工作——」
大城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却因为他本身的能力太过强大,导致无法调查出武器的基本能力——所以在九年前,前任管理员去世时,我们请他来到久违的日本。」
「那么……你也和全龙交涉有所关联啰?」
「我所牵扯上的,只有1st-G的交涉罢了,并没有权利干涉其它的事。」
说完,他梢梢放低视线,自言自语地说:
「因为我所消灭的,只有1st-G。」
迎着阳光的树干下,小鸟拍动翅膀在地面跳跃。
而布莲西儿和黑猫站在牠的前方。
黑猫快步接近小鸟,动作慌张地回头看向布莲西儿。
「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办!?我、我看到不得了的现场了!怎么办?牠真可怜,能、能为牠做些什么吗!?可以吃掉牠吗!?」
「最后那句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半睁眼询问的布莲西儿蹲下身子。
仔细一看,小鸟正仰着牠黑色的脑袋啼叫着。白色胸部的中央,有一道像领带般的黑色羽毛,显得格外醒目。拍打着地面的小小翅膀,主要由黑色构成,再带点绿色。
虽然体型还略显娇小,但羽毛的颜色已经完全表现出成鸟前的模样了,蹲坐着的布莲西儿微微蹙眉说。
「我们不能和牠扯上关系,这是自然界的原则……你看上面。」
猫和布莲西儿抬头一看。白杨树的树枝上,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半圆形固体。是鸟巢。不过从那里头……
「——没听到半点鸟叫声对吧?其它的雏鸟和双亲都已经离巢了,而这孩子恐怕是没办法飞行。或许事实上牠能飞,只是因为想不起来该如何展翅高飞,或是力量梢嫌不足,所以才变得不会飞。」
「妳真清楚呢。」
「因为我以前养过一只受伤的鸟。」
「那再养一次如何?」
「不行……喂、那是什么眼神,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绝对不可以。」
「可是布莲西儿啊,我搞不懂耶。妳说什么大自然的原则,但妳之前不是违背过一次了吗?」
「啰唆。」
说完,布莲西儿伸出手打算握住黑猫的尾巴,不过黑猫小跳步躲开了。牠边发出拨动碎石的声音,边绕到拍打着翅膀的小鸟正面。
布莲西儿皱眉,黑猫的身影让小鸟停止拍打翅膀及啼叫。
布莲西儿把手向前伸。
「来吧,我接下来要去餐厅,一个准备你的饲料也不行。」
「不用了,饲料这里就有了。」
布莲西儿站起身,叹了一口气。
「你打算干嘛?」
「妳所说的大自然原则,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刚好肚子饿了,最近也累积了不少压力,想趁机发泄一下……就这么简单不是?」
「喂。」布莲西儿踩着碎石往前走,黑猫往后退了同样距离。
她开口问:
「……如果我离开,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顺从自己的本能吃掉牠。」
「也就是说,在牠饿死前,只要我没看着牠,你就有机可乘是吧。」
她向下看。对此,小鸟停止拍动翅膀,仰望着布莲西儿。
然后轻轻叫了一声。
「…………」
她无言以对,不过眉梢却微微舒展。
小鸟做出反应。牠微微抬起身体拍动翅膀给布莲西儿看,并一面仰望着她一面啼叫,细微的鸟啭毫不间断。布莲西儿听着乐音,低下头去。她垂下肩膀叹了口气,接着针对黑猫开口:
「我说啊……真的可以吗?」
「嗯。」
「我都还没说出内容,别立刻就回答『嗯』啦!」
「虽然妳说的没错,那个……这件事让妳的压力减轻了吗?」
「嗯。」布莲西儿垂下肩膀回答,然后举高右手,竖起食指说:
「我说啊,这责任可是很重的喔?可不是一件小事喔?」
「……印象中妳让我成为使魔时,似乎相当随便。」
「闭嘴。」
「真是的。」她嘟哝着再次蹲下身子,把手伸向小鸟,小鸟毫不犹豫地用翅膀拍动地面,跳到她的手掌上。或许在微微握起的手掌内让牠感到安心吧,小鸟安心地待在手掌凹陷处轻声鸣叫。
布莲西儿看着小鸟,喃喃自语说:
「我还是做了……」
「啊,啊,妳打破了大自然的原则!真不应该啊,布莲西儿同学!」
虽然她想好好处罚黑猫,但手现在没有空闲。黑猫对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她说:
「呜哇,这就是人生首次胜利的心境吗!接下来就是我的——呜喔!」
布莲西儿用脚尖把黑猫踢飞后,背对着黑猫走了出去。
黑猫连忙跟上她。
「妳要去哪?」
「学校餐厅,应该可以拿到牠的饲料和纸箱之类的东西吧。」
「我的饲料呢?」
「顺从大自然的原则去抓老鼠吃如何?我可以介绍不错的下水道给你喔。」
她无视黑猫满脸嫌恶的表情叹了口气,然后看着手中张嘴啼叫的小鸟。
「不过,的确不该这么做的,不理牠才是顺从大自然的原则。」
「那就让身为大自然野兽的我吃了牠吧。」
「仔细想想,你根本不算是自然界的生物吧!」
皇居东侧有座坂下门,伫立在已开始倾斜的阳光下。
佐山和新庄坐在横跨护城河的渡桥栏杆上,看着从门内撤离的伪装运送车群。
风见、出云和齐格菲一块儿坐上前面的伪装车辆回去了。
Sf正在维修班车辆中接受简易修理。佐山想起准备修理前面无表情的她,紧握着打算独自回去的大城?至的手不放。
为了听取和明天1st-G事前交涉的简报,现在佐山正等着出席撤收前会议的大城?一夫。他问身旁的新庄:
「新庄同学,等会儿妳要直接回去吧?」
「嗯,我会参考佐山同学的意见,稍微逛一下再回去。」
「在大城先生回来前,我就先陪陪你吧。」新庄这么说,佐山轻轻点头。
「谢谢。」
「没关系啦,而且我今天又没帮上忙……真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反正妳也有在后方协助;只会强出头并不代表很有能力,不是吗?」
「或许吧……咦,我有帮上忙吗?」
「昨天晚上妳把大腿借我躺,在那之后告诉了我许多事,今天也通知了我们危险正逼近的事,现在还这样陪着我聊天。」
他的话让新庄深深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或许我不适合这种工作吧。」
「没这回事。」
佐山回答,而且想起昨晚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似乎偶尔会不由自主地想否定她的话。
佐山多少知道理由为何,但是他并不想再深入思考下去。
所谓深深介入,就代表自己要和对方有所关连。
左胸稍稍疼痛。
那是失去曾经和自己紧密相连的父母时所得到的痛楚。
佐山望着新庄。
新庄低着头沉默了一阵子。
「那个……」
然后缓缓抬起头,微垂眉,侧着头对佐山说:
「——为什么佐山同学今天会到这里来?」
「什么意思?妳昨天不是告诉我很多情报吗?」
「因为你想想看,佐山同学毕竟还没接受全龙交涉的权利吧?再说又发生像昨天那样的事。如果到此收手,就不会遭遇到危险了吧?」
佐山看到新庄的视线正对向自己的左臂。
「……为什么?」
其实他知道原因,只是他不确定新庄是否能理解。
不知道。
佐山在心中嘀咕:「真是不可思议。」去年,出面竞选那问所谓狭小学校的学生会副会长.并且在众多的学生面前演讲,取得胜利。而现在,不过只在一个人面前说话……
「——」
佐山注意到自己无话可说。
他自问大概过了多久呢?
