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的年代记4【上】[川上稔][台/简]
终焉的年代记4【上】 作者:川上稔 插画:さとやす(TENKY) 译:苏黎衡、吴松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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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焉的年代记4【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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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上稔
插画:さとやす(TENKY)
译:苏黎衡、吴松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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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flywind(序—8章)、朽影(9—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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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川上稔:1975年1月3日于东京出生。在研讨今后执笔行程表的时候,对于太过密集的行程小吃惊了一下。暂时要把兴趣和预备旅游的事放到一边,过起日以继夜笔耕的日子了……
插画 さとやす(TENKY):生于山形长于栃木。「最近自己做大阪烧,总共吃了三块。正在为高丽菜价格高涨而头大。」不如住到大阪一带如何?
内容简介:
世界的崩坏就近在三个月后,佐山与新庄为了与4th-G进行全龙交涉,前往九州岛的离岛。
差不多在一前一后的同一时间,八大龙王之一山德森为了与5th-G进行全龙交涉,而与曾孙女一起降临日本。但是,他曾经把某份文件交给美国UCAT保管。那里面暗藏着在日后与5th-G进行交涉时,会造成妨碍的内容。
过去曾与拥有佐山之姓者定下承诺,现在前来要求履行承诺的植物世界——4th-G。
还有因为机龙之间自相残杀而步向灭亡,机龙所支配的世界——5th-G。
佐山等人与这两个世界的全龙交涉开始!
草案表
序 章 『蓝的引导』
第一章 『黑暗的降临』
第二章 『两人的步调』
第三章 『激撞的寒暄』
第四章 『会话的凌晨』
第五章 『回忆的深处』
第六章 『错觉的门扉』
第七章 『启程的步调』
第八章 『一语的确认』
第九章 『意志的接近』
第十章 『统领力量的人』
第十一章 『错综的力量』
第十二章 『意识的导引』
第十三章 『相互的言语』
第十四章 『因缘的阴影』
第十五章 『清醒的喧嚣』
第十六章 『良心的内涵』
第十七章 『相逢的冲突』
希望我们不会犹豫
终焉的年代记4【上】
——各位,
回答我的问题吧,
何谓承诺的真义?
(插图01)
序章 『蓝的引导』
天空之色位于何处?
面对此问
竟理不出一点头绪
视野中看得见颜色。
是蓝色,又深又浓的蓝在上方蔓延。相对的,下方则是一片略显阴暗的蓝。
那两种蓝,是由空中所见的天地之色。
上方的天空什么都没有,不过在灰蓝大地上有着凹凸起伏与类似白线的东西。
眼下是靠近沙漠的山岳地带。但是蓝色融成一片,反倒像布满白砂的水底。
在那样的蓝之中,有个物体往天空中央飞去。
形似龙。
但是那反射着阳光的躯体是金属制品,表面上还有一些纹章与识别号码。
破风而行的双舷上,写有US—UCAT几个白字。
那是美国UCAT的机龙。钢铁之龙正要穿越青空。
机体漆上蓝白双色,全长超过三十公尺,宽度不下于五公尺。整体看来是个有着尖利锐角斜面的长方体。
这钢铁之龙没有长颈,却有着锋利轮廓与长尾巴。它将四肢缩起,各自成对的两对翅膀分别向侧面伸出。
在相当于腰的部位及各脚边缘,不停喷出蒸腾晃动的气流。
在加速气流推动下,机龙不断前进。
正对前进方向的头部有着防风屏幕,屏幕内定单人座的驾驶舱。里头的驾驶员身着耐压装与头盔,被安全带固定在宽敞的操纵席上。不过,耐压装是布织品,眼前的控制面板等物也全都是模拟式。
驾驶员把手伸向右方。那儿有着B5大小的光板,上头夹着几张纸,纸上写有Test(final)、以及1945.4.20。
还有驾驶员的名字。Richard Thunderson。
山德森在文件的几个字段中填上各个计数器显示的数字后,将手摆回中央的操纵杆。
在防风屏幕中,能听见的多半是划破高空大气时产生的噪音。而机体的金属摩擦声和喷射气流产生的轰然巨响,仿佛在与那噪音合奏着。
山德森拉下操纵杆,同时旋紧节流阀。
直冲而上。
蓝色机龙朝上空扭身而去。机体上下的气墙不甘心地抵抗机龙的动作,想将之击溃。
下一瞬间,机龙冲破风阻,由机体下半部迎接来自前方的大气。
龙腹承受空气的升力,有如登坡般扶摇直上。
随着空气爆破般的搅拌声,紊乱的气流形成一道雾状的裂口。
在所有变化结束时,蓝色机龙已升高了数百公尺。
抵抗大气阻力而飞的机龙悠然漫步空中,并发出通讯声。
『b1报告基地。脚部收纳、推进器状况良好——你们的数值也没问题吗?』
那是驾驶员山德森的声音,接着他哈哈笑了笑。
『a1他——来了吗!?』
当言语化为期待的叫喊时,蓝色机龙听到轰隆声从下传来。
还来不及思索是什么飞过,右方数十公尺处便有道白线急冲而上。
那雾线看起来跟飞机云没两样,然而——
旋即被迟了一步的巨响吹散,消失无踪。
一道影子随后抵达,从头上——理应一无所有的头上落下。
那是架白色机龙。
它的全长也大约三十公尺左右,没有脖子,拖着长尾巴。
与蓝色机龙相仿,但又有所不同。
蓝色机龙为了飞行,目前收起四肢并张开翅膀。
白色机龙的四肢虽然也缩了起来,但还是露了一些出来,处于可以着陆、步行的状态,翅膀也不像蓝色机龙张得那么开。
蓝色机龙进出通讯声。
『太突然了吧,詹姆上·戴维斯?』
『现在要叫我a1,理查德德·山德森。』
来自白色机龙的回应声,带着说不出的苦笑。
白色机龙将轨道略为上移,一面以短缩的翅膀划空而行,一面说:
『看到我刚刚的上升速度了吗?上头一定会采用我们的案子。』
『喂喂喂,别以为上升速度快就笃定自己会赢哦,詹姆士。你该不会是个超级大笨蛋吧?那种型态回旋能力几乎等于零,你这个只重视加速的家伙,小心后继无力。』
『太呛了吧?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但我也还没展露实力。你的机体又怎样?不断反复进行微调的机体,应该没什么爆发力吧?』
『航空机具需要的是稳定性。绝不能让驾驶员,特别是我有任何生命危险。』
『那是抗拒新事物的人才会说的借口哦。话说你从学生时代起就这样了,所以才!!』
『同样的事你想说几遍啊,詹姆士?』
一声叹息响起,两人又苦笑起来。过了一会儿,白色机龙再次发声。
『理查德德,你就让我轻松过关吧。今天是我太太忌日,也是我孩子们的生日呢。』
『喂喂喂,你以为说说情我就会放水吗,詹姆士?』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我们会像现在这样,也是为了不把这片天空拱手让人。自从开始在美国领空飞翔后,人们就发现——天空里还有其它东西。』
『听说最近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地域开始在太平洋和日本地区交错……不管怎样,都不会改变我们有所损失的事实。因此得到的这个机体也是。所以詹姆士,在今天决胜负前先对大家划十字吧,我会在那时候击坠你。』
『很遗憾,我在升空之前已经划过十字了,现在要划的人是你。我会看好你的,赶快划一划吧。』
『真不好意思,我从昨晚就改信巫毒教了,还指定你当活祭品呢。』
在两人斗嘴时,前方逐渐出现一片白色模糊地带。
是云。
面对着海岛般接近的白色集合体,两架机龙依旧唇枪舌剑。
『理查德德,今天了结后要怎么做?回去打仗吗?』
『我哪知道啊——只能说我内疚到不行。现在不管是美国人欧洲人还是敌国的居民都失去了许多东西,但只要待在这里,我就没办法感同身受——真是跟不上流行啊。』
『别那么说。相对于要重新建设这个世界的他们,我们——虽然整个架构还不甚明朗,但我们应该是在保护这整个世界的哦。』
『话说回来,詹姆士,这场名为概念战争的战争一直让我觉得不太踏实。虽然我是驾驶技术受到上头青睐才会坐在这里,但也许还是留在太平洋击坠敌机比较好?』
『击坠别人让你觉得有意义?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了吧,理查德德·山德森?』
『但我们都是以人类的身分登上相同的舞台——同胞们都在那边拚命了,认为对付龙才是正义的想法问题更大吧,詹姆士·戴维斯。』
蓝色机龙落下小小的自嘲声。
『不过根据传闻,坠落于这个世界的机龙残骸中有驾驶舱却没有人的遗体耶。我们对付的世界是靠自动操纵驱动的机械龙世界,里头根本没坐人。过去牺牲的那些人死得还真不值得——』
『怎么会不值得呢,理查德德。理查德德·山德森。』
蓝色机龙无力地应了一声后往下移动,似乎想与白色机龙拉开距离。
『——又在旧事重提了。』
詹姆士应了声「是啊」,而山德森的声音又跃了过来。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今天是你小孩——是双胞胎没错吧?反正今天是他们生日就对了。不过我才不会让你轻易过关,回去向小孩寻求慰藉吧。』
『那你今晚已经跟酒店订好位子了吗?要在最角落的座位喝廉价的酒。就位以后,还要弓身向酒保举杯说『敬詹姆士』哦,知不知道?』
两机一面交谈,一面拉开左右距离。
往前望去,白云前有个小小的影子,那是一架使用往复式引擎的蓝色飞机。
『詹姆士,我们就将那架记录机当起点——你应该没装实弹吧?』
『和你一样啦。』
『混帐,你竟然装了!全副武装进行飞行测试,你存心想惹我啊!?』
『不要和我想一样的事啦,理查德德。』
『因为我想赢嘛。』
两架机龙越过本来飞在前方的记录机,并准备左右摆动机身做出信号以开始测试。
在那瞬间,他们看见一道突然生出的光。
光是红色的,诞生在两架机龙的中间点。
他们刚刚越过的记录机爆炸了。
「……!?」
记录机像是从上方遭受重击般凹折,并冲撞大气之壁。
机翼一折断,躯干被风撕裂,抵抗力薄弱的小零件拖着爆炸烟雾四散飞溅。
两架机龙飞快地确认后方变化后,各自散开冲入云中。
『詹姆士!』
『我看到了——是它。为了享乐而打算支配整片天空的黑色机龙,学者们应该是叫它「黑阳」泰兹卡特里波卡。你那边的雷达上看得到吗?』
『不,它还是消失了。不过——』
看得到。敌人在云中,从两架机龙间向前掠去的风透露其行踪。
将云朵切开并四散的气团,藉由滚滚飞散的云雾浮现出巨大的龙型。那是只能藉由风看见的透明巨龙。
白色机龙抢在蓝色机龙前面。
『a1报告基地。遭遇敌机,对方是「黑阳」!!C1已被击坠,准备迎击。』
『詹姆士,你要去?』
「这机龙本来就是为此而存在,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好好见识我们a班的开发力吧,理查德德。看看为了让机龙兼顾地面战与空中战,而选择不同开发路线的我们有什么成果。』
在话声中,白色机龙突然碎裂。不,那并不是破碎的碎裂——
『——开始从一般巡航状态变形成高速巡航状态。』
白色机龙随即向空中奔去,正如这句话所说的一样。
龙的外型逐渐崩解,然后改变。
它的四肢并不像蓝色机龙那样收纳进去,而是固定住成为机翼根部。
全身关节缩起、堆栈,让风阻变得更小。
同时所有推进器都向后方展开。
金属声和运转声随后大作,外型也伴着组件到位的声响安定下来。
然后山德森宣告了完成品的形象。
『战斗机啊……』
但那仍是机龙。虽然形状有些扭曲,不过仍是架变形成航空战型态的机龙。
白色机龙身上所有推进器都蓄着高热气流。
『理查德德,如果说你的雷鸟号是重视耐久度的非变形泛用型,那我的布兰卡就是高机动的变形泛用型。虽然续航力和防御力都比不上你的机体——不过我比你快。』
白色机龙直向前去,留下气流的余韵。
『……喂!等一下啦!』
慢了一步的蓝色机龙也向前冲去,却追不上。在遥远的前方有着一马当先的风块,白色机龙紧追在后,接着是落后一大段的蓝色机龙。
拚命追赶的蓝色机龙不断突破已成了障壁的大气。此时白色机龙对着后头的战友,发出贯穿大气的冲击声。
『——我说啊,理查德德。』
『怎样啦笨蛋,你还想说什么!?』
在蓝色机龙眼前,远方的厚重云层包住了风之巨龙与白色机龙。
双龙的身影就此消失。
但依然听得到通讯。詹姆士这么说:
『哪……还有其它人像我们这样战斗吗?』
『听说在欧洲那一带也有——搞不好连德国跟日本也有呢。』
『这样啊。第一个被这家伙——前面的巨龙击坠的尾原,好像有日本血统……他说他是不想和老爸的祖国打仗才来到我们UCAT的。』
『接着被击坠的胡治应该和我一样是德裔的吧——不过你刚刚说「这家伙」!?你已经追上了吗!詹姆士!』
『是啊,总算追上了。总算啊,实在花太多时间了。不管是莱尔、艾赛特,还是那个和小鬼没两样的卡兹,他们甚至连拜见这家伙一眼都做不到。总算、总算啊——你知道吗,我们捡到的机龙残骸,好像都是被这家伙击坠的耶。』
『什么!?这样的话——』
『我们所对付的龙之世界,应该是由这只巨龙与其它无数小龙不断内哄的世界吧,这是a班的结论。』
詹姆士从喉头低笑两声。
『这家伙八成是对内哄感到疲倦,才会闯入我们的天空吧。打下几架空中的软弱机械解解闷以后又跑回去——我不会让它再那么做!』
听到这番话,蓝色机龙冲入云中,以鼻尖弹开云朵,边加速边说:
『等等啊,詹姆士·戴维斯,我们合作撂倒它。你知道吧,你也是靠我当炮灰才追得到你老婆的嘛,所以再等我一下啦!』
『——是啊,我等着。快来吧,理查德德·山德森,到你觉悟的终点去。我要先走一步了,然后在那里等着你。』
『……等等!』
蓝色机龙开始加速,将所有推进器催至极限,从云中突破气壁而行。
紧接着,蓝色机龙的视界被同一个颜色占据。
那就是蓝色。万里无云的天空无垠地延伸。
在一望无际的蓝色中,同色的机龙正凝视着。
凝视着位于前方数百公尺的一切结果。
那是场破坏。
曳云而行的风飘荡着,白色机龙正遭到风之巨龙的破坏。
数道可称为龙息的光学兵器在双方间交错飞舞。然而相对于白色机龙射出的八道白色弧线,却有数十道黑色弧线由风之巨龙进出。
被十数道黑光贯穿身体的白色机龙挣扎扭动。
『——!』
但是白色机龙硬是在贯体的光束中绕行至风的上方。
相对的,风露出了它的身姿。
接着看见的是黑色。漆黑的身体与翅膀伸展于蓝天之中。
那是架全长超过三百公尺的黑色大机龙。
一整排重型连射炮门在黑龙背部的双翼间开启,所有炮口早已捕捉到绕往上方的白色机龙,蓄起黑色光束。
但是白色机龙在爬升的同时开始变形。
在风中,形似飞机的剪影瞬间从航空型态转变成战斗时的龙型。
炮击与突击交错。
即使被黑色光束命中、贯穿,白色机龙仍硬是往下冲去,撞向黑色大机龙的背部。
并在激烈的撞击中竖起四肢的爪子。
『——』
战斗到此为止。
白色机龙碎裂了。四肢、躯体、甚至连撑起头部的主体框架都被贯穿,连自己接下来要使用的攻击都撑不住。变形机构的可动框架被自身高热与重量破坏,压扁、扭曲。
如同玻璃艺品般碎裂。
接着白色机龙以吶喊般的嘴型仰望天空——
『……!』
爆散。
四散的残骸与爆炸烟尘彷佛成了起跑讯号,蓝色机龙飞扑向前。
它意图追上现出真身、正因爆炸而晃动的黑色大机龙。
但是黑色大机龙摆动身子,在风阻之下毫不在乎地悠然旋身,甩去沾在背上的残骸与烟雾,对着蓝色机龙张开嘴巴。
同时,一道黑色光束从黑色大机龙口内深处射出。
龙炮。
那光量足以令蓝天转黑。直径十数公尺的黑色光柱横向突入天际。
焦热声抹消了所有风声。
黑龙之光彷佛将大气中的一切扭曲、轰散,令周围的云在一瞬间蒸发,山德森机龙的右舷部份也被剜下一块。
蓝色机龙并末因此溃散,但也无力持续航行。
它猛然撞上风压,并摔倒般地在空中弹飞了出去。
等着它的只剩坠落。
它即将坠落,将白色机龙的爆炸烟尘留在空中。除了往眼前那片遥远大地直坠而下,蓝色机龙什么都做不到。
黑色大机龙在空中目送这一切。因发射龙炮而蜷曲身体的黑色大机龙,在确认蓝色机龙无法再次攀升后张开它的铁颚。
「——」
并仰天长啸。如同哭泣般的声音。不知算是「唏」还是「噫」的声音在青空中回荡。
漆黑的身影在嚎叫回荡中逐渐消失,逐渐变得透明。尽管速度缓慢,但黑色大机龙确实让天空的颜色穿透自己,染为湛蓝。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青空。
与天空同色的机龙仍不断坠向地面。
里头传出一阵怒吼。
『混帐……混帐……!』
喘了口气。
『我要打倒你这混帐!我以雷光的眷属名号发誓,一定会……』
坠落。
『——我发誓!!』
(插图02)
想要前往某处
也想要待在某处
这两者相同的吗
也许这问题没有解答。
但若不去寻找,那就连是否有解都不知道了。
(插图03)
第一章 『黑暗的降临』
有什么正在接近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任何讯息
三
眼前是座宽广的大厅。
里头的天花板挑高,墙壁上挂着怀抱幼儿的圣母像油画。
这儿是伪装成IAI输送大楼的UCAT总部。
现在大厅正面的窗子正映着夜晚的黑,不过里面相当明亮,充满了各种颜色。
这些色彩来自于宽敞空间中的装饰品。除了随意挂在墙上的红白、黑白布幕之外,天井还垂挂着许多彩带、金色彩球,以及……
「为什么连纸鹤和草人都有啊,黛安娜?」
声音来自一名灰发少女。她脚边有只黑猫,头上顶了只青色小鸟,双眼看着在空旷大厅中独自布置的女性。
那名女性——身穿黑衣的黛安娜边将围着红白肚兜的草人钉在墙上边说:
「哎呀,在日本都是用这类东西祈求访客平安的哟,布莲西儿小妹妹?妳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我在日本可没见过这么夸张的奇风异俗。」
「因为日本人是恭敬地与自然共存的民族嘛,所以很少展示这类庆祝活动。根据数据显示,我正在钉的草人,也是用爱护自然的天然素材制造,还得在夜间悄悄钉在叫做『神社』的隆重舞台上哟?而且为了避免钉上它的木头会痛,甚至规定要敲一百次呢——要帮忙吗?」
说着,黛安娜回过头来,指着附近的工作台。
布莲西儿转头一看,看到桌上摆着五寸钉、草人跟木槌。
『这是啥……有写着大城·一夫的纸条贴在上面耶。」
「嗯,我从大城全部长那里领收了购买节庆花圈的款项,不过买好红色和黑色的以后还有余款,所以就拿来做草人了。我还放了一根大城全部长的头发进去,这样子那个草人就足以在庆祝会上代替大城全部长了吧。」
布莲西儿「哼嗯」一声点点头,拿起草人和钉草人的道具,信步来到挂在一旁墙上的红白色卒塔婆(注:立在墓旁的条状木牌)前。
「不过,这是在庆祝什么呢?」
「嗯,美国UCAT的监察要光临呢。全龙交涉部队差不多该和4th-G和5th-G进行全龙交涉了吧?5th和美国关系匪浅嘛。」
「是哦,现在还有闲工夫招待那种重量级人物啊?不过也是啦,自从七月底搞定3rd-G以后,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总该进行下一个全龙交涉了吧?世界就要灭亡了哦?不管怎么说,反正日本UCAT还是会拿『忙着牵制应对他国UCAT』之类的当作理由吧?」
「答得好。虽然妳一把年纪了,但脑袋的血液循环还是很顺畅嘛。」
「哎呀,我和只有外貌年轻但脑子皱巴巴的人可不一样呢,因为我真的是老化较慢的种族嘛。」
这时布莲西儿把草人按在墙上,朝五寸钉敲了第一下。
「还有,听说新庄也跟那群叫什么『军队』的狐群狗党见过面了?好像是叫什么盖吉司的自动人偶给的情报吧。除了我也见过的那个叫什么诗乃的小丫头以外,还有在3rd-G交战现场出现的那个叫什么龙美的女人和机龙。加上新庄见过的户田·命刻,以及向盖吉司提供情报的那个叫什么赫吉的男人……都公开露面了,怎么办?」
黛安娜并没有回答。
布莲西儿像是在讲「所以说」似地敲了一下五寸钉,口中还发出啧啧声。
「以为招待招待监察,阿谀讨好一下就能掩饰那些事了啊?」
「很遗憾,虽然没形诸于外,不过那位监察心底是喜欢日本的哟。既然他肯移驾,相信接下来的全龙交涉一定会轻松得多。虽然详细状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大城全部长说,5th-G的全龙交涉跟他有关呢。」
「什么意思啊,什么叫跟5th-G的交涉有关……而且是谁有那么大本事啊?」
「理查德德·山德森,八大龙王之一,也就是消灭了5th-G的那一位……还有,我也不知道他与5th-G的交涉有多少关联——哎,有可能是负责处理美国UCAT牵制的中间人之类的吧。」
在大皱其眉的布莲西儿敲敲打打下,钉子贯穿人偶与卒塔婆,插进后头的墙壁。
「听起来还真不错呢。可是黛安娜,为什么一向厌恶美国的妳,会来替洗尘宴做装饰呢?」
「理由啊,等贵客莅临后再告诉妳吧……还是说妳真的很想听?」
「哼,反正那一定是老巫婆的牢骚,应该不怎么有趣。」
布莲西儿把目光从黛安娜身上移开,对草人连敲了好几下;黛安娜也用木槌钉着自己的草人。就在布莲西儿几乎沉醉于交迭的畅快声响时——
她脚下的黑猫开始嘀咕:
「布莲西儿,我看到那个节庆人偶后,想到了点东西。我们是不是正一步步落入世界性的骗局之中呢?」
就在布莲西儿要回问「什么骗局?」时,一个影子从大厅内侧的楼梯走上来。那是——
「Tes,黛安娜小姐,几乎都凑齐了。」
Sf走过来,接着将无数的草人放在工作台上。
「UCAT里主任级以上的大人物中,我已经采集了其中八成的头发并放入草人。我判断钉上这么多草人之后,洗尘宴上的祝福效果应该会非常出色吧。」
「我还是问一下好了,妳是怎么采集的啊?」
「Tes,我抓准他们忙着工作时收下的。」
「哼嗯,还蛮普通的嘛……」
「Tes,德国UCAT的自动人偶是很优秀的——在不妨碍工作的前提下,我从背后悄悄接近并拔下头发,尽量不让对象感到一点痛楚。」
在Sf的话让布莲西儿半闭起眼时,走到工作台边的黛安娜拿起一个草人。
「哎呀%:连至的草人也有耶。这样好吗,Sf?」
「Tes,我向至大人说明用途后,他说别拿去做坏事,就同意把头发给我了。」
「不,我不是在问至有没有问题,我是问妳有没有问题。」
「Tes,我的判断是以至大人的判断为准,所以没问题。」
「这样啊……」黛安娜点点头,双眼瞇若弯弓,将至的草人递向Sf。
「这个就送给妳吧。」
「这不是庆祝仪式的道具吗?」
「不要拿去做坏事——至是这样说的对吧?那就是说并没有限定要使用在洗尘宴上啰?所以我认为送给妳也没关系。」
「Tes。」Sf点点头。
「谢谢您,请让我执行日本文化的谦让机能。」
接着Sf的手在脸前轻轻左右摆动。
「不不不,我判断您真的不必那么费心——这样可以吗?」
「别客气别客气,请请请。」
「Tes,我判断这是很漂亮的应对,黛安娜小姐。那么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Sf收下草人,将它高高举向天花板。
「但是,这算是什么呢?至大人本人仍然存在,但这个并不是至大人,却含有至大人的一部分——它究竟算是什么呢?」
「妳想象得到吗?」
但回答黛安娜的,是用木槌敲出清脆声响的布莲西儿。
「不可能——机械是机械,不可能拥有人类的想象力啦。」
「Tes,正如布莲西儿小姐所言。请让我启动赞美回路。」
Sf将草人摆在桌上,并面无表情地向布莲西儿鼓掌五次。
「我判断您说得太好了——这样可以吗?」
「太可以了……」
布莲西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木槌柄轻轻抵在额头上,略为沉思了一会儿后再度开口:
「我说啊,虽然想象对机械来说也许是种很复杂的系统,但是机械也有属于机械的想象力吧?比方说像是先不要去想草人算不算那个白发男,就直接把草人当成他如何?顺便取个名字吧。」
「Tes,我判断那是类似2nd-G概念的设想。但是我不得不说,就算加上名字,这个草人的重现率依然相当低落,应该当不了替代品吧?」
「谁知道啊,先别管什么定义之类的,回答我,妳想丢掉那个草人,还是想保留它?如果想丢掉,我就在这里烧掉它,如果想留着就好好保管。」
这番话让Sf看向桌上的草人,并伸手拿起、举高、转了三圈抱住它——
「Tes,我了解了。我判断,我应该会毫无疑问地把它放进真空保险箱中好好保管。」
站在Sf身旁的黛安娜露出苦笑。此时布莲西儿的脚被轻拍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黑猫仰起头对着她说:
「布莲西儿,我对妳有点刮目相看了呢。」
她一脚把黑猫踢得飞了出去,接着又开始猛槌五寸钉。
在敲打声中,抱着人偶的人偶说道:
「话说回来,贵宾预定到访的时刻已经过了。」
她沉默片刻——
「贵宾怎么了呢?」
夜色弥漫。
黑暗天空下,是一整片负载着山岳与城市的大地。
但在那座造于山间的城市中,有个令人费解的地方。
从城市西北方到中央这段方圆数百公尺的地区,正被一团朦胧阴影般的物体笼罩,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那正是概念空间。
那是把现实的一部分加工而成的异空间,内部也重塑了现实中的事物。只是通常不会有人存在,水电等设施也因为与外界隔绝而没有连通。
街上毫无灯火。马路上失去驾驶的车辆,若不是因惯性随机撞上某物,就是爬上人行道动也不动。
交通号志也黯淡无光,成为单纯的障碍物。道路旁有个号志的基部被一辆红车狠狠撞上,上头一块写着「秋川市」的牌子垂了下来。
有两个脚步声钻过那块地名牌下,往南前进。
在黑暗的街道上向南行走的,是步伐轻快的少女与拖着一只脚行走的老人。
远方、概念空间之外的现实夜景光线,将少女及肩的金发照得发亮。她跑了几步,又马上回头,蓝眼上的双眉略为扭曲。
「——?」
从她口中泄出的是英语。控诉般的疑问词飞向拖着右脚的老人。那名一头整齐白色短发的老人,同样是蓝眼。
身材高大的他点点头,环顾周遭。他们位在两线道马路的中央,附近有辆看似紧挨着人行道缘石停下的白色轿车。
老人拖着脚缓缓走近白色轿车,薄大衣的衣襬随之飘动。驾驶座的窗户开着,他往里面一看,钥匙就插在方向盘旁。
老人继续打量车内,将排档与手剎车调回正确位置后转动钥匙。
车子没反应。再转、三转,该发动的仍然没有发动。
「…………」
听见他缓缓咕哝出的字句,少女说:
「……?」
老人将身子抽出车内,对少女鹦鹉学舌般的回问点了点头,并将右手插入口袋,瞇眼眺望天空。概念空间内与外界隔绝,低空的云与夜晚街道所呈现的模糊部分断绝处,就是概念空间的边界。
现在,他们正站在碗状概念空间的南侧。
他确认这点后,吐了口气。
接着将右手从口袋中抽出,看着少女。从口中吐出的不是英语,而是一个名词。
「希欧。」
被呼唤名字的少女拾起脸。老人将右手伸到她眼前并打开。
他的掌心有支手表,又大又粗犷的旧表。原本妆点其上的蓝白色彩已经剥落,如今只剩黄铜类材质的表壳发出黯淡光泽。
但是这只表仍在概念空间中运转着。长针、短针,还有在秒针下的红色字盘都在动。
码表式的红色字盘,浮现五个文字。
ACCEL。
这个具有加速意思的单宇让少女·希欧的头更歪了。但老人只是微微笑,并说了些什么,将托着表的手掌再向前伸。
他的行为让希欧感到困惑,但不一会儿她就将手伸向老人的表。
「?」
见老人对她的疑问点了点头,希欧才拿起表,照老人的话将其戴在纤细的左手上并转动旋钮,进行几项操作。
表上的字盘接连显现几个五个字母的字符串。
NEWRI DERSE TUP!!