不过他看向新庄,发现她仍然眉头深锁地望着自己。
她正等待着。
回报这份期待的答案,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佐山不经意地把自己的手,放到斩庄抓着栏杆的手上。新庄的手指虽然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拒绝。佐山点头说:
「……我的手掌现在感觉如何?」
新庄稍稍低下视线。
在相迭的手下,佐山感觉到新庄的手缓缓动着。
她小小声地,仿佛回问般回答:
「……很热,而且鼓动着。」
「那是刚才战斗的残渣,还有——」
佐山心想。
昨晚妳身上的心跳和体温,并不是这个样子。
虽然有着高昂的温度,但却更平静、更深沉。
佐山一边了解着这份差异,一边告诉她:
「我认为,我想要获得比这更多的东西。」
「刚才的战斗明明已经十分胡闹了,你觉得还不够?」
「完全不够,而且我觉得……自己真的要认真起来吗?」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全力以赴呢?」
佐山望着新庄,她的表情就和昨晚谢罪的表情一模一样。
佐山无视她的视线,别开脸回答:
「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这是祖父的敦诲……我是为了实行它而被养育成人。面对确定的邪恶和敌人时,我的力量会以比对方更恶劣的行为击溃对手,不过……」
他点头继续说:
「我在想,我的恶行是否真的必需存在——我是可以全力以赴,可是我对自己的抉择感到害怕,我认为自己无法维持下去。」
「你……没有自信吗?」
她的问题让佐山沉默不语。
不过,新庄并不继续追问下去,她只是摇摇头。
「我觉得佐山同学的确十分厉害。可是,谁也无法预测会变成怎样。刚才,大城先生正希望你试试看,但是搞不好会死;不过现在佐山同学却说害怕自己认真起来。」
新庄喃喃说道:
「既然这样,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和全龙交涉扯上关系比较好吧。」
佐山看着新庄。
两人视线一交会,迭在下面的新庄手指就变得有点僵硬。
「那、那个,说实在的,看着佐山同学会让我感到害怕。头一次相遇时,你为了保护我而主动上前战斗。刚才也是……」
佐山发现左胸的痛楚渐渐加剧,不过他并没让右手离开新庄的手上,感受着带着些许湿气的体温。
「战败会死,就算胜利也会感觉到自己的恐怖,并且遭受敌方的憎恨……吗?然而,那或许是UCAT所冀求的吧。」
「……咦?」
佐山回应她的疑问。
「把憎恨全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只要我一死,世界不就变得轻松多了?这么一来UCAT就毫发无伤了,不是吗?」
听了他的话,新庄露出稍稍惊讶的表情说:
「怎、怎么可以这样!我不要佐山同学变成那样!」
她竖起眉毛大喊,响声贯穿了佐山的身体,让他不禁想着:
……妳真是个稀有动物啊。
或许是注意到自己的话中之意,新庄再次低下眉梢,脸颊也变得有些红润,侧眼看着佐山。
佐山忍不住露出笑容。
左胸的疼痛不知不觉消失了,感到舒畅的佐山说:
「就和妳告诉我这样会死掉一样,新庄同学,对我来说——妳的做法才像在自寻死路。」
「是、是这样吗……?」
「正是——该开枪的时候不开枪、为了告诉我有危险,而毫无防备地冲到战场上,老做这些事不死才奇怪。」
新庄被这么一说,困扰地呻吟着。
「呜~」从喉咙发出声音、思考着的新庄,并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实。
……如此危险的妳我,为何参与了两次战斗仍活着呢?
没人能回答佐山的问题,只有新庄的呻吟变回原来的叹息。
她回过头,用那双黑色瞳孔盯着佐山看,张开小嘴说:
「或许你说的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只为了寻找父母而加入战斗、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场……」
她说到一半就停了,然后过了一会,选择字汇接着说:
「佐山同学是为了胜利而战斗的吧?」
「嗯,祖父是如此灌输我的……战斗非得取回损失的代价不可。身为恶徒,就得消灭自己认为是敌人和恶党的对手。」
那是面临战斗时的态势。
不过佐山认为,那无法构成战斗的自信。
新庄听了佐山这番话,小声地自言自语:「真厉害。」然后紧接着说:
「如果我也能说出这种话就好了……因为我不像佐山同学。我在面临战斗时,并未抱持应有的姿态。」
「但是我不像妳是为了寻找双亲……我没有能够支撑自己判断的自信根源。」
说完,新庄低声呢喃:
「我们刚好相反呢。」
然后露出苦笑。新庄仍然眉头深锁,脸上的苦笑加深。
「真的和我相反呢。我总是想该怎么做才能不用这么卖力,希望自己更有力量,对事情能够有余力。」
听了新庄的话,佐山陷入思索。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我们的确是对比呢,新庄同学。妳能谨记这件事吗?」
「……咦?」
「什么意思?」新庄偏着头。
佐山并不回答,只动了右手。
他把自己手下的新庄左手,从桥的栏杆上提了起来。
佐山用自己的右手包覆着纤细柔软的手指。
一瞬间,新庄打算抽回手指,不过佐山将手指轻轻掐入手掌。
「啊……」
随着这叫声,新庄的手指肌肉紧绷。不过,她很快地只把最基本的力量留在手上,然后弯曲起来,交给佐山掌控。就像伸出被握住的手一样,新庄慢慢地回握了佐山的手。
佐山实际感觉到彼此的双手正用微弱的力量相连着,定睛一瞧,新庄正低着头,眼珠向上望着自己。两人视线一相对,她的肩膀稍稍颤抖了一下,口气慌张地说:
「那、那个啊,刚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叫我要谨记。」
佐山回答:「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妳对于我的意见,一定是我怎么想也得不到,也就是另一个角度的答案。」
「……咦?」
「不用想得那么难。就算完全相反,只要不介意就没差,不过……我希望妳能记得这个事实,我们是自然而然地冀望彼此互补,懂吗?」
「就算问我懂不懂……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新庄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佐山以笑容响应她。
就在此时,驶离的伪装车辆间,有一个站立的人影对他们挥着手。是大城·一夫。
佐山叹了口气看看左腕的手表,时间已经逼近下午四点了。
「大城先生在叫我们喔。」
新庄彷佛为了取得确认般地说,然后跳下栏杆。
佐山也跟着跳下栏杆,正对着她。
新庄看着彼此相握的手,低着头往下说:
「那个,今天啊,就算回到宿舍……你也别太惊讶喔。」
「妳送了什么礼物给我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虽然是刚刚才决定的。我烦恼了很久,果然还是非得这么做才行。」
「虽然不知道妳送了我什么,但我会欣然接受的。」
新庄听了佐山的话抬起头,愁眉不展的表情缓缓改变成笑靥。
新庄瞇细的双眼里映照出的太阳,不知何时已化为落日。
两人在渐渐泛红的阳光里,同时缓缓解开紧握的手。
第十二章 『初次再会』
邂逅是束缚的开始
所以相遇只是一瞬间
紧接着的永远是束缚和分离的二选一
尊秋多学院的普通校舍区东北侧,有一栋三层楼高的四角形建筑物。
这栋平坦的建筑物有露台,一部分为砖造;正面是往地下一楼的入口,入口有一面广告牌,上头写着「中央学校餐厅大楼」。
春假期间,只有地下室开放。
在通往地下的宽广楼梯墙上贴着标示牌,上头用粗体字写着「二十四小时营业」,还一并写着「不过,深夜和假日为小规模营业」。
走下楼梯,穿过横列着八面玻璃的大门后,来到一片微暗环境中。
接着会看见排放在大厅的餐卷贩卖机,与数面广大的布告栏。
从大厅往内走,是个大约五十公尺见方、被白色墙壁包围的空间。里头只立着固定间隔的四角柱,以及埋在它们中间的许多张八人座桌子。
不过,现在里头没什么人影,除了角落的卖店盖着防水布外,整个大厅只有东侧墙面的柜台附近还有灯光。
待在里头的人影,除了桌子那头有少数几个穿着便服和制服的客人外,还有几位身穿红色橄榄球衫的学生。此外,在柜台那头还有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和黑猫。
那名少女就是把灰色头发甩至身后的布莲西儿。
她把手放在柜台上看向厨房。
接着,她等的东西来了。
穿着罩衫的老妇人,拿来了一个边长三十公分的正方形纸箱。
箱里铺着布巾,角落还分别放着水和晒干玉米粒的盘子,小鸟在里头又蹦又跳。
「真是辛苦呢。要是再大一点,我想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老妇人说道。布莲西儿在她递出箱子前抢先行了个礼,并伸手接过。
她的手上摆着那个箱子。
「……」
布莲西儿紧抱住纸箱。