看到那些字,老人往前举起手,指向南方。
希欧看着他的手,肩头颤抖。她左右摆动头,但是老人——
「——」
在话声中把手伸向希欧的脖子。
少女纤细的颈部,有条用石头串起的项链。山德森摸着那条缺了几块石头的项链,同时张口喊着「希欧」的名字,但其后流出的语言并不是英语。
「——你有跟老师学过吧?这无聊得要命又麻烦的外国话。」
「呃、对……不过我并不觉得它无聊得要命就是……」
「嗯……那怎么行呢,希欧?这可是一群无聊分子使用的语言哦,是那些爱耍嘴皮子的伪恶阴险混球和爱格斗的野猴子所爱好、使用的语言哪!」
「我想当地人使用当地的语言也是应该的……」
「希欧变得好会找借口哦……」
老人手按在眼上仰头向天,「啊啊」地长叹一声。
「是我的教育方式出错了吗……!我还有什么脸去见把希欧留给我的孙——」
「啊!曾、曾爷爷,一、一点都没错!真的无聊得要命呢!?好了好了,拜托不要继续那种悲叹演讲了啦!」
「嗯……很好很好。希欧,只要妳明白这是个无聊得要命的国家就好。」
说着说着,老人转变成满意的表情并点点头。希欧的头重重垂下,小声说道:
「……爸爸妈妈对不起,希欧刚刚用了不良的字眼。老师对不起,希欧刚刚说谎了。上帝对不起,希欧刚刚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妳在念什么啊,希欧?那是正当的评价,抬头挺胸吧。」
老人轻拍希欧的背。
「哎,反正来到这个国家,就是要把这个语言用到又腻又烦。希欧,以后妳就能和转学跟搬家说再见了,一定就到这个国家为止。」
「可、可是曾爷爷,我只是来这里为爸爸扫墓的,当然如果运气好能够得到叔公的消息就更好了……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对付我们呢?」
「希欧,妳又回到这个早在十年前妳还不懂事时就离开的国家,代表我们的运气用光了。这个麻烦的国家一定很喜欢我们雷电一族。」
「那是——」
「是预感啊,希欧——听起来很不负责任吧。」
这话让希欧哑口无言,而老人则挺起胸膛:
「预感是好东西啊,尤其是打从心底高涨的预感更加特别。」
「……希欧只有不好的预感呢。」
「那是因为脑袋有问题吧。」
「曾、曾爷爷您有时候真的很口不择言呢!」
「别放在心上,我也曾经有过任何事都觉得不安的时期。」
然后他维持笑容,用下巴往南方指了指。
「妳先过去吧,希欧。妳喜欢跑步吧?虽然妳之前因为转学而错过了运动会,不过我记得这个国家的差不多就快到了。去临时报名参加拿个冠军回来吧,我马上过去。」
「怎么了?」
「……曾爷爷不一起,希欧也不走。」
希欧的话让老人表情为之一变,换上一张笑脸。
「放心吧。我很快就会收拾干净,然后马上过去。妳看过我打架打输吗?」
老人从薄大衣内拿出个东西,仲到左右摇头的少女眼前。
那是前端装着双刀利器的柄。那白色硬质材料的柄,在右手一甩下伸长,变成一把长枪。
老人看到希欧睁圆了眼,龇牙咧嘴地笑。
「这是第一次秀给妳看吧。六十年前,我所属的组织领导曾经教过我几招,虽然最近差不多只用在耕田上了——但至少还能刺穿铁吧。」
「曾爷爷您……好像是很危险的人物。」
「唔嗯。看来希欧还不了解这种魅力啊……也罢,妳迟早会懂。」
「不、不了,我想我没有去懂的必要——」
「希欧开始不听话了……!」
希欧花了一分钟安抚老人。
然后老人垂下双肩看着背后,也就是北方。嘴上嘀咕着「差不多了」的他,目光回到希欧身上说道:
「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妳过去都未曾见过,对吧?不过现在解释会浪费太多时间,等到下次见面时我会尽量对妳说明的,希欧。我会将一切告诉妳,包括为妳命名的爸爸妈妈的事——对了,我们就约在——」
「大使馆吗?」
「不,那里可能已经被渗透了,今晚找个商业旅馆或什么地方待着。妳身上有带钱吧?那我们约——今天到这里来的路上有经过一座公墓对不对?记得是叫什么西多摩公墓的,下午两点在入口见。」
「明天吗?」
「明天……说的也是。也许会因当时情况,而有甩开追兵或联络同伴的必要。所以就算明天我没有去,妳也要连续三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到那里等我。要是我三天后还是没出现,妳就去奥多摩的IAI,亮出那个手表说——」
老人说得铿锵有力。
「混帐东西,带我去UCAT。」
「……」
希欧垂下双肩。不知道老人如何解释这个动作,他伸出左手摸摸希欧的头。
接着他抓住希欧的肩膀,将她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南方,并笑着拍拍她。
但这时他所说出的字眼,既不是希欧的名宇,也不是指示她走。
而是另一个名字。
不过其中也含有「拜托你了」之意。那语气听起来仿佛是在镇重地托嘱,让希欧不解地扭过头来。
「曾爷爷您刚刚说的……」
「是我朋友的名字。希欧——就是他告诉我妳名字的意义。」
老人保持笑容看着天空。西南夜空中,有颗暮星正灿然生光。
就在希欧也跟着看向那片天空时——
风来了,那是夜晚的北风。
冰冷的气流瞬间掠过希欧,让她瞇起眼睛。
然后,她听到老人的声音。
「北风也来声援雷之子吗?那么这回将会成为全新的旅程吧。希欧,妳的曾爷爷要对妳许下一个承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好、好的。说好了喔?」
希欧听到表示同意的「啊」一声,便踏步向前。
她带着犹疑的脚步,以前倾姿毫不回头地奔跑。
「——GOAHEAD!」
在老人的叫喊下,希欧加速前进。
目送希欧离去的老人,在夜空下吐了口气。
(插图04)
他看着少女的纤细背影消失在黑暗街道彼端,开口说:
「这就是我对六十年前死去的你所能做的最后一次赎罪了吧,詹姆士?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尽快找出那孩子的叔公……你的另一个孩子。」
手持长枪的他转向北方,有脚步声正从那边接近。
身影也看得见了。
对方只有一个人,修长的身材裹着灰色战斗用连帽大衣。老人紧盯着对手——
「怎么,一个人吗?」
说着,老人脑中开始思考。在来到这里之前,应该都有日美UCAT的便衣护卫随行才对。但现在对方却独自越过那些人,布下概念空间把他们爷孙关在里面,代表——
「哎,真麻烦——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是『军队』的人吧?虽然在美国几乎没有什么活动,不过这个国家就是你们的根据地没错吧?」
接近后停下脚步的人影,并未回答老人的问题。
距离约十五公尺,站在马路上的对手,一张脸深埋在帽子下,两手空空地下垂,是能够立刻行动的架势。
身穿大衣的人影,以女性的声音平淡地发问——
「你是理查德德·山德森吧?」
「发音真糟,比六十年前那群野猴子还糟……到底有什么事?不,反正妳是来讨5th-G的概念核的吧?想要知道它在哪里,对吧?」
「…………」
山德森当她默认,便说:
「之前『军队』好像曾经袭击日本UCAT的数据库,还打探到些什么。虽然没办法把核心资料完全带走,但收获应该不少。例如日本UCAT拥有的5th-G概念核——有一半是机龙用的兵器。」
「我们不知道它的真面目是什么。我话说在前头,『军队』已经拥有优秀的机龙,如今也无意再去取得5th-G的技术。」
「妳是指……那架机龙是采用5th-G技术开发出来的吗?你们是如何取得那些技术的?」
「没必要告诉你,现在发问的人是我。胜利将属于『军队』,而且我们也已经制造了利用武神遥控操纵系统的新武器。我看——值得问的只剩下你们武装的真相而已。」
身穿大衣的人影用手拨开帽,显露出一张精明的少女脸庞。
「我是户田·命刻,为了得到答案而来——『军队』是会选择交战对手的组织,只要对方肯交出情报,我们就无意动手。」
命刻看着与她对峙的老人。
理查德德·山德森,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武器是长枪,左脚带伤,应该无法剧烈运动。但因为个子高,手臂与枪的攻击范围也大,而且他还是前护国课的八大龙王之一。
他的长枪应该是概念兵器,自己手边的武器只有一把日本刀。攻击范围居于下风,而且这把刀虽然锋利,但也只是赫吉买来的Low—G制品。
……因为现在军队的武器全都送到高尾去了。
厂长与他的伙伴们不眠不休地改造所有武装,利用从UCAT夺来的寥寥情报,以独特的工法予以改造。
自己一路上已经打倒了好几个UCAT的便衣护卫,虽然几乎都是偷袭得逞,但身上还是受了点伤。
……而眼前这个老人应该比那些便衣护卫还强上许多。
怎么想都只有不利的要素。
所以命刻感到腰间那把刀非常沉重,无论是就物理方面而言,还是就其它意义而言。
不能有丝毫松懈。她这么想着,两眼看向山德森。
「如何——答案呢?」
可是这个问题却换来了另一个问题。
「妳说妳叫户田?」
「……是啊,那又怎么样?」
「妳母亲叫什么?」
「……问这个做什么?」
「不想回答吗?」
「不想,也准备当作不知道。」
说完,命刻在心中回想般地苦笑起来。刚才那句回答——
敌人也有同样想法吧。
「啊……」命刻下了奇妙的结论。
既然会有相同想法,即代表也会有不同之处。
她在心里肯定自己的感觉,从大衣内侧——右腰间拔出日本刀。
「如何?你是要回答、还是要发问?」
话才说完,回答就来了。
命刻感觉到在右耳耳畔流动的风,接着布料的触感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兜帽的右侧被切断了。
但她的视线并没有从山德森身上移开。高大的老人单手拿枪转了一圈说道:
「我的枪可是连铁板都能贯穿哦。」
「贯穿比人还容易贯穿的东西也值得骄傲吗?」
命刻踏步上前。才在柏油路面上踩出脚步声,攻击就来了。
是风。瞄准了胸部中央,人体的中心。
被击中前,命刻维持着踏步向前的姿势,身体向前倒去。
风从垂下的头上方直贯而去。
为了保住前倾的身子不倒,命刻继续向前,以彷佛要跑上墙般的动作在柏油路上笔直往前。
接着压低身子接近山德森。
怆是种利用挥动突刺来牵制对手、保持距离的武器。但只要是刀器,无论任何种类,都有一个共同的忌讳。
那就是刃部砍到地面或墙壁。
刃一旦撞上硬物就会停下攻击动作,甚至破损。枪虽然因为柄长而利于来回广范围扫击,但难以运用于脚下等狭小空间。
对于从下方而来的命刻,山德森为了拉开距离,将无伤的脚后退一步。
相对地,命刻紧接着跳了起来,往与他持枪手臂相反的方向——自己的右方跳去。
两人擦身而过,此时命刻将刀传到左手,跃向山德森右后方。
接着转身向后,以单手左旋斩进行攻击。
银光划过后退一步的山德森背部。
刀身传来阻力,但却进出了金属声。
「!?」
定睛一看,山德森已将枪竖于背部中央。
刻有Northwind字样的白色枪柄将她的刀刃猛然弹开。因反作用力而弹回的刀,无法立刻再次攻击。
……可恶!
命刻利用刀的反作用力,拉开与山德森之间的距离。
但山德森却也将身子扭向她,以单脚为轴,回身就是一枪。
风。
命刻得做出判断——稳住下盘格挡或逃走。而在这两个选择中,她选的后者成功奏效。
当她向右跳开时,看到自己先前的所在位置被一道极细的白线划过。
……那就是风的真面目吗?
在这念头涌上之前,身后已传来一阵闷响。
空气的流动,让命刻了解到背后发生了什么事。
路旁的水泥电线杆底部被打断,挟带着向周围延伸的电线倒了下来。
若只是电线杆倒下,那么选择只有向左躲或向右躲两种;若再计算电线,又会有前后之分。
这时该做的选择是:在电线杆倒下前早一步冲向前。
这时山德森竟大叫:
「——退下!」
「什么!?」
命刻钻过倾倒的电线杆往一旁逃开。在电线杆撞击柏油路所发出的碎裂声中,她出声问:
「叫我退下是什么意思!?我可不能空手——」
她并未将「回去」说出口。
命刻也察觉到山德森叫她退下是什么意思了。
某种气息骤然接近。那是一种堪称重压,仿佛要将大气紧密压缩的巨大气息。
「——什么!?」
然后,那个来了。
·——万物朝下坠落。
那是声音。
还是为概念空间施加条文的声音。
山德森感觉到这个声音究竟属于谁。
他对着拉开距离站在一边、叫做命刻的少女说:
「…………快滚,『军队』的女人。游戏结束,我的敌人来了……妳应该不至于对刚刚的概念条文毫无感觉吧?」
听他这么问,对周围保持戒备的少女在迟疑片刻后点点头。
「你说『我的敌人』……这风的变化是你的敌人造成的吗?」
「对。」山德森低语。
正如命刻所言,现在这一带气流有异。不久前吹的都还是北风,但现在环绕四周的风却有如乱流。
简直像是眼前——北方的位置上有某种巨大物体存在一样。
命刻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看着北边说:
「要我帮忙吗?」
「快滚。」山德森竖起双眉回答,并抬头仰望天空。
天空的形状改变了。笼罩此地的圆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直径不下于数公里的圆筒状无形障壁。
基于先前的追加条文,概念空间的定义因而更改。
「果然从六十年前的坠落复活并追来了吗?混帐东西——追着自己的敌人是吧?」
黑暗中,山德森对北方的虚空摆出架式。
然后他看到前方的大气开始晃动。
规模相当庞大,不仅是停在四周的车辆,就连大气都以宽高数十公尺的规模不停摇晃。
那巨大压力中,他听见命刻备战的声音。
「直觉不错嘛。」山德森对命刻投以苦笑。
所以他动了。以单脚踏着轻快的脚步,来到命刻身边。
命刻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是对于自己竟如此轻易被接近,还是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存疑而愣住。不过——
「妳现在有个不错的预感,对吧?」
山德森用拐杖将命刻一把推开。
女性的身体真轻啊,他这样想。命刻倒抽一口气,身子浮起数公尺,顺势飞往空中,从大马路没入窄巷阴暗处。
过了一会儿,巷弄的昏暗深处传来脚步着地声与说话声。
「……你什么意思!」
「快滚!然后替我传话:5th-G的概念核很期待与你们一战,就这样。」
「……?概念核全都在UCAT里吗?」
「那也不对。」山德森回答后,将视线从巷弄转向北方。
「——我们将会得到将雷之子这个姓冠在受祝之名下的机会。」
山德森以低姿势将枪柄扭紧,同时死盯着黑暗深处如山般停滞的气息说道:
「继续我们六十年来的战斗吧,『黑阳』。虽然我最后的武器是从已逝上司那里得来的枪,不过用来对付你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他的话让与他相对的黑暗有了动静。
在风中,一无所有的黑暗似乎逐渐融化,显露出某样东西。
那是个巨大的影子。又长又大的黑色身影不但塞满了马路,甚至还延伸到遥远的另一头,山德森微笑着说:
「来吧,『黑阳』虽让我看看自己的觉悟会有个什么样的结局吧,然后我要说,这次应该可以让你彻底败北了——老实说,我仍颇为不安,可是佐山他们的子孙一定可以从我最后的谜题中找出那受到祝福的答案吧。」
他将枪柄扭得更紧,龇牙裂嘴地如此宣告:
「——吾雷迅捷无比,明星眼观一切,而北风终将贯穿巨龙!」
第二章 『两人的步调』
与妳一起走下去
那是承诺
理所当然、毋须质疑
(插图05)
夜间照明用的七彩灯光,照亮了晚上的操场。
在这个一公里见方的宽广沙地上,许多灯柱以固定间隔伫立着。
灯柱之间设有绿色的简易观众席,将操场分成了八块。操场的各个角落分别设有摊位、入口及出口写着「尊秋多学院第约六十届运动会」,面向操场的第一校舍挂着「开幕倒数七天」和「庆功倒数十四天」的布幕。
操场上散落着许多人影。
这些人当中多数身穿运动服、配戴着运动会执行委员臂章。他们除了重整操场上画的线以外,还重新检视简易观众席的固定状况,或是在摊位上竖起当地赞助商广告牌。
由于百米赛跑以及整圈四百公尺赛跑的共享跑道要拉出很长的白线,因此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校正、加强,以求确实。
在第一校舍附近,有两名学生在校正跑道。
画第四跑道的学生穿着运动服,一头长发用缎带束起;另一个身穿西装、头发全往后梳的少年则画着第五跑道。两人都拖着画线器不停走着。
长发学生对身旁的西装少年说:
「佐山同学,学生会的工作真的好多样哦,没想到还得准备运动会呢。」
「新庄同学是第一次参加这类活动吗?」
被头上顶着貘的佐山这么一问,新庄面露笑容点点头。
「因为在UCAT就算有娱乐活动,大多也仅限于当天而已,而且每次都是所有人聚在一起就互殴定胜负……那是足球或棒球的正式规则吗?」
「新庄同学所说的足球和棒球是什么样的运动呢?」
「足球不能用手,棒球可以使用棒子。」
「……对什么使用呢?」
「人体——踢足球时可以头锤,不是吗?」
「哈哈哈,一下子就跳到肉体话题,新庄同学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地极端呢。下次有机会,就开电视让妳看看用脚踢球还有用棒子打球的运动吧。」
「谢谢。不过,原来运动场上的这种线是用石灰画出来的啊,我今天才知道。刚刚鼻子吸进了一点白粉,感觉怪怪的。」
佐山点点头,思索着新庄刚刚后半部的话可以编辑到什么用途上。
他们继续走着,画的线沿着操场外缘转弯,眼中掠过观众席、摊位、当地商店街赞助商林立的广告牌。这时新庄转过头来:
「有历代毕业生的作品耶……其实我之前就觉得好奇了,那些遗像是什么?」
「啊,大约二十年前有一群毕业生为了做纪念,把自画像做成超写实的沙画,然后排在一起。为卜避免变质,还用碳制的黑框裱起来。奇妙的是,附近居民和佛教研究会就接连跑来上花供香了。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值得高兴?我倒觉得不吉利……」
「不会不吉利啊。为了避免造成那种印象,最近校友会委员还予以改造哦。到晚上会随机让几张睑发笑或是眼睛发光。」
「那也太诡异了吧!」
新庄叹了口气,看着身穿西装的佐山。
「不过……虽然问得有点晚,可是你为什么穿着西装啊,佐山同学?」
「啊,这件西装是运动用的哦,没什么不对劲的——新庄同学,妳那是什么眼神?」
「不,我在想若从最基本的地方就出错该怎么办……这样。」
「照新庄同学这么说,妳穿着运动服就没关系吗?以这个时间而言——」
新庄「嗯」一声点点头,打住佐山的话。她视线略微下垂,右手按在胸前说:
「引在是运的身体……不过不要紧。因为我已经换好衣服,最近也习惯外出了……有时候还没缠胸就外出,自己都忍不住觉得会不会太过轻率了呢。」
「那就表示那样反而能够让妳感到安心了啊,新庄同学。但是,如果妳想把胸部压平就尽量说出来,我会用这双手让妳安心的。」
「嗯嗯。」新庄别开视线点点头,但右手仍按在胸前。
她先踏出脚步走了起来,佐山默默跟上。
过了一会儿,新庄略低着头开口说话:
「那个,佐山同学……虽然最近像这样准备运动会之类的,我觉得很有意思——」
「妳想问全龙交涉的事?」
「咦?啊……也、也是有啦,我也想问之前见到的『军队』的事——不、不是,虽然那也很重要,不过我这样问好像有点突然。」
新庄放慢脚步,头低得浏海都遮住了脸。
「那个,你最近都没有帮我确认了……」
「嗯……理论上来说妳的意思就是这样吧——在这里也OK。」
「哪里理论了啊!」
「好好好。」佐山哄了哄红着脸转头大叫的新庄。的确,他们最近无论晨昏都在进行准备工作,运动会执行委员和出云等人常到他们的房间来,没什么自由时间。
……再加上新庄同学写小说的时间,睡觉时间一下子就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庄的小说已经过了大纲的阶段,她好像一面做设定一面利用图书馆的计算机写「试作品」,写完之后又删掉的样子。虽然那也很重要,不过——
「最近属于我们俩的时间的确少得可怜呢。」
「嗯……抱歉,明明全龙交涉比较重要,我却只顾着自己。」
「关于全龙交涉,老人家好像已经在准备与4th-G和5th-G的事前交涉了。尤其是为了与5th-G谈得更顺利,好像还请八大龙王之一的理查德德·山德森以美国UCAT监察的身分来到日本……先不说那个,妳的身体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让新庄停步,她背对着遗像群说:
「不管哪边都不太好……前几天肚子有点痛,这样算有进展了吗?」
庄山又「嗯」了一声,将画线器放到一边,和头上的貘一同环抱起双臂。
在佐山要说些什么前,新庄先行开口:
「男、男生的我会扯你后腿吗?」
「……妳是指切同学的身体吗?我想听听看妳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新庄也放开画线器,轻轻抱住自己的身体。
「我、我有些不太懂的事……那个,佐山同学可以帮我解答吗?」
「只要是为了新庄同学,我什么都回答。因为一切的真相与知识都在我身上了。」
「这样喔……那么,肯尼迪总统暗杀案的真相是?」
「男人总会有忍不住冲动的时候。」
「那根本是两回事吧!」
这声大叫让佐山扬起视线,然而声音并非发自眼前的新庄,而是从更远处传来的。
佐山看看新庄,而她也讶异地摇摇头,表示刚才的声音与她无关。
两人等了等,看看有没有下文,但一无所获。只听得到远方搭建摊位的敲打声、以及运动社团活动时的吆喝声而已。
「刚才的吐槽应该是那些毕业生自画像的特殊功能吧——不管了,新庄同学,妳想问我些什么呢?」
「啊,嗯——那个啊,男人和女人能够生小孩吧?啊,基本上我是知道那个方法的,所以不必解说了哦?」
「唔,后半真是叫人遗憾呢。」
「嗯嗯嗯,真遗憾呢——所以问题就来了。」
新庄吸了一口气,隔了几秒以后才红着双颊、清晰地说:
「……两、两个男生,要怎么制造小孩呢?」
话说出口那瞬间,新庄身后响起了两个撞上沙地的声音。
仔细一看,在那些自画像的后头有人倒在操场上。那是——
「你们两个睡在那种地方做什么,风见、出云?」
听到有人叫唤自己名字的风见恢复了意识。她视野中的操场横倒过来,还有两个人影站在那里。
会是谁呢?她这样想,但没多久就想起他们是谁,那是佐山与新庄。
风见感到疑问。为什么自己倒在地上?跟着——
「……你们俩是听到新庄同学的难题引发贫血的吗?」
这句话让风见清醒过来。
她连忙站起,连沾在运动服上的沙粒都没拍掉就走向佐山。
「我、我说啊,佐山!」
半路上她还狠踹出云的头,要同样昏倒的他赶快起来。不过当她走近两人时,先反应的却是站在佐山前的新庄。新庄的肩头不安地颤抖着。
「啊……风见学姊,妳该不会听到了我刚刚说的话?」
「那个啊,我们刚刚正忙着把那些自画像的语音内存从诅咒模式改成爽朗的加油模式……不过,妳怎么会突然这么问啊?」
新庄垂下头「嗯」了一声,手按胸前。
「——」
她很犹豫。虽然能推敲出原因,但是风见并没说出口。该说的是——
「如果妳觉得说出来能比较快解决,那就说出来比较好哦。」
「嗯。」新庄轻声回葸,沉默片刻后做了几次深呼吸。
「那个啊……我的生理期还没来,男生的身体也没办法像佐山同学那样做到最后。可是……这样说,女性的身体是可以怀小孩的对吧?」
「嗯,对呀,我也可以哦。」
「千里!妳终于有那个意——呜噢!」
千里脚跟一转,将画线器踢往从地面响起的那个声音,接着手搭在新庄的肩上。
然后风见察觉到掌心传来的细颤。
在颤抖中,新庄眉梢下垂,来回看着风见与佐山。她瞇起湿润犹疑的眼睛,颤抖的双唇终于打开:
「可是啊……如果我在是女生的时候怀了小孩,那白天变回男生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
「如果我白天变成男生的话,小孩就会不见了吧?所以,那个、如果男生之间不能制造小孩的话,我就、那个……」
在风见眼中,新庄的头越说越低。
「我呢,也是有好好查过的哦?可是呢,到处都找不到相关记载,无论是不行或可以——既然没有写不行的话,那说不定就可以对吧?所以我今天鼓起勇气向班上的女生问了问,不过她说我来问佐山同学比较好,所以,那个……」
「新庄。」
风见这一喊,新庄便不再说话,一脸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表情。
在她情绪崩溃前,风见已经招手叫来佐山,接着说:
「新庄啊,妳讨厌现在的身体吗?」
新庄一会儿后才摇摇头,用力地吐了一大口气,之后——
「因为我不再否定这件事了……」
这个回答让风见放心不少。
也就是说,新庄挂心的事很单纯,并非像以前那样厌恶自己的体质。
…………不管是运还是切,都希望自己能够成熟长大,所以她担心会不会出差错……吧。
正因为不希望如此,才会问男人间能不能生孩子这种颠覆世界的问题吧?
真是可爱,不过她本人应该很认真。
「原来如此。」风见又在心里应了声「其实妳自己也不知道明白了什么。」然后她伸手拍拍佐山的肩膀。
「听好啰,该回答的事就要清清楚楚地作答,然后好好讨论一下今后的事。」
「不用妳说我也知道。」
一如平时面无表情的答复,让风见安心地让开一步。
佐山走近依旧低着头的新庄,抓住她的双肩。
新庄身子一震,慢慢抬起脸来,两眼含泪地直视佐山,但他不为所动。
「新庄同学,仔细听我说——妳是在担心我和切同学没办法制造小孩吗?」
(插图06)
「呃、嗯……」
佐山斩钉截铁地答复:
「是我的话就办得到。」
这瞬间,风见感到黑暗再次笼罩住视野。
「————」
在一种丧失了所有感觉的矛盾中,意识伴随着如梦初醒的上升感回到体内.
她的心中首先浮现了疑问。
……咦?
我刚刚是怎么了?感觉好怪。
怪了,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话,却想不起来。
视野也很怪。刚才明明站在夜晚的操场上,为什么现在会靠在墙壁上?
这墙壁是怎么回事?风见心想,用手一摸,却摸到沙子。
……这是?
原以为是墙壁的竟然是操场,看来自己似乎不知何时昏倒了。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晃动,还能听见一个声音。
「喂!千里!千里!妳没事吧!」
……啊,这样不行。
在出云的叫声中,风见脑中这么思考着,也感到身体与意识无法顺利结合。
简单说来,就是我的精神遭受重击了。但是出云的声音——
「千里!醒醒。可恶,既然机会难得,干脆我就趁机公然摸奶——」
与意志无关的斗争本能驱策了拳头。
打击。冲击力透过拳头、手腕、手臂、肩膀传到脑袋。一拳、两拳、三拳。挥出第四拳时,那份冲击让意志与身体连在一起,感觉也在第五拳时回复。
「——是啊,我醒了。呃、哎呀,觉?你怎么变成血人了?」
挺起身子的她看向倒在眼前的出云,还有呼吸。
看来是睡着了。风见对眼前景象如此解释后站了起来。
因为受到冲击,记忆有点混乱。虽然不记得昏倒时发生过什么事,不过那应该不重要。
风见轻拍还有点昏沉沉的脑袋,看向站在操场上的佐山与新庄。
被佐山抱住的新庄哭泣着。
「…………」
风见默默地垂下肩膀。想必新庄也明白佐山所说的是谎言了吧。或者是像平时那样毫无根据,但有着实现的决心。即便如此——
……至少还有个人让她倚靠。
想到这里,风见微笑起来。
瞬间,电子音从操场上的三人怀中响起。
那是手机的声音,而三人的手机会同时响起,原因只有一个。
「UCAT……?」
对风见的疑问做出行动的是佐山,他向众人扫了一眼。
「——是我。」
他接起自己的黑色手机。
没过多久,他面无表情地如此低语:
「有怪异的概念空间,出现在这个秋川市的北侧……?」
几条东西向干道从中央将秋川市分隔开来。
其中之一则穿过尊秋多学院的主要干道,JR五日市线并列于其南边。
在夜晚越过五日市线往南走,会来到一片往秋川倾斜而下的缓坡.
位于基中间部分的住宅区,有栋背向一整片竹林的米黄水泥公寓,外观老旧,污损也很严重。
公寓北侧朝向马路的一面并没有停车场等设施,只有块不大的碎石地。
机车瞪与排气声从干燥碎石地的东侧傅来。
辗人碎石地面的轮胎声有三道,分别来自机车的前后轮,以及边车的单轮。
车灯照亮了某间房,门牌标示着原川这个姓,其下并列着「唯」与「邓恩」两个名字。
机车排气声停下,骑士也下了车。那是个身穿黑色皮夹克搭上T恤与黑牛仔裤的少年。
少年没戴安全帽,只用头带绑起一头乱糟糟的长发。他以深色肌肤的手指将头发往上抓,然后拿起放在边车里的自用背包。
「我回来了。」
他将钥匙插进绿色铁门后推开门板。
开启的空间比外面的夜晚更加昏暗,不过少年——邓恩·原川仍然进入屋中。
他按下门边的电灯开关后,屋内摆设尽收眼底。
手边是向右延伸的厨房,正面是俗称起居室的房间。屋里头没什么生活用品,只有在起居室角落的电视与立体音响,以及被称为桌子的物体。
原川反手关门。
「?」
他发现门上的信箱塞了些纸片,拿起来一看——
「是大树老师啊。每次见面都会说『要乖乖上学喔』,现在还特地找上门啊?真是个麻烦精,字也很难读。」
尽管嘴里这么说,他的脸上却带了点笑意。不过,那个表情慢慢地消失了。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烦啊。」
说着,他将背包丢到厨房边。
在落地的背包传来书本与金属声时,还出现了某种特殊的声响。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有个东西撞上了身后的门。
原川歪头思索。
……是猫吗?又来讨饭吃了?
邓恩习惯性地贴在门后,缓缓拉开门。
接下来他在门边看到了发出声音的东西。
不是猫,而是一名少女。
她瘫倒在地,蜷缩于门前的小小水泥地上。
散落在微湿水泥地上的短短金发,从发根到发梢都是同色。
「从基地来的吗……?」
邓恩想起自己的打工地点.横田美军基地。但基地位于福生,虽说是邻市,直线距离也有五公里。秋川市与基地有关的居民本来就少,而且这里又不是靠近福生那侧,在这一带也没见过如此显眼的金发少女。
……在打工的地方也没见过这个人哪。
「喂。一他弯下身子,但对方没有反应。
即使在夜色下,也看得出那张小脸面色很差,还流了很多汗,原川判断这症状应该是脱水。
就在他准备回房拿水时,忽地看到一个小小的动作——是少女的手。
纤细的右手在宁静的凉风中朝原川伸来,还带着声音。一开始像是不知所谓的英语,不过接下来——
「救命……」
当日语入耳后,原川立刻予以响应。他回握少女的手,然后注入力气,表达自己的存在。
「没事了。」
他说出的话让少女转过头来。
少女缓缓抬头,微张的蓝眼睛中带有几分诧异,还盈满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液体,令她眼中的蓝微微荡漾。
少女吸了口气,向原川轻轻点头。
但也到此为止。她如释重负般地力气全失,闭上眼睛。
昏了过去。
「喂。」原川的叫唤没有得到响应。她的呼吸声长得出奇,身体瘫软无力,就像睡着了一样。
原川放开她的手。确信那只手不再出力后,他在玄关地板上缓缓坐下,吐了一大口气。
「这可麻烦了……救命是什么意思?连名字都没说……」
原川看着少女,手撑着脸。
「——来只猫都比这个象话。」
前方是黑夜中的海面。
在它上方极远处,远高于所谓「天空」的高空中,有个影子正在飞行。
那是飞机,一架曲线平滑的日制白色大客机。
这架由美国西岸横渡太平洋到日本的班机,正飞翔于夜空中,两排窗口灯火通明,能直接看到内部。
机内,排成三排的三人座经济舱正迎接迟来的晚餐。
大多数旅客都是出国游玩回来的日本人,不过右侧的座位上坐着两名外国人。坐在窗边的男子略有老态,另一位坐在中间位置的青年已经睡着。
身穿西装,并把毛毯直盖到肩膀的青年,在空服员送餐声中醒来。他对着把晚餐托盘递给窗边男子的女性点了点头,以流畅的日语问:
「大概还要多久才到?」
而对方以英语回答:「大约三小时。」
这时机体微微晃动。并非左右,而是上下。
在身体仍略微上浮时,机体接着向左晃动。
「——非常抱歉,本机目前遭遇乱流。」
空服员的声音很沉着,不过内容却是日语。当她说完,机体己浮到大气之上,只剩下正常的微震。
周围开始微微嘈杂起来。现在正好是用餐时间,刚才的晃动似乎让几个乘客的食物滚下托盘,像是刚刚要递给青年的托盘上,就有面包掉了下去。
空服员在道歉之余,也以英语询问窗边的年长男性:
「这位先生,您还好吗?」
「没事、没事,别担心。」
青年听着年长男性的英语答复,同时接下另一个托盘。他打开折桌放置托盘后,看向身旁的旅伴。
身穿西装的年长男性头发不多、身形高瘦,正看着窗外用餐。
托盘上的食物,似乎未曾因刚才的晃动而移位。
青年想对他讲些什么,但年长男性抓起面包说:
「罗杰、罗杰——这面包实在很难吃。这湿黏的口感是怎么回事?」
「我想这跟它是日制品有关,欧铎上校。根据我的调查,这个食物是由IAI负责供应的,因此我推测这个成品是配合日本人口味的产品叩『一口给妳水嫩肌肤』面包。」
「无聊、无聊!日本真是个模仿文化的国家!你觉得这个味道如何?」
「是。外酥内软,但既然以水嫩形容,那外皮也该是软的才对吧?」
「罗杰、罗杰,你都还没吃,为什么会知道?」
「这不是个好问题——一切都是从情报中推测出来的。」
「那么、那么,罗杰——你来推测看看我什么时候会死。」
「在下对欧铎上校所知甚少。缺乏根据的妄想,是导致您对我信赖度下降的一大因素,因此还是别妄加推测的好——这是我可以推测出来的。」
失笑出声的年长男性.欧铎不再看向窗外,他看了手上的面包一眼,并拿餐刀切开。
「罗杰、罗杰,说说你睡觉时收集到的情报,关于我们任务的部分。」
「是。我们美国UCAT的先驱——全龙交涉美国监察理查德德·山德森少将与其曾孙希欧·山德森小姐依旧下落不明。预定要与他们会合的我们,任务从辅佐监察改为搜索。」
罗杰从晚餐托盘上拿起装在杯子里的果冻。
然后从怀中取出印章大小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盖,将内容物倒在先前托盘上盛装果冻的凹槽里。
那是一把青白色的沙。
隔着走道坐在另一边的日本女孩歪头看着罗杰,而罗杰对这位看似还没上小学的女孩微微笑,将手摆在沙上。
接着,发生一件奇妙的事——沙子动了。
沙子如躺平般在凹槽中扩散,接着自动描绘出花纹,彷佛有虫穿梭其中般起伏着,精准地描绘出数个几何学图案。
一旁的欧铎将装有咖啡的纸杯在嘴边倾斜。
「——罗杰、罗杰,你看到了什么?罗杰·修利的梦沙,混合了贤石粉末与沙粒,是将一切发展结果都归之于尘芥,使沙子成为信息总汇的概念吧。信息的除臭剂……与恶臭倒是很理想的一对吧?」
罗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沙子蠕动。沙子描绘着贤石粉末网罗的信息意象图,粉末以文字概念为基础的1St-G中的劣化概念制成,而意象图将会显现出劣化概念带来的暗示性内容。
蠕动的沙子让一旁的女孩双眼发光。
「妳看,沙沙、他在玩沙沙!沙沙在动!」
她叫着身边的母亲,不过女孩的母亲没注意到沙子,只是向罗杰道歉,同时要女儿安分点。
就在罗杰为此苦笑时,沙于停止动作。罗杰点点头:
「欧铎上校,推测已经转为确定,高层已经从日本UCAT那里接获理查德德·山德森先生死亡的消息。今后我们不是搜索队,而是以临时监察的身分前往横田基地,遵从山德森先生死前的决定行动。然后……」
罗杰看着他的上司,但欧铎一语不发地拿汤匙挖起发硬的奶局蔬菜送入口中,所以他继续报告:
「希欧·山德森依旧下落不明。」
这句话让欧铎轻轻交迭起手指。
「那个、那个山德森在接下全龙交涉监察前往日本时,对我们所说的危险竟然实现啦……这件事将大幅改变世界动向。文件在你身上吗?」
「Tes.,」罗杰从怀中取出一纸缄封文件,并说:
「由山德森先生托管,能够正当改变全龙交涉的一切,连日本UCAT也不知道的契约书就在这里……也许日本UCAT只是把山德森先生访日当作摆脱美国UCAT牵制的方法,不过看过这个以后,日本UCAT应该就会知道他是位多么重要的人物了吧。」
「……罗杰、罗杰,我们总有一天要把那个摊在他们眼前——言归正传,下落不明的希欧·山德森对我们知道些什么?据我所知,她只知道她的祖父、父亲,还有曾祖父都是军人。」
「Tes,她连UCAT的存在都不知道,只知道父亲的墓在日本。她的父母从美国UCAT日本驻军移籍到日本UCAT,父亲于九五年死于日本,母亲于九七年死于美国。在那之后,这还是她首次来到日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希欧·山德森是在日本基地出生的啰——继续吧。」
「Tes,首先,希欧·山德森的祖父母皆已过世。」
「父系这边的直系祖母洁西卡·山德森是理查德德·山德森的养女,她的亲生父亲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隶属美国UCAT空军的机龙测试驾驶员,詹姆士·戴维斯。洁西卡是他亡故后遗留下的两个孩子之一,理查德德先生收养了她,并代表美国UCAT与当时的日本UCAT共同作战。」
「那詹姆士·戴维斯留下来的另一个孩子呢?」
「只知道是男孩、被远亲收留,其它一无所获。理查德德·山德森先生也一直在找他。」
「无聊、无聊的故事。如果能找到他,希欧·山德森就有人能投靠了——也就是说,她是山德森一族唯一的幸存者。美国会欢迎孑然一身的人,但是我们现在要去的日本又如何呢?」
「我无法推测,欧铎上校。但是……」
罗杰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希欧·山德森的父亲名叫詹姆士……理查德德·山德森的养女洁西卡用生父之名为自己的孩子命名,是否代表他们养父女之间处得并不好呢?」
对这个问题,欧铎边切着面包边响应:
「罗杰、罗杰,不要对没有答案的问题投注感伤。命名标准人人不同,有谁知道呢?比方说希欧.山德森的希欧又是哪种语言呢?那名字就像是个状声词,但真相又有谁知道呢?」
他叹了口气。
「只知道、只知道这代表我们得去完成理查德德·山德森过世后衍生的新任务,以及寻回希欧·山德森。还有罗杰……这沙子你要怎么处理?」
「Tes,因为还具有效力,所以我会把它回收再利用。」
「太小家子气、太小家子气了。你啊,身为美国人,要胸怀大志和宽容的心——话说这果酱是怎么回事!太甜了吧!给我叫负责人过来!」
「上校,要有宽容的心!」
「罗杰、罗杰,可惜的是虽然美国有宽容的心,但我个人的慈悲只算普通。不过罗杰,你曾在日本待过一阵子吧,是不是在那时候配合日本人变得小家子气啦?或者是……觉得日本倒也不错就——应·该·不·会·吧?」
「苍天可鉴?苍天可鉴又是哪里的话?」
罗杰心念一转,故作镇定地拨拨头发:
「——根据字面上来看,可以推测出是源自于中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还觉得很有日本味,原来是我误会了啊。」
「Tes,我推测是您误会了。」
「很好、很好罗杰。但是罗杰,刚才那是调查你有没有变成假日本人的消极式确认法,这次要用积极式确认法看看你对美国作何感想。」
「您说的积极式确认法……是、是什么呢?」
欧铎的要求很简单,他环抱起双臂看着罗杰。
「……合众国国歌。唱首合众国国歌来听听。」
「唱、唱合众国国歌吗?」
「对、对,大声唱。没错,要大声地唱、站起来唱!」
「大、大声唱、站起来唱吗?」
罗杰面有难色,但立刻左右甩头。
他以摒除杂念的表情看着欧铎。
「上校——非常抱歉,我希望您能够先让我看看范本。」
「罗杰、罗杰,这是对你的考试,由我先表演正确答案给你看像什么话?」
「不,上校,美国所要求的正确答案难道只靠单纯的考试就能求得吗?我认为真正的答案其实是过程中展现的精神,我只是想见识见识上校的精神而已,或者您根本就没有那份精神呢?」
然后——
「只要上校肯表演正确的范本给我看,我也会追随于后。」
罗杰一面拨着头发一面看看四周。附近的日本人因为他们刚才的英语对话,纷纷将注意力投注到他们身上。
他们正在进行UCAT的秘密任务。欧铎基于某种理由说要搭乘一般客机,但是过程中必须避免做出惹人注意的行为。
罗杰心想欧铎应该明白这点,并叹了口气。只要上校拒绝,这件事就算解决了吧。
但欧铎却站了起来引吭高歌。
「——!!」
突来的发展让罗杰一阵眼花。
无论是耳中的低沉歌声,一旁女孩的拍手声、还是周围那些成年人的讶异视线,全都没进入他脑中。
不知为何,一段往事闪过脑海。在达拉斯的乡下小镇,他曾为了弟弟们跑去文具店偷东西。当时他在夕阳下被一路追来的老板飞踢踹倒,然后遭到炸弹摔连击。
而赶上来的弟弟们还为他加油。
……站起来!拜托你站起来哥哥……!倒数、1!2!站起来2.7!
罗杰回魂了。
他全身沾满令人不快的汗水,体温也异样地升高。
往旁边一看,唱完歌的年长男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接着、就着就是你了,罗杰。不足的部分就用你的青春补足。」
罗杰接下用来代替麦克风的汤匙,撑直拿汤匙那只手的小指,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一鼓作气站起来,准备面对现实。
远方,走道另一头的空服员正面露认真的微笑往这边走过来。
必须在对方到达前把事情搞定才行。
罗杰看着又开始用餐的欧铎皱起眉头。
「欧铎上校……话说您从刚才就用来切面包的那把小刀,是您的私人用品吧?请藏好它,不能携带武器登机,这是规定。」
「罗杰、罗杰,是美国人就别说小家子气的话。」
「但我不认为在鞋跟藏若那种强化塑料小刀就有多豪气。还有欧铎上校,请您把放在胸前口袋的强化树脂特殊小型枪、藏在头发里的塑料炸弹、还有放在PDA电子笔里的雷管也都找个地方藏起来。」
「罗杰、罗杰,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是。一切都是我依据现有信息做出的推测。上校平时不会在胸前口袋放东西,也不会用整发剂梳头。然后上校的PDA基本操作方式是触控式——在搭乘疏于警戒的日本客机时,上校还带这些东西进来,极可能成为他人日后的笑柄。」
「这样啊……」欧铎没将罗杰说的东西藏起来,反倒放在罗杰的椅子上,接着说下去:
「帮我保管。听好了,是保管啊,罗杰,要在下机前还给我。还有……这个也是。」
这次欧铎将一个小东西交到罗杰手上。
那是一颗石头。蓝色的贤石。
「这是……」
「罗杰、罗杰,你知道吗?在第二次大战前,美国的天空有块叫做不可侵空域的地方——那面天空成为5th-G黑色大机龙的游玩场所,撑起大航空时代的驾驶员也在那儿一一被击坠。」
「找知道。怎么了吗?」
「不行啊、不行啊,罗杰。去推测,用心推测。那片不可侵空域,到了四零年代突然急遽变小、几乎消失。为何?」
「因为日本护国课地脉改造的影响,使不可侵空域的地点错开了——移往日本、北海道的太平洋一带。」
「就是那样。就是那样,罗杰,你正在推测吧?正在找寻答案吧?用心想,罗杰。这里是哪里?还有这个贤石是什么?答案很简单。这里是接近日本的太平洋上空,这个贤石是5th-G的劣化概念。」
话尾刚落,空眼员也走到座位旁。
「这位先生,那个、因为会有乱流,所以请在座位上坐好不要站起来。还有,交谈时请尽可能压低音量——」
话音就到这里为止。
一阵摇晃突然到来,而且并不是像先前那样的左右晃动,比较像是机体撞上什么东西,因而由下往上的震动。
「……!!」
在空服员抓住椅背避免摔倒的同时,机舱灯光也熄灭了。
然后罗杰看到了。在右翼旁的窗子,即欧铎先前所看的窗外,有个巨大的影子从旁飞过。
对方的速度毫不费力地超过这架客机。
在持续晃动中,红色的警告灯亮起,机内响起广播声:
『抱歉打扰各位用餐。本机刚才遇到乱流。机长表示还需要数分钟才能够脱离,请各位不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免发生危险。如有任何需要请向空服员提出,我们会尽快为您服务。』
在广播以英语覆诵时,罗杰看到了。
欧铎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他,移动到了走道上去。
「走吧、走吧,罗杰。去看看我们的敌人。」
在昏暗的灯光中,能看到欧铎的背影已举步向前。即使走在晃动的地板上,他的步伐也没有丝毫不稳。
然后罗杰听到哭声,是坐在一旁的女孩的哭声。
他轻轻摸了摸被母亲抱住肩头的少女,并洒落一点贤石之沙。
「送她一个梦吧。」
梦沙确实地回应了这句话,在小小的旋风中飞舞。
女孩的注意力瞬间被梦沙吸引过去,接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好。」罗杰低声说道。这次的沙子是从旧金山的山上采集来的,这历经雨水洗涤、经年累月遥望大海的沙,应该会将自己的记忆化为女孩的梦境吧。
罗杰无视空服员的制止,跟在欧铎后面。
尽管摇晃剧烈,但罗杰依然追上了长官。
「上校!是我们叫来什么了吗!?不过这方法也太——」
「太过分?太过分这件事是明摆着的。还有其它方法可以用也是明摆着的。但是高层也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所以只有用这样的方法来见识见识了。」
欧泽阻过头来环头周围。
「动作快、动作快点。机长说过会滞留在乱流中几分钟——要是我们能在数分钟内迎击的话,那句话就会成真,之后想唱歌也行。我们自己制造的麻烦,就由我们自己制造的回忆抵消吧。虽然我的慈悲心不多,但即使对方是我所讨厌的国家,我也不会留下烂摊子就拍拍屁股走人。」
「是。根据我的推测,上校的想法非常具有美国精神。」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罗杰,所以要唱歌的人是你。让那些从美国购物回家的日本原住民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美国精神吧。」
欧铎对一口气「呜」地噎住的罗杰露齿而笑,勾起嘴角。
「笑吧、笑吧,罗杰。我们还要去找两个敌人呢——一个是与我们美国有仇的5th-G,另一个则是因山德森之死而成为我们敌人的日本UCAT!」
第三章 『激撞的寒暄』
去吧去吧
去会会那个
冲突现场吧
(插图07)
这里是个封闭的正方形空间,边长约二十公尺,北侧有着约两层楼高的落差,南侧最大的那面墙壁整片都是屏幕。
屏幕上方挂着区额,上面以墨字写着「日本UCAT新总部」。
由那块区额处向下望,能看到本部内四处设有摆设通讯器材或计算机的桌子,而桌前坐着的都是身穿女仆装的自动人偶。
她们面前的所有器材都在运作中。有的显示出东日本地图,有的正在进行某种轨道计算。
自动人偶们的视线忽然动了。较高侧深处有扇门打开,进来了几个人。
来访者并末穿着等同于UCAT制服的黑白装甲服。他们分别是一名身穿白衣的老人、一名身穿西装的少年,以及一名穿褐色连身裙的少女。
白衣老人走在前头,以他缠着绷带的手臂指着周围说:
「你们俩觉得这个日本UCAT的地下新总部怎么样啊?很炫吧?」
「嗯,先不管炫不炫,这实在太惊人了……」
「新庄同学,夸奖的时候千万别让眼前这个老人有所误会,该夸的是建筑的人,别让根本没出力的人有机会臭屁。」
「御、御言一点都不懂得爱护病人耶,看到这个还说得出那种话!?」
说着,大城拉开白衣露出缠满绷带的身体,上面还贴着好几张写着「恶灵退散」的符。看到这幅情景的新庄歪头说:
「那个绷带和符纸是什么新玩法吗?」
「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胸口突然出现拳头大的凹陷,我立刻跑去医院,结果在那里全身突然开始出现烧伤……这会不会是什么诅咒啊?」
「哦……看来大城先生遭人怨恨了呢。」
「最、最近连新庄都变得跟御言一样了耶!」
「哎呀,新庄同学妳看,下面有自动人偶哦。」
佐山与新庄无视于拉开白衣的大城,一起看向下方。那个方向看得到在二楼夹层与一楼工作的自动人偶们,而在夹层楼板上的大型控制台前——
「是一光先生啊,你们在忙什么工作吗?」
佐山一出声,老人四兄弟中的长男就转过身来,拨了一下那头白发说:
「是啊,再怎么说,我也是实战方面的总辅佐嘛。」
「确实如此。」两人视线移到下层,果然四吉也像一光那样待在控制台旁边。有着一头白色短发的他看到佐山等人就挥起手来。
「哎呀,这个斩总部也挺有料的喵,」
一光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四吉脚下的地板打开。
四吉笔直落下后地板合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围的自动人偶虽回过头来,但反应也仅止于此。
佐山敬佩地点点头。
「做得很漂亮,一光先生。」
「佐、佐山同学!那样好吗?刚才那样好吗?下去以后会怎样?」
「哈哈哈新庄同学,弄清楚就不好玩啰,下流的家伙死不足惜。话说回来了一光先生,看来这里有不少自动人偶,她们是神田的人吗?」
回答的人并不是一光。一个女性声音沉稳地说道:
「Tes,由于与3rd-G合并后,神田那边的人数过多,因此主力有所调动,共有十七名自动人偶调来这里。」
「……八号小姐?」
新庄转身一看,那里有个红发自动人偶。手中抱着一迭文件的她敬了个礼。
「Tes,我判断,我们很久没见了。」
「没事就好。」
在佐山这样说的时候,下方出现一点动静。新庄从露台往下张望,看到手边没事的自动人偶正互使眼色,窃窃私语。
八号对她们面无表情地一瞥。
「由于佐山先生完成了与3rd-G的全龙交涉,所以大家对两位都很好奇,只是她们还太嫩,不懂得判断优先事项。」
话才说完,下面的自动人偶就扬声说道:
「八号小姐自己才是,看他们两位来了就第一个离开自己的岗位!」
八号皱起眉头。但是下方传来的声音仍持续着:
「佐山先生!八号小姐和堇小姐都不肯把被佐山先生抱的记忆与我们分享——我判断这叫做吝啬!」
八号揪眉说道:
「稍安勿躁——接收败北的记忆会导致判断失准。」
「但是八号小姐和堇小姐也没有把那个记忆格式化啊!」
「要是保有败北经验的个体不存在,一旦遇上相同状况时将无法对处。」
「咦——」下面的自动人偶纷纷抗议,但八号充耳不闻。
新庄看着她,用手肘轻轻顶了佐山侧腹一下。
「佐山同学……你还真受欢迎呢。」
「哎呀呀,好可爱的嫉妒啊,新庄同学。她们只是对我感到好奇而已哦?」
「Tes,正是如此,新庄小姐,一切都有逻辑性的解释。」
「呜哇!御言小弟好受欢迎啊!好好哦,一夫也想要有一批自动人偶仰慕者说!」
「快收起那种恶心的嫉护,去努力让不会动的人偶喜欢上自己吧,老人家。」
「Tes,正是如此,大城全部长。以逻辑推论,我判断您还是早点睡觉比较好。」
大城开始缩起身子抱膝坐在地上,但众人都视而不见。
八号从围裙口袋中拿出约十公分长的遥控器,对着大型屏幕按下选台按钮,画面上立刻被某个茶色怪兽背部占满。下个瞬间,一名红色英雄从画面左上跃入,一脚往怪兽延髓处招呼过去。
『呼噢噢噢噢嗅噢噢!!』
八号微微鞠躬。
「如何?经过神田研究所调整的大型屏幕,即使画面上有如此大型的红色物体乱动也不会发生溢色。」
「……八号小姐,这个节目是?」
「Tes,这是IAI赞助的连续剧『三年B班金星人』今天最精彩的场面。由身为宇宙教师的主角使用宇宙说教来宇宙解决宇宙校园伦理崩坏问题。他不会直接使用必杀光线,而是秉持教师的温情使用爱的教育感化对手。」
「这样啊,也就是现在正流行的都会浪漫剧?」
「……新庄同学,我不但想否定这个说法,更想知道这到底是哪个年代的流行?」
「咦?是最近的吧?我住在UCAT时的三月底才播过的啊?叫什么『东京碍情故事』的。但是从『下集Coming out!』那一集起就没看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耶。」
「没看到是妳好运,新庄同学——不说了,八号,妳要播的只有外星人互殴而已吗?」
「Tes。」八号继续操作遥控器。
接着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东日本电绘全图。
八号站在露台边缘,指着屏幕上头延伸到东日本太平洋上的几条白色曲线。
其中一条,从东方延伸过来。
「这是IAI航空旅客部门IAL的某条国际线班机,目前正持续朝北偏离航线。根据大树小姐的判断,那架机体遭受拥有巨大贤石反应的物体捕捉,UCAT正与美军和自卫队合作以收集情报。目前能够接近那里的只有日本UCAT与横田的美国UCAT驻军,而后者尚未有明显动作。」
「以美军的观点来看,那是架外籍客机,因此无意抢先出于引起政治上的纷争。想必是打算等到我们这边失败后再出兵吧。」
「Tes,然后我们UCAT的行动则是——」
几条线从东京一带向外伸出。其中一条逐渐靠近IAL航线,其它的则在海上散开。
八号看着延伸过去的白色轨迹。
「那就是风见小姐、出云先生、美影小姐,以及飞场先生搭乘的输送机。」
「除了风见学姊以外的三人,都会因为是第一次搭飞机所以很兴奋吧……咦,那条线刚刚突然变成两条了?」
新庄刚说完,一个窗口开在地图上分叉的UCAT输送机航线边。窗口里映着风见的脸,她以乎正处在某个阴暗的空间。带着耳机的她笑着说:
『嗨,这里是外派部队01,现在位于岩手线外海太平洋上空,收讯良好。』
『听得到吗?』
特写画面上风见所说的台词,让佐山以不耐烦的动作回答。
「风见,没有比较正经一点的报告了吗?对了,若用形状来表示的话,就是丰满有弹性一点的。」
『是哦,好好好丰满有弹性,那方面有专业通讯员在做。对了,刚刚已经让飞场跟美影先走了,他们现在应该正驾驶着荒帝并列飞行——那两个人还真是夸张,上飞机的时候还是两个人,一跳出去外面就变成武神了。』
新庄听了风见的话,尽可能挤出笑容地问:
「那、那个,风见学姐?能请妳说一说他们两个跳出去的过程吗?」
『咦?则为飞场不喜欢从一旁的闸门被打出去,所以我就叫美影过来一下啰,请她先跳这样。就说『只是跳下去而已哟』这样。』
这时飞场的通讯响起,几乎盖过风见的声音,其中还混着风声。
『佐山学长!风见学姊太过分了!连降落伞都没给我!!』
「是你自己没带就跟着跳出去了吧?哈哈哈飞场少年,不怕死的跟屁虫或是变态跟踪狂——你觉得用哪个形容比较好?」
『都不好……话说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被这么一问,新庄环顾周遭。在这里的有自己、佐山和自动人偶。
除此以外,还有满身绷带、举起双手跳来跳去,努力强调自己存在的大城。不过一旁的佐山回答:
「现在指挥人员以自动人偶为主,其它都不需要——还有,让我们来到这里的主因山德森先生,其遗体己收容完毕。」
屏幕中的风见皱起眉头,通讯中的飞场沉默下来。
根据新庄在前往新总部途中遇上的职员所言,这位名叫山德森的老人,胸部被某种利器砍伤,可能因失血过多而亡,没有任何遗物。而他的表情——
……宛若夸耀胜利的笑容……
新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曾经捕捉到的贤石反应再度出现在太平洋上空,正在玩弄客机。客机通讯中断,但能确定和那反应已经有过几次轻微接触。
「快点……」
新庄不禁低语,又立刻摇摇头。
因为他们已经尽量快了。
但这时候风见点点头响应新庄,并看向左侧。
『觉,来减轻一点重量吧。』
『哦!』出云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接着是舱门开启声,一阵风从窗口内的左侧吹来。
『好,千里,能丢的都拿来!』
风见随即将降落伞包朝左一丢,顺便一脚往左踹去。
过了一会儿,风见将手伸向左边关上舱门,风也停了。
『这样就少了一个大男人和降落伞的重量了。飞场,动作快。』
『…………』
『龙司,刚刚下面好像有水花耶?那是什么啊?你知道吗?』
『……多半是公人鱼还是什么跳出水面了吧。哇,我好浪漫哦。』
画面在飞场哈哈哈的干笑中晃动着,想必是并列飞行的荒帝正在加速。在地图上分叉的白色轨迹,其中一端直朝IAL客机而去。
站在一旁的八号说:
「我判断这是很出色的加速。」
新庄深表同意,然后心想:太好了。
我们一定能用自己的方式发挥最大战力吧。
……虽然不知道我算不算就是了。
她在这样想的时候,忽然被佐山抱住肩头。
「新庄同学,不要一脸忧郁。难道妳不认为出云尊贵地牺牲了吗?」
「嗯,谢谢你,不过好像有点怪怪的……」
佐山同学也是明白那点才会帮腔吗?新庄这样想。
就在这时,飞场的通讯声响起。
『这里是外派02!已经接近目标,能看到白色的客机——还有某个巨无霸!』
位于舰桥的自动人偶们因为这话绷紧了身子。
对她们来说,现在飞场的外型正是她们最熟悉的武神。从武神视点所见的庞然大物,绝对足以令自动人偶们紧张。
飞场的声音继续传来,彷佛想打破人偶问的凝重气氛。
『我看到了!是机龙!全长三百公尺以上的黑色机龙……正与客机交战中!?』
飞场对交战这个词稍有迷惑,而会迷惑当然是有理由的。根据他刚刚的说法,黑色机龙战斗的对象,是IAL的客机。
……客机和机龙交战……?
解答就在飞场接下来的叫喊里。
『还有东西!在客机顶上……有个奇怪的老头站在那里!!』
飞场的叫声让众人往脚下看去。
大城人在这里,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确认大城还在后,所有人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还会是谁啊!?」
欧铎站在客机顶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无论是高空的狂风还是什么的,都没有直吹到他身上,全从他周围掠过。
「太好了、太好了啊!」
就连来袭的敌人也是如此。
「痛快、痛快,这靶子真是痛快。」
这低语一结束,敌人也扑了过来。
黑色的巨大阴影划破周围的薄云,从尾翼接近。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欧铎心想。这架由黑铁组成的机龙全长超过三百公尺,以偏细长的身体游行风中,朝着客机接近。
不知是只有爪牙能用,还是不打算用其它武器,总之机龙并未开始射击,只是在狂风的环绕下昂首冲来。
相对的,欧铎的立足点是全长将近七十公尺的客机机身,不但大小远输给机龙,还几近空心。相对于钢铁武器,这客机就像是个纸袋。
机龙的突击之势未消,打算以全身撞过来。
另一方面,欧铎举起了右手。
「上啊,上啊5th-G的机龙——纪录上那只控制了半个5th-G的暴龙『黑阳』就是你吧?来试试看你的力量在现代还管不管用!」
他的右手弹指一响。
在清脆声响回荡中,发生了几个现象。
一个是黑色机龙的脸部捱了来自虚空的无形打击。
另一个是同时进向天空的强烈打击声。
还有一个是黑色机龙的装甲板因打击而变形。
『——!?』
黑色机龙疑惑地发出抗议。
机龙就像从上方捱了一记似的,在空中往前趴去。
而欧铎仍紧盯着机龙不放。
「怎么了、怎么了?野蛮的机械。轻轻一下就挡下了你的突击,太嫩了吧?」
欧铎放下右手,左手插入西装右袖扯开衬衫袖口,并慢慢挽起松开的右袖,露出包着绷带的
T前臂。
他轻轻挥着包着白布的手,对机龙说:
「现在换我、换我出招啰!」
这话让机龙有了反应。它在一瞬间缩起身子,随即加速。
然而欧铎的右手弹了两声。
『……!?』
同时响起两记钢铁打击声,机龙的头部与背部又被某物打中,身形扭曲。
但机龙继续前进。它扬起利爪,挺进尖锐的鼻尖,准备一击轰沉客机。
而欧铎只是挥手弹指。
金属声响彻天际。
欧铎恍如指挥家般摇摆着右手,迎击高速挥舞的钢牙铁爪以及突袭。
爪被弹飞、牙被殴断、突击遭受打击。一发一发的攻击打凹了黑色机龙的表面装甲,碎片四散。而且每一下部是来自上方、或者是偏上方的近距离锤击。
『——!!』
机龙大吼。在近似风啸声的兽鸣中,它的突袭攻势与速度更上层楼。
欧铎也动了。
他以一只右手弹开高速化的攻击、见缝插针不断打击,同时左手伸入怀中,取出了一根雪茄。
在连续不断的金属声中,他将雪茄叼在嘴里。
欧铎朝雪茄前端轻弹右指,雪茄前端应声削断,缓缓燃起。
然后他将左手插进口袋,看着机龙,右手不断挥动弹指。
「还不能吗?还不能克服这个打击吗——来克服我欧铎的『恶臭』啊!」
金属声随着一只右手的动作不停响起。响着响着,稍停片刻后,一连串打击声再次响起,宛如有人飞快地敲着钟般。
一片声响中,机龙突然扭起身子。
那是至今未曾有过的动作。机龙不再正面相对,而是转变方向想从旁切入。
但仍逃不过欧铎的打击。
金属声不断撞击机龙背部,使它的高度急遽下降。欧铎吐着烟说:
「对。沉吧、沉吧,沉到恶臭的深渊里。就像过去我从自称我父母的人那里得到的待遇一样。」
但是机龙并末放弃。
欧铎看到机龙猛然弹起。
「哦——」他感佩地发出声,看到视线彼端的巨大黑龙使尽全力翻了个跟斗摆脱打击,飞到客机的正上方。
目的十分明显,它不打算再用爪牙,而要改用整个身体将客机连同顶上的欧铎一起撞烂。
欧铎盯着绕上头顶的巨大黑影,露出苦笑。
「很好、很好——你已经领悟到恶臭的秘密了吗?那我就不让步了。」
他把雪茄往空中一吐,朝正下方甩了甩右手。
一弹指后,客机左翼传来巨响。
那是欧铎的力量打中客机左侧的声音。
客机的高度下降,并随著作用力往右下飘移。
抬头一看,俯身下冲的机龙正好从正上方掠过,看得见它的侧面与背部。
欧铎接着将右手高举过头。为了攻击。
在那瞬间,某种东西冷不防地从背后飞过,击中黑色机龙。
那是一道光。
「……!?」
皱起眉头的欧铎看见一道光。
那道宽达一公尺以上的光,从黑色机龙前胸贯穿到后背。
「——!」
黑色机龙震动身子,想张嘴对飞来的攻击咆吼。
下个攻击来了。
那是架黑色的巨大武神,发出了一记飞踢,还附带「啊哒」一声。
展开四片飞翼的高加速直线飞踢,准确命中了刚被光束贯穿的胸部。
足以刺穿天空的金属声随之响起,黑色机龙身体弯成<字型,叽嘎作响。
『……!』
黑色机龙发出明显代表痛苦的兽嚎,力气全失似地向下坠,直落到云的彼端、黑暗尽头。
连过去那般想重新挑战的迹象也丝毫不见。
黑色武神并末追击,飞到客机正上方与其并行,朝欧铎看了一眼便飞离客机。
抬头一看,黑色武神飞去的西方天空中有个影子。
那是涂成黑色的夜用运输机。
一阵风声中,运输机与黑色武神消失在西方。
欧铎看着那个方向,他眼中的运输机越变越小,直至消失,只留下风声夜色。
他放下高举的右手,任由天空带走他的啐声。
接着松开领带说:
「无聊……无聊的迎接啊。他们一定以为自己帮了大忙吧。」
他的目光往下落去。朝远方一看,可以见到细沙般的光点聚集在一起,浮现出陆地的轮廓。
那正是日本列岛。
第四章 『会话的凌晨』
言语是什么?
若有人这么问
那这就是言语
(插图08)
希欧·山德森有一项特技——长时间跪坐。
而现在,她处在一间狭小公寓中,这里同时也是一名陌生男子的家。他大概比希欧大两岁,以英语说自己的名字叫邓恩·原川。
就是他收留了昏倒的希欧。
希欧一面试着与原川交谈,一面观察他。
从肤色看来,他应该是个有拉丁血统的日本人吧?希欧这样想。
两人之间的木桌上,有着面包、荷包蛋和简单的色拉等早餐。
希欧没有父母,曾祖父是外食派,家里不可能有早餐。就是早餐气味造成的疑虑,让她醒过来约。
原川在打招呼以后就简单解释了昨晚的事,而且没询问她的来历。所以希欧反过来问问题,以及解释自己出了什么事。
现在,她一面望着自己捧在手中的咖啡杯一面说道: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子跟房子里面的人都消失了。啊、还有,灯光也全都熄了。呃,还有交通号志。」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变成鬼城了?」
「就是呢。然后曾爷爷就说我们要离开这里,可是曾爷爷在出租车里扭伤脚……所以就叫希欧先逃再说。」
「逃?」
希欧没有漏掉原川的皱眉。确实一般来说不会用「逃」这个字,但事实就是事实。所以希欧点了点头。
「曾爷爷说,那是某种奇怪的空间,然后就把手表交给希欧保管了呢。说是只要有这个就能够离开这个空间。」
原来戴在左腕上的手表,在她醒来时是放在枕边,而现在则放在桌上自己的刀叉旁。
「等一下。」原川打断她,将手表拿到眼前。
「还蛮旧的嘛……」
「旁边的旋钮好像有什么机关……」
但是她不记得用法。若能让它再次运转,应该就能证明昨晚发生的事,不过她还是决定先将话说完。希欧接下对方递来的手表并戴上。
「然后曾爷爷突然从怀中拿出长枪,要希欧赶快走,然后希欧就一直跑一直跑。跑着跑着,城市忽然又有光了。虽然在想『这是怎么回事?』但希欧已经喘不过气,直往眼前的房子跑,想找人帮忙……」
之后发生的,原川一清二楚。
说完话、定下心后,希欧开始思考曾祖父的事。
……曾爷爷没事吧?
她的曾祖父相当硬朗,对希欧而言,他正是强壮的代名词。
所以不会有事的。希欧如此说服自己,让即将紊乱的呼吸平静下来。
在她眼前的原川点点头。
「……妳有可以投靠的地方吗?」
「希欧的亲人只有曾爷爷而已……那个,曾爷爷说要是他没在三天内到达约定地点,就去奥多摩的IAI,请他们带希欧去一个叫做UCAT的组织。」
「这样啊。」原川站起身来,转过身子背对她说:
「妳身上应该有钱吧?那就先去找个地方住。从这里出去向北走马上就能碰到铁路,再向西走一百公尺就有车站,那里有很多地方能住。」
「那、那个……」
「我要去学校,钥匙就麻烦放在信箱里。妳的衣服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干,在那之前就随妳高兴——只是,妳绝对不能待在这里。」
「……你什么都不问吗?」
「我听的够多了。」
原川消失在厨房。听着他的脚步声,希欧叹了口气。
……他好像在提防希欧……
他怎么了呢?希欧垂下头去。
当她看到穿在自己身上的男用两件式睡衣时,才注意到某件事。
丢下希欧进入厨房的原川,表情凝重地将额头抵在白墙上。
……糗了。本来还以为古怪的只有希欧这个不知道是哪国语言的名字而已……
他感到自己捡了个天大的麻烦。
理由有三——
其一,她说的完全是不知打哪儿来的电波。
其二,她对自己的言行完全深信不疑。
最后,她说她没有可以投靠的地方。
顺便一提,原川打工时经常用机车从基地运送各种东西,对于奥多摩一带十分熟悉,也曾踏进IAI好几次。
……UCAT这个部门,我看都没看过,听也没听过啊……
自己心中的危险探测表,在这几分钟内一口气飘进红色警戒区。
早知道昨晚报警时就应该解决掉这个麻烦的。就算被接电话的人当成恶作剧也不该反呛,应该继续说服对方相信才对。
不,其实这已经算是医院该处理的事了,还不是母亲住的那种医院,而是比较特别的那种。
……什么世界突然变成鬼城、曾爷爷拿出长枪之类的,就算是廉价的愚蠢小说漫画也多少会包装一下。
没事的,原川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邓恩·原川,不是你的错。昨晚你还不知道她脑袋装了些什么,你只是善尽了助人的义务。
总面言之,先想想今天该做些什么,这学期旷课旷得太凶了。学校差不多从今天起就进入运动会的准备期间了,只要熬过上午就可以自由。
「上学去吧。」
他把自己离席时所讲的话换个方法小声说一遍。
然后原川将额头抽离墙壁,点了点头。
「那个……」
这时厨房入口出现一个人影。
原川惊讶地转头看那个纤细身影。她的肤色看起来有些淡,也许是昨晚的疲劳还没消褪吧。
原川皱起眉头说:
「怎么啦?清醒以后就想喝水了吗?看妳昨晚流了不少汗。」
「啊,不、不是那样的……不,虽然的确有点想,不过……」
希欧将手阽在领口说:
「……为什么希欧会换上这身睡衣呢?那表示……」
接下来的话不难想象,她想对帮她换掉汗湿衣物这点表示抗议。
啊,应该是那样吧。原川明白了。
眼前的少女想抱怨什么都行,她一定得离开这里,他可无意让那种人弄脏自己的被窝、染上感冒后还赖着不走。
要是能让她讨厌自己、觉得自己不可信任而离开,反而得谢天谢地。
那对希欧应该也比较好吧,原川心想。虽然她应该会感到不安,不过还是让她去大使馆或可以投靠的机构甚至其它地方,找个心灵的倚靠比较好。
所以他故意这么说:
「因为妳一身臭汗,我才会帮妳换衣服——反正也不是什么有看头的身材,就别放在心上啦。」
泪汪汪的蓝眼跟着抗议:
「——你会负责吧?」
「……等一下,这什么变化球啊?」
「听、听说日本有个风俗,要嫁给第一个看到自己裸体的人……」
「哪来那种奇风异俗?看个裸体需要负什么责啊?」
听原川这么说,希欧眼中的泪水更多了。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口气用日语说:
「被看光就亏大了——!赔偿我的损失——!」
「为什么妳会知道那种奇怪的日语啊!?」
就像在回答原川似的,希欧哭了出来。
这是个绿色的广大空间。
环绕两百公尺见方封闭空间的绿色,其实是草木的绿。一丛丛的草彷佛正抢着吸收由天花板垂下的几座水银灯光般,形成一整面草皮。
那草皮不仅贴在墙壁上,连垂吊着水银灯的天花板上都有。
树木在辽阔的中央制造出广场般的空间。换个说法,就是树木们分别生长在墙壁或天花板上头,形成一座六面朝内的森林。
那导致这里通风不良,加上草地上还有小溪流过,因此湿度也高。
真是个湿热的空间。
设置于中央的广场入口处,有块广告牌斜插在草地上。
上头写着「4th-G·大温室」。
广场中有两个坐在茂密草地上的人影,是一身西装的佐山与穿着连身裙的新庄。
他们俩手中都拿着掌上型游戏机。佐山的是小巧多功能的白色机种,新庄则是黑色的矩形机种,其问以对战线相连。
「——耶!我靠刚刚的骑身乱拳连赢佐山同学三次了!」
「……新庄同学,难道就不能好好地用麻将决胜负吗?或者是玩其它的东西。」
「可是靠武力大逆转的规则,是『可爱麻将·打击篇』的精髓耶。我的最新机种和佐山同学借来的机种可以共享的IAI制游戏只有这款而已。」
新庄的话让佐山侧头询问:
「新庄同学,妳上礼拜收到的最新机种是……」
「嗯,是大城先生给我的。你看,明明是掌上型主机,画面却是彩色的哟?为了有别于黑白机种的『游戏少年』所以取名为『游戏老爹』。要用到六个三号电池是蛮麻烦的——」
原本笑容满面的新庄,在看到自己手中的游戏屏幕与电池标示灯号后说:
「——啊,要没电了!佐、佐山同学,我们再比一次。这游戏有个超必杀技,要在电池灯号变红时才能使用哦!」
「冷静下来,新庄同学。游戏一天玩一小时就好。」
「咦?啊,嗯,确实是有那样的说法……啊!」
在惊呼声中,新庄的主机没电了。
新庄垮下肩叹了口气。
「——呼,好久没跟佐山同学一起玩了。」
「毕竟在这里不能做些更进一步的事,真是遗憾。」
佐山看到新庄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虽然玩游戏的时候没表现出来,但现在新庄身上有种无力感。
……她从昨晚起就在硬撑了。
昨晚,预定替美国UCAT监察接风的派对最后取消了。
主客理查德德·山德森的遗体被送来,目前安置在IAI邻近医院的太平间中。就当时的推论,攻击理查德德·山德森与IAL客机的恐怕是同一只机龙,而那只机龙的身分根据推测——
……很可能属于5th-G是吗?