箱里的小鸟抬头仰望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让布莲西儿露出笑容。
此时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真令人怀念啊,我小时候也有抓到过呢。」
「是吗?」
「是啊,我这个老婆婆也是有过像妳一样年轻的时代喔。」
布莲西儿沉默不语,脚下的黑猫用前脚轻轻拍着她的左小腿。
布莲西儿在柜台下,用左脚脚尖踢飞黑猫。
完全没发现的老妇人看着小鸟说:
「那是战后没多久的时候吧,我偷偷拿了父亲从黑市到手的小麦和酒,然后用酒浸泡麦粒。」
「然后把它……喂鸟吃?」
「是啊。在远处放一粒麦,如果牠吃了,再渐渐越放越近。这样接连吃下去,等到靠近我的时候,已经变得不大会飞了。」
「因为喝醉了吗?」
「是啊,不过抓到的隔天牠就会消失了。我记得父亲好像还会露出很可惜的表情说『看起来很好吃呢』——之后他被我拿木棒打昏了就是。」
布莲西儿无视后半的言论,紧闭着双唇,走回来的黑猫这次换轻拍她的右小腿。
她用右脚脚尖踢飞黑猫,然后稍微放低视线瞪着他。
倒在地上的黑猫正看着自己。
不过视线一交会,黑猫忽然缩起身子向后退。
当她把头往旁边一歪,心想「我的眼神有这么恐怖吗?」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背后有影子,那才是黑猫退后的理由。
「……!?」
布莲西儿把箱子摆在柜台往后看,有一个被黑色背心包覆的胸膛,正在眼前伸手可及处。
她吓了一跳,为了把握状况,退了一步抬头看。
在黑色背心上方,白色衬衫的衣领那头,有一搓白色胡子和一颗秃头。
布莲西儿非常清楚他是什么人。
柜台那头的声音比她更早做出反应。
「哎呀,索恩伯克先生,今天真晚呢。」
他——齐格菲?索恩伯克站在布莲西儿的身旁,弯下高大的身躯,把餐卷放在柜台那头。看到餐卷的老妇人说:
「要哪一种?」
「焗饭。」
「啊,呕吐饭吗?不知道还有没有米呢。」
「就算是俗称,厨师还是别用那种称呼法比较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叫它焗饭,因为我只从母亲那里学过作菜吧。」
「焗饭是家庭料理,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是吗?」老妇人响亮地笑着,不过齐格菲还是维持一贯表情。
布莲西儿忽然喘不过气,静静看着他。
齐格菲忽然转向她。
这动作让布莲西儿警戒起来,右手悬在半空中,而左手伸进外套口袋内。她面无表情,双眼紧盯着他。
然而,齐格菲的视线并不是对着她。
他看的是柜台上的箱子,里头的小鸟抬头望向他,叫了一声。齐格菲以眼神回望,开口说:
「——布莲西儿?希尔特同学。」
被叫到名字,布莲西儿不禁咽下口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妳借书的时候,即使向图书委员道谢,也绝对不会向我开口说谢。只要管理借书卡,自然就会记住妳的名字。」
「……你是想卖人情给我就是了?」
「不,那只是我记得妳的理由罢了——我不会勉强妳道谢,因为那是妳的骄傲和选择。」
说完,齐格菲把视线转回柜台。
「图书馆还开着,里头生物、动物类别的书架有数导饲养方法的书,赶快去借吧。」
「这是命令吗?」
「是为了那只小鸟……不过,在有猫的环境下养鸟,还真令人不敢恭维啊。」
「请不用担心,我的黑猫对我很忠诚。」
一说完,黑猫用前脚轻轻拍打她的右小腿肚,布莲西儿用右脚跟把黑猫向后踢飞,接着抱住纸箱。
齐格菲并没有看着她。
布莲西儿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齐格菲明确地回答了这阵沉默。
用无视和沉默回答。
「…………」
布莲西儿转身朝向入口的方向。
她跨步离开,黑猫连忙跟在她的脚下。
低头一看,箱里的小鸟正侧头仰望着她。
布莲西儿盯着小鸟,没有回头。
她在依然难以呼吸的状态下快步离开了餐厅。
普通校舍区的北侧并列着白色建筑物,以十为一列地纵横伫立着的建筑物,每一栋看起来都像是三层楼高的校舍。
不过,排列在南侧的窗户比学校的要小,数量也更多。
从任何一个窗口看进去,都能看见窗边的两个书桌以及墙边的双层床。
这里是学生宿舍。
现在,宿舍正被夕阳染红。
有一道人影走在红色的阳光与建筑物构成的深蓝色影子之中。
那是身穿灰色西装的佐山,他快步走过排列在学生宿舍西南侧的建筑物。
他走到上头挂着「第四普通科宿舍真?男生宿舍」广告牌的白墙入口。
并在那里停步。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和大城谈完有关明天与1st-G进行的事前交涉事项后回来,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往下一看,从口袋里出现脸的貘正打着瞌睡,然后……
「?」
佐山突然把视线转向东侧——并列在校庭的学校餐厅大楼方向。那儿有动静。
视线前方,可以看见有一位抱着纸箱的少女,正走向普通校舍。
……是今天早上擦身而过的美术社社长啊。
这个时间她还要继续作画吗?
「真是辛苦了。」佐山呼了一口气,然后心想自己等会也应该要去拜访一下图书馆的齐格菲,以及位于女生宿舍的出云和风见才行。
他把视线转回来,抬头望向自己的房间,也就是二楼东侧角落的房间。
下一秒钟,他的表情忽然改变,皱起眉头说:
「……灯开着?」
因为夕阳反射,所以窗户里头十分明亮,可以清楚看到里头。
白天前往皇居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出门时有开灯。
「是什么人呢?」佐山决定赶紧进入宿舍里。
同时从前方传来大树的声音:
「啊,佐山同学。」
她穿着衬衫配上紧身牛仔裤,拖着拖鞋从正面入口走出来。
「真是凑巧。」
大树走下正面入口的矮阶梯,伴随着小石子的声音走到佐山眼前。
「大树老师,有什么事吗?我目前有急事,得赶紧前往现场才行。」
「嘿嘿,又是这种坚决的口气。不过听完老师的话,保证你不会吃亏——喂,等一下~!」
忽视她的存在而继续前进的佐山,被大树拉住袖子。
「可以请妳不要拉住我的袖子吗?再怎么说,这也是高价物品。」
「我觉得用金钱衡量事物,是不好的行为喔`」
「这是意大利制的,要日币七十二万。」
「呜哇~对不起啦~!我先讲明,老师可没有能力支付这么贵的东西喔~」
「我知道。还有,我想妳别把学校餐厅大楼的卖店前当作固定座位比较好。」
「因为老师喜欢果酱面包嘛~春假期间卖店没开实在很可惜……等等,听别人讲完再走啦~」
这次换成手被抓住。佐山叹了口气,和大树两眼交会,点头说:
「虽然很失礼,不过贫穷是会传染的;所以大树细菌别靠近我。」
「你这么说,我就不告诉你有一个住宿生要和你住同一个房间的事了~!」
「妳这么说,只是告诉我妳是个重度白痴罢了。」
「咦?」大树重新考虑自己刚才的发言,佐山细心地解开她的手。
「总之,那是怎么一回事?那栋宿舍奇迹般诞生的单人房,可是幸运抽中的大奖哪。」
「我就不过问佐山同学是干预那奇迹和幸运到什么程度了……总之,那奇迹和幸运就到今天为止!你觉悟吧。」
佐山无视大树伸长手指告诉他的话,继续往前走。结果马上又被拉住手。
「你为什么一直忽视我的存在!」
「不,该怎么说,妳要转达的事已经说完了吧?就是有住宿生要来。」
佐山说完,大树竖起食指,轻轻咋舌道:
「听好了,我先告诉你一声……对方还不熟悉你啊,你可别做出一些不妥当的言行举止。」
「最近的大树老师脑袋好像怪怪的呢?我几时有过不妥当的言行举止?」
「现在不就正在——!」
佐山伸出右手手掌,制止大树继续说下去。
「放心吧,妳想说的我都理解——意思就是要我尽宾主之礼。」
大树点头肯定,却盘起手臂说:
「虽然你说的没错……毕竟你是佐山同学嘛,所以……」
佐山一发不语地用右手弹了正嘀嘀咕咕的她的额头。
佐山在柜台交出返家申请,换了拖鞋后爬上楼梯。
口袋里的貘抬起头爬到他的肩膀上,大概是感觉到接近睡觉的床了吧。走到转角处之前,它一直在肩上紧盯着前方。
佐山很快地上楼,离开楼梯问踏入走廊后,最左边的就是自己的房间。
在荧光灯亮过夕阳的走廊下,佐山看到自己房间的房门敞开着。
在门旁的走廊角落可以看到数个纸箱,那是搬家的行李。
佐山不发一语地走近。
房里传出了些许声音。是打开纸箱,拿出里头东西的声音:也可以听见衣物重迭和迭起书本的声音。那些声音让佐山感到很怀念。
……去年自己也曾经制造出同样的声音。
他靠近过去。
看得到门缝,也可以窥视寝室里的情况。
接着,人影从另一头跨出脚步冲了出来。
是个身材纤细、个头娇小的人影。
站在纸箱中的身影,用拖鞋蹬了一脚停住冲势。
「——啊。」
宽松的衬衫和裤裙式的七分裤因惯性摇晃着,另外还有比那些布更长的东西摇曳,就是绑在头后的柔顺黑发。
对方拾起头,睁大双眼看着佐山。
佐山认识对方的长相。
「…………新庄同学?」
他的疑问让对方「啊」地张大嘴巴,听起来的声音也和新庄一样。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困惑,让佐山不禁想到——
……这里是男生宿舍。
不过,佐山又陷入思索。
万一是新庄本人希望能和自己一起生活,那会是如何呢?