目前对那架机龙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它十分巨大且拥有高机动力,不管是G-Sp2的炮击、还是荒帝赏它的一脚,似乎都没能破坏它。
飞场与美影出击后以荒帝的外型归来,现在正在休息室中睡觉。
风见曾去打捞落海的出云,不过他似乎已顺着潮流漂走,难以寻获。因为有点麻烦,所以后续报告还没出炉。
……不过还是太缺乏情报了。
不仅是龙的真面目,与龙战斗的那个男人也来历不明。虽然拜托鹿岛去窃取IAL客机的搭机纪录,但是数据上并没有外国旅客的搭机纪录。
被人先下手为强了。对方会是什么人呢?当佐山这么想时,新庄从旁问道:
「你在想事情?」
「是啊,很多很多。」
「嗯……我就知道。可是你都没睡,所以不要太勉强哦?我有稍微睡了一下,佐山同学都没阖过眼吧?」
「我没事的,新庄同学。别看我这样,我就算一个礼拜不睡也没事,那是以前被祖父锻炼出来的——我们曾经在家里定下一个为期一周的战斗规则,说什么一旦想睡就能痛扁对方。那个狗屎老头,竟然抓到我张着眼睛边说边睡,还赏了我五百拳。」
「……佐山同学现在该不会就是在那种奥义状态下睡觉吧?」
新庄将电玩放到一边吸了口气,之后又往周围扫视一圈。
「我换个话题哦,一下子就说什么快去进行跟4th-G的全龙交涉,大城先生也太突然了吧。」
「哦,刚刚老人家说的那个啊?还以为他交出这里的钥匙是要做什么呢。」
佐山双手抱胸说:
「哎,他的形迹十分可疑,好像在隐瞒些什么——昨晚,美国UCAT的监察山德森老人被疑似5th-G的机龙袭击身亡。美国UCAT己任命临时监察,但没告诉我们动向,然后老人家在这个温室与4th-G进行事前交涉,还在下午捎信叫我跟新庄同学前往九州岛岛的4th-G居留地。」
「……感觉好像很急耶,美国UCAT的监察山德森先生过世之后就——」
「应该是有什么内幕吧……总之要多加提防。」
「嗯。大人的世界真的很麻烦呢。虽然我们为了那种事来到这里,但一直都没有别人来耶?果然4th-G的人有点不太一样?像植物般的人之类的。」
新庄的话让佐山有所不解。
「先不提妳话里的难解部分……妳觉得植物可以和人说话吗?」
「咦?偶尔也会听到那种说法吧?像是植物对情绪有所反应之类的。」
「也就是……六零年代后期在美国轰动一时的说法吧?测谎器的研究家把植物与测谎器连接在一起——让测谎器读取到植物的回答那种?」
「对,就是那个。」
「嗯……」佐山点点头,对带着睡意揉揉眼睛的新庄说:
「美国那边好像对这个议题吵了快十年,结论好像是无法重现当时反应的样子。然后过了一阵子,那个学者又发表从新东西上面得到类似情绪反应的报告。」
「咦?那是什么?」
「不是植物,好像是优格的样子。说是注入牛奶会使它感动,让电极产生反应。结果被那边大肆报导——不过都是糗他的。」
「所以重点就是……当时有个跟佐山同学很像的人啰。」
「哈哈哈,新庄同学终于因为睡眠不足开始胡言乱语了呢。不管怎样,植物能和人沟通这回事只不过是老人家那样的人的自我想象罢了……妳不会已经把这个当作小说题材了吧?」
「没有没有。」新庄缓缓摇头。佐山点点头说:
「我认为植物就是植物,如果能表达自己的意思,那就是另一种东西,尽管两者很相似……要是混为一谈,才是其它物种的傲慢。」
说完,佐山看着新庄。
这时原本一直看着佐山的新庄突然低头。不一会儿她连忙抬起头来说:
「啊,抱、抱歉,我是怎么了?从刚刚起就有一种疲劳褪去般的虚脱感……」
「以后再说吧,新庄同学。事前交涉由我一个人进行应该也没问题,所以妳就睡一下吧。」
「啊、嗯……万一4th-G的人来了,会不会觉得我太随便了呢?啊,还有,佐山同学可别趁我睡着时乱来哦?绝对哦?真的哦?」
新庄再三确认后,不自觉地摇晃起来。就在她缓缓后倒,即将以两肘撑地时——
「……咦?」
她的背靠上了一个椅背般的物体。
是地面。草皮斜斜隆起,撑着新庄的背。
草缓缓动着,变为U宇型托住她,慢慢鼓了起来。
「——」
一只由车构成的野兽就此形成。牠的体长大约为一公尺、有头部和六只脚,外观有如食蚁兽或熊类。
草兽慢吞吞地抬起身子,然后又趴下,似乎在等着新庄靠上。
新庄紧张地缩起身子问:
「佐、佐山同学,这是……」
「看起来像是希望妳靠在他身上的样子。」
新庄「嗯」了一声,看着伏地草兽的腹部。
草兽拾起相当于脖子的部分转向新庄,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歪起头。
于是新庄对佐山点点头,接着下定决心靠上草兽的腹部。
新庄纤细的背伴着草叶摩挲声沉入草兽体侧,如同倒在厚厚的羽绒被一般。
「呜哇,好温暖……」
草兽对瞇起眼睛的新庄抬起头。牠虽然没嘴巴,但是在相当于眼睛的位置有个空洞。那应该就是感觉器官吧,佐山心想。
新庄说了声「谢谢」后,草兽晃了晃身子。新庄挤出笑容说:
「……佐山同学,那个啊,我刚刚不是变得好想睡吗?我猜八成是因为这个人的关系。这个人把我身上的疲倦都吸走了,一定是那样。」
「会是利用某种概念吸走其它动物的多余热量吗?」
(插图09)
这个问题让某种声音在佐山脑海中响起,但不是人声。
『——佐山?』
如同婴儿牙牙学语般,迭合在一起的声音。
这声音让佐山看向托着新庄的草兽,新庄也转过头,看来听见的不只他一个。
「……刚刚那是你的声音吗?」
『佐山。』
意识之声再次响起,但感觉不出方向。然后——
『佐山。』
有些变化随着这声音产生。相同的草兽在佐山与新庄周围静静站起,而且不是一两只,约有十来只。
定睛一看,连远方森林之间、布满草木的墙与天花板上,也都有立起身子的草兽。
他们全都困惑般地歪斜或摇晃身体,同时以草叶摩挲声提问:
『……佐山?』
所以佐山作答:
「你们所说的佐山,该不会是指佐山·熏吧?」
应该只会有肯定的回答吧,因为他本身并没有来过这里,而祖父是4th-G的负责人。
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草兽们纷纷靠在一起或趴着说:
『佐山是佐山。』
接着是——
『新庄是新庄。』
「……咦?」
蜷起身子的新庄发出带有睡意的声音。
佐山以手势要新庄镇定点——
「我想这个种族虽然有种类上的区别,但是在同种间没有个体区别,我们刚刚听到的应该也是全体的共同意识吧。所以在他们的认知中,我和祖父同样都是佐山,护国课的新庄先生和新庄同学同样都是新庄。」
「那么这些人就是——?」
「对,认识我祖父与护国课新庄先生的——4th-G居民。」
一道呼唤传来,草兽们唤着佐山之名,但不只如此。
『跟佐山走。』
「什么?」佐山发出疑问词。
跟我走是什么意思?就在佐山仍在思考时,周围所有草兽在他眼前动作一致地扬起脖子。
然后他们发出一个词汇。
『承诺。』
早上七点到九点左右是JR中央线的通勤尖峰时段。
无论在中央线沿线的哪个车站从哪个车厢上车,都会挤得水泄不通。就算搭乘从东京发车的电车,若没在发车时占到座位,就会惨遭人潮辗压。
现在正有一班青梅线特快车,在八点过后从东京发车,停靠邻站神田站后往西行。
刚过神田,载客率就超过百分之百。乘客几乎都是上班族或学生,正死命地维护自己的立足空间。
但其中有些人并不属于那些类别。倒数第四节车厢最接近出口的空间里,有两个身穿西装的外国人也在车上。一个足身材修长的年长男性,另一个是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人潮随着电车晃动而震荡,两人差点被压扁。
年长男性皱起眉头用英语发问:
「罗杰、罗杰,这到底是什么拷问方式?要去向哪里抗议才好?」
「欧铎上校,这是日本自古相传的一种名叫『参觐交代』的出动仪式,此仪式始于一道命令。当年征夷大将军开创了名为江户幕府的政治型态,强迫各自治区领主出勤,伴随大量冗员前往江户城。我们出发的东京站,就位于仍保有江户城遗迹的皇宫附近,也就是说东京站位于政经中心。」
「是哦、是哦。既然如此,就该把这状况当成日本的奇风异俗忍下去啰。」
「Tes,希望您能够发挥宽容的心——而且在下待在日本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这样的尖峰时刻中被推来挤去。」
「罗杰、罗杰,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还有,我虽然说过想要观察一下这个国家的劳动状况,但我可不记得说过想要亲身体验。」
接着,欧铎对口中念着「是这样吗」并垮下肩叹了口气的罗杰发问:
「不说了、不说了,我们来聊聊吧,罗杰。关于我们的搜索目标……你和目标的父亲关系很好,对吧?」
「Tes——他、希欧·山德森之父詹姆士·山德森虽是美国人,却隶属于日本UCAT。」
电车晃动,抵达御茶水站。车内播放广播、人群涌动,密度再次上升。
电车再度沉重地晃着、开动。在更加黏滞的人浪中,罗杰继续说下去:
「……詹姆士是机龙驾驶员。当时日本UCAT虽设有专门开发机龙的部门,却欠缺优良驾驶员。虽然他们曾要求美国UCAT派遣驾驶员,不过——」
「拒绝了。对,我们拒绝了,罗杰。我明白80年代后期美方动向,当时机龙是美国UCAT独有的技术,不可能拱手让人。」
「但是有一个驾驶员以半流亡的形式前往日本UCAT,那就是詹姆士·山德森。年纪轻轻就成为首席机龙驾驶员的他,突然脱离美国UCAT,当天就劫走机龙投奔日本UCAT。」
「为何?为何他会做出背叛美国的行为?」
电车向左晃,人潮随之偏斜,罗杰在此时将眼镜推到鼻子上。
「是受他祖父的影响。他的祖父曾代表美国UCAT来到这个日本,连带造成5th-G的崩溃,让他感到自豪。只是——大约在高中时,他发现自己的母亲是祖父的养女。可以推测出,这件事可能是让他想更了解祖父的原因之一。」
罗杰继续说:
「美国UCAT立刻采取行动,抹消这件丑事。日后詹姆士·山德森被编入日本UCAT,而一群有意反抗高层的年轻人也以『援助』为由,透过波斯湾战争加入美国UCAT日本驻军——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横田,对我来说是波斯湾、当时,以及今后……三度栖身之地。」
罗杰微微垂下头呢喃,似乎不想让欧铎看到他的表情。
「而他已经不在了,过世了。在我也曾经赶去的关西大地震现场……他和许多被推测为我朋友的人,都没有从震灾现场回来——一切的纪录都因此被我亲手抹消。」
不知道是嘲笑还是侮蔑,欧铎轻轻哼了一声。
「罗杰、罗杰,给我记好——现在的日本UCAT已经是我们的敌人。」
「属下了解……无法保护英雄理查德德·山德森先生,还擅自进行全龙交涉企图掌握世界命运——就是我们的表面理由吧?」
「是啊、是啊,就是那样,罗杰……美国UCAT不会放过盲目运转世界的人。」
这时候电车晃动,抵达四谷站。
人潮波动,往车厢出口微微流去,熟悉日本的罗杰躲开了那道浪潮。
但是人生地不熟的欧铎被人潮卷去,流向月台。
「罗杰!罗杰!快想办法!」
罗杰决定用「哄骗」来应付长官的难题,同时做好延误横田之行的心理准备,踏上月台。
佐山正在与草兽们沟通。
虽然草兽们的精神是共有的,不过个体行动似乎仍以个体判断为准,现在来到眼前的那一只也是。牠歪着头,身体微微摇晃,就像被风吹抚那样。
『佐山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佐山。』
这心电感应般的话,让佐山思考着。
……他们说「跟佐山走」,是指追随祖父吗?
佐山忍着胸口的微绞,提出问题:
「久别重逢乃一大幸事——不过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跟佐山走呢?」
『承诺。』
「什么承诺?」
『承诺』
「你知道承诺的内容吗?」
『承诺、就是、承诺、跟佐山走。』
毫无进展。这样的对谈会成为事前交涉吗?决定的是——
……要看我如何回答吗?
他们所说的是追随。但是,所谓全龙交涉应该是像与2nd-G交涉时那样,用来矫正自我现状的东西。不能只是利用,而无视他们的需要或要求。
佐山想起4th-G的内情。
4th-G的概念核为名叫穆可奇的木龙所有,而现在必须先透过这群草兽建立沟通管道。
虽不知是否能理出头绪,佐山仍继续发问:
「可以请你带我去见穆可奇吗?」
『不懂。』
「不懂?我需要某种资格才能见他吗?」
『承诺。』
又是那个字眼。
……承诺,这个字眼隐含了一切啊。
佐山思考。对方对于会面一事似乎颇为雀跃,却也就此满足,封闭进一步接触的入口,而入口的钥匙就是「承诺」。
……恐怕是祖父做过什么承诺,4th-G也答应承诺履行后就会跟祖父走吧。
当他询问见穆可奇的资格时,他们说了那句话。
……跟佐山走。意即当这个承诺实现时,就能会见穆可奇。
这表示了某个事实——
「祖父并没有履行承诺?」
4th-G居民没有回答。看着只是歪头的草兽,佐山苦笑。
……也许这就是4th-G与Low-G之间的问题之一吧。
这里有个谜。
假如穆可奇就在这个L0w-G里,表示祖父信守承诺,而4th-G居民应该是「跟佐山来」的才对。
但是现存于Low-G的他们却说「跟佐山走」,还说见穆可奇需要「承诺」。
祖父是否履行了承诺?
4th-G的人们为何要「跟佐山来」?事到如今,又为何还需要「承诺」?
无法理解,只知道——
「你们正在等我实现承诺吧?」
『跟佐山走。』
佐山将这答案视为肯定,所以还不打算放弃。
……来找出那个承诺是什么吧?
「跟我走以后要怎么办?」
『不知道。』
「不知道也要跟我走?」
『承诺。』
「为什么要做出那种承诺呢?」
『因为、承诺。』
没有进展。对他们面言,重要的只有「立下承诺」这项结果,对于理由、经过及即将面临的未来一概不关心。
……真是超级现实的种族。
想必就算被欺骗甚至因而灭亡,他们也不会有所怨言。
佐山想到这里,忽然察觉到一个事实。
……祖父应该也有过相同想法……
祖父来到4th-G时理应与他们见过面。在概念战争中,祖父看见他们会怎么想呢?
左胸绞痛。总是伴着他的新庄,正窝在4th-G的草兽身上打盹。若能不打扰那张安详的睡脸就把事情搞定,这份绞痛也甘之如饴。
「……你还记得概念战争吗?」
『不知道。』
是不曾参与那样的战争,还是就连概念战争本身都不知道呢?
两者都有吧,而且其它G也应该不会先对付他们。原因是——
「你之前居住的世界有很多你吗?」
『很多、但是、都一样。』
「也就是说,即使主体分化得再多,但终究是属于同一个主体与意识啰?」
『都一样。』
「原来如此。所以就算其它G的人出现,也一定会认为无法将你们消灭殆尽。生命力强韧、拥有无穷尽的回复力,但战斗能力几近于零,又不知道拥有概念核的穆可奇在什么地方。所以干脆留到最后再对付,甚至等到崩坏时刻也无所谓。」
『不知道、可是、穆可奇、知道。』
当牠们主动提及穆可奇时,佐山挑了挑眉。
「穆可奇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这里、可是、不在这里。』
这话让佐山如此反问:
「也就是说,穆可奇是你,但并不是你,对吧?」
不过回答却是——
『————』
那是个可解释成无书的响应,表示「不懂」之类的回答。
佐山开始整理那番禅问答。首先是草兽所说的——
……穆可奇与他们同在,但并不与他们同在……这件事。
这话有所矛盾,佐山才那样问。
……穆可奇是你,但并不是你?
这话中也有矛盾,却只得到无言的回答。
目前只知道矛盾分为有回答和没回答两种。
所以佐山把两者之间对等的矛盾部分削除,最后只剩下一个字。
……你。
佐山将言语加诸于那个字上。
「所谓的穆可奇,是与堪称为4th-G世界的你共生,却拥有个别意识的第二者吧?就像寄生于这个世界一样。」
『穆可奇、在这里、可是、不在这里。』
没有否定。
即表示穆可奇是与4th-G居民共生的概念核所有者。
既然如此,那穆可奇的真面目就是——
「——所谓的穆可奇,就是共生管理你们全体4th-G的统驭系统吧?」
佐山挺起略为前屈的身体。
他长吁一口气,放下头上的貘。附近的草兽似乎对貘有点兴趣,靠了过来。
两只动物懒洋洋地肚子贴地趴下、互相注视,一动也不动。
……基本上是个和平的世界嘛。
佐山将亲善工作交给貘,对眼前的草兽发问。
「穆可奇现在在哪里呢?」
『在这里、可是、不在这里。』
佐山认为这次草兽说的算是个明确的回答。
在这里、不在这里,并不像打禅机那样的矛盾问答。
「是的,他与你同在。作为统治者,不管在什么地方都看管着你的一切——但是他的本体并不在这里。那在什么地方呢?九州岛岛的4th-G居留地吗?」
『很远的地方?』
「很远,在世界的另一端。」
『那么、那里、就在、那里、承诺、和佐山的、承诺。』
这样啊,佐山心想。
……只能推测还真是无奈。
但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放纵自己的想象力。期望自己不会走错路之余,也想到过去祖父应也跟自己一样与草兽们交谈、见到穆可奇——
……然后约好了要「跟佐山走」吧。
只要能说服统治者穆可奇,就可以动员所有构成4th-G的「草」民,应该也有办法适应环境变化。
这时佐山发现,自己正追随祖父的脚步。
……希望不用再追着那只猴子的屁股跑了。
佐山像是想甩开这个念头似地继续发问:
「佐山——也就是我,要是不遵守承诺,那还能去见穆可奇吗?」
『不行、遵守、承诺。』
被回以带着承诺两字的强烈否定。
「那就是说,不守承诺就见不到穆可奇啰?」
『承诺、佐山的承诺。』
这样一说,佐山才察觉到自己的误解、以及承诺的意义。
……并不是不遵守承诺就见不到穆可奇。
那是4th-G方面的承诺,既然是「佐山的承诺」,这个说法就不对了。
佐山将刚才的想法送到嘴边:
「没有守住承诺就不去见穆可奇——是我自己这么承诺的吧?」
『承诺!佐山的承诺!』
意识之声带着欢欣。
佐山对那样的感情浅浅一笑。
相信对方一定也觉得佐山终于听懂了。
佐山也因为彼此顺利沟通而放松心情,并重新整理问题。
「原来如此。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我先立了一个承诺,再立下第二个承诺,表示履行承诺后就会去见穆可奇。然后第三个承诺,是你到时候会跟我走——没错吧?」
『对!承诺!与佐山的承诺!第一个承诺!第一个!第一个!第一个!』
「原来如此,所以佐山是4th-G史上第一个与你们缔结所谓『承诺』的外人。」
『佐山、教的、重要的东西、承诺、很重要、承诺、不会消失、可是、佐山、不一样。』
意识之声一齐涌上。
『佐山、不一样、佐山、不是承诺、佐山、有一天、会消失。』
「嗯……」佐山点点头。
内心有着惊讶。只要世界没毁灭,就等同于不死的4th-G居民竟然会——
……明白死亡。
恐怕就是祖父告诉他们的吧。
承诺不会消失但佐山会消失,草兽们是这么说的。
因此产生的疑虑让佐山不禁发问:
「……没错,和拥有共同意志、生存在几近永恒时间中的你不同,我们是会消失的。真要说起来,祖父死后承诺应当会一并消失……对于拥有漫长时间等待着承诺实现的你而言,祖父的生命是有限的。」
既然如此——
「为什么你们会把我跟祖父当成同一个人?」
还以为不分个体的他们,也不会认为我们有所分别呢。
「你们的确了解我们的生命有限,却也将我同样认知为『佐山』。那是为什么呢?」
『听说、还有、佐山、会来、新的、佐山。』
「————」
草木的意识在脑中响着。
『承诺、不会消失、佐山、会来、履行、为了履行。』
原来如此。佐山心想,同时暗自叹了口气。
……祖父曾与他们进行交涉,在那时定下了第一个承诺。
却基于某种理由,承诺尚未实现。
但他们仍旧基于某种理由跟着来到这个世界。
……恐怕是祖父设想到自己可能无法信守承诺吧。
「你们直到现在还对承诺抱希望,是因为期待有一天我会去实现那个未能实现的承诺,对吧?如此一来彼此都能完成承诺,让立场对等。」
佐山想到「人情债」这个词。
就全龙交涉而言,4th-G方面已经提出交涉条件了。
……因为他们是无条件来到这边的。
那么,实现承诺——
……足以视为谈判筹码了吧?
佐山因而再次确认。
「实现那个承诺,就可以让我再次见到穆可奇了吧?」
『遵守、承诺、所以、跟着走。』
佐山环抱双臂,看着一起晃动身体的草兽们。
……祖父对他们许下的第一个承诺会是什么内容呢?
他们明明知道,意念却传达不到。正由于佐山的承诺属于佐山,所以共同意识才没有踏入他人的意识领域。
这是祖父留下来的难题啊,佐山思考着。要他答出对方想要的东西。
「这确实是交涉的基础。」
……祖父对他们做下某个承诺,应该是要藉此得到些什么吧。
是领土,还是平安?还是某种力量?应该有提示才对。
例如4th-G已经有居留地,也有这样的地方。
就平安而言,从这个房间看来,也解决了外敌之忧。
以力量方面来看,先别说这种族有没有战斗欲望,事实上他们根本打不起来。
……那会是什么?
这时候佐山又拉直逐渐往前弯去的身体。
为了整理思考转换心情,他吸了口气挺直背杆,手撑在地面上。
两手指头宛如被草地咬住般深陷。全都是草,他这样想。
「——不对。」
这跟刚与新庄谈过那个和植物沟通的话题不同。4th-G居民只是身体恰巧由植物组成,实际上牠们是一群会交换思想、遵守承诺、自立自主的生物。
既不需要保护,也不在我们之下。那么——
……对方的想法应该也是一样的。不期盼受到保护,也不认为我们比较高等。
既然祖父当时交涉的对象是统驭所有草兽的穆可奇,那么就立场而言,对方还比我们高等呢。
那怎样才会对等呢?
1st-G希望恢复往日的骄傲,想要能独立生活的地方。
2nd-G希望认同自己的力量,继续在Low-G生存。
3rd-G希望清算自己的罪孽,也想靠那份力量走下去。
最根本的共通点是——
……在Low-G活下去,同时保有自己的力量。
力量这个词让佐山开始思考。
「祖父应该交涉过了……在Low-G提供居所与平安,还能继续使用4th-G的力量,来还清人情。」
这么一来,4th-G的力量又是什么呢?
佐山沉思,并得到一个解答。
……4th-G的力量就是那份生命力、还有治疗他人的力量。
假设真是如此,那祖父会如何运用他们的力量呢?
是医院吗?佐山想到这里立刻摇摇头。
即便当时世界处于战后状态,思想仍末进步到能够接纳异界生物。就算愈疗力能拯救人命,一旦拥有意志的植物被公诸于世,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那就是负责治疗UCAT的伤员啰?
不,佐山心想。如果他们在UCAT负责治疗工作,那这个大温室应该要更加开放,以代替医疗中心才对。
「而且——」佐山替自己的疑问起了个头。
「为何4th-G尚未在UCAT负责治疗工作?」
倘若他们是为了活用回复力而来到Low-G,那么至今UCAT仍末成立以4th-G为中心的治疗团队,实在不合理。
为何?他这么想并向前看去,而草兽只是趴在那里歪着头而已。
『承诺。』
「承诺……吗?」
他们约定的力量行使对象会是谁呢?
佐山思考着,然后——
「……难道!」
佐山想到了。在这间大温室中,与他们见面时产生的两个事实。
一个是他们知道佐山以外的姓名。
另一个是他们在自己眼前展现治愈能力。那就是——
「他包起了新庄同学……」
佐山看向旁边。左手边,新庄的身影就在那里。
新庄窝在蜷成U字型的草兽腹侧。
「…………」
她正安睡着。黑发浅浅披散,表情安稳。
佐山将视线移往自身周围,草兽们并没有准备替他消除疲劳的模样。
比起他,草兽先选择的是新庄。
对了。佐山想起鹿岛在夏天时传送给他,而他仍未能完全看懂的护国课部分资料。
「祖父除了4th-G以外,也负责8th-G。原因是……8th-G负责人新庄,要病倒
他说的话让草兽们抬起头来。
『新庄。』
「啊啊,应该没错吧,就是新庄同学。所谓的承诺……是指新庄同学吧?」
这话果然让共同意志有了响应。
『——承诺!新庄、承诺!!』
「果然。」佐山点点头,看向抱着黑色资料夹睡觉的新庄。
「我不知道新庄.要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祖父曾经与穆可奇交谈、取得共识、定下承诺对吧?承诺的内容就是希望能够救回病倒的新庄先生吧?若是那股力量能够救回新庄·要,希望你能为了发挥力量而来Low-G。而我们会准备好即使失去4th-G也足以替代的居所。」
他吸了口气。
「这就是你们订下的承诺对吧?因此必然要先让你们见到叫做新庄的人。」
承诺仍未实现,即代表牠们还没见到新庄·要。
但是他们仍来到了Low-G。
住山还不明白那是祖父的期望还是穆可奇的期望,但无论结果如何,接下来他都得去追查。
『承诺!』
草兽的意识之声高声响起。
『新庄、见面、穆可奇在等、佐山、遵守承诺。』
「是啊。」佐山再次用力点头。
「我会和新庄同学一起去,到你们的守望者那里去。」
『承诺!承诺!承诺!!』
「对,那就是承诺——就是契约。」
『契约?』
「对,就是承诺的最新讲法。」
『——契约!!』
在一片意识之声中,佐山抬趄脸。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群树另一边。
仔细一看原来是大树。不知是不是刚睡醒,身穿睡衣的她看着周围摇曳细语的草兽们。
「呜哇,好热闹哦~」
「身为木灵的妳感到特别亲切是吗,大树老师?」
「就是说啊~」大树笑着点点头,也许是长时间接收了四周传来的意识,耳朵有点痒。
她轻轻搔了搔耳朵说:
「啊,不好意思哦,佐山同学。老师现在得到学校去了哟~不过反正是运动会准备期,所以只要上午乖乖上课就好。」
「是哦?负责点名的人应该得要一大早就去才对吧?」
「……为什么佐山同学老是喜欢欺负老师呢?」
「我说的是理所当然的事,妳这叫被害妄想症了吧?而且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妳啦,迟到教师?」
「就、就是现在!」
大树大叫后吐了口气。
「听好啰?」在周围草兽们的仰望中,她将手按在额头上低声地说:
「就这么办吧——原川同学最近旷课很严重,如果他今天还是没来,请你去他家叫他来上学。」
「哈哈哈,我想我了解妳的意思——但前后文完全对不上,妳自己去。」
「可是最近那间公寓的房东记得我了,还把吃剩的晚餐送我,但是我还没把餐具洗干净~」
「是哦。大树老师,肮脏教师与懒惰教师哪一个比较适合当妳的外号呢?」
「嗯~老师那么高贵优雅,不管哪个都不合适吧。」
这话让草兽们全都歪了头。
『高、高——搞怪?』
「这、这共同意志还真没礼貌!」
佐山无视抗议,将新庄摇醒。
额外的工作又增加了,下午还要去九州岛岛呢。
第五章 『回忆的深处』
只要回忆就能看到过去的自己
然而
那是否直接关系到未来的自己呢
(插图10)
希欧在狭窄的浴室前擦拭身体。
她在陌生人家中一丝不挂,但屋主出门了。
幸好在原川上学前获准使用浴室,希欧这么想。虽然她的衣服和内衣都已吊在厨房天花板上,但昨晚的汗迹还留在身上。
因汗水而僵硬的头发,如今带着水气。
只有一处败笔,那就是在原川要她随意使用的洗发精当中,她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蓝色罐子。因为是IAI制品,所以她并没有掉以轻心,但还是有种忍不住想惨叫出声的爽快感。
……男生都喜欢那种的吗?
连用浴巾擦拭身体时,腋下附近也还留有奇妙的爽快感。
好痒哦。她一边这么想,一边用浴巾包住身体。
布料带来舒服的触感,却也让希欧忽然想起被原川看光的事。
她的脸变得有点红。
……如果将来结了婚,到底该不该向老公说「你并不是第一个看到我裸体的」呢?
希欧叹了口气。在她想先收起挂在厨房天花板的衣服时,才察觉到一件事。
「还是湿的……」
衣眼还没完全干,而且湿度和刚从脱水机里拿出来的没两样。
……男生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她连忙左右甩头。虽然他看过自己裸体是事实,但毕竟他伸出了援手,也表示过关心。
怎么可以只注意坏结果而无视于别人的心意呢?
衣服只要干了就好,但是他的心意不会有下次。
「感激不尽。」
希欧微笑着对不在这里的某个人说话,接着环顾周围。
浴室门边有一台白色洗衣机,那是IAI的高转速洗衣机「超扭转」。美国也曾进口类似的型号,不过好像有小孩拿它当玩具而养成旋转癖什么的,因此闹上法庭。
旁边有个篮子,里面装有自己脱下的睡衣,更下面的则是他的衣服。
想必是昨晚他所穿的衣物、还有更之前穿的吧。
……他放着该洗的衣服不管,先来洗希欧的衣服对吧。
虽然有些多事,不过希欧依然启动洗衣机。面板上出现各种时间设定,而脱水时间果真不长。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工作完回家以后很晚才洗……」
噪音时间越短越好,就是这么回事。不过现在是白天,希欧将时间调为三倍,打算以后再调叵去。
待洗衣物被分成白色的与有花色的两类。
她首先把白色类衣物全都扔进洗衣机里,将摆在洗衣机上的洗衣精取适量倒入。她找不到柔软精,也许是因为男生不会用那种东西吧。于是希欧按下开始键。
马达作响,水波晃荡。在开始旋转后,原本安静的室内充满了声音。
「呼~」希欧也发出自己的呼声。循一定周期回转的水声听来颇为悦耳。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张口轻咏诗歌。
Silc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圣诞夜
Long we hoped that lle might。/引颈盼 彼力显
As our Lord,free us of wrath,/救主引领我等释前愆
Sincc times of our lathers He heth/我等父辈时殷殷等待
Promisod to spare all mankind/允诺救免世人
Promised to spare all mankind/允诺救免世人
这是父亲过世前那一夜所唱的诗歌一节。
之后母亲带她去村子里的教会时也常唱给她听,所以希欧还记得唱法。
希欧发出几乎被洗衣声掩盖过去的音量歌唱,两眼微闭。
「…………」
然后她吐了口气,轻轻点头、提起双肩,最后张开眼睛。
洗衣机正在运转,当这里洗完,自己的衣服差不多也干了吧。想到这里,希欧看看包着浴巾的自己。
「呃——」
虽然有点犹豫,不过希欧还是连浴巾都扯下来丢进洗衣机,想用被子暂代。因为原川说过,他放学后还得打工到深夜。
……希欧离开以前,在这里耗久一点也没关系吧。
她在心中呢喃,接着双臂轻掩身体走向起居室。
「先到车站以后——」
应该要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去昨晚错过的西多摩公墓才对吧。
……曾爷爷会来吗……
希欧垂着头走进起居室,榻榻米上摆着简单对折的被子。
她在上午的阳光中摊开被子钻进去、窝在被里。
跟着,周围只剩下自己的气味、被子的重量还有黑暗而已。隔着棉被,仍能模糊地听见洗衣机的马达声。
历史会重演吗?希欧再度回想。
她垂下眼帘,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当时她还小,不、虽然现在也还是小孩子,不过那是更为年幼时的事了。
母亲过世时的事。
希欧回想着。
当时自己人在比这房间更加宽敞的地方。木造的,天花板很高,有一排排长椅,十字架与布道台立于正面。
那是座教堂。从彩色玻璃另一头洒进的光表示正值白昼,但自己似乎仍在睡梦中,而且是睡在布道台前方的地板上。
好累。
持续不断的奔跑,让人累得倒地就睡。
当时记忆很混乱。原本想的是为何而跑,想起来的却是过世的父亲。
父亲生前常夸奖希欧,说她跑得好快好快。
很久以前、在搬来这个有数堂的村子之前,他们的住所附近有大片野地。在大自然中成长,造就了她一双快腿。
因此,赢得父母的称赞,成为希欧常与他们外出的原因之一。
自从父亲过世、来到这个村子后,出门购物时她总是在路上快跑,让母亲追不胜追。
虽然母亲常盯嘱她不要先走,但脸上却总是带着笑容。那条石头串起的项链,就是母亲在那时送给她的。
如今希欧有种往事重演的感觉。在稀薄的记忆中,本来一起散步的母亲,突然把自己推开。
「快跑!」她说。
「为什么?」希欧问道。母亲指着山丘上的教堂说:
「我们来赛跑吧。跑到那里,我就唱歌给妳听。」
但脸上的笑十分僵硬。
好怪。希欧这样想,却怕得不敢问出口,拔腿就跑。她紧握脖子上那条母亲所送的项链作为依靠,一心一意地跑着。
甚至就连紧跟在后的母亲脚步声听起来都好可怕。她全力冲进教堂,不支倒地。
之后怎么了呢?记忆中的幼小希欧站了起来。
她跑到教堂门边,发现进来时敞开的门已经关上。
希欧推开木门,见到了某个画面。
画面以原野为背景,主题是一个呈坐姿的背影。
那是母亲坐在教堂门前台阶上的背影。
「——」
希欧向母亲喊了几声,但没有任何回应。因此她战战兢兢地将手摆上母亲肩头,感到莫名地沉重。
重量朝希欧加剧,再也支撑不住,母亲的背缓缓靠上阶梯。
总是在散步时穿的白衬衫,胸腹部已被红黑染遍。
「……」
希欧喊了些什么、抱住母亲,使母亲有了些微反应。
她眼神涣散地看向天空、看向凝视着自己的希欧。
带着微笑。
她双眼再次聚焦,看着希欧。
不成声的呢喃消失,同时两手无力地落下。
「——!」
希欧大叫着摇动母亲,但是毫无反应。
哀嚎之余,希欧环顾周遭。
想知道现况,想知道原因。
接下来希欧看到了「那个」。
那是「风」。
她在教会前看到风的团块。记忆中,那确实存在并晃动的形体只有巨大二字可言,山岳般的大气流动就在眼前。
恶魔——她想到这个字眼。
然后恶魔消失了。
她已记不清之后的事。虽然她被曾祖父收养并搬家,但不管搬到哪里,母亲惨死的传闻总是如影随形,说她是个逃离恶魔魔掌的少女。
当时赶到的几个村人,似乎也目击了希欧当时见到的风之团块。
即便搬得再远,传闻仍紧追不舍,甚至变得扭曲。
比起受到神佑,认为她遭受恶魔垂青的人还更多。在某些情况下,还会有人将她说成杀了村人的逃犯。
起先希欧还会表露怒意,但曾几何时她开始只是暗自落泪,最后则将一切当成家常便饭,藏于心底。
和蔼的祖父为了她搬了好几次家,而谣言也随时间消散。但是到了那个时候,希欧已经学会避开他人了。
……如果跟别人要好……
说不定又会引来恶魔的杀机。
这样的想法一拖就是八年。曾祖父说她今年要考高中了,是时候将过往做个总整理,便带她来日本替父亲扫墓。还说要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往后就能安稳度日。
「但是,又来了呢……」
重演了。
母亲曾要她跑,昨晚曾祖父也要她快跑。
只要奔跑就能得到夸奖,但也许会夸奖自己的人已经都不在了。
想尽快确认曾祖父安危的心情,让希欧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希欧在被子的黑暗中吸了口气,用手指拭去不知何时浮出眼角的泪水,接着动身爬出棉被。
她的头突然撞到硬物。
希欧顶着被子抬起头来,眼前是铁窗窗框。这时她才想起自己是朝南边的大窗抖开被子钻进去的。
她顶着被子转了个圈然后移动,目的地是桌边。
原川在早餐时说过先把钥匙借给她,而钥匙就摆在桌子上——
「……咦?」
但是桌上没有钥匙。
「?」希欧歪起头,看向隔开起居室与厨房的墙。墙上钉有十几块美国制的机车车牌,好像装饰品一样。
但无论是墙壁还是柱子,都不见钥匙踪影。
「……?」
满腹疑问的她起身看向厨房,接着在起居室墙边折好棉被,轻掩身子快速移动。
她看了看流理台、墙壁、柱子、还有运转中的洗衣机上面与篮子里头,却都扑了个空。
「呃……」
……这样就走不了了。
怎么会这样?希欧思考着,同时手探向颈部。
这一摸让她背脊发凉,原因很简单。
……项链——
母亲遗留的项链不见了。
她连忙把洗衣篮整个倒过来,但是没有放在里面的迹象。她也不认为原川手脚不干净,因此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是昨晚跑的时候弄掉了吗……?」
好想快出去找。出去、出去、出去,心里急躁不已。
但是衣服还没干,也没有钥匙。
「…………」
当心里一片慌乱的希欧想先回到起居室时,才想起早先自己被原川看光而落泪的情景.