新庄是UCAT的人。这所学校恐怕不只跟IAI,就连UCAT也有很深的关联。
实际上,还有出云和风见这两个先例。那两人除了表面说出的情报外,也和IAI及UCAT有很深的关系吧。
而UCAT又刚好正在追问自己是否愿意接受全龙交涉的权利,甚至可以认为新庄现在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让自己接受的手段之一。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佐山自问了两次,又不禁觉得不对。
先不论大人们的想法为何,但是名为新庄的女性来到这里,是无法抹灭的事实。
佐山回想起在皇居前的桥上,她所说的那句:「就算回到宿舍,你也别太惊讶喔。」
……办不到,这已经可以算是惊愕了。
佐山问她是不是礼物时,她点头示意,还说非得这么做才行。
那时候,自己究竟回答了什么呢?
……我会欣然接受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佐山得出结论,一切的答案都在那时候就出现了。
至此,佐山已经毫不迷惘、也不大费周章了,他判断一切的事情都应该依照她的希望发展。
佐山满脸正经地点点头,微微摊开双手说:
「来吧——扑进我的怀里吧。」
对此,新庄露出安心的表情,鞠了个躬说:
「感谢你这如传闻般的不妥言行——我是新庄?运的弟弟,名叫切。」
。
佐山就这么摊开手臂一动也不动。
新庄.切满脸笑容地站起身。
不过,他立刻困惑地低眉,把右手向前仲。
而佐山维持着摊开双手的姿势,流畅地放低身子并九十度旋转,用摊开的右手握住新庄的右手回礼。
一摸到他的手,佐山便发现新庄的右手上并没有戒指。佐山一边起身一边说:
「……弟弟?」
「嗯。」
新庄用比刚才稍微松懈的声音,笑着点头说:
「你没从姊姊那里听说吗?她要我在佐山同学手臂的伤治好前留在这里。」
说话的声音和口气都跟新庄一样,连手掌的感触也相同。
佐山在心中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然后放开了他的手。
「……你从姊姊那里听说过多少我的事?」
「当她差点遇到交通事故时,你冲出来保护她,结果惯用手受伤之类的。因为姊姊工作很忙,所以她没办法替你做些什么……」
「这样啊。」佐山颔首同意。
……他不晓得UCAT的事吗?
「不好意思,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吗?」
听了他的提问,新庄侧着头回答:
「嗯,可以啊,是什么事?」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说完,佐山站到新庄眼前,缓缓贴近他的身体,用右手摸着他的右胸。
「咦?啊、呀,你——你这是做什么?」
随着他轻微的抵抗,肋骨和单薄胸膛的触感传到手掌上。
新庄在稍稍绕住背后的左臂中打算抽离自己的身体,不过佐山却……
「不要动。而且刚才是谁说可以的?」
「可、可是,我、我并没有想到你会……」
新庄耸耸肩,放弃退后。
佐山「嗯」地点点头,把手滑向新庄的左胸。他试着用手抚摸它,白色衬衫布料下的肌肤既薄又硬,也没什么弹力,完全不像昨晚看到的新庄胸部。
……是个男人。
佐山稍梢沉下身子,右手离开他的胸部。新庄发出轻微叹息声,而佐山仿佛为了夺走在此产生的弛缓间隙,将右手抓住他的腰部并且固定。
当新庄接着发出叫声的同时,佐山把右耳抵住他的胸前。
可以听见新庄微微加快的心跳声。
听起来和昨晚听到的一样,气息中也同样带着些许甘甜的味道。
然而耳朵抵住的胸部感触,却和昨晚看到的大相径庭,既浅又硬,完全是男人的胸部。
佐山带着疑惑问说:
「嗯……你的胸部,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那、那是当然的啊……」
抬头一看,他正微红着脸俯视佐山,轻轻咬着下嘴唇,露出眉头深锁的表情。过了一会,他随着颤抖的呼吸说:
「可、可以了吗?还是要继续?我、我不想让人一直这样靠着自己的胸部。」
佐山并不回答,他握住新庄在空中甩动的手腕,绕到自己的身后。
「咦?啊……佐、佐山同学?」
佐山变成被新庄轻轻抱着的姿势,听着他胸部的心跳声。
不过还是没任何改变,还是男人的感触。就算现在心跳变得越来越强,再继续确认下去也毫无意义。
佐山「嗯」地点点头后抬起脸。
……她说过是双胞胎吧。
佐山在心中再次确认后,起身看着前方。
满脸通红、愁眉不展的新庄站在那里。佐山盘起双手,对「呼」地吐了一口气的新庄说:
「放心吧,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佐山同学,我觉得你的行为已经够奇怪了啊。」
「首次见面就说出这种话,还真是唐突呢。」
「这句话你应该照着镜子说吧……」
佐山断言道:「没这回事。」
「因为刚刚在下头大树老师才叮咛过我,我已经有注意了。」
「……我可以问问看你注意了什么吗?」
佐山坦白地回答他的问题:
「别做出不妥当的言行举止。」
佐山无视新庄讶异的反应,重新伸出右手,然后……
「在我左臂的伤治好前,或许我们都得在一起了。在那之前我们就好好相处吧,新庄同学。没什么,简单得很,我可是因为和周围的家伙比起来——实在太缺乏个性而苦恼着呢。」
夜晚的美术教室里。
布莲西儿一面上色,一面喂小鸟吃东西。她在画布上涂上森林的绿色,每当听到小鸟空腹的叫声时,就喂牠饲料。
她用镊子前端夹住晒干的玉米,沾水弄湿后伸向小鸟,如果不用镊子轻轻夹住,就没办法把饲料放进小鸟口中。
脚下的黑猫说:
「妳真是乐在其中呢。」
「至少在牠睡着前,非这么做不可。」
「我想今晚有必要去根据地一趟,妳打算怎么办?」
「虽然不是定期联络,不过说的也是……我似乎该问问接下来如何应对会比较好。若只是件小事,你一个人飞过去应该就很足够了吧。」
黑猫点头同意。
「恐怕大家都已经注意到『王城派』的行动了,根据地现在应该充满活力地讨论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之类的。」
「不管再怎么讨论,只要圣剑格拉姆被收藏在IAI本社的地下,我们就无计可施……哈根老翁并不乐见攻坚作战之类的。」
「像法夫那这种没见过战争的第二代家伙们可是冲劲十足呢。」
这时小鸟发出叫声。
布莲西儿用镊子夹饲料喂给牠吃。
小鸟咽下饲料后吐了一口气,歪头看着布莲西儿,但布莲西儿面无表情地说:
「……好可爱。」
「不用特意小声说啦。」
黑猫垂下肩膀。
「不过,妳为什么对这么拘泥于这只小鸟?」
「我才没有拘泥呢,我只是在认为大自然的原则很重要的同时,也觉得生命很可贵。」
「妳说的话很矛盾。」
「是啊。」布莲西儿拿起镊子和画笔。她运笔到异于森林的一角,也就是至今空白、有着小屋和许多人们的那个地方。
「你想听一些陈年往事吗?」
「嗯。」
「从前……当我还小的时候。」
「那是几百年前了?啊,抱歉!啊啊啊!笔的后面是尖的啊~!」
「你吵死了。总之,那时候有一个人,救了我们的森林和附近的街道——出事原因出在机龙失控。同化的时候,强烈的拒绝反应让搭乘者发狂了。街道几乎全毁,机龙追赶着逃入森林的人们飞进森林。」
黑猫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点点头。
布莲西儿边替小屋涂上黑色的底色,一边说:
「那个人受了伤仍然继续作战,最后一个人取得了胜利。就在那时,他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捡起了一只受伤的鸟,让大家照顾牠。」
黑猫望着画布,在渐渐被涂黑的小屋前,有几个用木炭画出的人影。
有在小屋里读书的老人、在小屋前和飞鸟嬉戏的少女,以及一名女性。
距离她们稍微右侧的位置,有着木炭线条被擦掉的痕迹。
可以微微看出是一个男人的轮廓。
黑猫将视线从那些线画转到布莲西儿身上,然后再看向飞鸟的木炭线条。
「也就是说——」
他侧着头说:
「妳想让那双翅膀再一次展翅高飞?类似这种感觉?」
「不是的。」布莲西儿混着失笑地说。
「这只是一幅画,并不是事实。我们的世界灭亡的时候,那只鸟已经从笼子里逃走……」
她叹了口气,然后不发一语。
扩散在周围的沉默让黑猫不禁颤抖,布莲西儿轻轻发出笑声。
「呼。」布莲西儿小小呼了口气,她以彷佛含笑般的颤抖声音说:
「如果那个人在,我想结果会不一样吧。不过,他明知道世界会毁灭却仍救了那只鸟,那为什么不看顾到最后一刻呢?即使是一下子也好,对在一起那么久的古特伦殿下也是……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个没有发问对象的问题,让黑猫睁大双眼。