他一直陪到她不哭为止,然后说浴室随她用就走掉了。
最后还给屋子的门上了锁。
「也就是说,钥匙是原川大哥带走了……」
希欧想,他会忘记留下钥匙,应该是自己的泪水害得他一时失措所致。
该怎么办呢?她轻掩身子,动脑思索。
就在这时,眼前的玄关大门打开。原川踏进门来,动作慌忙地说:
「——我忘记留钥匙了。希欧,妳在吗?」
问题在看到她的瞬间中断了。
「————」
对着眉头深锁的原川,希欧僵在原地、屏住气息。
原川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妳大白天就脱光光做什么?妳到底……」
希欧今天第二次在原川面前掉泪。
(插图11)
在时近正午的阳光下,有几个人影走动着。
为数三男一女,移动手段分别为徒步与机车。
身穿学生制服的少女坐在机车双人座上。
走在机车前的两个男学生之中,头发较长的转过身来,提在手上的旅行袋随之晃动。
「……那个,风见学姊,妳能找到出云学长真是不容易呢。他漂到哪里去了呢?」
对于这个在通过平交道时提出的问题,座位上的风见开口回答:
「嗯,我在福岛外海找到被鲨鱼追杀的他。要是继续漂流下去的话,说不定会进入环太平洋洋流呢——觉,海的感觉如何?」
「没有泳装的海就只是海,我可完全没心情回想——不说那个了,佐山和新庄之后要到九州岛岛去吧?你们现在还帮大树老师跑腿,没问题吗?」
「我们已经对4th-G的交涉法有些心得了。话说回来,对于大树老师的糟糕请托,你们应该不必跟来吧。」
说着,手上提两个旅行包的佐山转向出云与风见。
「哎,现在还满有『学生会主力敦促逃学学生』的感觉呢。如果被风见半强制地抓来当会计助理的飞场少年也跟来就好啰,他和原川同社团嘛。」
「美影在场会不太自然吧。飞场说老师点完名后要和美影去UCAT训练,希比蕾正因为完成美影专用装甲服而兴高采烈呢,说好像多了个妹妹一样——她真的太寂寞了。」
风见耸耸肩说。
不过,她的眉头立刻挤了回来。
「不过呢,我们并不是只为了那件事才来的。除了大树老师的拜托以外,日本UCAT也接到一个命令——全员无论休假或执勤中,都要加强警戒秋川市以及周边地区,一旦发现失踪的希欧·山德森就立刻予以庇护。」
风见上午回UCAT后,在拆除大厅装饰品时Sf这样告诉她。至于声称要清理洗尘宴布置的黛安娜等人,则将草人一一放进护摩段(注:密教仪式之一,焚烧木材堆起的坛架以祈福)烧掉,不过风见不懂这个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
「大概是希望能藉由找回他的曾孙女,来告慰山德森先生在天之灵吧。」
风见看了看大家,从胸前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名穿着短裤的金发少女正在某条跑道上奔跑,底下有着日本UCAT驻外办事处的钢印。
「这张好像偷拍的照片上,就是昨晚失踪的女孩吗?只靠一张照片就想找人啊,真希望有其它数据……但是美国方面好像什么都没给,所以只有这张照片了。」
「能找到当然最好。不过到现在都没有半点消息,也没有诱拐犯之类的开口要钱——说不定是被老人家那样兴趣广泛的人绑票了吧。」
「我想再怎么样,那种异常生物就只有他一个吧……但是,这女孩逃出的概念空间,是昨晚的黑色机龙制造的吧?那是什么?」
对这个问题,佐山从旅行袋侧袋拿出一迭影印纸,上面印的是夏天时由鹿岛传送过来的机密,资料。
他面无表情地拿文件朝头上的貘扇了扇。
「有人觉得自己看得懂5th-G的部分吗?啊,出云就不用勉强了,我知道野人识字率很低。」
「瞧不起我啊?别看我这样,我最早记得的词可是『女澡堂』哦,进化程度很高吧。」
「是、是啦,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很高啦……」
「别理那两个笨蛋了。新庄,你快把文件看一遍。」
看着新庄连忙将文件扫视一遍,风见想起了往事。
……觉刚刚说的话是骗人的吧。
毕竟教出云识字的人就是风见自己。
她最早教出云的汉字是「觉」,而出云自己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千里」
已经两年了吗?在她这么想时,一道下坡进入眼帘。佐山那个叫原川的同学家,就在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通过大马路后的路底。
风见以前念的小学就在坡底河岸边,让她对眼前的风景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只要走到小学附近就能看到对岸的住宅区,应该也能看到自己的家。
这时,像是被旅行袋拉下坡的新庄,忽然从文件中抬起脸来。
他的双眉扬起、一睑讶异,接着开口说道:
「真的耶,我看得懂上面写什么了——佐山同学你好厉害!」
「哈哈哈,继续夸奖我、称赞我吧,新庄同学。」
「千里,仔细想想,我觉得这并不是因为佐山厉害所以才看得懂的耶。」
「嘘!得到主人所喂的饲料也是身为宠物的乐趣之一耶。」
「我、我才不是宠物呢——喂饭的可是我!」
「也就是说,我是新庄同学的宠物啰——那么新庄同学,我希望我的饲主每天都要帮我理毛、洗澡和一起睡觉,如何呢?」
「顺便结扎吧你。」
在出云吐槽后,风见从新庄手中接过文件。
风见接过那迭影印纸后向前倒去,就像要趴在出云背上似地,将手穿过他的肩膀向前伸,让出云也看得见文件内容。
「喂,看得懂吗……?觉?」
「嗯?啊,右边一点。对,然后下面一点,对对对。这样子胸部触感最完美——投降投降投降!我要摔下去了啦,不准勒喉!」
风见啐了一声,松开箍住的双手,看看前方。佐山与新庄两人半闭着眼。
「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浓情贴胸相拥,真是对狗男女……」
「勒喉算什么相拥啊!还有,所谓的浓情啊,应该是像这样——」
由于出云继续讲下去会很麻烦,所以风见让他闭嘴了。
她翻了翻文件,5th-G的调查书确实是变得可以阅读了。
不过用的却是英文。
这让风见皱起眉头,已经看过文件的新庄问道:
「风见学姊看得懂吗?我几乎都看不懂。」
「嗯嗯,不但看得出来是什么字,也看得懂内容。别看我这样,我的英文还不错……这份报告是理查德德·山德森制作的,他是美国UCAT的人吧。」
「哦~」新庄对解说发出赞叹,换来风见的苦笑。这让自己在他心目中更像个学姊了吗?
然后风见口中念的是5th-G的报告。5th-G是个——
「原本有两个行星的世界。世界位于充满大气的天空中,没有宇宙……」
在那个世界中,所谓「重力」的概念被称为「落下」。藉由落下,飞行于空中的飞行文明很快成立,开始有人在两颗行星间往来。
「但是他们为了概念战争做出两样强力兵器。其中一个行星被当成概念战争防卫基地,放置了能自我进化的战斗用大机龙『黑阳』;另一个则是负责生产兵器的行星,为了避难的人,由自我进化型的气象操作机龙『白创』镇守……」
「接下来的是『但是』两个字吧。」
风见对佐山的话声点点头。
「受命保护人类而战的『黑阳』进化后,开始对自己的行星军事基地化、将人们送往战场等动作抱持疑问。它想,如果没有这个基地,人就不必去送死,也不会杀害其它G的人。所以『黑阳』在逼迫人们避难后,亲自破坏了自己要保护的行星。」
然后——
「『黑阳』更找到了完全平息纷争重拾和平的方法,那就是破坏剩下来的另一个行星,经由使武器消失的方式得到和平……」
听在耳中的话让新庄倒抽了一口气。
而佐山只是点点头,接着说下去。
「那件在概念战争初期发生的事导致两个行星粉碎,5th-G成为剩下漫天行星碎屑的地方,人们因气压变化灭绝——就结果来看,『黑阳』应该是为了从自己所犯下的过错中保有自我,而选择了失控的进化方向。」
「…………那么,昨晚那架黑色机龙就是『黑阳』啰?应该没错吧。」
佐山并末对新庄的问题表示同意,轻轻盘起双手。
「目前采用那种说法,应该比较容易让人理解吧。」
「为什么?」
「这份报告书最后面有段加注——『黑阳』遭到破坏,潜入北海道沿岸海底脱逃,『白创』们全都消失。就这样5th-G经由理查德德·山德森之手消灭。」
佐山一边进行推敲,一边继续说下去:
「从已知事项当中所得出的可能性而言,昨晚的机龙就是南美神话的泰兹卡特里波卡、『黑阳』,经过六十年岁月进化并复活。相对地另一只名叫『白创』的大机龙则对应奎查寇特,目前下落不明——不过『白创』它们消失到哪里去了?山德森先生是如何使得5th-G走向灭亡?一切都是谜。」
佐山的话让风见突然想起一件事。
「……5th-G的概念核,会不会就是指这两架机龙?我记得其中一半成为强力兵器,归于UCAT保管耶。」
「强力的兵器就是指机龙吗?如果是机龙,那直接说机龙不就好了?」
「那么5th-G除了这两架机龙以外,可能还有着其它东西吧。」
佐山的话让风见「嗯——」了一声。
还是要在人多的时候聊这种事才有意思呢。风见一派轻松地想着,不过——
「可是——5th-G的全龙交涉,会以谁为对象呢?」
「关于这点老人家也没说,我猜4th-G交涉结束后才会讲吧。搞不好要和那个UCAT持有的兵器交战,『白创』可能也还活着。老人家倒是说过任监察一职的山德森先生与5th-G的全龙交涉有关……这也可能是指美国UCAT的监察会指点我们如何去见交涉对象。」
佐山面无表情地继续下去:
「但现在美国UCAT虽然派来临时监察,对方却没有出面……妳有何感想?」
「有点火药味啰。也许山德森先生原本打算以八大龙王的身分协助我方,不过美国UCAT新任命的临时监察就难说了。」
「如果山德森先生活着,不管是访日的目的还是其它什么全都不是问题……但已经来不及了。」
佐山这样一说,大家彼此互看并点头表示同意。风见耸耸肩表示:
「要操心的事那么多,还真是麻烦,连5th-G剩下的那一半概念核在哪里都不知道。如果在黑色大机龙『黑阳』身上,下次也许要认真打一场呢。」
新庄无奈地看着风见,话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可是,那架机龙啊,从风见学姊你们从输送机拍摄的影像看来,有三百公尺以上耶……如果真打起来的话就是怪兽大决战了吧。呢,佐山同学知道怪兽电影吗?不是有个电影混合了象征强大力量的大金刚与鲸鱼,创造出一个叫做大鲸刚的怪兽吗?」
「哈哈哈,你到底是在说什么时代的事呢,新庄同学?等会儿我用类似CD的黑色圆盘,让你这种人见识见识看不到钢琴线的神奇电影吧。」
「佐山同学你又~来了,又想骗我了。像CD那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塞得进一部电影啊,不管怎么想都是录像带才够嘛。」
「佐山……你该多尽些室友的责任,告诉新庄各种现代知识。」
风见唏嘘地打住这话题,看着前方。下坡路已来到尽头,旧五日市街道的四线马路从眼前横过,对面有条窄路笔直向前伸去。
「原川同学就住在这条路底的老公寓。」
新庄刚说完——
佐山头上的貘出其不意地抬起脸来,风见看到貘正望着她手上的文件。
「嗯?」她歪过头,貘也有样学样地歪过头。
紧接着,过去蔓延开来。
新庄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昏暗的空间。
根据经验,他马上发现这里是过去。但是——
……是什么时候的过去?
当然这里不可能会有人回答他的疑问,新庄自己移转视线寻求答案。
这地方相当宽广,是个约有一百公尺见方的水泥空间。除了墙上装有小灯以外,墙边还有设置着吊车、起重机的柱子,以及装满某些工具的大箱子。
然后浮现在这个空间内的几个巨大影子是——
……螺旋桨战斗机?
仔细一看,内侧地面呈斜面,上面有着外出用的闸门,而他现在才发现这里没有窗子。
「这里是地下机库吧?」
在意识中「嗯嗯」表示理解的新庄看着飞机,每一架都比在UCAT飞机跑道上见过的战斗机或输送机要小,标明单位的徽章也并不统一。
有的机体上有出云公司的文字、有的漆着US——UCAT、还有些则标示GERUCAT或CHI——UCAT等字样……而能够聚集这么多不同单位机体的地方——
「就是战后成立的日本UCAT了吧……佐山同学的爷爷那时。」
但是为什么会看到这种地方的过去?新庄在意识中发问,并试着从出口左侧墙边向右侧铁壁移动。然后——
「——咦?」
他发现眼前的铁壁下侧有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利刃。
在墙壁下侧,有着小型车大小的零件,三把利刃从中突出。
无论哪一把,都比新庄的身材还宽还粗。颜色洁白,反射着墙上的小灯光。那是——
「爪子……?」
新庄连忙退后一步。在后退的同时,身子自然略为仰起,视野变得更为广阔,让他看清楚原以为是墙壁的物体。
那是只龙。
一架机龙。在这机库之中,有架蓝白机龙置于大型搬运架上。
巨大,新庄只能用个词形容眼前的庞大机龙。它全长至少有其它飞机的两倍,光用目测也有三十公尺。
机龙缩起身子趴着,勉强塞进天花板与地板之间。它乖乖地不动,看起来就像是一副避免制造麻烦的样子。
……这只机龙是什么来历呢?
新庄曾听说美国在二次大战前研究过机龙,也听说过现今好像已经发展至实战阶段。
但是眼前的机龙与并排于此的飞机们,已有明显的文明差异。
动力部分的结构不但大还很复杂,装甲上没有一颗铆钉,仿佛只是贴在结构上一般,连焊接痕迹都找不到。
「这是……?」
然后他注意到,有个男人坐在相当于机龙颜面处的地板上。
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将装有黄色液体的酒瓶摆在右手边,并对着龙的脸开口。
「——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新庄的意识听见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回答是一种机械音。
『不知道——当我有记忆时,便已经用这具身体在空中飞行。』
声音从相当于机龙喉咙的部位所发出。
……他在跟机龙讲话耶。
新庄让意识向前跑去,直到两人旁边,却「呃~」地不知道该待在哪里。最后他选择了两人身旁那架螺旋桨飞机的机翼下,并让意识坐上脚架轮胎。
往前一看,龙继续对着那个男人说: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我是谁。只是在天空——那时候连天空这个词都没有,只知道自己飞翔在一个空间中。所以飞着飞着,就知道有东西和我一样,并且交谈。然后我们看清了彼此的脸,才发现到——』
龙微微抬起脸,自己打开防风屏幕,将无人的驾驶座暴露在外。
『——我们的头部是空的。』
「真是不怎么样的事实啊。」
『我无法理解你这句话……但在经过调查后,我们知道若是操纵空洞里的某个机械,我们的身体就会自己动起来。接受调查的那一位突然全速动起来,造成相当程度的损伤。』
「想不到你们也挺莽撞嘛——和以前的我们一样。」
男子边说边轻笑。龙垂下脖子。
『你为什么笑?』
「原来你懂得什么是笑啊——我可不是在笑你哦,我是想起以前的自己才笑。虽然不过是一年多以前的事而已。」
『寿命短暂的种族连短时间的事都会说成以前。』
「这有帮助你更了解这个世界吗?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调查自己的?」
『嗯。我们推测这个空洞是用来容纳某种操纵我们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是某种工具,但是应为主人的某物因为某种理由不见了。』
「不见了?」
『我们马上就判断出原因。根据众多同伴的观察,发现我们在休息时所停靠的那些浮空岩石类块状物,原来很可能是属于同一个体——恐怕是我们主人的生存场所碎裂消失,只剩下我们。』
「让那个生存场所碎裂的是——」
『不太清楚,不过敌人很快就出现了。那是一只远比我们巨大的黑龙,它对我们展现敌意,击坠了好几架同伴。但一只巨大白龙紧接着出现,援护我们。』
话声停歇,余音回荡。坐在地上的男人抓起一旁的瓶子对嘴。
这动作使瓶内的液体冒出气泡。
「抱歉——这是因为我听到了不出所料的事,还有出乎意料的事。」
『那个液体是什么?』
「是用叫做麦子的谷物发酵而成的东西。你知道酒精吗?」
『听说成分具有可燃性。也就是说那是你们的燃料啰,真有意思。』
「好了,继续聊吧。那只白色巨龙——」
『嗯,他自称「白创」,然后告诉我们,要先拥有能标明自己为何而存的识别记号——也就是名字。山德森,就是你们所拥有的由声音与文宇拼成的记号。』
男子——山德森又把瓶子对着嘴,之后手撑着脸。
「……靠名字得到力量?和2nd-G相同的概念吗?」
『不,并非如此,那是为了辨识自己的存在与职责。我们是供主人运用的机械,主人就是用识别名称辨识我们,允许我们完全发挥自身机能。如果没有主人,我们就得不到名字,无法解除机能限制……而我们都希望免于遭受破坏。』
龙说着:
『无论是「黑阳」还是「白创」,都是从已经消失的主人那里得来的名字。但是能够为我们取名的主人已经消失了,所以「白创」用它的力量开启了通往这个世界的门。』
「等等。」山德森伸手向前,直视着机龙。
「那为你取名字的是……」
『这个世界的居民。以你们的时间单位来计算,大概已经是一千五百年以前的事了。我没办法准确地抓住发音,所以自己取名为『休特尔』,在这里指的是『暮星』——目前因为经过三次修复所以我自称休特尔3。』
「然后就一直战斗到今天吗?」
『是啊。但是「黑阳」太难对付了。它和「白创」一样拥有我们世界的半个概念核,在被我们追得无路可逃时,它……逃到这个世界来了。』
「…………」
『如果失去一半概念核,那个世界就会消灭。在「黑阳」消失的那一瞬间,我们的世界面临崩溃,因此不得不停止追逐「黑阳」。』
「是这么回事啊。」
『……怎么了吗?』
山德森抬头看着天花板低声咕哝。
「和詹姆士说的一样。那家伙被你们追杀……所以才来狩猎弱者一吐怨气,然后会在你们的世界崩溃前回去,对吧?」
『……你见过「黑阳」吗?』
「想追都追不到咧。」
『那就好。』
休特尔3轻声低语,让山德森皱起眉头。
『这是可以推测出来的,这个世界的技术不足以对付「黑阳」。』
「——喂!」
『理查德德·山德森。截至目前,我犯下了几个失误。一个是六年前与「黑阳」战斗,被它打落到这个世界。另一个是在那时候被抓到这里,虽然在此处众人的计划下,我即将回到坠落地点,却又因为概念战斗突然爆发而留在这里保护他们,直到现在。』
还有——
『在3rd-G瑞雅的劝说下协助你们——让不少这个世界的「人类」进入我的名字的效果范围内。』
「效果范围?」
『就是让休特尔3这个名字,也是暮星这识别名称所能用的力量,不只适用于我的同伴们,还能适用到你们身上——然后基于这点我要说,你们敌不过「黑阳」。』
「那你就敌得过啰?」
对于山德森的发问,蓝白机龙动起身子。
它微微抬起身体,响起金属运转声。
这时,能看见龙腹下有个物体,那是个大型长炮。那管被机龙拥在怀里的白色长炮是——
『这是只搭载于我身上的装备,也是我的特色——以你们国家的语言来说叫做暮星炮。根据「白创」的说法,只有它能够独力射穿「黑阳」的装甲。』
「——」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概念的力量,因此无法从空间中精炼出燃料。虽然我在瑞雅的协助下好不容易囤积到足以飞翔的燃料,但想必我的同伴们在这段期间也一直带着自己的名字战斗着吧,因此我飞翔的时刻近了。山德森,我要带你去5th-G。』
『我要让你看与「黑阳」为敌的后果,还有5th-G的结局——但是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消灭「黑阳」,并且在世界崩坏前和你道别。』
龙的睑对着山德森,属于眼睛的视觉组件发出白光。
『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无视于质问你是否来打采情报的我,把我连同这个货柜搬运到蓝天底下,然后你就只是看书而已。当我问你原因时——』
「——哈,其实没什么。那时候我觉得坐上你就可以打倒『黑阳』……不过看到你之后,就觉得『啊,这家伙不该被拘束』。」
『……判断得好。』
「是啊,所以我觉得应该随你高兴才对。至少,要是我个人的机龙拥有意志,我绝不可能让它闷在机库里——所以我们要出发了吗,休特尔3?」
『我还没有足以通过门的力量,不过视囤积的燃料而定。我会先过去一次,等得到同伴同意后再回叫你……在你记录了5th-G以后,我们会继续走下去。若要用佐山告诉我的言语来形容的话……我能够推测出来,那就是所谓觉悟的终点。』
新庄听到这话苦笑一番,视野逐渐变暗。
过去要结束了。
一直让意识坐着的新庄从脚架上直起身子,看向山德森,接着——
……喷?
新庄看着放在山德森右手边的酒瓶,心生疑问。
山德森曾经好几次把那个凑到嘴边——
「可是里面没减少……」
比起他假装喝酒这个事实,背后的意义让新庄的意识垂下眼帘。
……一定有他的原因吧。
也许有什么心事,不那样做就说不出口或压抑不住吧。
把感同身受的情绪放在心中的同时,新庄的意识坠落到黑暗之中。
紧接着,过去结束了。
第六章 『错觉的门扉』
有什么逼近了
它出于误解
但吸引了真实
(插图12)
原川在起居室面对着棉被。
金发少女从榻榻米上那团棉被中伸出头来。
「妳到底打算那样到什么时候?希欧·山德森。」
「呃,所以说,等衣服干掉……」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用力。
两人再次见面后,希欧当场冲入被子,一直哭到刚刚,前前后后大约花了十分钟。
要明白已经开始脱水的洗衣机所代表的意义,这段时间十分充足。
……她是细心、任性,或者只是个笨蛋呢……
希欧抬起脸,神情十分沮丧,但眼旁已不见泪水。她有气无力地说:
「对不起……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所以衣服干了我就会离开……」
「知道就好,这次我真的要去上学了。」
说着,原川站了起来。
他将从机车钥匙圈上拆下来的大门钥匙放在起居室桌上。这时,原川身上某件饰品发出声音,那是个用石头般的物体串成的手环。
「啊,那个、原川大哥?」希欧叫出声。
「什么事?」
「那个……你有没有在哪里发现那种用石头串成的项链呢?」
原川思索着这话的意思。昨晚收留她时,自己并没有看到那种东西,剥光换衣服时也是,还有在翻开口袋看看有没有身分证明时——
「没有,没看过那种东西——妳想要这玩意儿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
「只是——」她说。
「那是母亲送我的东西。」
「这样啊,和我一样耶。」
原川将手炼给「咦?」一声歪起头的希欧看。
「这是我母亲一时兴起做出来的,她从以前就喜欢这类手工艺品,好像把它当成护身符的样子。如果妳的也是这样——」
希望妳早点找回来,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不过原川吞了回去。
……跟她扯那么多干什么。
「——」
原川默默站起,转身背对希欧,准备走出起居室。
但是他不禁在意起背后闷不作声的她这时候作何表情。
「好像捡到猫一样」的想法又涌了上来。虽然不知道猫在想些什么,不过稍不注意就会制造麻烦,要是盯着牠看,又会找个安稳的地方躲起来。
原川整理思绪想重新来过,维持背对的姿势向希欧发问:
「……话说,妳昨晚是在躲什么?」
「咦?嗯嗯,是、那个……就是、恶魔。」
听到这个回答,原川在内心说了声「这啊」并下定决心。
……果然是个危险的女生。
若以猫来形容,也只能说这状况有如得了猫瘟般地危险。早上喂她饲料就是个疏忽先不提,还帮忙理毛、让出浴室,现在连床都被占领……不过善心服务到此为止。如果刚刚听到的是其它回答,那还可以帮她介绍警察。原川想到这里叹了口气,走出起居室。
这时身后传来被子蠕动的声音。
回头一看,希欧正把被子当浴袍裹着,跟了过来。
「妳在做什么?」
「啊、没有,送你出门……」
「不必了,躺着吧。」
原川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大门冷不防被敲响,还传来少年的高冗声音。
「邓恩·原川!这个屋子已经被单方向包围了!快出来投降!」
「佐、佐山同学,那不叫包围。」
「那是定义不一样啊,新庄同学——好了原川,快出来。再不快点我就要打招呼了哦!早安啊各位庶民!糟糕,深爱世人的我不小心也对你以外的广大民众打招呼了,你要怎么赔我!」
……笨蛋来了。
原川先意识到这点,之后什么都不愿多想。
现在很多问题同时挤在一起,想一次解决只会让人手足无措。
只有两件必须思考的事,就是门外的笨蛋和眼前的希欧。
仔细一看,希欧一脸恍惚。
「那个,原川大哥,以希欧的日语能力听不懂门外那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因为妳的日语能力很出色,希欧·山德森。」
然后原川想起一件危险的事。当自己回家时——
……因为要借她钥匙,所以没锁门……
太大意了。原川刚这么想,门外就——
「咦?原川同学没有锁门耶?」
「喂喂,千里,门开着的样子耶,快停止飞踢破门的准备。」
「咦?我、我才没在准备呢?只想突然想练习助跑而已。」
「哈哈哈,总之有个粗心大意的人就对了。我们要发挥同学爱,进去帮他关好门才行。」
这家伙打算直接进来?可是为什么连学生会长和会计都在?
为了争取时间,原川出声牵制。
「我马上出去!别进来!」
「哈哈哈,你听到了吗,新庄同学?原川在说谎哦。」
「不要毫不迟疑地擅自认定!」
选择有两个,立刻锁门或是——
「原、原川大哥,希欧还光着身体,要是他们进来……」
……先把这个女生藏起来。
在这个发现自己上学迟到、家里有个裸体金发少女的日子里,原川对未来发展一无所知。最近蔷薇尊周刊销路不错,八卦增刊号在校内的发行量也增加了。
还是先将门锁上,在他们破门而入前把希欧藏起来比较安全。
但是选项的范围在这瞬间减少了一半。
大门门把已经转动了。
「——!」
这已经不算是判断,原川反射性地抱起希欧。
「咦?啊——嗳呀!」
在一声娇喘中,希欧缩起肩膀、被子落下。
「笨蛋,妳怎么让它掉下去啊!」
「因、因为你刚好抓到人家被奇怪的洗发精弄得很敏感的地方嘛……」
原川忍住不去想那是哪里,抱着她就跑,目的地是起居室西侧设有壁橱的位置。他用脚拉开壁橱门后,瞄准下方。那里有备用的被子以及——
「里面摆了很多点心之类的食物,要吃就吃吧。」
「呀!」希欧被他扔进去,发出惨叫。
「怎、怎么了啊?」
在原川回答前,大门已经打开。
同一时间,他关上壁橱。
壁橱门撞击柱子的声音,正好与学生会主力踏进玄关的声音重迭。
接着寂静到访。
定睛一看,站在玄关的果然是校内最有名的四个人。
「——你们来干什么?」
他这样一问,单手扔下旅行袋的新庄点点头说:
「嗯,大树老师要我们叫你去上学。」
「我正要去,没看到我穿着制服吗?」
「原川,你能够证明那不是制服型的睡衣吗?」
「佐山,你能够证明说那种话的你没发疯吗?」
他这样一问,佐山旁的新庄低下头去。
「……不可能的吧。」
「哈哈哈,新庄同学,就跟你说的一样,确实无法证明原川身上穿的是不是睡衣呢。」
「我说的不是那个啦!」
原川放松双肩。
……总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啊。
当他念头一转,风见的声音响起: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好像有人说话的声音耶。」
接着出云对在壁橱前停下动作的原川发问:
「而且啊,好像在我们进来的时候……你是叫原川吧?你是不是把好像是人的东西丢到那里面去了?」
原川背上渗出冷汗。
……危险。
才这样想,壁橱另一边就响起小小的声音。
「那、那个,原川大哥,这里好黑,而且,好闷哦。」
原川不理她。会懂得压低音量,代表希欧应该也明白被丢进去的理由。再加上要是跑出来,会有裸体见人的危险。
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将希欧被看到的事蒙混过去。
「刚才那是——」
他动着脑筋。有着人类大小又有着人类颜色的东西并不多,真要说起来——
……就是人类本身……
就在原川打算放弃这个想法时,佐山的声音飞了过来。
「虽然我很难相信……那是真人比例的人偶吧?」
一声「你白痴啊!」差点从喉咙冲出来,但是原川点点头。
「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反正是个人兴趣嘛,我想我迟早也会弄一个。」
「做什么样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新庄同学的啰。」
仔细一看,佐山旁边的新庄面红耳赤、一脸困扰。看着这位说「咦?不要啦」之类台词的奇特少年与其周围,让原川的心稍微镇定了些。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川心想,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异常的一群人就在这里,即使自己真的做了真人大小的人偶,规模也比不上他们。
但是那份安心感被风见打破。
「……那刚才怎么会有讲话的声音?」
「唔!」原川倒抽一口气。
第二个危机到来。这下子百口莫辩了,交谈可是足以说明自己藏了个人的证据。
怎么办?原川自问。也许是时候让希欧出来说明一切,顺便表明自己的困境。
……到底该怎么办……!
咬紧牙关的原川,看到视线彼端的出云弯下腰去。
他对着满脸疑惑的风见小声说:
「喂喂喂,别问了啦,千里。他一定跟大城老爷子一样,是个会对人偶说话的可怜虫啦。」
白痴!这是原川今天第二次想要大吼,但只要能解决问题就有忍的价值。
出云又说:
「千里,妳仔细看,在起居室正中央地上有被子对吧……?所以啰,他还跟人偶……」
「说、说得也是呢,觉。」
风见小声说完,偷瞄厨房一眼,跟着别开视线。
她抓着出云领口拉近自己,轻声说道:
「……觉,看厨房,别被他发现。有女生的衣服和内衣晾在那里。那是换穿用的吧——佐山的朋友果然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呢。」
「那个啊——」新庄在传进耳里的低声谈话中添上插话用的发语词。他一脸困惑地说:
「真想不到原川同学居然会有那种兴趣——可、可是,那只是他个人兴趣嘛。」
……我才想不到你会这样说我咧。
不过被新庄这么一说,他们也没梗再追问下去了。
心力交瘁的原川离开壁橱,眼前该做的是尽快把这群人赶出去。为了尽可能表现自然,他拾起地上的被子,慢慢地折起来。
接着瞄了那群人一眼。
「……快出去,我马上就会去学校。」
「别客气,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原川。洗好的衣服还没干,洗衣机也还在脱水。要是你用那个理由逃学,我们就没脸见大树老师了。」
佐山对着瞪视而来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说:
「唉呀,别跟我们客气——快给我倒杯茶来。」
希欧蹲在黑暗之中。
怎么办、怎么办啦?她这样默念两次,抱住膝头。
虽然她对黑暗没有特别的好恶,但是不太喜欢被强迫塞进这种地方。
就算以前犯了错,也不曾受过这般惩罚。以前的自己会被赶到外面去,接着因为无事可做而在原野上边跑边玩。
在记忆中,只要仰望天空,一定能看见飞机云。
母亲只说过父亲是个驾驶员而已。那好像是很久以前,他们还待在日本时的事,只是希欧对那时代的事几乎没有记忆。而现在——
……该怎么办才好呢?
原川正在外面和来访的朋友们说话,言语上的互动似乎相当地险恶,是自己和他交谈时所没有的感觉。
好好哦,能够感受到彼此间的感情。这让希欧心生羡慕。她知道原川很想赶快将她扫地出门,只希望到时候他还能为她花点心思。
……我真是不知足。
昨晚发生的事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他还是听完了,也认为真的发生过什么。这就够了,希欧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好热。因为快中午了吗?还是自己的体温?因为空间密闭?或者全都是?总之这里闷得不得了。
也突然想到些什么,摸摸自己屁股下的被子,发现已被汗水染湿。
他会不会生气啊?希欧缩起身子,背靠壁橱墙壁,她知道汗水也沾到木制薄壁上了。
呼吸有点困难。怎么办?而且她喉咙有点干了。
……可是到外面去会给原川大哥添麻烦的。
都已经替他添了不少麻烦,还受了他的照料,所以现在非忍耐不可。
可是好热。希欧闭上眼睛,吐了口气。
她抱住身体,汗水顺势积在指缝间,流过肌肤。从腋下到腰前,都能感觉到有某种小小的东西滚落,好痒好痒。
「嗯……」
当她发出声音,外头立刻有所反应。
「咦?刚刚……你刚刚是不是发出什么怪声啊,佐山同学?」
「没有,我还以为是新庄同学忍不住发出来的呢。」
……糟、糟糕!
希欧缩起身子,心跳微微加快,让呼吸更为困难。
她明明就什么都没做,汗水仍不停从额头滴落。
怎么办?希欧第三次这样想。昨晚狂奔时曾经挥汗如雨,现在也是这样,想必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容易冒汗了。而且在学校上课时,也曾经学到过日本的气候温暖湿润。因为湿度高,一热起来就会变得像三温暖一样,所以日本的名胜大佛才会近似半裸。
在健康教育课里,也学过人在极度脱水时会有死亡之虞。
……再这样下去,希欧会死翘翘吗?
好想要水份啊,她这样想。如果人在淋浴时也能像植物一样吸收水份就好了,不然早在那时候先喝一点也可以。
「…………」
她的手四处摸索,想找到些什么。
这时,她发现壁橱墙壁边有个架子,还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上面似乎排着许多书籍,不过她现在不需要。只是,希欧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会摆在这里。
她的手带着疑问继续摸索,接着在架子下方摸到有点硬的袋状物。她猜想里面应该是零嘴点心,不过一想到零嘴的滋味——
……我的喉咙……
浮现脑海的,是以超呛口而闻名的「我的盐分」,所以毫无帮助。那是曾祖父半开玩笑买回来的,自己却被它害得惨兮兮。
有没有什么饮料呢?原川说过可以找东西吃,所以只要有饮料——
「——」
有了。希欧的手在零嘴袋之间摸到金属罐,忍不住屏住气息。
她拿起来打量一下,那是个三百五十毫升的罐子,形状也像是饮料罐,和水煮青花鱼罐头、油渍沙丁鱼、午餐肉都不一样。
……得救了。
希欧双手捧着它在墙边蹲下,低头说了声「我不客气了」,并缓缓拉开拉环。为了压低音量,还用棉被一角贴在上头。
她耳边响起微小的碳酸饮料开罐声。光是听到那个声音就感到清凉的希欧,在黑暗中露出微笑。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笑容正向一边歪去。
……啊。
身子在晃。脱水症状开始出现了,看来身体状况的确不佳。
糟糕,希欧心想。她原来打算今天就要离开这里,还希望到车站之前能先找到母亲遗留的项链,这时昏倒只会让一切成空。
……还会给原川大哥添麻烦……
希欧使劲甩了甩头。
快喝吧。一旦有东西入口,味觉应该能带领意识清醒起来吧。补给了水分后晕眩也会停止,到时候自然可以离开这里。
所以希欧将罐子凑到嘴边吞下一口,跟着——
好苦。从喉咙涌上的感觉,让希欧差点反射性地呛出来。
她按着喉咙吸了一大口气。
「呼」地缓缓吐出后,希欧看向手中的罐子。
尽管在黑暗中看不见罐子,却能透过味觉了解内容物。
……这个超苦的碳酸饮料会是什么呢?……
希欧在以前转学过的学校中,在合唱大会前为了开嗓而喝的气泡水,是种没有调味的润喉饮料。还有她和曾祖父搬家时,在加油站喝过有种石头味的辛辣姜汁汽水。
而这又是另一种味道,带有奇妙的苦味。
会是什么呢?会是什么呢?希欧在心中这样猜想了两次。
原川虽然比自己稍微年长,但她不认为两人味觉会有太大差异,也不认为罐里的果汁已经酸败,便试着再喝一口。
……好苦呢……
味道并没有改变。虽然她还想找其它饮料,不过要是开了没喝完又去拿其它的,原川一定没好脸色。
我要负责喝完。希欧这么想,又将罐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好苦,通过咽喉时还有种药味。不过——
……也、也不到喝不下去的程度呢。
总比倒掉好吧。希欧继续啜饮。
好热。
好像在第一口之后,身体就莫名地冒汗。希欧猜想是因为注入了水分,身体感到安心才会开始流汗。
心跳声变大也是因为太热的关系吧。
得补给更多水分才行。希欧忍着苦味,继续喝着铝罐内容物。
剩约三分之一时,希欧宛如向碳酸饮料投降似地将嘴拉离罐子。
……好烫。
不是热,是烫。手往额头上一摸,汗水淋漓、烫得惊人。
……讨厌啦。
为什么会这样呢?自己一直莫名其妙地冒汗,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难道是生病了吗?
怎么办?怎么办?想归想,希欧仍无计可施。原川还在外面跟朋友说话。一想到他的声音并没对着她,眼泪就夺眶而出。
……不可以。
为了不发出声音,希欧将罐子悄悄凑到嘴边。
她再喝一口,但身体的热度并没下降,感觉全身发烫、一身是汗。
「嗯……」
希欧再也撑不住,身子软倒,悄悄扭转身子趴在垫被上。
这个动作让背与腰、还有大腿之间的汗水汇集在一起滴落。
她发觉身体的确不太对劲。是长期处于脱水状态所以身体才变得这么奇怪吗?
……希欧、要不行了吗?
她以手肘撑起身体,饮尽罐子里最后一滴液体。
如此一来,自己能做的就全部了结了。希欧急促地吐了一大口气,微开两膝抬起臀部,让空气进入被褥与身体之间。她将脸贴在被子上以防喘气声外泄,双手抓住被套以撑住快被高热击溃的身体。
「……嗯。」
在身子缓慢拧转之余,希欧感到意识渐趋稀薄。
……不行。
睡着就会死。在想起这个冬季登山知识的同时,希欧垂下眼帘。
这时,声音从外头传入耳中。
那是原川的声音,听来像是在谈论打工时间。
「——佐山,我记得你以前到奥多摩打过工吧,跟IAI有关的。」
「是啊,新庄同学和后面那两个人也去过。」
「那倒是不打紧——我想问一下,你知道叫做UCAT的部门吗?」
在心跳与热汗中听见的问题让希欧的意识略为清醒。
……原川大哥。
他的关心使得希欧放心不少,而迟来的回答也是——
「是啊,当然知道……说起来那算是IAI旗下企业之一,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没什么,有点东西要送到那里去,跟我的打工有关系。」
听着「是哦」的回答声,希欧在心中松了口气。
……不要紧的、吧。
最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但希欧已缓缓坠落于睡梦之中,没来得及想起。
眼前是一片青空。
一片枕着近黑色大海的辽阔天空。
其中有个巨大的身影。
「那个」拥有以黑色钢铁构成的绵长身躯。它扭曲着身子,以巨大的翅膀翱翔天际。
那动作与其说是回游,不如说是主动地顺风航行,偶有加速冲裂大气之类的玩耍动作
「那个」是一架巨大的黑色机龙。
「那个」在眺望青空的同时,有着这样的想法。
好辽阔啊。
它不知道自己已经飞了多久。在某天察觉到自己存在后,「那个」才开始存有记忆。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记得」应该比较合适,「那个」边飞边想。
然后「那个」随意振翅,钢铁羽翼拍打着沉重的大气使身子上升。
将巨大身躯送到云上的同时,「那个」这样想。
这天空真不错。
虽然「那个」几乎完全没有关于自身的记忆,但是仍保有几个称不上是记忆的稀薄感觉。其中一个,就是对天空的感觉。
依稀存留于意识中的那片天空,下方并没有这般广大的水与大地。不,可能曾经有过,但不记得了。
感觉自己在很久以前,也曾飞翔在无垠的天空中。
「——」
无论如何,飞翔是件畅快的事。
这片天空是蓝色的,然后在固定时段会变得朱红、转黑。
在黑色时段中,看得见天空上方有无数光点。曾经有一次,「那个」为了想看清它们的真面目而不断向上飞去,但是没能飞到它们那里。自己的推进机组是靠着把前方认知为下方而往下落去,翅膀则是为了控制与加速而存在,但是飞行机能似乎被限定为只能在大气中生效。
当时上升到某个程度后,翅膀上受的力就消失了。最后飞翔的感觉也突然消失,变得很没意思,终于作罢。
总有一天能到得了吧,「那个」这样想。总有一天能尽兴地飞到那里去吧。
「那个」知道自己正在进化。
它将会保有自己、保有这一身钢铁而逐步强化,那就是它的进化。
将周遭的结构体精炼成与自己身体相同的成分,使身体变大。
此外并藉由高速运算,设计出效率更佳的驱动装置,按设计替自己更换组件。
不管是追加武器还是其它装备,全都心想事成。
也许能称之为主动的进化。
刚醒来时,它的下方有着一望无际的水底。在超高压的水中,一开始连动都不能动,当然也没想过自己还能够飞。
它身受重伤。可以用破损来形容的重伤。
虽然大部分都在沉睡时修复了,但仍有几处尚未复原。当伤处复原后,它为了调查组件数据而输送了强大的动力,竟发现组件动了。
就在那时,它明白自己是能够动作的。
最早察觉到属于自己且能够挪动的部位,是右前脚。接着在挪动其它各个部位时,它从周围的小动物学会了游泳的方法。
突破水的顶端后,它发现自己正浮在半空中。
在它试着厘清现况时,至今不停产生阻力的背部组件打开了。
是翅膀。
察觉到展开翅膀能使身体在空中保持稳定后,接下来就完全随心所欲了。
它利用在空中自由飞翔来测试自己,并在超高压深海里进行进化。
然后在如义务般不断反复的强力进化中,它弄清了两个进化目的。
一个是自由飞行。
另一个是为了战斗。
敌人极易辨识。
在这个世界的地上以及移动物体中,有着伪造的人类。
心中之所以会有对人类的相关定义,是因为自己曾经与他们有所关联。然而,如今这个世界的人类,在「那个」的心目中是伪造的。
原因只有一个。
「那个」坚信人类已经灭亡。在稀薄的记忆中,这观念留下了强烈印象,导致它认为人类不可能留存。
它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对这稀薄的破碎回忆如此笃定。
但「那个」判断,过去的自己对人们的观感应该是——
很重要。想保护。
它还想到一件事。
既然如此挂念人类的自己还活着,那么自己心目中的真正人类,会不会还活在某处呢?
他们会不会在某种契机下,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呢?「那个」这样想。
不过那个契机会是什么呢?
它想保护人类,但是人类已经消失,赝品占领了全世界。
所以,「那个」这样想。如果将赝品扫除,制造出真正的人类能生存的地方,真正的人类应该就会回到自己身边、寻求庇佑吧。
到时候,他们应该会夸奖替他们备妥新世界的自己吧。
「——」
「那个」在天空中飞舞。
它希望黑色天空的时段快点到来。黑色是属于自己的颜色,既是没有其它色彩的颜色、自身强力装甲的颜色,也是自己醒来的深海之色。自己要带着那个颜色,将伪造的人类一扫而空,并朝利于战斗的方向进化、准备。
「那个」期望黑翼进化,以找出真正的人类。
最近似乎能感受到某种怀念的气息。这经验在很久以前,尚未完全清醒时曾有过一次,但这次更加强烈。
昨晚特别夸张。它在天空转黑时飞出水面,那股气味便直扑而来。
好怀念的感觉。
它飞往气味源头想一探究竟,来到了附近列岛的东部,在那里布下一个小型的概念空间。为了隐藏身形,它将那空间依照自己喜好改造过后再飞进去,发现里面有一个男人。
是个老人。
赝品之一的老人战意强烈,而自己也予以响应。
在彼此遭受对方一击以后,对方停止活动。
老人笑了。
它不懂老人为何而笑,却听得懂他在战斗中说过的话代表些什么。
「『黑阳』。」
「那个」认识从他口中说出的名字。在稀薄的记忆中,那是个没有主人、以未定义状态被置之不理的名字。
然后,怀念的气味消失了。
不知道气味是因为老人不动才消失的,还是飘散到哪里去了。有种比老人更加巨大的怀念气味涌来,吹散了先前的气味。
强烈的怀念感到来。
在它固定休眠之处附近的岛上、被夜幕笼罩的大地西侧近端,传来了浓浓的气味。
当进化告一段落后一定要过去一趟,「那个」心想。
至于气味的真面目,它心里也有个底。气味属于自己所诞生的世界,也属于曾经消灭过自己、令自己沉眠的某种东西。
「那个」嚎叫起来。
它高竖双翼,扬起包覆在装甲之下的身体对空咆哮。
「那个」认为现在的自己几近无敌。
「那个」坚定地持续进化,并期望战斗。
只为了留存在自己之中的些微记忆。
第七章 『启程的步调』
你在等待着
等待有个人与你并肩而立
(插图13)
这是个广大的空间。
内部挑高达四到五层楼,宽二十公尺,直线长逾一百公尺,空调、照明一应俱全。
地砖反射着高悬于屋顶的灯光,走在上头的尽是些带着旅行袋的旅客。
此处是机场,入口处的看牌以英文字母写着羽田。
这个以国内航班为主的机场,正处于上午的和缓时光中。
一大清早,机场大门就送走许多初秋游客与奔波职员,现在正喘口气似地积蓄着午后航班的旅客。
一名身穿蓝色西装的少年站在旅客之中,脚边摆着两个旅行袋。
这人是佐山。
他站在机场大门旁的化妆室前面,瞪着右腕上的手表,上头指向十二点十分。
「……开往九州岛岛的班机是一点十分起飞吧,差不多该进大厅了。」
但是新庄还没有从化妆室出来。
当然,他有自己的杂务要处理吧。佐山这样想,然后与头上的貘一同盘起双臂。
「唉,不用着急……反正之后的事情都交给出云跟风见等人,我们只要到九州岛岛的4th-G居留地看看之后就能回来了。」
虽然整个上午都赖在原川家,然而直到出发时间为止都没能让原川出门。原川说要准备东西,不过实际上——
……希欧·山德森肯定就在他那里。
虽然不知她为什么会在那儿,不过从在他家里看到的种种证据、提及UCAT,还有他一直拒绝出门等迹象分析,这推理已成定案。向风见提起后,她也同意这个想法。
……要和出云一起监视原川家吗?
但佐山仍有所不解。若推理正确,那么原川是为何藏匿希欧?虽然认为不太可能,不过他所想到的理由是——
「绑架监禁……很遗憾,我的同学中竟然有性犯罪者。」
他虽想信任班上同学,却依然将秋川市辖区的警局电话号码存入手机。
接着吐了口气。一看手表,距上一次已过了五分钟。
……新庄同学已经在化妆室蹲了十五分钟啊。
「等我一下!」当时新庄说完便红着一张脸、带着行李,十万火急地冲进化妆室。但在手表显示的时间经过之后,新庄似乎还没有想出来的意思。
只有几个身穿西装的上班族快快进去早早出来而已。
在他们快步走出时微微躬身致意的佐山这样想:
……最近的日本人是不是太急躁了呢?
以前祖父曾教训他必须表现得更加沉着,所以他在祖父上厕所时,用十七根钉子将门钉死。当他去过书店又回来以后,门上多出一个人形的洞。
沉着而得以蓄积力量,这便是佐山在当时体悟到的。
……新庄同学也在蓄积自己的计量表吗?
谁知道呢?但是新庄在宿舍生活至今并没有类似案例,自己也没有教过他这方面的事。
而且在教这种蓄积法以前,该教他的事多得数不清。
……随便乱积可是很危险的。
佐山点点头,和头上的貘一起思考新庄究竟怎么了。
他想了约莫十秒,作出逻辑性的结论。
「——他被卷入某种事件了!」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佐山思考着。既然新庄在里面被卷入事件,那么为了救出新庄,就不能让贼人察觉到自己的行动。
「希望我没有发现得太晚。」
佐山右手一甩,螺丝起子与扳手同时从袖口跳进掌心。
「不,就算事件已经发生,也得尽快查明真相。而且要是新庄同学发现到我,也不会对我造成阻碍。」
左手一甩,听诊器与录音机同时从袖口掉进手里。
佐山看着两手中的利器点点头,咕哝了一声「好」。
「首先要谨慎观察内部动静,然后冲进去——」
佐山提着旅行袋进入化妆室。从之前的脚步声,能推断出新庄进的是男厕。
机场的男厕里有五个小隔间,还摆着郁金香。
几个正在上厕所的上班族看了看佐山,不过佐山视而不见,开始检查隔问。他脚步放轻,调查门关闭与否,最后发现一扇西式的门上了锁。
……就是这里吧。
佐山放下旅行袋,然后双手都戴上从怀中取出的白色橡胶手套。
他必须先确认新庄是否真的在里面。
……如果误会了,我会伤害到该位旅客的名誉。
佐山想到这里,从怀中拿出一个银色小盒,里头装有细小的白色粉末与刷子。
刷子在门把上轻拍几下后,指纹随之浮现。
接着他又从怀里拿出笔记本,和过去采取的新庄指纹做比对。
中奖了。
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的佐山弯下身子,从下方门缝窥视。跟着——
……鞋子吗?
他看到新庄的蓝色鞋子。但奇怪的是——
……没看到新庄同学。
隔间里只有鞋子的奇妙事实,让佐山判断必须刻不容缓地确认内部状况并记录。
佐山从旅行袋中拿出数字摄影机。这个IAI的制品,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目的,设计时着重于可以拉出来另外摆放的镜头上。
……是该从上面拍摄呢、还是该从下面拍摄呢?
在略为犹豫后,为了优先顾及临场感,佐山决定从下面开始。他将本体部分放在地板上,拉出镜头并调整至可以从门下往上窥视的角度。
然后佐山从旅行袋中拿出十公分见方的黑盒子。这是为了前往九州岛岛,而从UCAT开发部借来的简易热源采测器「看到热热的了!」(简称「看热」)。
它原本是新婚夫妇专用道具,用来采测加盖平底锅内的荷包蛋是否煎得正确。将温度设定到「好温暖啊~」后,也能采测到人体热源。
由于是小型机种,所以只能穿透门板,若门板较厚则仅限于木门。
……不过这种门保证没问题。
住山半蹲,将它贴在门上,「看热」的液晶面板即刻显一不出门板后的温度分布状况。
在画面稳定前,佐山先确认周围。
他的视线与上厕所的上班族相交,发现大家都困惑地看着他。
回望过去的佐山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我现在做的不是什么怪事吧?
所以佐山检视了一下自己。现在,自己正半蹲在门前,除了调查指纹以外还设置摄影机,用热源采测器调查内部状况,左手还拿着听诊器以听取门内动静。
佐山这样想:
……不管任何人来看,应该都看得出来这并不是偷窥或窃听,只会认为是在对门内做精密检查吧。
「嗯。」他点点头,认为自己的行动没有任何欺瞒与愧疚。
佐山脸上充满绝对的自信,向他们送出静止的信号。
过了一会儿,上班族们开始困惑地面面相觑。
这时佐山点头示意,要他们仔细看好。他动作放得更轻,用手在接近地面的空间做出敲打的手势,要他们别发出声音。
上班族们纷纷僵硬慌张地点点头,全都尽量安静地勒紧皮带,一面看着他一面点点头,蹑手蹑脚地离去。
最后一个人在踏出厕所时停下脚步,朝他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
佐山虽联想到大城,但还是明确地做出回应。
……既然背负着他人的期待,这个任务非得圆满达成不可。
他看看贴在门上的「看热」,色调已经固定下来。液晶显示的颜色是绿色,表示——
……门边没有任何东西。
至少这说明了门并没有被贼人封锁,佐山擦掉冒出额头的汗珠。
佐山接着将待命已久的听诊器挂上耳朵,贴着门蹲下,把听头按在门上。
「…………」
侧耳竖起耳朵,听到某种声音.那是新庄的——
『嗯……』
似乎憋了很久的吐气声。
这会是什么状况呢?佐山将接上听诊器的录音机打开。
『啊、嗯……得快点弄好才行。』
弄什么呢?佐山思考着。
『嗯啊,好、好紧……塞不进去吧——嗯……』
听到这里,佐山稍作思考,思考该不该冲进去。然后——
『嗯呃……啊,变好弄了耶——嗯,得快点收拾好才行。』
「——把证据给我留下来,新庄同学!」
佐山在这瞬间破门而入。
被拆掉的门滑落到地板上,他眼中见到的是神色惊恐地坐在马桶盖上的——
(插图14)
「嗯?新庄同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事件——难道你一个人就解决了吗!?」
「能一个人就解决的只有你的脑袋瓜吧!」
新庄大叫。
「哎呀,这身洋装真适合你呢,新庄同学。」
「咦?」
新庄肩头一颤,在马桶盖上缩起身子并拾起脸。
新庄所穿的是略带宴会风格的绿色窄腰连身洋装,而上半身那看似与洋装成套的短外套剪裁较为宽大,让腰身显得更细。
虽然如此打扮,新庄这时却坐在马桶盖上将裙子撩到腰际、左脚伸直保持平衡、双手还抓在右膝上。
看着神情错愕且整张脸逐渐染红的新庄,佐山不解地问:
「……?新庄同学,你从刚刚起就露出整条内裤,是在做瑜伽吗?」
「才、才不是瑜伽,那个,因为我的丝袜一直拉不上来……等等,你突然进来做什么啊,佐山同学!」
「那是因为你拉得太急,所以袜口卷起来了吧。弄破就糟了,包在我身上。」
「你有在听别人说话吗?」
「当然有哇,不过先说的事得要先解决才行。」
在「咦?」一声歪起头的新庄面前,佐山亮出套着橡胶手套的手,接着单膝跪地蹲下,拉直新庄的右脚并放在自己膝上。
仔细一看,袜口往内卷起来了。
在佐山将那部分拉开往上套时,撩起裙子等待的新庄说:
「啊……好、好痒哦,好了啦。」
「嗯……这么舒服啊,新庄同学?」
「也不是。等一下!不是那个意思啦!」
「我也没有随便联想啊——你眼睛半闭的表情真好啊,新庄同学。」
说着,佐山把丝袜重新套好。
将袜口用腰部的吊袜带扣住以后,新庄吐了一大口气。他像是在忍着痒般,将撩着裙子的手缩在胸前,面红耳赤地说:
「我指甲长长了,的确不方便穿……谢谢你。」
「不会不会,能帮新庄同学更衣是我的荣幸,值得在佐山历史上记上一笔。」
「不过我看你每天至少都会记一笔……」
新庄离开马桶盖,将垫在身下的学生服和内衣一把抱住。
全都塞进旅行袋里以后,他拿出一双黄色鞋子换上,转身面对佐山。
「……抱歉。我是跑进来换衣服的,应该事先说一声才对。」
「想给我一个惊喜吗?」
「嗯。不过我是第一次穿刚才那种丝袜,所以多花了一点时间。像这种比较漂亮的,穿起来跟平时穿的战斗服感觉不一样耶。」
睑上依然泛红的新庄手按在双肩上层露全身。
「我想,我在那边逛到一半就会变成运了,所以不如一开始就用这身打扮过去。不过在飞机上要坐很久,所以就挑了比较不花俏的……会不会很奇怪?」
「没那回事。」
「……真的?因为是第一次穿,有些地方还满紧的呢,真的不奇怪?」
「是啊,我也十分了解新庄同学的干劲。像这样用吊袜带吊起来的丝袜,跟平时露出来的腿部很咕噗!我、我只是想用脸颊确认一下而已,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掀起裙子拿脸蹭人的人有资格说话吗!」
「哈哈哈,新庄同学真矛盾呢,刚刚你明明都自己掀过了。」
「自己掀和别人掀是两回事吧!啊,还有继续先前的话题。我仔细想一想,还是想不透你破门而入还拿着听诊器和怪机器,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自己的善意总是难以得到理解,佐山无奈地摇头。
「听好啰?事情很简单啊,新庄同学。仔细听好。我正在用热源探测器确认新庄同学在这里面做什么,之后再录下里面的声音——」
新庄立刻用力拉紧了佐山的领带。
在森林中辟出的斜面上,绿色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一整片农园的作物,沐浴在午后阳光下。
农园一直伸展到斜坡以下,更前端还有座巨大白色建筑物,它的真面目就是伪装成输送大楼的日本UCAT。
农园中不只有农作物,也有花圃、庭树、图腾柱和新年装饰用的松竹盆栽等等,全都是人工栽种的。
有两个全身漆黑的人影走在它们之间,一个是白发中年人,另一个是身穿白围裙的女仆。
女仆手拿着阖上的阳伞,跟在白发中年人一步之后。
「至大人,您今天要带我去哪里呢?」
「说说看妳想去哪里吧,Sf?」
「Tes,Sf希望去的地方是至大人想去的地方。」
「那就说说看我想到哪里去。今天就让妳决定吧,给妳十秒。」
「Tes,要是十秒内无法决定呢?」
「就把妳分解以后丢回德国。」
「Tes。」Sf点点头。
「那么我的回答就交由至大人决定。十、九、八。」
「喂,等等!如果我不回答呢?要用连坐法把我一并分解吗?」
「不,因为这是交付到Sf身上的问题,所以就算至大人不回答也会依照至大人的要求办理。七、六、五。」
「喂,笨蛋,我可不会回答哦。」
「Tes,悉听尊便。四、三、二。」
「等等,妳先回答我。要是被分解丢回去的话妳想怎样?」
「Tes——当然是以至今为止寄回德国UCAT的问卷作为基础,重新开发出强化版的第二、第三名Sf,或SffZ、神Sf等款式后再次送回。到时候就可以用能够陆海空完全变形的身体协助至大人了。一、ㄌ!!」
「少废话给我待在这里笨蛋!」
「Tes。」Sf停下脚步一鞠躬。
「没想到我在至大人心中那么重要。我判断这是令人惊愕的事实。」
「不过我刚刚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危。」
「Tes,至大人,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嘴上说喜欢,心里讨厌得很。」
「反了吧!话说妳干嘛跟过来啊?」
「Tes,如果至大人有个万一,Sf就失去了存在意义。」
「哈,人偶不会说谎真好。也就是说是为了自己啰?」
「Tes,我判断能让至大人更满意是我的荣幸。我判断Sf今后将全力驱动德国UCAT特制的自我中心回路来陪伴至大人。」
「……等一下,既然有那种回路,那平等回路呢?」
「至大人,那不叫平等回路,而是『共产主义的赤诚之心』回路——」
「妳们的敌人是苏联吗!?是吧?是那样的吧!?」
「现在是俄国了,至大人——不过是因为改名才敌对的。」
至转过身子,背对她迈出脚步。
几步后回头一看,Sf并没跟上,停在原地不动。
「妳呆在那里干什么,Sf?」
「Tes,因为您说少废话,待在这里。」
「嘿,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可是个非常好的发现。再这样拉开一百公尺以后,妳就会第一次跟丢我了吧?」
「是的。我判断那是非常伤脑筋的事。」
「是哦是哦,那我还真想见识见识人偶的脑筋是怎么伤的呢,会哭吗?」
Sf点点头。
「由于跟丢至大人超乎我预测范围之外,因此无法预测。」
「那妳凭什么敢说会伤脑筋?」
「Tes——因为根据我的预测判断,除此以外的事都不会让我伤脑筋。」
她打开阳伞,让自己进入阴影下。
「我会在这里等您回来,待您散步结束后,请再带我一起走。」
「……妳没想到我可能直接走掉吗?」
「Tes,有想到。不过……」
Sf面不改色地说下去:
「就请您快点走吧?如您所愿,请吧。」
「妳说走就走啊?」
「Tes——悉听尊便。」
Sf行了一礼。
「我会一直待在这里,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无论主人的期望位于何方,我都会待在这里。无需担心、无需多礼、也无需慰问,需要的唯有主人的信任和吩咐。」
然后——
「只是请保重身体,像今早那样——」
「不准把我吐血的事告诉任何人,Sf……反正撑不久了,妳也早点看破吧。」
「Tes,我从启动时就已经看破了,敬请安心。我不会比至大人早走或晚走——Sf是至大人专属的,别无他用。」
「说这些做什么啊。」至对着天空吐了口气,接着朝Sf瞄了一眼。
「……妳要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过来用洋伞给主人遮阳。」
「Tes。」Sf往至身边走去。
她在这段路程中将周围扫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
「……根据最新通讯内容,美国UCAT的新监察好像到了,至大人。」
「也该到了。接下来就是一堆麻烦事吧,像以前一样。」
说完,至进入Sf的伞荫下。
环视四周后,他往斜坡下方踏出脚步。Sf撑着洋伞亦步亦趋地为他遮阳,发现他们的脚步是朝着——
「我判断那里是花圃,至大人……阿夫拉姆大人的妻子阿娜慈夫人,还有月读开发部长应该都在这里栽种了不少东西。」
「是啊——以前这里培育过各种东西。原本这里只是花圃和停车场,一些外国人来了以后说些什么药草之类的,就把这里搞成粮食补给地了。之后大家常在这儿一起烤肉什么的,记得难得喝醉的黛安娜就是在那片斜坡附近,用啤酒杯对着老爸的头猛敲把他打趴的。」
「一夫大人是因为那样才变得不正常的吗?」
「不,他那时候还算正经——再也没办法跟大家像那样胡闹之后,他才变成怪人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Sf,那只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往事——在我行经之处不管任何地方都会有的……往事。」
至停下脚步,看着花坛。
那里开满了黄色的秋菊。
这儿有栋沭浴在午后阳光中的公寓。
一楼部分,铺设在水泥走道前的沙地上,停着一台加装边车的大型机车。
在机车后头,最西边房间的铁门突然缓缓敞开,有个深色皮肤的少年从里面采出头张望。
是原川。
确认四下无人以后,他将头缩回门内,关门上锁、封住房间。
在狭窄的玄关中,身穿学生服的原川叹了一口气。
「那个学生会长和会计总算定掉了……」
「……没事了吗?」
在起居室的希欧出声询问。
她躺在重新铺好的棉被里,额头上有条湿毛巾。
从被子边缘往上投来的视线,让原川又叹了口气,走向起居室。
「别管什么有事没事,先担心妳自己再说吧,希欧·山德森。」
「……我的话,已经舒服很多了。」
「是哦。」原川靠着希欧旁的壁橱柱坐下。
希欧歪起头——
「那、那个,高中……」
「在我让妳躺好的时候,点名时间已经结束了。」
「对不起……」
原川看着希欧将棉被拉到鼻子以上,同时碰了碰从壁橱里拿出来的空罐。
「我还觉得壁橱中怎么安静下来了,原来是妳醉倒了啊。」
「因为希欧是第一次喝啤酒嘛。而、而且原川大哥,你未成年就喝酒呢?」
「妳刚刚不是也喝了,以后会习惯的——话说那里面很热吧?这点我道歉,不过酒精容易使人冒汗,造成轻微脱水,这部分算是妳自己的责任……妳喝过运动饮料了吗?」
「啊、对,你给我的那罐在这里。」
原川往希欧枕边一看,剥掉塑料皮当水壶的五百毫升宝特瓶已经空了。会在短时间内全部喝完,正表示身体急需水分。
他站了起来,拿走那个宝特瓶。
「那个——」原川无视希欧走到厨房,但她的声音随后再度传来。
「你要做什么呢?我也来帮——」
「不需要。而且我没打算做什么坏事,妳放心吧。」
买来解宿醉的运动饮料粉还剩几包,让轻微酒精中毒的少女喝一点也不打紧。
原川将宝特瓶冲洗干净,接着拿起流理台上的漏斗插进瓶中,打开刚刚用了一半的饮料粉袋。那是IAI新制品「体液—500」蓝色夏威夷口味。
他倒入蓝色粉末,注入半瓶水后盖上盖子用力摇晃。
和以前相比,这类粉末也变得更易溶了呢,原川心想。
小学远足时,母亲放进壶里的粉还会在壶底凝结成块。原川想起当时跟母亲说那件事时她挤出的的苦笑,可是——
「……已经看不到了。」
他看了看没有别人的厨房,宝特瓶的重量突然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打开盖子往里面装满水,再次盖上后回到起居室。
脚步声让希欧连忙抬起头来,但原川不待她开口就将宝特瓶往她枕边一放,自己又靠着壁橱柱子坐倒。
「那个,请问我可以喝这个吗?」
「已经有精神跟我客气啦?刚刚明明问都没问就喝了。」
「对、对不起……那我喝了。」
希欧坐起身持握住保特瓶盖,用力,但是——
「那个……」
希欧一脸尴尬地看着原川,而他也察觉到原因。
「使不出力气吗?」
「会不会是原川大哥扭得太紧了……」
盖子打开后,希欧接过宝特瓶就低头道谢。她将瓶口凑向嘴边,咕噜两声后喘了口气,接着忽然低头看向被子,露出无力的笑容。
「非常感谢你的照顾。等我好些以后我就会离——」
「妳还想昏倒啊?脸色难看成那样,汗也还没干,妳就乖乖躺好吧,希欧·山德森。妳会变成这样我也有错,被子先借妳用。如果妳是不喜欢这里所以要出去倒还无所谓,如果不是那样的话,等睡醒以后再去想那些事就好。」
说着原川伸手拿起附近地板上的文库小说。跟着——
「那个,那是……」
「猎奇作家丸目☆三太夫的冲击文库跳槽第一作《爱手足》。虽然号称新本格浪漫喜剧,但女主角却在目录页就死掉了,不知道是怎样。」
「不、不是,不是那个啦……你喜欢看书吗?」
「只是看看就算喜欢了吗?」
「不,那个,在壁橱里有书架……」
「希欧,拿人家家里的壁橱内容物发问可不是客人该有的礼貌。」
「……对不起。」
希欧别过脸低下头。原川眼睛一度往书页落下,但又略微扬起视线,而希欧依旧低着头。
……这女的真难搞。
「希欧。」这一唤,使她眼带惊讶地看向原川。
原川将眼睛转回书页之余说:
「妳和曾爷爷约的是下午两点吧,现在已经三点多了……」
希欧立刻摇摇头,挤出无力的笑容、缩起肩膀。
「希欧还是很不舒服……而且我想现在去了也找不到人。」
「这样啊——不管怎样都好,能够客观地检视自己的身体状况就是件好事。」