「妳说的那个人,果然是……」
「嗯,从Low-G来的魔法师。从1st-G夺走圣剑格拉姆、消灭那片大地和天空的男人。同时也是杀害我家人般存在的人们,然后逃走的敌人。」
布莲西儿说出了他的名字:
「齐格菲·索恩伯克——我们最大的仇人。」
第十三章 『天上的位置』
从天上俯瞰的视线
事实上被高处所束缚着
与它的快意无关
夜晚开始降临的时候,佐山和出云等人一起待在衣笠书库中。
内部中央为向下阶梯状的书库里,有三个围着桌子坐的人影。
桌子东侧的是佐山,而出云和风见坐在他的正对面。
管理书库的齐格菲正在柜台泡红茶。
穿着西装裤配上衬衫的佐山,把裹着绷带的左臂放在桌上。
他等到手腕上的黑手表指到六点,才开口说:
「来吧,就让我洗耳恭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风见、出云。」
他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正面,坐在那里的是个体格壮硕的黑夹克男子——出云。
「啊~我觉得好像要开始某种审问,是我的错觉吗?」
「真是凑巧呢,出云,我也觉得开始了。我们就融洽地努力下去吧。」
「真讨厌的努力呢……」
身穿无袖上衣的风见坐在出云旁,眼睛半开望着两名少年。
「不管怎么样都好啦,就认真明快地来吧。不这么做可是会遭受天谴的,应该会吧。」
「就是这么回事,出云。就认真明快地开始审问吧。」
「也就是审问玩法吗?关于这个,晚上和千里曾经……呃,该怎么形容呢,就是……」
台词说到一半,开始揉捏着空气的出云,忽然从佐山的视界中消失了。
接着,右手边响起撞击声。
「——」
佐山心想发生什么事往右边一看,便见到倒在对面书架下的椅子和出云。出云在阶梯状的地板上滚动,一圈、两圈,到了第三圈才停了下来。
他大字状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佐山确认过他的模样后,把视线转向风见。
风见把手伸到桌下,仍坐在椅子上。
当她狐疑地注意到佐山的视线后,才伸出桌下的手,整理一下紊乱的衣服。接着终于看了大字形倒在地上的伙伴,装模作样以手掩嘴说道:
「啊啊,果然有天谴啊……上天希望觉来个五体投地呢。」
「虽然我的眼睛没看清楚,不过天谴仅限在桌下吗?」
「嗯,这就是所谓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吧。」
「提倡暗杀吗……不过神明的吐嘈还真是直接呢。」
「是啊是啊。那你决定怎样?我心目中的神是主张赏了右脸一巴掌,也要赏给左脸的喔。」
佐山调正领带。
「好了,那就照风见的神所愿,来谈正经事吧。」
「好你个头!」
出云站起身子,指着风见说:
「万一我受伤怎么办!?」
「你不是毫发无伤吗……」
「为什么呢?」风见口气无奈地说。出云看看自己的身体,开口道:
「——好吧,那就算了。」
佐山眼神中带着「翰的可以吗?」投向出云,出云耸耸肩点头响应,然后坐回椅子上。
佐山看着两人又回到并排坐着的样子,眼神看向出云。
「我从以前就觉得好奇了,你为什么这么耐打啊?」
「啊,别在意,那是因为稍稍做了点保护措施。」
「托那个的福,觉一点也不知道反省,害我会不自觉对其它人也做出同样反应。」
「之前千里在电车上被色狼摸屁股时,实在很恐怖……」
觉严肃地说:
「她用座位旁边的扶手让色狼坐三角木马,对方的两腿之间就这样不断被……」
「灭绝恶行、色狼该死,就算对方求饶也绝不原谅——这是上个月女生宿舍的标语喔。」
风见「嗯」地点点头,呼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击掌发出清脆声响。
「好,OK!来吧!认真谈吧!单刀直入地说,我和觉进入UCAT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骚动结束了10th-G和6th-G的全龙交涉。还有,我的双亲是普通人,和UCAT及IAI都毫无关系……怎么样?」
「感谢妳言简意赅的说明。」
「没有啦,因为这种事隐瞒也没意义嘛。」
听到风见的话,从背后的柜台那头传来齐格菲的声音。
「出云家果然和那两个G绑在一块了吗……」
「什么意思?」对佐山的疑问,出云笑笑地告诉他:
「6th-G和10th-G是我爷爷消灭的喔。」
然后出云问佐山说:
「说来话长啦。你的室友还可以吧……?不打算和他打好关系吗?」
「嗯,等会我要替他介绍学校内部……他是新庄同学的弟弟,你们知道吧?」
「啊……我只有——听说了一点点吧。」
「他不清楚UCAT的事。现在正在整理行李,反正还有时间吧。」
「是吗……那千里,帮我拿世界地图——我快速讲给你听。」
风见拿的是上课用的大型地图,摊开来有一公尺见方的布制地图。
她拿着其中一头摊开它,布上散发出微微的木头香味。
染着淡淡古色的日本全图摊放在桌上。对面的出云望着佐山,面无笑容地开口说:
「事实上,我也很久没听到爷爷以外的护国课消息了。虽然UCAT把这方面的情报保管在资料室,但没有许可无法进入——齐格菲爷爷是前护国课成员,应该清楚以前混乱时期的事吧。」
佐山发现出云的视线缓缓向上,看着自己的身后。
他转头一看,齐格菲正捧着镀银的盘子。
放在上头的四个杯子散发出红茶的香味。
「虽然想去咖啡店,但毕竟没办法立刻去。」
风见第一个接住递过来的茶杯和茶碟。
「德国也有相当多红茶呢,以前我去旅行的时候喝过不少。」
接住杯子的出云皱起眉头说:
「妳、妳怎么时候变成国际人士了……」
「在遇到觉之前啊。国中的时候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到处飞来飞去,会讲英文也是那时候的经验所赐……你有必要露出那种表情吗?佐山不是更恐怖,我记得是十二国……」
「十三国语言。那只是被祖父灌输进去的,说不上是自己的能力。」
佐山接住杯子,抬头看着齐格菲。
「那个祖父也完全没讲过有关自己或你的事。」
「大概吧。就连出云和风见,也是头一次听说是我消灭1st-G的吧。」
「当然啦。对了爷爷——你能够帮上多少忙?」
「最基本的回忆,还有补充你们知识的程度吧。」
风见听了他的话轻轻吹声口哨,齐格菲听到那声音则微微皱起眉头,不过她腼腆的微笑让他解除了不快的表情。风见放下杯子说:
「真是难得的好感觉啊。事实上,虽然我们和UCAT有着两年左右的关系,却得不到太多情报,觉明明是IAI的继承人,但是他父亲来见他的次数——」
「千里。」
一被叫到名字,风见立刻闭上嘴,然后说了声抱歉。出云点点头,佐山也跟着点头。
「因为你品行不好,所以双亲也有许多考虑吧。」
「你到底是想打圆场还是不想打圆场啊……」
「算了,就到此为止吧。」出云把手放在地图上。
「你在皇居听过神州世界对应的理论了吧?日本和世界相连,这个情况现在仍持续着。说起来,十个G灭亡后,战败的日本减缓了地脉的加速度,承受了世界的异变而免于被占领。」
出云偷看齐格菲的表情。眼前的这名老人,只是单纯地点点头。
佐山判断出云的情报是正确的,心想:「就算让他担任老师也没问题吧。」
「——接下去说吧,首先我想知道的是十个G的细节。在皇居的时候,你们不是说各G会对这个世界的神话、传说和文化有所影响吗?事实上1st-G就是——」
「改编自北欧神话中的佛尔颂英雄传说,脍炙人口的『尼伯龙根之灾』吧。打倒龙的英雄,遭到自己的妻子及从前的情人背叛而失去性命。齐格菲这个名字也有出现,正是那位英雄。」
出云点点头,右手轻敲日本近畿及山阴地区(注:中国地区以北的区域,现在的鸟取、岛根县及山口县的北部)的中间。
「总之那就是1st-G,你知道1st-G概念核的行踪吧?」
「嗯,一半被藏在圣剑格拉姆里,收放在IAI本社的地下,也就是UCAT的西分部……另一半则在激进派的机龙——法布尼尔改里头。」
佐山轻轻交叉双臂。
「机龙……啊,出云你有见过吗?」
「我曾经看过一次,但不是法布尼尔型的。简单来说就是龙型的机械,全长大约有三十公尺以上,似乎还有能飞的厉害机龙喔。」
「就概念战争来说,它是单体最强的兵器。」
齐格菲说道:
「如大城所说,我用格拉姆杀害的法布尼尔,是只有搭载一个动力炉的型号。只要破坏它,机龙就会死亡。不过,改型有两个动力炉,喉咙的武装用动力炉封印着重要的概念核,万一演变成战斗,就算破坏武装动力炉——」
「还是有可能会被仍然可运转的法布尼尔改击溃吗?」
「机龙就算没有武装,光靠那巨大身躯,就是足以战斗的武器了。」
听了齐格菲的话,佐山点点头。
……要是接受全龙交涉的任务,就得和那种家伙交手吗?