「原川大哥?」
这一声让原川抬起脸,希欧正对着他微微歪头。
「……你该不会……想带我过去吧?」
「不然路都走不好又不认识路的人,一个人去得了吗?」
「……感激不尽。」
「妳这是什么话,希欧·山德森,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理所当然……」
希欧堆出小小的笑容瞇起眼睛,缓缓放松全身力气吁了口气:
「感激不尽。」
「希欧,不要为了那种事,而且还是根本没有实行的事道谢,希欧·山德森。只有在我帮妳做了什么,而妳也对那感到满意时才该道谢——知道吗?我不会说第二次,别忘掉了。」
希欧露出疑惑的笑容。然后将蓝色的饮料送入口中。
「那个,原川大哥,这个,我刚刚就觉得……」
「哦,那是用来解宿醉的饮料。对身体不错,只是有些刺鼻就是了。」
「好像有种厕所芳香剂的味道……」
「妳吃过?」
原川看着连忙否定的希欧,嘴角微微抽动。
当他视线再次落到书本上,看到相同文字时,才察觉到那抽动代表的是苦笑。
转头一看,还没盖紧的宝特瓶放在枕边,希欧已经睡着了。
第八章 『一语的确认』
为了听
为了说出
那短短一句话
强忍了无数思绪
(插图15)
这是间能眺望海景的套房。
住窗外看去,有座躺在傍晚天空下的海湾。
窗户内侧有两个三坪大的房间。寝室靠窗,设有书桌及双人床;客厅则是铺了榻榻米的和室,连接大门;浴室兼厕所的门口就在大门边。
「听说这里的浴室连接地底温泉,二十四小时都洗得到哦,新庄同学。」
说话的是将旅行袋搁在客厅矮桌旁的少年。
另一个声音应道:
「哇,好棒的床哦,光坐下就会把人弹起来耶。佐山同学,你看你看。」
新庄将旅行袋摆在床边,试试床的弹性。
「啊哈……尽管突然要我们来做全龙交涉感觉有点随便,但是我没想过能住这么好的饭店呢,再说我也是第一次到九州岛岛这么远的地方玩。」
「UCAT没有员工旅游什么的吗?」
「除了夏季合宿之外,每年底有特训合宿之类的吧,还有伊豆的舞娘合宿之旅跟离不开雪国隧道合宿之旅什么的。不过我不想被人发现我的体质,所以都没去过。」
「听到这标题,我就认为不去是正确决定哦,新庄同学。」
「也对。」
新庄对佐山微微笑,跳下床来。他倚着窗子,拿起饭店为旅客摆在枕边的观光手册。
「第一次旅行就来九州岛岛,还跑到长崎……我原本以为要到三年级校外教学才有机会呢。」
「嗯……早知道就先约你到哪里去玩就好了,新庄同学。这代表我还不够贴心吧。」
见到佐山盘起双臂直点头,新庄连忙摇摇头说:
「不会不会,不需要想那么多啦——要旅行以后还有得是机会,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忙,旅费也是问题。而且我很高兴第一次出这种远门就有佐山同学陪我,一定没有人想得到我会和佐山同学一起出门旅——」
新庄开心地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脸上表情也跟着僵住。过了片刻——
「我们是一起拿着行李走出宿舍跟校门口的吧?」
「是啊,还跟准备运动会的同学们打过招呼呢……怎么了吗?」
「——我们的谣言想必大概恐怕应该满天飞了啦!」
听新庄这么一说,佐山从怀里掏出计算器,边按边说:
「想必、大概、恐怕、应该……每个都用九成去算的话,总机率大约是落在百分之六十六左右哦,新庄同学。」
「……是哦,不过还是有五成以上耶。还有啊,佐山同学,虽然大家都说你很聪明,可是我能偷偷在心里否定吗?」
「呵呵呵。新庄同学,那些偏差值(注:日本学力测验值,越高越好)计算范围内的智能是敌不过我的。」
佐山将书桌旁的摇椅拉来坐下,和新庄一起看着海面,接着瞭望远处的港湾与城镇,最后转向新庄。
「风景如何呀?我看这房间不错又空着,就订下来了。」
「总觉得有人想把我的话蒙混掉……算了。嗯,因为这里是IAI的关系饭店嘛。地上七楼的视角很新鲜,感觉还不错,风也很舒服。」
「对,一失火就没救了吧……」
「不要说那种煽风点火的话啦……不过这里离机场很近,附近又是市街,还看得到海……」
新庄望向海湾远处。海面上船只来去,还有几座小岛。
「这里真的好棒哦。虽然濑户内海也不错,可是不太一样。」
「嗯,这里看得到的岛跟濑户内海上的一样,几乎都是无人岛。五岛列岛就在它们后面,再过去就是遥远的中国大陆,不过这里当然看不到。」
「4th-G的居留地就在其中一个无人岛上吧?」
「这里应该看不到。从那边的长崎港搭船,一到外海就能看到那个IAI名下的岛了吧,明天一大早就要搭IAI的船过去。」
「嗯……要到外海啊……」
「新庄同学,濑户内海是你第一次看到的海吧?也就是说这是你第一次出外海啰?」
看着窗外的新庄将头上下晃动。
「第一次。仔细想想,我连太平洋都没见过呢,不过昨天出云学长跑去游了一个晚上。」
佐山从新庄背后暗自补充:
……他不是跑去,而是被逼的。
管他的,出云的事不重要。佐山感慨地点点头,新庄则是从窗边退开一步,满足地吐了口气,转过头来。
「话说回来,我们到得还真早,还有时间看风景呢……」
「想出门的话还得再等等。长崎UCAT的职员好像要拿通讯器过来,可以和奥多摩的新总部直接联系,只是要花点时间而已。」
「这样啊……工作还是得摆第一呢。」
新庄「嗯」一声点点头,看着佐山并逐步靠近。
最后,他直接朝摇椅上的佐山大腿坐了下去。
透过两层裙子布料,能感受到新庄的体温、柔软及重量。
「我们……来聊天吧。」
佐山听新庄这么说,将头朝下一摆。
「好哇,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就从新庄同学先开始吧?」
「嗯,那个——」
新庄慢慢将头发及背脊靠在佐山的胸膛上。
「昨晚很谢谢你。我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又做出无理要求,还哭出来……」
「是吗?」
「是啊……佐山同学你明明知道不可能,还说『是我就办得到』那种谎。虽然我想那有一半是来自你的怪异自信,不过让你说那种谎的的确是我。」
「原来如此。」
佐山想起昨晚的对话。
新庄问起,身为在一定时间会改变性别的种族要如何孕育子女。
也许转为女性时的确没问题,但是转为男性时又会如何?还记得新庄曾说过自己并不属于任何种族,代表——
……新庄是异族联姻生下的孩子,而且可能绝无仅有。
佐山还想到了几种可能,例如人体改造、概念力的影响等等。
但无论如何采究原因,新庄属于会改变性别的种族这点仍不会改变。
所以昨晚新庄才会向佐山哭诉这事实所衍生的烦恼。
「我……这样好吗?」
「当然好。」
「……我问个讨厌的问题——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吗?」
「知道啊,只要是新庄同学就什么都好——不对吗?这就是新庄教的最高教义。」
「那我就告诉你佐山教的最高教义吧——很冷很无聊。」
说完,新庄轻颤肩头笑了笑。为了止住那股震动,佐山轻轻抱住坐在他大腿上的新庄。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新庄同学,你是想问你能不能和我生小孩吗?」
「咦?呃……那、那个、这个,不去想其它涵义的话……嗯。」
「很好,那我就替昨晚的回答做个修改——没问题,尽管放心吧。」
新庄倒抽一口气、回过头来,手指绕着自己的长发,垂着眉梢看向佐山。
「怎、怎么会没问题……」
「你试过了吗?」
「可、可是我连生理期都还没来,而且男生也不会有……」
「如果要很久以后才能知道结果,你会怎么做?假如到时候你心中还是对自己的身体有所疑惑,你又会怎么做呢?」
佐山环抱新庄的双臂再次施力,并缓缓摇动摇椅,似乎要新庄别再紧张。
「从你今天的穿著看来,就是因为对切的身体有所顾忌,所以才会想保持运的样子——你的确是这么想的吧?但是不管你怎么穿、怎么想,你还是会变成男孩子哦,新庄同学。」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某种层面来说这也算是种进步呢,新庄同学。」
面对疑惑地抬起头来的新庄,佐山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以前的新庄同学因为厌恶自己的身体,所以故意配合我保持运的样子;但是现在,你因为自己想做些什么,所以觉得运的身体比较适合,这不失为一大进步啊。所以——听好啰?我现在要说点东西,来抚平新庄同学的不安。」
他说:
「3rd-G拥有体外受精及复制生物的技术。也许你真的无法怀胎,但现在3rd-G和我们交好,所以你还是能靠那种技术获得孩子。」
「——」
新庄的吸气声传进了佐山耳里。在佐山的臂弯中,新庄紧抱着自己。
佐山顺势将他抱得更紧,并再度轻摇椅子。
「以后你也能像这样子推动摇篮哦,只要能取得你的卵子,或是将你的细胞加工成卵子……然而在那之前,你不想自己先试试看吗?」
「那是指……」
「听不懂吗?」
佐山耸耸肩。
「昨晚书你掉眼泪的事,其实早就靠着全龙交涉解决了。之后……只剩下你是否愿意不仰赖那种技术,自己先尝试看看而已。」
佐山说完后,时间缓缓流逝。
在轻轻晃动的摇椅上,新庄深呼吸几下后开口说:
「那、那个啊?」
他有些犹豫,也有些困惑。
「真……真的好吗?相信你的话,然后真的去尝试……」
「当然好。没错,无论何时何地,用什么方法都好。」
「嗯。」
新庄点点头,试着挤出笑容。
「……也对哦?无论何时何地,用什么方法,都可以试——」
他这时似乎惊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转向佐山。
「我、我刚刚是不是被某种危险的诱导诘问拐了啊!?」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新庄同学?」
「因、因为你刚刚说应该自己尝试,无论何时何地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尝试啊。那、那根本是要拐我允许任何玩法的诱导诘问嘛!」
「——可是你也说好了呀,新庄同学。哈哈哈,无论如何,会把宇宙伦常的真理当作诱导诘问,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呢,新庄同学。」
「不要边说话边卷人家的裙子啦!」
新庄大声抗议,而佐山则是深深明白了什么似地点头回应:
「那我不说话就是了。」
新庄两脚像被扒了层皮般曝露裙外,使他哇哇大叫,赶紧扭身挣扎,只是——
「不、不要啦,佐山同学。不要拉开我的大腿啦……」
「说什么傻话,我才觉得是你自己张开的呢。」
「因为我穿着丝袜,裙子很滑嘛,脚又构不到地板。」
「原来是裙子在碍事啊。真是件坏裙子,交给我来办。」
佐山既唏嘘又诚恳地将裙子往上拉。
「来,这样脚就能自由活动咕呜——为、为什么要用手肘顶我呢,新庄同学?」
「被你认真一问,我反而有种做错事的感觉,真的好奇怪哦……」
在新庄说话时,佐山已将裙子慢慢卷成一团,再次从新庄背后出手环抱。这时新庄身子一颤,扭转双肩回头说:
「那个啊?佐山同学,现、现在才下午五点耶?」
「给我听清楚了,新庄同学。我们最近很忙,没什么时间做这种事,而且现在我认为——运是因为不喜欢切,所以才会让切留着运的发型、穿上运的服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是运对切并不放心。」
「我确认你是不是切的时候,你大多是穿着制服。那也许不是好事,因为那强调了自己是切。所以无论何时,新庄同学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可能才是最好的结论。而且我们目前的所在地,并不是新庄同学表现过自己抉择的学生宿舍……就某方面而言,我们不会再回到这个能让人放松的场所,所以你就尽量放轻松吧。」
「可是切——」
新庄只说到一半,但佐山已在心中替他补完话尾。
……新庄同学对切还有什么疑惑吗?
猜测新庄想法之余,佐山开门问个究竟:
「你对切还有什么不明白吗?无论是生小孩或是身为男性的事?」
「…………」
他是怎么想的呢?佐山心想。
佐山认为自己已经回答了新庄提出的所有对切的疑虑。
……但是,他到底怎么想呢?
答案很简单。
……现在只能相信新庄同学了。
佐山朝新庄双肩稍微使劲,让他娇小的身躯贴得更紧。
新庄「嗯」地吸了口气。
「等一下,那、那个啊……?」
新庄吸了好几口气,嘴唇蠢蠢作动,确认着自己将说出口的话。
在佐山怀中的新庄再次轻轻抱着自己。他抓着手肘,托着腹侧、肩下。
「我……」
新庄声音颤抖地说:
「……真的不担心吗?真的没问题吗?」
吐了口气之后,新庄继续说下去,但音量小了许多。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心里明明——还对于身为切有种恐惧感、还很害怕、还想继续这样下去,可是……」
新庄摇摇头。
「也许我根本不那么认为……我这样想真的好吗?」
他在佐山臂问逐渐放松,向空中吹送一丝叹息。
佐山怀里的背传来柔和体温,其中带着颤抖。略带体温湿气的头发在佐山胸口与新庄背部之间晃动。他又轻轻地、仔细地点头数次。
「3rd-G的技术真的可以用了吗?」
「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可以问问看那些自动人偶——她们为了人什么都肯做。」
「那……可能真的用不到我的身体,但至少能有自己的小孩吧?可以吧?」
接着——
「——那我可以因此感到喜悦吗?」
「可以呀,而且那还是最小最小的喜悦呢——要是新庄同学尝试的结果令人满意,到时候还可以更高兴哦,新庄同学。」
「啊……」
新庄叹了一声、弓起背脊,更朝佐山胸口贴近。
相对于新庄的倚身紧贴,佐山则是用自己的脸颊由后往前地蹭着新庄的睑。
新庄脸颊下贴,颈子纵向摆动。
「嗯……」
接着,佐山再次慢慢卷起新庄的裙子。
「啊!」
膝上的大腿和下腹部袒露在外。佐山趁着新庄还没反悔,用手勾起新庄的白色内裤并轻轻拉到膝头。新庄轻「呀」了一声,两手掩面。
佐山小心翼翼地不去干扰到新庄的动作,将新庄的一只脚抬起并抽出内裤。新庄以略为升温的声音说:
「那个,佐山同学——好、好丢脸哦。」
「人要是忘了羞耻心就完蛋了呢,新庄同学。」
「是哦,已经完蛋的人果然很了解……」
「哈哈哈——我们继续吧。」
「虽然这是常有的事,不过我们的话又接不起来了啦。而、而且……」
新庄从指缝间看着前方。
「——你、你不关窗户吗?」
「你在说什么啊,新庄同学?你必须向全世界展现心情焕然一新的自己啊。」
「佐山同学自己去展现就够了!等、等一下,不要再接近窗户了啦!我还没有公然做这种事的准——啊啊,跟窗户的距离已经——!」
「冷静下来,新庄同学。别担心,这里是七楼,从外面看不到的。」
「真、真的吗?」
「当然啊,新庄同学,看得到我们的只有天空吧——快看,那里有飞机呢。」
「会被人从飞机上看到啦!」
「好好好,快冷静下来,新庄同学。请你相信我。」
「是、是吗……?要忘记你的前科还挺难的耶?」
「什么话,虽然我的确偶尔会对你做出失礼行为,但是我希望你能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境。我那时候应该很纯洁吧?对切一点邪念都没有。」
「可是我刚刚想起来的是你把耳朵贴在我胸部上,或是在澡堂一边说些没营养的话一边乱拉我的样子,我们刚开始还真是纯洁啊!心——理——创——伤——!!」
佐山面不改色地说:
「哎,小声一点,别急着封闭自己的心嘛,新庄同学——虽然我无法证明,不过我有今天会很顺利的预感哦。你呢?」
「这、这个嘛——我也觉得应该可以哦?现在跟之前在宿舍,或是以前那种不安的状况……感觉都不一样。」
新庄越说越小声,让佐山浅浅微笑说:
「这样啊。那就当作真的能顺利进行,先到大厅柜台订个红豆饭吧。」
「不、不用了啦——当作我们的小秘密就好了。」
真是动听啊。佐山想着,又开始摇动椅子。
「啊!」新庄张开两腿想保持平衡,佐山便顺势拾高自己的膝盖。
新庄受到由臀部往上推挤的力量影响,保持着两腿开开的姿势。佐山将新庄的膝底架在椅侧握把上,调整好位置歪让脚受丝袜影响滑动,这时新庄将手扶在脸上。
「佐、佐山同学?」
「什么事?现在我可没空陪你搞笑哦。」
「那是我想说的话吧!!那、那个啊,听好啰?拜托,先听我说嘛?」
新庄微微挺直腰,将额头抵在佐山脖子上,吸了口气说:
「你通常都会在我要哭出来的时候停手吧?」
「是吗?」
「就是啊。」
新庄稍降下视线,睑逐渐涨红。
「今天,就不要停吧……我有时也会想,如果佐山同学不管我的反应,我们是不是就能顺利继续下去之类的。」
「原来如此。那么,今天就是我们重新面对问题的大好日子啰?」
听他这么说,红着脸的新庄报以微笑。
当佐山的手碰到新庄时,新庄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啊」了一声。
「那、那个啊,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嗯。」新庄一手贴在脸颊上,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又偷偷录音录像啦?」
JR五日市线位于原川家和尊秋多学院的正中央,出云和风见正在平行铁轨的柏油路上头移动着。
他们朝东前进,右手边是护栏、短浅下坡和铁路,左手边是宽广的农田。其余的,只有黄昏时分的阳光和略带沙尘的凉风。
机车就在它们的围绕中缓慢行进,引擎虽保持运转,离合器却被压着不放。出云用脚踩踏地面让机车前进。左手边有个速限牌,但机车的移动速度比速限低上许多。
「我说啊,千里。」
他朝后座喊了一声。
坐在后头的,正是他所呼唤的风见。出云对她说:
「话说回来……我怎么有种忘了去学校点名的感觉啊?」
风见稍微拾高视线。
「嗯~对,的确是。我看明天就去跟大树老师求个情怎么样?」
「还是不要好了,求了也是白求。」
听出云气定神闲地这么说,风见也只好微笑回应。
这时出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看风见。
「千里,为什么我们不继续监视那个叫原川的,反而跑来这里闲晃啊?」
「嗯?因为有件事我还挺在意的,我想我的判断应该没错。」
「怎么了吗……算了,反正监视那个人偶狂的家也没意思。」
「等一下!」
风见贴近出云的背,歪头问道:
「觉,那个,你……该不会相信那真的是原川的人偶吧?」
「是啊?那些内衣什么的,跟大城老爷子前阵子干的事差不多嘛。」
「可是,我们身边竟然会有跟大城先生同等级的年轻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千里……其实整个UCAT里,跟他兴趣不同但等级相近的人有一大票哦。」
糟了,的确是这样。风见心想。
「啊,可是原川又不是UCAT的人。」
「佐山一开始也不是啊——UCAT那些怪人,都是早就有那方面才华的人了,像我们这种正常人和他们的世界可差得远呢。」
「说得也是,普通人有时的确很难跟上他们的思考模式……不过啊,觉,虽然你说得很对,但是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耶。」
「嗯……那就不一样啰。」
「……你态度变那么快是怎样?」
出云表情认真地回答:
「因为妳不会说谎啊。」
「……才没有呢。」
「如果千里没有注意到我被骗,那么那个谎就对我无害——所以就没事啦。不过,妳现在觉得原川正隐瞒着什么不是吗?」
面对出云冷静的提问,风见在心里表示同意。
带着土味的凉风掠过了她的发梢。
「……我会想离开原川家,也是因为他藏起来的东西。」
「不是人偶的话会是什么呢?绑架?」
「不要学佐山的用词啦,虽然有可能是那样,不过——」
风见跳下机车,将声音送往背后:
「——看来我们有客人了,没错吧?」
他们的后方,有个人穿着灰色西装,背对夕阳挺立在马路上。
那人身形颇高,从脸孔及头发来看——
「外国人……?」
「他一直在公寓附近看着我们……我想大概有什么事就引他来这里了,只是到现在才露面。」
说完,那人将头一低,镜片后的双眼带着笑意。
「感谢您特地为我远离人群,我的名字是罗杰·修利。」
罗杰用英文说完,风见略为皱眉,而出云后仰问道:
「那个外国人刚刚说什么啊?」
「我叫罗杰·修利,死白痴给我好好记住。」
「其实我没有说得那么夸张。」
「你明明会说日文嘛!」
听出云一喊,罗杰的眼瞇得更细了。
「看来说日文比较好呢——两位幸会,我是美国UCAT的副监察。」
罗杰的话使风见紧皱眉头,斜倚在机车座椅上。
「哎呀,幸会幸会。美国UCAT的监察先生竟然会特地向我们问好,真是光荣啊。」
「哪儿的话。既然两位拥有内含概念核的概念兵器,那么身为副监察当然得问候一声才行。」
……原来如此。
风见松开两眉,展露微笑。
尽管她说了监察二字,他还是自称副监察,表示两人没听错也没说错,他还有个位居监察的上司。而且——
……连这种官衔都不省略,看来他们的阶级制度非常严密。
之前就听说美国UCAT人员大多是美军出身,而事实也真是如此。既然他没将上司的职称和自己的职称以「监察」统一称呼,代表——
……那位上司必定具有胜任监察的实力。
恐怕他们是透过侦查卫星和美国UCAT人员找到我们的。
这时罗杰发问了:
「请问两位刚刚有何贵事?」
「嗯,因为有个小朋友拒绝上学,所以导师要我们来叫他上学。不过直到放学他部没出门,所以明天也许得再跑一趟。」
风见诚实以告。
对方点头,让她明白美方尚未发现希欧的所在地。
确信情势仍对己方有利后,她放松了身体。
「……请问全龙交涉的交涉人也和两位一起去了吗?」
「是啊,因为那个小朋友是他同班同学。」
风见边说边想,该说出佐山的行踪呢,还是该避免让他继续挖掘希欧的线索呢?也许佐山方面的信息能够满足他,倘若太过偏重,又会让他对原川家起疑。
评估得失与风险后,风见开口说:
「不过佐山中途就离开了——为了全龙交涉。」
「哦?」罗杰微微挺直背杆,露出微笑。
「感谢您提供如此宝贵的信息……很好。既然如此,我们美国UCAT就不得下按照预定时程和日本UCAT交涉了呢。」
「交涉是指——」
「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为了继承理查德德·山德森先生的遗志而已。」
「遗志……?」
「是的——也就是他访日的目的。以监察职权让全龙交涉更顺利、帮贵国避开美国UCAT的牵制,或是替贵国介绍交涉对象……妳该不会以为我们是来做这些事的吧?」
他说的全都在日本UCAT的盘算之中。
惨了。风见心想,并卸下笑容。暗地里一定有什么危险的计划正在进行。
……现在——
美国UCAT正在觊觎些什么,不会错。想到这儿,风见沉下腰摆出战斗架势。
「觉。」
没等风见将这简短的名字说完,出云已将机车停好,来到她身边。
而罗杰只是将头发往上拨,脸上保持微笑。
「哎呀,这真是伤脑筋呢。」
「是吗?我只是摆个架势而已,之后的决定权可是在你手上哦?快说,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有——去世的理查德德·山德森为何来到日本。」
「这……我想那些让全龙交涉的交涉人知道就好。」
「那我们只好用物理性交涉法问个清楚啰——可以吗?」
「是吗?」罗杰微微低头,微笑不变,眉头却皱了起来。
「看来是和平到脑筋生锈了呢。」
这话让风见也跟着皱眉。此时一阵风吹来……
「——」
干爽的风挟带着夕阳与田野气息,飘过宽广平坦的土地,宣告秋天将近。
「喂,千里,风把妳的裙——」
风见手肘用力一顶,但出云没倒下。她正觉得自己下手位置有误时,眼前的罗杰将拨着头发的手抽离头顶。
当她仍在观察后续动作时,离开了发丝的那只手弹响手指。
一道金属声同时从左侧进出,紧接着是某种重物撞击柏油路面的声音。
回头一看,出云的机车已被切成两段、倒在路旁,连风都被那巨大的刀刀砍出一道笔直的切面。油料从未曾见过的复杂引擎结构溢出,原本剧烈的活塞运动也逐渐停下。
……这是——
「只是一点点概念,这么说应该没有错吧。」
罗杰微笑着对两人说:
「我的问候还没结束哦?」
第九章 『意志的接近』
逼近
接着到来
那是名为「自我定义」的跫音
(插图16)
●
风见正应付着某种切断的力量。
面对由上而下的无形切断力,她不断地回避。
战场是条映着夕阳的笔直道路,对手距离她大约七公尺,可是——
「没武器还真是麻烦……!」
由于在尚未展开概念空间的场所召唤G-Sp2实在太显眼了,风见和出云两人只好空手对抗单枪匹马的罗杰。
……没办法有效攻击使用概念的对手呢。
他的力量在风见眼里就像风一样,能藉由空气乱流及飞尘晃动看出攻击位置。
切断力在右手弹指的同时冲来,速度与一般锐器相仿,却又如鞭击般在空中波状奔走,还强得足以切断金属及柏油路面。
不过自己既没有盾牌,也没有武器可以挡架。
出云由左侧突袭。
罗杰的右手弹指,朝冲上前来的对手放出反击的风。
出云的突袭极为冒险,但风见明白他的意思。这时罗杰空出左侧,出云的行动就是要她趁隙攻击,而风见也照办了。
此刻必须抓准时机,不得延误。她以爆发力见长,出云则否。倘若她慢了一步,不仅会浪费出云制造的机会,还会害他中招。
……所以——
就在罗杰指尖相触、出力扭转时,风见箭步向前。
首先是球鞋辗压砂石的声音,接下来是为了加速而蹬脚所造成的砂石摩擦声,球鞋底也因而扁缩。
地面的反作用力,确实地让她的身体向前飞去。
动作连接起来,就形成了冲刺。
「——!」
风见开始奔跑。
距离约七公尺,路线由右略往左勾,距离最短时碰得到对方,同时能与其右手保持间距。
前进。
同时罗杰的手指朝出云弹响。
风见看到了一阵风。对于由左侧先攻的出云而言,风的流动由正面滚滚而来。
那是从高处袭来的一击。
风见虽想大喊示警,但若因此泄劲,绝不是出云所乐见的。
就在她祈祷出云能顺利躲开时,出云硬是采取了回避动作。
他刻意滚到左侧的地面上,以免干扰到右侧的风见,同时能让罗杰因夹击而分心。
风见继续前进。右手边有交通号志,和夏季时种满玉米的农田。田与马路的分隔线上,有着高约十公分的石埂。
还有罗杰。
对方已近在咫尺,风见因此快速拉高身体。攻击时,身体拉直只会让力道大打折扣。若想将全身重量加诸其上,必须在压低身子的同时出手。
接着,她迅速吸了口气、打直背杆、握紧左手,右脚朝后使劲一蹬,由左肩带动全身往罗杰冲去。
当她的左脚接触地面时,左腕与腰已朝顺时针方向扭转。左拳劲道由手肘带动,往前方略高的位置直泄而去。
「喝呀……!」
但这拳扑了个空,罗杰早已向后跳开。
……好快。
虽有些讶异,却也仅止于此。
……不愧是大国UCAT代表的副手。
若是对手和德国监察黛安娜、1st-G监察布莲西儿等人实力相当,那么想撂倒他可不容易。
风见不收回前伸的左手,顺势将双肩与躯干顺时针回转,并继续转身般地扭去——
……使出连续右后回旋踢……!
风见出招了,右腿快速高举并回旋。
出云从柏油路上撑起身子说:
「白色的……!」
吵死了。
风见将心情化为加速度,回旋的右脚跟瞄准罗杰下颚。
但罗杰仍向后退的上身后仰,以厘毫之差闪过她的攻击。
「——唔!」
在风见的腿扫落前,罗杰先有所行动。他压低身子,后退一步。
「左手!?」
风见大叫的同时,看见罗杰的左手正朝着她举起。
左手也能用吗?但在问题出口之前答案已经分晓,罗杰弹响了左手手指。
风又浮现眼前,但她的右脚还没落地,无法回避。
「……!」
这瞬间,风见已做出下个动作。她将作为回转轴的左脚朝地猛蹬,让身体往右侧甩去。
她整个人快速倾斜,让右脚更早接触地面……不,是隔开马路与农田的石埂。
风见右脚朝石埂使劲一踢,再次跃升,并高举左膝让身体顺势上浮。最后在腹部凝聚力量,在空中以下腹部拉起低垂的身体。
「————」
风见跃过罗杰放出的风。
但罗杰也弹响了重新举起的右手指。
罗杰刻意抓准这一刻攻击。仍在空中的风见无法闪避,只能硬接。
就在这一刻,风见发现了胜机,那就是立在田边的交通号志。
她在空中重踹号志睥,躲过了罗杰的二度攻击。
「到此为止!」
她跳向罗杰,脚举过他的头顶准备砸下,此时罗杰两只手都已甩下,无法迎击。
然而,罗杰弹响了右手指,而且是朝下。
……什么!?
答案十分明显,罗杰的右手往风见的左下弹响。
朝着出云的方向。
「——!?」
风见因诧异而僵直,刹那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脚跟也因此失准,使罗杰得以闪避。
(插图17)
但她不以为意,直接着地,接着立刻调整姿势转身一望,看到了某种东西。
红色、血色。
「……觉!?」
出云被这一下给弹开,背靠着铁路边的护栏瘫坐着,左肩到腹侧有条宽约十公分的红晕。
「觉……!」
风见冲到出云身边,背后传来说话声:
「——这也能称得上是对决吗?」
风见的视线朝罗杰的声音扫去,但那里已空无一人。
……可恶。
下次再被我遇到——虽能想到这里,却无法想像后续发展。
眼前的红色与身边的风,就是风见所能感到的一切。
「觉……」
●
风见单膝跪地,贴在出云身旁。
是刚才的战斗害得我呼吸这么乱的吧?风见如此说服自己,并将手搭在低头不起的出云肩上往护栏推了几下,想摇醒他。
「哦……千里啊……」
「哦什么啊你!」
一听,出云轻笑出声。
他没回嘴也没推托,只是微笑,笑得风见发寒。
「觉,我马上打手机叫救护车,好吗?好吗?」
「喂喂喂,千里……眼泪要掉出来了啦。」
你还有心情说这种话?笨蛋二字几乎要从风见口中冲出。但是她强忍了下来,惊觉到——
……我现在只讲得出那种话吗……?
她终于发现自己已慌成一团。
「啊……」
风见轻叹一声,同时视线晃动。
她注意到自己正在发抖,彷佛寒意已遍布全身。
脚边看得出已被某种颜色渲染。柏油路与砂石被出云的红逐渐浸透。
……不要。
风见甩甩头,想取出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却连口袋也找不着。
「为什么……」
她低头一看,立刻明白原因。自己的手正以肉眼能轻易辨识的幅度颤抖着,连伸进口袋都办不到。
一阵恐惧涌上心头。
「觉……」
风见连声音也在颤抖,手足无措的她清楚必须尽快处置,然而某种不愿说出口的想法也在心中一角蔓延着。
也许自己已无能为力。
这时她的手终于钻进口袋。
「——!」
她掏出手机、按下按钮,拨下附有区号的消防局号码。
没有反应。风见疑惑地看看手机。
「被砍断了……」
黑色手机从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并于撞击路面时裂成两半。
「觉、手机、你的——」
没带出门。这早在离开宿舍时就互相检查过了。
……既然千里带了,那我的手机应该就免了吧……
那干脆连钱包都共用吧?这些话都只是上午的事而已。
「…………」
就在风见就要下意识地说出「不要」时——
她感受到一股力量。架上肩头的力量,将她的身体向前拉去。
风见还来不及出声,就被出云抱在怀里。
「觉——」
出云不回应风见的叫唤,取而代之的是——
「……嗯……」
风见顺着低头的出云,让唇叠合。
她将柔缓的湿滑感搁在一旁,全身发抖地想。
……觉现在也很害怕吧。
「觉,那、那个,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
此问一出,抱着风见的力量缓缓加重。
在她唇角漏出一丝气息前,出云颓倒般地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
这时候你想做什么啊?她心想。
……但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风见也回抱出云,右手感到泥泞般的湿热,但她不在意,任由出云动作。尽管他痛得全身发抖,但只要能保持清醒,想怎么做都好。
四片唇再次紧贴,接着出云的手爬上风见右胸。
风见虽略为犹疑,最后仍默许了他。
不管会不会被人看见,今后又会如何,倘若这一刻有所抗拒,自己一定会后悔。
但这时风见感到某种矛盾。
「——?」
两人舌尖交缠,一只大手滑进她松开的衬衫底下,但是——
「……?」
矛盾,还是种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应当感受不到的冰冷矛盾。
……可是……
风见确实有种怪异的不协调感。在如此急迫的状况中,不应该会有那种感觉。
「觉。」
风见开口,准备说出心里的底限。
「就当以后没机会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说完,出云的右手抱紧风见,左手扯开她腹部的衬衫钮扣并往肚脐边游走,接着绕到左腹侧、爬上背脊,在肩胛之间轻抚。
「啊……」
风见娇喘一声。
但这时,她明白心中的矛盾已达到顶点,并在确信之前——
「——不对!」
放声大叫。
●
风见惊愕地推开出云,但因为重量差距,反而让自己弹开、翻倒在马路上。
出云趴在路上看着风见,两眉低垂地说:
「千里……」
「不对。」
风见环抱自己,身体还在颤抖,但原因与出云受伤时不同。
「太奇怪了,现在我看到、听到、感觉到的,都好奇怪。」
「你说什——」
「住口!你根本不是觉!」
风见使劲大吼,吐气、吸气、环顾四周。
她眼里看着周围风景,耳里听见出云的声音。
「我就是我啊……?」
「不对!」
风见注视着某处如此回答。
「为什么?不对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个。」
风见指着眼前的物体,那是——
「刚才坏掉的机车……被砍成两半,没错吧?尽管我对机车内部构造完全不了解……」
风见背对着出云,弯腰从机车引擎上拾起一个活塞。
「你看这个零件,虽然跟机油广告里看得到的东西差不多……」
她看着形状完整的活塞,说..