佐山不免苦笑。他想起新庄。运傍晚说的话。或许自己会死。
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不过现在是搜集情报的时间。佐山把手抵住下巴说:
「接着说下去吧,2nd-G呢?」
「啊,2nd-G很好懂,它就是日本。」
出云举起手,指着地图这边日本伊豆半岛的位置。
「被认为是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原型的G,而概念核似乎是名为八叉的炎龙。2nd-G的人们已经几乎归化这里了,应该是很好应付的交涉对手吧。」
「而3rd-G呢……」出云把手往旁边指向濑户内海的位置。
「3rd-G是希腊神话的原型,我不是很清楚它的概念核……似乎被分成两半。其中一半是个名为堤丰的家伙所有,所以——」
「所以怎样?」
「你见过名为武神的巨大人型机械吗?看过了吧?3rd-G正是它与自动人偶的世界,所以我认为堤丰应该是武神吧。问题在于剩下的那一半还没有找到,而如果你接受全龙交涉,搜查工作也会交到我们手上吧。」
「另外别忘了有可能和武神发生战斗。」出云补充说明。
佐山昨晚在UCAT的地下停机棚看过它,是个全长超过八公尺的铁巨人。
……机龙也好、武神也罢,怎么都是一堆夸张的玩意啊。
佐山再度了解到或许会死的意义。
「4th-G呢?」
出云对不讨论危险,只是不断要求情报的佐山露出苦笑,然后把手指向九州岛岛。
「非洲——概念核是传说住在密林深处的木蛇穆可奇的雏形,现在似乎正由UCAT保管……然后5th-G是美国。」
他指向北海道。
「我曾听说5th-G是机龙的G。其中一半的概念核似乎是什么厉害的武器,而被UCAT保存着;剩下的另一半还是下落不明。」
「6th-G已经解决了对吧?」
「对,它是以印度神话为原型的世界,使役名为弗栗多的龙来治理的G。如果在UCAT里看到印度系国家的人,就先当对方是6th-G的人吧。」
出云笑着缓缓移动手指,指着日本的东北地区。
「我听说7th-G是中国,不过概念核是什么玩意,我们就不晓得了。」
「该调查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你就想成是任务吧。接下来,8th-G是澳洲,相对于四国。拥有概念核的石蛇瓦姆那比被保管在IAI总公司的地下,也就是UCAT的西分部。」
「西分部意料外地保管了很多东西嘛。」
风见提起身子,一一指向中国地区的德国、濑户内海的希腊、四国的澳洲及九州岛岛的非洲。
「西分部收集了这些,似乎是判断如果有万一,放在就近位置可以派上用场。实际上是怎么样呢?齐格菲爷爷。」
「实际上就如妳所说的……不过之后的确难以采取行动,因为各G的残存党羽都计划夺取其它G的概念核。」
「就算战争结束,斗争依然会持续下去,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再来,9th-G呢?」
「9th-G是中东地区,据说可能是祆教神话的原型,似乎有个名叫札哈克的超大机龙。9th-G败北后,概念核被保管在UCAT的地下。最后,虽然10th-G已经解决了……」
「说吧。」
出云指着近畿上头一带。
「一般认为,10th-G是异于1st-G的北欧神话原型。1st-G与其说是神话,不如说是以民间传奇为蓝本,而10th-G完全是神的世界。」
「原来如此。」佐山颔首表示了解。存在于世界十个地点的神话以及与对应的G,还有……
「虽然7th-G详细不明,不过所有G的概念核都和龙有所关联吧?」
「是啊。还有,概念核被收藏在武器中的情况也很频繁。被分为两半的状况下,不是都分别装在龙和武器内吗?」
佐山思考着。
……龙,以及打倒它的武器之间的关系。
力量与抑制、财富与权力、敌人与英雄,这些都是原始的象征。
「集合十个G的龙,就是全龙的意思啊。」
「所谓的全龙,不就和圣经上的默示录上所说的恶魔之龙意义重迭吗?现在,父亲在活动企划中调查这方面的消息,所以我多少知道一点。全龙是持有所有野兽模样的……」
「他们希望我们成为那种东西吧。」
出云盘起双臂。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所谓的全龙交涉,是面对十个G的龙,然后拿着能够打倒牠们的武器,与牠们进行对等交涉吧。」
佐山原本想点头同意出云的话,最后却不了了之。
还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在此同意他的推理未免太早。
……而且,在这些G的说明里,似乎带着些涵义。
他感觉出云他们的说明,并没有下意识以外的失误。对他们来说,知道的事情很明确,不知道的事情也很明确。
不过,总觉得有什么决定性的缺口。到底问题出在哪呢?
「嗯……」
佐山盘起手臂,看着日本地图,然后……
「?」
盘着手臂的胸前,有个小小的东西在衬衫口袋里动了动。
是貘。大概在口袋里睡醒了吧,牠仰望着佐山。
风见叫了声「呜哇」,露出一脸很想摸的表情,不过佐山无视她的反应。他摸着貘的头,要牠乖乖听话。
当貘把身体钻入口袋里时,佐山忽然发现到自己格外在意的原因。
今早,佐山在貘让他看到的梦里看到一座遗迹。
他立刻把想法转成话语。
「——巴别塔。出云,你知道巴别塔的存在吗?」
被这么一问,出云抬起头和风见面面相觑。
「真是吓我一跳——那是我们也几乎只知道名字的存在,你为什么会知道它?」
「这只貘让我在梦里见到那座巨塔的模样,它在这份地图的哪里?」
这么一问,出云和风见再度彼此对看。
看到两人眉头微皱的表情,已经足以预测答案为何了。
「你们也不晓得吗?」
「嗯。说到巴别塔,我只知道它恐怕存在于日本的中东、大阪一带吧;还有……巴别塔和Low-G持有的圣经神话有所关联。」
「还说得真是肯定啊,明明就不大清楚。」
他接着说:
「也就是说……Low-G持有不受其它G影响的神话啰?那就是……」
「没错,就是圣经神话,一般认为它是Low-G原创的神话。」
出云露出苦笑,指指背后的书架。那是今早佐山看到排放着衣笠?天恭撰写的书的书架。
「你还记得今天早上看到的书吗?那是十一册神话学的书。一到十册对应与这个G的并列存在——然后,你知道第十一册是以什么为题材吗?」
「……圣经吗?」
「嗯,是啊——日本拥有世界地脉的风水,虽然不知道是伫立在日本的巴别塔会影响到中东地区那头,还是中东地区会影响到大阪方面,不过……事实上它的确存在着。」
「关于巴别塔,真的不知道它的详细情报吗?」
「就算想要调查,情报也完全被封锁了,反而只能说它是存在着。明明是我们自己G的东西,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匿它。」
听到风见耸肩的声音,佐山露出苦笑,心中点头想着:「原来如此。」
……这两个人也一样,认为自己身在谜中,所以这两年间费尽心思做了许多调查吧。
到现在总算有能让自己接受的事。
「所以UCAT的用语才会包含圣经相关的言语吗?像把了解称为Tes——Testamcnt,契约的意思,同样可以表示圣经之意。」
「没错。包含Low-G的圣经,神话的原型从一到十,合计共有十一个G。以那里那位爷爷为首,护国课进行了歼灭它们的行动。」
「所以才被称为Low-G(最低下的G)吗?为何要如此卑下呢?」
齐格菲点头说:
「事实上,其它的G是由自己世界的自弦振动数定下号码来互称,那是在概念战争持续进行之下所诞生的符号,所以我们也考虑过这点。美国UCAT为了胜利、为了正义,提议把自己的G定为Law-G,可是……」
「可是?」
「前述的天恭教授说那拼字错误,从那之后就变为Low-G了。」
「这是搞笑吗……」
佐山吐了一口气,接着吸了口气问道:
「……总之,我的祖父是消灭了这些G中的哪一个呢?」
齐格菲什么也不回答,只是放低视线。
看到他的反应,佐山的胸口开始疼痛,他不由自主地皱眉,深深吸了口气。
或许是注意到自己的异状吧,眼前的出云也皱起眉头,他身旁的风见开口问说:
「佐山?难道你……」
他们知道自己的病况,因此风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佐山。就在此时,背后衣笠书库的入口打开了。
「请问佐山同学在吗?」
传来一个声调略高的声音。
「——」
佐山抬起头,看向跟齐格菲同侧的书库入口。
便服模样的新庄?切站在那里,他摇曳着束起来的头发看向佐山等人。
新庄张大眼看着书库内部,在找到佐山后瞇起眼睛。
「工作做完了吗?」
被这么一问,佐山立刻点头,然后注意到一件事实。
……狭心症停止发作了?
他并不知道原因为何,只确定新庄的存在是一个契机。
佐山在内心苦笑,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站了起来,回头看向出云和风见。风见嘴角露出笑容:
「快去吧,你要好好对待头一个室友喔。」
佐山听着风见的声音点头示意,同时双脚走向新庄的方向,走向那侧着头的笑容方向。
在黑暗的美术教室里,布莲西儿停下动笔的手。
看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半。
「还真是精神集中了好一阵子呢。」
说完,她看向旁边。小鸟正睡在作业桌上的纸箱里,环绕起来的抹布中央,中间有个鸟巢般的凹陷处,牠正用脚勾着取代落脚用树枝的笔低头睡着。
布莲西儿望着牠,甩甩自己的脚。下头传来声音:
「——好痛,我好不容易才睡着的耶,又怎么了?」
黑猫在地上发出一阵脚步声,布莲西儿往下一看,牠黑色纤细的身躯,正站起身仰望自己。
布莲西儿伸出食指抵在嘴唇前,而黑猫……
「妳想挖鼻孔吗?」
她轻轻地踹飞黑猫。
黑猫背对着她躺在地上,然后开始抱怨,不过布莲西儿无视牠。她起身确认箱内的饲料和水,然后把几颗饲料事先泡在水里,接着弯腰提起黑猫的脖子。
「——来,走吧,去根据地。」
「啊?那小鸟呢?没问题吗?」
「牠正在睡觉,所以要趁现在。」
布莲西儿把黑猫放到地上,走向置物柜的方向。目的地是美术教室的后方,美术社社员用的置物柜。她边走边弄松制服的领带,然后脱掉上衣。
她把脱掉的上衣挂在手臂上,走到置物柜前面。一碰置物柜的门,门就开了。
「抱歉了,『镇魂之曲刃』,现在还不是你出场的时机。」
折迭放在置物柜内的巨大镰刀,开始从周围呼唤光球,布莲西儿一面看着它产生淡荧光色的光芒,一面握住折放在置物柜下方的布料。
她拿起布料,单手摊开它。黑猫说出了它的名字:
「魔女的黑装束。」
从手上垂下的是一套黑色的连身裙配上黑色三角帽。
布莲西儿抽出黑装束,取而代之地,把抱着的上衣塞入置物柜里。
空出来的那只手,熟练地脱下制服的裙子,解开衬衫的扣子,并随着衣服的摩擦声,把它从身上脱掉。
中途勾到右边的袖口,她用牙齿咬住扣子,并且解开它。
穿在身上的仅剩下黑色内衣和丝袜。
她再一次轻轻抖动黑装束,并且摊开它。
黑装束并没有缝制衣领或是胸襟。她吸了一口气,缩起身体将裙摆往下拉。恢复呼吸之后,胸下的剪裁和腰部的缝褶创造出的形体和身体完全一致,产生不需要皮带的融合感。
她从连身裙胸前口袋取出埋有青色石头的首饰,挂在脖子上。
然后高举三角帽,双手把它放在头顶上。
「——穿好了。」
布莲西儿连镜子也不照便开始行动。她连折都没折,就把脚下的衬衫和裙子塞进置物柜。
「啊。」
由于「镇魂之曲刃」勾住了衬衫,只好连忙解开它。
布莲西儿满脸通红地往下看,刚好抬头的黑猫,急忙摇头说:
「我、我什么也没想喔!我也没笑喔!我根本不觉得妳是笨蛋还是猴子之类的喔!」
「——那就好。」
她静静地回答,关上置物柜,在周围飞舞的淡淡光芒也跟着消失了。
布莲西儿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半点光芒,接着看向从左边数过来第三个的打扫用具放置柜。
她走近过去打开木门,从里头取出一支扫把。那是长约一公尺半的双手用扫把,刷子的部分被塑料花纹的封套包着。
布莲西儿用单手回转它,一边确认稻草的部分有没有松脱。
「真的没问题吗……大扫除的时候,有一年级学生把它拿来当重金属的吉他玩。」
「不知道是谁突然用手刀对准那名一年级生的延髓劈下去,让他当场昏倒的喔……」
「那、那是因为我有点慌乱嘛,临时又想不到其它办法。」
「可是那记手刀是妳使上腰力全力一击的耶。」
「吵死了,总之我们快去快回吧。」
布莲西儿跨出脚步,黑猫叹了口气跟在她后面。
她打开美术教室的门锁,踏入走廊、走向楼梯,目的地是顶楼。
一爬到顶楼,就感受到风和月光。
布莲西儿仰望闪耀着青白色光芒的月亮,皱眉说:
「看来似乎有点难办呢,飞上天很容易被看到啊。」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黑装束反射了月光,染上了淡淡青色。
落在顶楼地板,拿着扫把、戴着三角帽的黑影,也变成深蓝色。
布莲西儿哼了一声,从背心口袋拿出一个皮制的四角形小袋子。上缘的角落被折了起来,构造上只有那个唯一的开口。
黑猫看着袋子,尾巴往上颤抖。
「妳的驾驶技术明明就很差……即使这样,妳还是执意要做?」
「我说啊,如果自力前进,声音和光芒或许会被看到吧?」
「Low-G还真是不方便呢……」
布莲西儿只对嘀嘀咕咕的黑猫回了一句:「是啊。」便把袋子的开口朝下。
倒出来的是沙子。
布莲西儿走向顶楼西侧的角落,左手拿着扫把,右手轻轻摇摇袋子里的沙。
她突然开始哼起歌,是圣歌「平安夜」的旋律。
彷佛她发出的歌声混进风中般,沐浴月光而闪耀白色光芒的沙子,渐渐落在顶楼。
就算被风吹拂,沙子也不会散开,垂直地飘落地面。它们根据布莲西儿的脚步和手势,显现出了一个图案。
那图案的真面目是一个文字,一个被写在一公尺见方内的1st-G文字。
同样的字从顶楼中央延伸到西侧角落,垂直排列了四十个;接着排列了二十个别的文字。
布莲西儿写完六十个字后,把袋子拿到耳边轻轻摇晃,确认量并没有减少太多后满意地点点头,把袋子塞回口袋。
她走回原来的位置,也就是黑猫所处的地方,站在头一个字上,对着西边天空说:
「好,走吧。」
说完,布莲西儿从口袋拿出一颗前端连着细锁炼的青色石头,她把那条锁炼绑在扫把中间的部分。
她将扫把刷的部分接触地面,用右脚轻轻踏在握柄和刷子的连接处,将抓住握柄的右手往前伸,扫把和自己的身体形成一个倒三角形。
她随便地提起黑猫的脖子,把牠和扫把前端一块儿握住。
「我不要在前面啊啊啊啊!」
「吵死了。」布莲西儿话一说完,轻轻一蹬放在地面上的左脚。
写下的第一个字刚好在那里。
踏步声响起的同时,排列着的六十个字产生了异状。
那是淡淡的光芒和移动。前面四十个字的沙子放出微微的蓝光,后面的二十个字则是发出橙色的光芒。接着,以后面的二十个字为首,合计六十字的板子动了起来。
由六十个文字创造出来、全长六十公尺的板子,从布莲西儿的脚下往天空微微倾斜。
过了约三十秒,产生出来的是用前端高达三公尺的文字构成的倾斜台。
只要不爬上顶楼,即使是旁边的校舍也绝对看不见低矮的倾斜台。
就像是为了洗去文字的背面,从东边吹来一阵风。
接着,布莲西儿再度踏下脚下的文字。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
脚下的文字产生了风,而且它并不是吹拂的微风,而是推动物品的强风。
「——!」
仿佛被墙壁般质量的强风推动脚下和背后,把她和扫把及黑猫往前推,朝着斜坡那头弹出。
迅速飞出之后,布莲西儿首先感觉到的是大气的厚重以及速度。
她放低身子,眼中只看得到前方的景色,以及位于脚下高速流窜的字列。通过的文字失去了光芒,回归沙子的模样洒落在地面。在这一瞬间,一开始的四十个字全部四散。
当这四十个字到达剩下的二十个字,也就是橙色文字上方时,布莲西儿的身体浮了起来。
身体一直线地加快速度。
从背后推挤的强风从更背后的斜侧、从臀部下方推了过来。
她看见倾斜的前端。确认前方是西边的星空时,便把身体放得更低,用全身夹住扫把。
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所有的文字四散在地面,而布莲西儿往空中射出。
轰隆声拍打着身体。
「呜!」
虚空。
没有东西可以支撑身体,她瞬间了解到这点。
身体的五感被惯性殴打而消失中。
不过,所有的感觉立刻回归到身上,从衣领搔动脖子的晚风十分寒冷。
「……啊。」
当微暗的视界渐渐恢复时,眼下经过许多并列着的民房。
扫把以高速、仿佛削落腹部般地持续掉落。因为布莲西儿的姿势是用全身紧紧夹住扫把握柄,而扫把的状态仍然左右激烈地摇晃不已,无法稳定下来。
布莲西儿抬起头,确认扫把的刷子部分。看到微弱的青白色光芒从花纹封套内侧发出后,她放开用左手往握柄按住的黑猫。
在风中流过眼下的亮光正接近海边,她一瞬间下了判断。
她希望能上升,所以……
「——改变成飞行型态。」
布莲西儿握住卷在扫把上的石头,用脚勾在刷子上,把它压往地面的方向。
依此原理,扫把的前端会朝向天空。
这便是起点。
彷佛为了响应她一般,刷子部分的花纹封套变成自律驱动。
发出光芒的刷子部分朝下,往地面展开。
握柄底部的左右及上半部发出光芒,变化为如羽毛般细致的固定翅膀。
只要有了冲力和翅膀,并决定往上飞,扫把的前进方向就一定会是天空。
虽然流动的夜景从眼下渐渐逼近,但布莲西儿却无视可见的街景。
「要走啰——!」
扫把的尾端忽然产生光爆。
清脆的响声。
扫把的前端产生水蒸气的圆环,允许往天空加速。
伴随着类似大炮的声音直率地弹向天空。
飞了起来。
当她想到会有反作用力时,视界已经在高处了。
虽然扫把持续上升中。
「——」
广布在下方的光之海迎接布莲西儿的沉默。
东京。
然而,布莲西儿在风中露出苦笑看着天空。她望向西边的星空,那片看不见月亮的高空。
她紧握住右手的石头,更加快速度,一切都是为了往西边上升。
前进。冲向夜空,全身的感觉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希望奔向西方。布莲西儿认为那类似被放逐到天空的感觉是一种喜悦,所以她继续加快速度。
黑猫似乎在叫着什么,她回了个笑容后,黑猫便沉默了。
往前,然后往上。
直到安定在自己冀求的高度前,在云层下方行进的速度,是不会减缓也不会停下来的。
后记
抱歉,因为刚校正完毕,所以我现在情绪高昂。因此,初次见面的各位大家好:非首次见面,甚至见过两、三次面,还哇哈哈狂笑的武将们,请坐到这里探个头吧。除此之外的其它各位,则照平常一样来个「好久不见了」吧。
从电击小说大赏得奖后,这六年间我一直写着都市系列小说:而本作是刚开始的新系列。(奇怪的说法?)
本次的内容,可说足以现代为舞台的传说式故事吧。还有,关于地理方面,以及几个现象都是虚构的,这点还请多多包含。
总之,直到最后一集的构想,都已经告一段落;我想,如果能尽量不负各位期望就好了。不,光想象是很轻松的,所以就请让我尽情妄想吧(笑)。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不过,2005年距离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已经有六十年之久。刚开始想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是80年代,当时认为串联家族两代的故事应该可行,不过现在似乎已经过了那种时代呢……
但是经过许多调查后,母亲那边的祖父,似乎在日铁的明石工厂建造军舰时遭到空袭。翻出类似这样的事迹,才发现历史真是意外地与自己有所牵连呢。
总之,我就接触着这些历史,并和友人试着聊聊天。
「唷,这次的新系列怎么样啊?」
『啊,这个嘛……你的一贯规则不是女主角一定要金发巨乳吗?』
「这哪门子的规则啊?你这恋胸乡民。不对,你怎么头一句话就是这种话题?」
『还不是因为你老是这样。举出你的前科来看,十五本小说里头的金发率高达11/15,明确的巨乳率为4/15,合计平均打击率是5.00,这种打击率连大联盟也办不到呢。」
「法官!我认为刚刚的计算含有某种诡辩的成分!可以骂他是个腐臭的家伙吗!」
『住口。很遗憾,我就是正义。』
「我打自娘胎出生,头一次听到人家说自己就是正义,还感到遗憾的……」
『忍耐点。总之,这次的女主角是黑发啊?可以看出被告对至今所犯下的罪行,有悔改之意。因此判决——无罪死刑。』
「你真是太糟糕了。话说从新系列作的第一集后记起就是这个调调吗?」
『别在意。不说那个,你最近怎么样啊?还在追猫吗?』
「不,和I不一样,所以我没在追了。家附近半废弃屋的庭院,还是有黑猫来来去去的,似乎是某个人家养的猫,不过最近确定增加成两只了。只要一靠近,其中一只会现出肚子给我看,不过另一只还是凶巴巴的,显然是我施舍给牠的饭菜激怒牠了。」
『怎么好像游戏里才会出现的双胞胎姊妹,其实凶巴巴的那个一点都不恨你,这才是王道。』
「就算说牠不恨我,那只猫的眼神是来真的啊。」
『加油吧,就算被咬也要说不痛!一点也不痛!这样子所有动物都会愿意接近你的。』
「这好像混了很多方面的点子吧?」
『别在意,不过谈到神州世界对应论,其实我的老家在摩洛哥那一带呢。』
「喔~不错嘛,摩洛哥耶,别在意摩洛哥,今天开始你也是摩洛哥?你后面跟的是刑警吗?嗯?怎么样?摩洛哥刑警,简称摩洛刑警。」
『你绝对会不得好死。』
无论怎么想也应该是彼此彼此吧。
总之,这种调调的后记每集都会来个一次,所以还请多多指教了。
现在正一边听着撰写上集中所使用的背景音乐——也就是阵内大藏的「我似乎失去了什么」(无时无刻听都会想哭),一边完成校正工作,不过……
「到底是谁先开始的啊?」
又冒出这种想法。
总之,马上就会有下集了,还请稍稍等待一下.
平成十五年三月在花粉症的一大清早
川上稔
因为采用的是批量转换的模式导出的图片,初次尝试给大家阅读造成了不便,现已对图版进行了调整,降低了水印的灰度,对阅读并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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