「这明明是从断掉的引擎里取下的,为什么没有被切断?正常的零件可能会因为没有连接在任何地方,而从引擎里掉出来吗?」
风见转向出云。
出云望着她,脸上有着无力的浅笑并说:
「不会吗,千里?」
「嗯——抱歉,觉,我怎么想都不对。」
「为什么?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觉是右撇子,摸的总是我的左胸。我一个人的时候,都是从右边开始……可是是刚刚你也是从右边开始。而且——」
风见苦笑。
「他还不知道我背上最脆弱的点在哪里——完全照我所想而动的觉,实在太嗯心了。」
风见继续说。
「谢谢你,我理想中的觉。不过这么一来就太无趣了,和这个世界一样,所以——」
风见扬起右拳。
下一秒,她将右拳砸在自己脸上。
一阵天旋地转之中,她吐出一口气。
景象摇晃起来,就像被佐山的貘带回过去那样眼前一黑,接着是倾倒的感觉。
「——」
出云的笑脸在风见视野中央晃荡、消散,然后她睁开眼睛。
●
风见恢复意识。
……这里是——
马路,辽阔农田与铁路间的马路。她正坐在停住的机车上,视野中央是出云的背。
……和刚才跟罗杰见面时一样。
不一样的,只有罗杰已消失无踪。
「夕阳快下山了……」
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她觉得情况不妙时,手机铃声响起。
她战战兢兢地从口袋取出手机,幸好没断。她松了口气,将手机凑到耳边。
「喂,我是风见。」
『啊、千里小姐!您没事吗!?』
「哎呀,希比蕾,没事是没事啦……有事吗?」
『…………』
「希比蕾?」
风见喊喊她,却没等到以「TES」开头的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沉默,风见歪了歪头,这时——
『——『有事吗』是什么意思啊!』
『您、您知道吗,千里小姐?您的手机从一个小时前就一直传送强烈的贤石探测反应过来耶!』
听了这话,风见才想起原来还有这项功能,但她没说出口。希比蕾吸了口气,继续说:
『我很担心千里小姐的安危,但是电话一直没人接……!都快被人当作跟踪骚扰狂了但还是没人接!所以我、我、我从刚才开始就有点神经错乱,还去入侵俄罗斯的导弹发射井电子系统之类的呢……!』
还真是慌张啊。风见心想,并回忆起刚才的自己。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哎哟,你先冷静一下吧,希比蕾。」
『千里小姐~』
手机传出一阵呜咽。大概是紧绷的情绪因安心而崩解了吧。
风见欣然地苦笑,并四处看了看。
……可是,所谓的强烈贤石反应是……
这里只有田地和铁路,罗杰应该是后来才到的。
「类似贤石的东西……」
风见注意到脚下的砂印出机车轮胎防滑纹,而且那砂白中带青,与田地散出的砂土不同。
……这是贤石磨成的粉吧……
「希比蕾,我知道了。这里的确有某种攻击的迹象——美国的监察到你们那边了吗?」
『还没,他们从横田出发,现在应该快到了。』
「快加强戒备!」
『这……』
她语带犹豫,但随即回了声「Tes。」
『——不如就这么办吧,千里小姐。我想千里小姐先放慢脚步比较好,现在行动也应该赶不上监察到访。』
希比蕾重新振作地说:
『等到状况稳定、陷入胶着时,再请您出发。万一有突发状况,我会透过邮件将UCAT的秘密通道资料传送给您——以上。』
风见示意了解,结束通话。
……真是麻烦。
眼看就要出事了,但自己仍手无寸铁。
「觉,怎么办?」
发现男友肩膀完好如初的风见放心地问,但出云没有回答。
「……?」
风见皱起眉,探头看着出云的脸。只见他表情肃穆地默默凝视虚空,搓揉抚摸着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勾勒出风见的身形。
风见赏了他一拳,结果——
「唔啊——啊、咦?喂,奇怪?」
出云回过头,发现风见在他背后,便一脸宽慰地张开双臂,由下而上搓揉风见的胸。
「千里的胸部果然还在!」
「少给我摸得那么放肆!」
风见赏了第二下,出云因冲击而有如钟摆般地摇晃了一会儿。
「啊!我、我到底是……」
「你该不会在梦里摸我的胸部吧?」
「啊、啊啊,好像是耶!嗯,就是那样。」
出云点点头、看向风见,接着突然惊觉到了什么似地哭丧着脸说:
「什么嘛……还穿着衣服,真的是梦啊……好难过哦……」
「怎么我跟你的梦好像不太一样……」
风见边说边垂下肩膀,还「唉」了几声。
尽管出云的反应让她没好气,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那只是个梦。
……太好了。
刚才转过头来的出云突然正色,眼神真挚。
「——喂,千里啊。」
「咦?」
出云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他慢慢地说:
「喂喂喂,千里……你快要哭出来了耶。」
「……咦?」
重复的疑问声带着颤意。
……奇怪?
当风见仍在思考原因时,感觉到有东西落在脸颊上。
「怎么会?」
她将手举到眼前,看见指头正抖个不停,还有东西落在掌心上。一滴、两滴、三滴,凝成一条连续的细流,她赶紧擦擦眼角。
她哭了。
……怎么了呢……?
「怎么啦,千里?该不会作恶梦了吧?」
「……啊、嗯……你真清楚。」
伴着一声「哦!」出云转过身面对风见。
宽大的手掌绕上风见的肩,怀抱的力道比梦里还大。
他毫不保留地使劲。呼吸虽有点难过,但风见依然顺从。
「啊。」
风见啜泣般地吸了口气。
「好讨厌的梦哦。」
「你梦到什么,说说看?」
「你啊?我梦到你……快死掉了。」
「是吗是吗,那还真可怕呢。不过我好端端地在这里,尽管放心吧。」
出云温柔地拍拍风见的背,似乎想消去她的颤抖。风见点点头说:
「……真的好可怕,而且——」
她没说下去,因为出云的唇已凑了上来。
「嗯……」
喘息之余,风见让自己比刚才的梦贴得更紧。
她心里有件事想向出云道歉。尽管那是虚构的,不过——
……有点背叛他的感觉。
忽然,出云的手窜上她的胸部。风见因左胸被袭而苦笑,接着放松身体、退开嘴唇。
「不要在这里啦,而且现在也不行……希比蕾她们好像有麻烦了。」
「是哦,那——你安心了没?」
虽觉得不对马嘴,但风见仍点点头。她主动勾住出云的颈子,下巴搁在他肩上,长叹一声。
「不过那让我知道……我也有害怕的东西。」
就在梦里自己以外的某人受伤那一刻。
……要是那种事真的发生了,那我到底会怎么样呢……
好恐怖哦。风见在心底默念,并听见出云的声音。
「我也有害怕的事哦。」
「是吗……?和我一样?」
「是啊。」
出云轻轻抱着风见回答:
「明明现在气氛那么好却不能继续下去——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就是这样啦!」
风见向后一倒,让膝盖往上顶去。
●
眼前有个宽广的封闭空间。
这里是日本UCAT的地下新总部。约三层楼的挑高空间里,其中一面墙上设有巨型萤幕。
一楼地板上有一大片办公桌。
现在,桌群中央聚集了一团人影。
人群中心是穿着白色装甲服的希比蕾,她被许多身穿黑色女仆装或同穿白色装甲服的身影围着。希比蕾环视了等待她开口的人们后说:
「——美国UCAT的监察尚未莅临吗?」
「嘿啦,大厅方面还没有任何通知。」
「Tes,已先请阿夫拉姆先生等实战部人员藏身于大厅内,随时待命。德国UCAT监察和1st-G监察应该还不知情吧?」
「嘿啦,已派人介绍德国UCAT监察到地下四楼的『爱美趁现在』美体机构里进行精油按摩,而1st-G监察应该正在学校搭建运动会的摊位。」
「Tes,那么请各位开始准备疏散并引导馆内人员避难。」
希比蕾说完,便有个身影从人群中向前跨了一步,是名红发女仆。
「希比蕾小姐,您说疏散并引导避难,那我们该如何进行?」
「Tes,八号小姐等人,请先将透过概念空间个别化的各部门间通道,尽量连成一整条。」
说完,希比蕾从装甲服腰包中取出巨型萤幕的遥控器并开始操作。
画面黑成一片,几个T或L形的块状物开始从顶端降下。
「那些是通道的抽象图形。联系较差的通道会按照顺序降下,请各位负责人小心排列,避免排出缝隙。只要连成一条就能消除一列,若累积到顶端时请换人尝试。另外,本程式有消掉四行就能转嫁给隔壁操纵者的设定,请各位善加利用。」
「原来如此。」
八号点点头并退下。
希比蕾再次对众人说:
「由于美国监察仍有可能什么都不做,因此请各位小心行动,避免引起骚乱。为了便于避难,也请将通道上的杂物一并收拾干净。尤其最近常能见到夏天才买现在已经腻了的玩具或书籍堆在走廊上,实在有碍观瞻——都丢了吧。」
「嘿啦,如果碰到偶尔不知道被哪里赶出门的大城全部长睡在通道上呢?」
「Tes,届时请别吵醒他,安静地丢掉——记得丢可燃垃圾区。」
「我人就在这里耶!」
一道白袖随着怒吼从人群中上窜,所有人后退一步。大城顺着空位来到希比蕾面前,手顶着下巴。
「希比蕾,你们是不是在讨论什么不得了的事啊?」
「没什么,只是在讨论该如何处理没用的垃圾而已。」
「我是说美国监察,不是我啦。」
此话一出,3rd的自动人偶们开始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不是我啦』……代表他也有垃圾的自觉罗?」
「所以他干脆就认了嘛。那种人啊,一定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心……」
「你、你们干么不用共通记忆通讯,要故意说出来啊!」
「请冷静下来,大城先生。对话是工作的润滑剂呢。」
「人身攻击被正当化啦——!」
希比蕾笑盈盈地将遥控递给吼叫着的大城,而大城也接过了它。
「这是啥啊,希比蕾?」
「Tes,大城先生,您了解您接下来负责什么吗?」
「嗯,逃跑啊。」
「Tes,我已经预测到懦夫果然会说这种话。可是大城先生是日本UCAT的最高层,为了应付美国监察来访的种种情形,请务必留在这里。」
「可是我的脚自己会跑耶。」
「Tes,我已经预测到您果然会说这种话。请按下影音3按钮。」
大城按钮后,巨型萤幕上出现几个图案。黑色背景的游戏画面中,底下有四种颜色的建筑图形,顶端有代表飞弹的白线不断降下。
「哦~」
大城推动遥控器上的摇杆,将指标移到飞弹上并击落。
「Tes,大城先生果然厉害。飞弹还会继续落下,请您加油。」
「……啊——希比蕾,这到底是什么啊?」
「Tes,这个程式直接连结到某国的核弹发射井,一旦游戏结束就会发射实弹报复,请您加油。」
「你想把我钉死在这里啊——!?」
大城喊叫的同时,一名原本面向通讯器的女仆,慌忙地转过头来。
「各位!入侵者出现!目前位在地面飞航跑道上,正朝这里移动!」
「Tes,移动速度呢?」
「嘿啦。」
女仆出声答应,看着面板说:
「……低速,我判断是步行速度,单位鉴识刚刚完成。」
她吸了口气。
「——是美国UCAT!」
这叫喊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身体。
希比蕾的声音打破这刹那的寂静。她挥出一只手说:
「全员请进入各自工作岗位!」
一声应答后,众人四散而去。
希比蕾拨拨头发,也加入离开总部的队伍。
这时有件事停下了她的脚步——是大城,他一面操纵摇杆一面说:
「希比蕾!可以问你一件事吗!?这个过关以后会不会有奖励画面啊?」
笑眯眯的希比蕾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遥控器,在大型幕上打开选单,将游戏难度改为HARDEST。
她无视发出惨叫的老人,高声喊道:
「进入第三级防御配置!全体人员加快脚步,各就各位!」
第十章 『统领力量的人』
那是何物
那是否可见
那是否正常
(插图18)
●
夕阳映照着山头。
朱红后侧的阴暗山间,有群白色建筑,那是IAI奥多摩分部。
白色建筑背后的山谷深处,有条宽广绵长的飞机跑道笔直地铺设其上。
现在,跑道上有些动静。那是一群影子,夏末秋初的夕阳拉出的细长黑影。
移动的影子有着人类轮廓。
其中一道人影,在长逾三公里的跑道上由东向西移动着。
从远方进行包围的数道人影也朝相同方向移动,却在途中突然消失。
他们已破击溃。
攻击中,有三种声音。
第一,西行的西装长者发出的足音及弹指声。
第二,进行包围的人们制造了许多声响,还有受某物打击而跌落地面的声音。
最后的是由遥远东方天空传来的巨响,如背景音乐般响彻跑道。
穿西装的长者一步步前进。「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美国UCAT监察大驾光临,怎么连一点像样的接待都没有——不是想独占所有G的概念吗?」
长者继续移动,碰上了其中一支包围队。许多身穿黑白装甲服的男性,在他前方五公八处一字排开。
「站住……!美国UCAT监察,你为何要危害我方!?」
「危害?这才不是危害,这是问候。六十年前,要是造访护国课的各国UCAT没认同你们的力量,早就会有人这样做了……现在日本UCAT会弄成这副德性,就是因为你们过于无力,所以让我重新打声招呼吧!」
长者挥动右手,说出离开美国前学到的日语:
「哥威大加毫~」
指尖一弹,十来名男性同时被砸趴在柏油路上。
「腻毫腻毫,赊长先生精深不太好哦~」
连对概念战斗装备级的武器都在地上弯曲、碎裂,穿装甲服的人们也被毫不留情地击倒在坚硬地面上。
撞上地面的,无论是人还是什么,全都毫无反弹,彷佛是被某物撞击并压扁一般。
「只要这样,没错,只要这样一切就结束了。只要我欧铎轻轻弹指,这恶臭就会击垮一切——这种程度的组织就想牵制各国UCAT,任意进行全龙交涉等计划,进而成为世界中心吗?」
这时欧铎高举右手,瞄准布阵于右前方的小队。
手指一响,小队应声溃散。
接着他的右手朝左侧小队伸去。
小队队员们纷纷面向欧铎蹲下,架好步枪。
「再动就开……!」
欧铎不予理会,将手甩了两下,而步枪扳机也被扣动。
怆声响起的同时,两者间传出金属声。
下一刻,几颗尖锐的弹头被击落在欧铎眼前的柏油路上,而扣扳机的人也同样撞上地面。
欧铎不理会传进耳里的呻吟,继续前进。他看到前方仍有数支拦阻队不断逼近,便朝着最远端的小队挥动右手,弹响手指。
一道金瞩声随之朝空中进去。
「……!?」
欧铎直视立于自己与众人之间的巨汉。
高逾两公尺的躯体穿着白色战斗大衣,系着白色头巾,中东人种的深褐皮肤上皱纹遍布,同色手掌中有柄巨大的白色长枪直指天际。
「我是日本UCAT实战部部长阿夫拉姆·梅萨姆——有何贵干?」
「想不到——想不到八大龙王之一竟会在此现身啊。我是美国UCAT监察欧铎,为两件事而来。」
欧铎继续说:
「事情很简单、都很简单。我要你们中断全龙交涉,并全权移交给全UCAT管辖。换句话说——我国和几个国家商讨后判断,让世界的命运握在日本小鬼头手里,实在太冒险了。」
「Tes,那么您想靠武力强取吗?」
此时,有个身着白色装甲服的金发女性与阿夫拉姆并肩而立。
欧铎举起右手,却在高处停下。
「你是、你是什么人?」
「Tes,我名叫希比蕾,任职于日本UCAT。」
说完,希比蕾张开双手。
同时,一道影子从她背后那五楼高的输送管理大楼后方飞出。
欧铎鸣指,但——
「——!」
他的力量被双手挥舞的巨剑弹开。
影子就此飞来,在希比蕾背后着地。
物体的脚部着地,带来沉重的金属巨响,强烈的震动代表其极具重量。那是——
「这是3rd-G瑞雅小姐的武神——如今碰巧现在和六十年前的排场相差无几,您会怎么做呢?当时各国UCAT派兵前来,护国课可是少数方呢。」
「——可笑、可笑至极。」
「什么事那么好笑?」
对于希比蕾的发问,欧铎面露苦笑。
「刚才、刚才你说的话,就是事到如今,你们日本UCAT自满程度的最佳指标——六十年前,联合国UCAT的确曾派军前来,也没危害居少数方的护国课,然而——」
欧铎再说了声「然而」,低下头去。
他将左手扶在额上,彷佛正捱着某种痛苦,脖子也因此压得更低。
当他「呵呵」的笑声传来,已是数秒后的事。
「六十年,没错,六十年了……美国饶恕了一个岛国。岛国虽挑起纷争,但美国却因其狭小的国土与奋战表现,本着宽容精神饶恕他们,并协助他们建设高度文明——你想这会不会也曾在护国课身上发生呢?」
欧铎抬起头,龇牙咧嘴地笑。
「有趣、真是有趣的故事啊。这招呼打得不错,打得真不错。我们六十年前没摧毁你们,而你们也忘了六十年前的饶命之恩,如今有了强大力量,竞就此以为能与其他国家平起平坐……」
欧铎朝着晚霞如焚的天空弹响右手。
空中传来一道金属声。
接着传进耳里的,是从早先就鸣响至今的轰声。
「这是——」
在希比蕾皱眉之前,欧铎将双手都插进裤袋。「结束了,都结束了——问候到此为止。」
这时所有人部听见,那随着欧铎话尾而来的声音:
——万物朝下坠落。
世界有所改变。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某种变化产生了。
倒地同伴们的器械、行囊都微微浮在空中,被海浪拍抚似地飘着。
阿夫拉姆向欧铎问道:
「……这是5th-G的航空概念吧?没有所谓『下方』观念的枪弹或器物将不受重力束缚,能够自由改变下方感觉的,就得以在空中自由飞翔。」
「对。前世纪、前世纪中叶,我国得到了这些东西——看着吧。」
欧铎一说完,空中也有了某种变化。嫣红天空的东方,突然出现了几个影子。
它们恐怕一直以某种隐蔽形体的概念躲在空中,现在只不过是飞进刚展开的概念空间并现身了而已。
乍看之下,那些逐渐飞来的鸟型物体共有十二个,现形后一口气朝此移动。
巨响摇撼,林木震荡。它们低空削来,不停逼近,而其真面目是——
「龙……!?」
布阵于跑道上的人们发出疑问,而答案也立刻到来。
它们是机龙,全长约三十公尺,全身湛蓝。
虽然每一架都形似战斗机,但它们拖着巨响通过众人上空时——
「!?」
它们便伸展骨架、折起机翼、张开四肢,化为所谓的龙型。
那是完全变形型的机龙。
「看吧、看吧,日本UCAT。它们就在你们眼前,毫无掩饰——这就是美国UCAT在解决概念战争后,针对与各G残党战斗所制造的完全变形式机龙布兰卡9!」
十二架机龙猛然爬升,在空中变形完毕,以龙的姿态凌空翻转。它们刚通过跑道上空,就如猫一般扭腰回身,并直接落下。
从空中降落的机龙,对自己的钢铁身躯并无任何犹疑,直往硬质地面而去。
这群巨兽着地时,发出了呼应其体型的巨大声响。
它们落在欧铎背后数公尺处。
夕阳余晖中,数道沉重巨响和以十二为基数的四肢与长尾穿过跑道。
不只如此,他背后的天空,又出现了几个新的影子。是运输机。
跑道的另一端,从山谷延伸王此的马路上,还有几辆深绿色四吨货车缓缓驶近。
空中引擎声、地表排气声与跑道上重机械生物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使空气震荡不已。
欧铎站在所有声音前头,环顾眼前景象。
在他正前方,是手握长枪严阵以待的阿夫拉姆、展开双臂让武神持剑的希比蕾,以及重新举起枪械的日本UCAT部队。
更远端是白色建筑、层叠的山峦,还有昏黄的天空及火红的太阳。
全都扫视一遍后,欧铎开口:
「听好、听好了,各位。本人谨代表美国UCAT发言——我们发现,目前全龙交涉中有过多交涉前所无法预测的不备,同时交涉权也过度集中于日本UCAT,再加上自称『军队』的集团暗中行动。毫无疑问地,这些现况已对全龙交涉的完遂造成疑虑。」
他吸气后再说:
「因此——因此我们在这里,要求暂停全龙交涉,废除日本UCAT独断交涉权,并将全龙交涉交各国UCAT全权管理,往后将交由各国代表审议后才得以执行。」
「Tes,欧铎先生,那就是要我们放弃全龙交涉,并藉由审议名目……让美国UCAT完全主导罗?」
「你的说法太糟、太糟了。美国才不会什么主导不主导的——全UCAT中,拥有最大组织力的就是美国,即便不去主导,我们也会是正义的核心。日本UCAT只不过是对所谓的『个体性』有所误解,而忘了所谓世界的『整体性』罢了。」
「但是美国UCAT有停止全龙交涉的权力吗!?佐山翁订定的交涉权不容侵犯,你们直一的有权废止吗!」
「当然。」
欧铎断言,并朝着因不容侵犯受侵而沉默的对手说:
「当然有。而且全龙交涉部队还会因为它,无法继续进行全龙交涉,我们的理由就是这么充足——理查·山德森先生之死,就是你们想要的理由。」
「那是——」
欧铎立刻对希比蕾的疑问词做出回应:
「你们、你们这种人还不配知道原因,你们只要知道刚才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就够了——毕竟我们的敌人是恶徒,而我听说从前日本UCAT里就有一群恶徒。那些人、那些不自称恶徒就不敢胡作非为的胆小鬼如果还在这世上,我们绝不惧于宣扬正义,只求铲除恶徒——说吧,你们是恶徒吗!?」
「我们不是,但是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阿夫拉姆紧握长枪。
他看着运输机从跑道东边的远方天空准备降落,眯起一只眼睛。
「——至今恶徒仍存于日本U C A T里。」
「啊啊。」
欧铎出声回应,然后点点头,微笑着说:
「很好、很好啊,各位——那么世界将继续制造状况。」
●
跟前有条木板铺成的走廊。
走廊很长,入口处有个四坪大的玄关,但凝聚于走廊尾端的黑暗连天花板上的灯都吹不散。
墙是以白灰泥砌成,左右排有几扇纸门。近处有几扇纸门业已敞开,数道人影在门问穿梭。
这些人多半是体型魁梧的男子、乾瘦的中年人以及面带微笑的女子,但他们有个共通点。
手上都捧着盛装餐点的盘子。
在看得到这些人的玄关边,有个人影坐在那里。
那是个身穿红色和服的女性。她戴着眼镜,膝上摆着一具黑色电话。
「啊、嗯。少主跟小切今天不会来呀?嗯,那辽子姊姊会把你们的分吃光光的,别在意——别担心,辽子姊姊不会胖哟。」
辽子露齿而笑。
「可是啊,想不到少主那么果断,竟然会和小切一起去旅行呢。然后小切怎么啦——嗯,是有想过先跟小切聊聊啦,想先敦他男孩子要用什么姿势比较好——咦?小切在洗澡?」
辽子神色大变、板起面孔,两只手抓住话筒。
「少主!绝不能错过这太好机会啊!佐山老爷有教过少主开门的技巧吧——对对对,就是不停打开市民体育馆的女子更衣室然后逃跑练出来的那招,少主还在逃跑途中把老爷踹给警车撞——咦?已经超过那种程度了?」
「姊,你不打算帮大家送晚餐吗?」
「嗯~?姊姊才刚去后院祠堂上过香而已耶。」
「身为这个家的家长,那是当然的吧?谁叫干我们这行的对那种事特别注重。」
「咦~?可是孝司,你之前才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引进机械警卫吗?明明就很喜欢现代化嘛~」
「噗~很抱歉,我打算订的是IAI的『犬毅力』,里面可是装有保佑家庭安康跟生意兴隆的护符哦。IAI对这类讨吉利的东西还蛮了解的嘛?」
「少主、少主,你听人家说嘛,孝司变成机械御宅族了啦。好恶心哦,怎么办?辽子姊姊超担心弟弟的未来耶——就是说啊,活人最好嘛——孝司你听,警卫人员还是活人最好!」
孝司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姊姊。
「你再继续找藉口打混,小心我跟爸妈告状哦?虽然他们还在富士树海公园的遇难者探寻之旅途中,可是明天就会买土产回来了耶。」
「咦~可是爸爸特地要姊姊照顾好后院的祠堂耶——咦?啊、嗯,等少主结婚了再说吧。关于田宫家祠堂的事,我父亲也这么说过呢。」
辽子对电话另一头投以笑声。
「对对对,秘密多的女人才是好女人,少主你好聪明哦~啊、嗯,有东西送到房间来?通讯器?啊、嗯,我不会过问少主的工作,加油哦。小切也和少主在一起吧——嗯,这样啊,别费心了啦。咦,什么?」
辽子眯起眼仔细聆听话筒传出的声音,然后慢慢转向孝司。
「孝司——少主说啊,下次和小切一起过来玩的时候,要我们准备好红豆饭呢。」
「谁啊?哦不……帮谁煮啊?这应该先问清楚吧,姊?」
辽子被问得眉头微皱,右手食指离开话筒指向孝司。
「我说啊,孝司,说到红豆饭当然是帮小切煮的啊?」
「姊,不要自己乱想啦!切同学是男生耶!」
「身体的隔阂又有什么关系!这种人不是每天都有得看吗!?」
「看归看,可是我们家的都煮成熟饭了啊!切同学还在半路,也许心理上已经超过八成,但是照理来说还是得帮他扳回正途啊!你们也都这么想吧!?」
此问一出,从走廊左右两侧纸门探头窥视的几张睑都垂直晃了晃。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虽然我们已经没救了,但是对还活在当下的孩子而言,那样子实在不太好。」
「笨蛋!」
辽子反射性站起,目光如炬地瞪视所有人和孝司。
「超级笨蛋!超级白痴!超级——那个,要是你们可以自己补上的话,辽子姊姊会很高兴哟!」
「姊,幸好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简单来说,就是不能以为自己办不到就任意放弃!」
辽子吐吐舌头。
「才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呢。不管变成怎么样的人、喜不喜欢自己、会不会死,只要不给人添麻烦就值得开心了,所以姊姊支持小切。你们也认为小切不要轻言放弃,下定决心面对自己比较好吧!」
「……我的姊姊真的很厉害,如果她以为自己刚刚说得很有道理——后面几个,不用边哭边点头啦!」
「好好好好好,总之结果只有弟弟一票反对票,按照田宫家民主主义,从今以后田宫家上下都要支持小切罗~!」
「……姊,我说啊。」
孝司垂下肩膀,继续说:
「听好了。你没忘记吧?切同学有个姊姊耶?而且……少主喜欢的是他的姊姊吧?切同学自己也向他姊姊说过啊?我后来有确认过窃听纪录!」
面对弟弟意料之外的攻势,辽子改变姿态,稳稳抱住电话。
「可、可是啊。」
「可是怎样啊?」
「孝、孝司你看过他的姊姊吗?」
「看过啊,在IAI迎接少主时,我和她打过招呼。」
「那一定是假的啦!」
辽子调整抱电话的姿势,斩钉截铁地说:
「那一定是小切假扮的啦!耶~孝司被小切骗到了~姊姊用闻的就知道了~」
「……姊,拜托你不要胡乱断定。而且,她怎么看都是女的啊。」
「那孝司也像少主那样,抓过拉过鸡鸡之后才确定的罗!?」
「做那种事会被关到牢里或精神病院吧!这种话不要说得那么大声!会被邻居听到!」
「不要模糊焦点,孝司。听好罗?仔细听我说,你是不是没扒光衣服?没压得她动弹不得?没观察过、没触诊过、也没有确认过机能——那当然不行啊!从事保全业的你不会觉得这种态度很可耻吗!?而且——」
辽子继续说:
「少主跟小切姊姊的感情也不一定很好吧!?例如说少主突然闯进换衣间就要她半裸并上下其手,或是把她压倒在床上掰开她的腿强迫取分之后被她讨厌,你想这时候应该轮到谁出场了?锵锵~当·然·是·小切。如何?我一边打拍子一边用体言止(注:以名词作结的日文修辞法)来强调耶!」
说了一大串,辽子吐了口气,右手拿着电话摆出无可奈何的动作。
「孝司有时候思考也很不合逻辑呢。看到什么就信以为真的确能过得很快活啦,但是活在想像世界里也蛮悲哀的……姊姊好担心哟。」
「姊,抱歉打断你说话,可是我现在可以倒在这里吗?」
「嗯,没关系呀。只是地板很硬没办法消除疲劳,先去买个红豆吧?」
孝司假装没听见。
他背对姊姊跪坐在地,接着身子一软、保持跪姿往前倒去。
辽子确认弟弟动也不动之后,眯起眼点点头。
「这孩子还真容易疲倦……」
辽子对自己的结论似乎相当满意,点个头后靠墙坐下。
「啊、抱歉——嗯,邪恶被消灭了,孝司有时就是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啊、嗯,真不好意嗯,少主特地打电话来说不来吃晚餐,结果我们自己吃得那么丰盛,两个人工作都要加油哦——啊、还有——」
辽子拨了拨与弟弟争论时散乱的浏海。
「少主班上不是有个混血儿吗?嗯,就是在准备全联祭的最后一天来打扫跟搬东西,不爱说话、看起来很容易一去不回的孩子——对对对,就是原川。他刚刚啊,带一个女孩子去超市耶,好像是出门买晚餐的菜。」
辽子「嗯」一声点点头,看向玄关,视线穿过木框外门,直至看不见的屋外。
「她有短短的金发,年纪还小——嗯,我用收音器听到她叫做希欧。那下次可以用这件事来敲一笔吗?嗯,我们会准备妥当的——咦?不行?不过很有帮助?」
辽子笑得一脸灿烂。
「那是当然的呀——辽子姊姊说的都是确确实实的好话嘛。虽然少主的工作好像很辛苦,还是要加油哦。」
●
西行的阳光已成夕日,缓缓没入山棱。
夕阳下的宽大柏油路上,有几个影子正在移动。
影子有人型、龙型,以及以器物构成的人型。
回荡在空中的声响有枪声、脚步声、刀剑声,以及串起所有声音的金属声。此外,还有种挟带强风的巨响落上跑道。
那是运输机。
几辆悍马车类的小型机动车辆和数名美国U C A T士兵,从运输机后舱门下到地面,所有人都身着蓝色装甲服。在装甲服内部机构的加速下,他们以常人办不到的速度在跑道上移动。
其中包含几名女性及不同肤色的士兵,他们与乘车前来的同伴们会合后,在跑道上形成一波波蓝色浪潮迅速逼近。
蓝色机龙打头阵似地吼了一声,率先跨步起跑。尽管钢铁四肢的每下步伐都将柏油路面砸个粉碎,但动作仍相当轻快,领着蓝浪前进。
另一方面,白色的团体排成人墙,静待浪袭。
而蓝浪与白墙也都盼到了各自的期望。
浪拍上墙面,白墙虽被冲散,却也顺势反向包围。
两军阵势有如波涛进退。
较高的浪头,在波涛中总是明显可见。
其中一人是操纵白色武神的希比蕾,她正朝着机龙前进。
「——」
得阻止他们,希比蕾心想。她很明白,若不尽量争取时间,日本U C A T所有人事物都会遭到压制。
器材、人员、情资、还有其中各种回忆的渣滓,绝大部分都需要疏散。器材人员等等应已引导到地下,情报课也正在总动员将伺服器封锁加密。
最紧要的就是地下五楼。U C A T地下五楼以下楼层是机密区域,运用概念核的装备和希比蕾的武神等物都被安置在地下五楼。
更深的楼层有何内容,未曾对各国UCAT公开过。
这回,希比蕾得到大城的准许,将那些楼层做为避难所。因此为了让众人得以逃脱——
「一定得争取时间……」
希比蕾冲撞其中一架机龙,那是架光地面到肩部高度就比白色武神大上一圈的蓝色机龙。就欧铎所言,它的名字是布兰卡9。
「理查·山德森先生曾经说过,过去极可能被美国U C A T正式采用的机体,就叫做布兰卡。」
蓝色机龙步法如猫,身形低伏。
炮弹从装设在两肩外的副炮中击出。
希比蕾两手前伸,让武神的双刀剑向外扫去、击飞炮弹。
弹头朝天飞去,朝人落下。
此时连射袭来。
希比蕾舞动剑刀扫尽炮弹,而在龙射击之余也不忘前进。
连续的炮击声在武神与龙之间穿梭,每响一次,龙就多走一步。
因此希比蕾有所应对。
前进。
希比蕾并下需要踏进巨响与重压之中。她双手微向前伸,十指在空中弹奏。白色武神随着她的动作灵巧地挥剑,一次次弹响钢铁炮弹。
钢铁伴着火花不断鸣响。
昏黄的天空下,白色武神在钻动的群众中奏着讨龙之音,向前迈进。
距离越缩越短。
这时,希比蕾的右侧有道光直冲而来。
那是其他机龙的主炮,由口部发射的龙炮。直径逾数公尺宽的青白光柱横扫跑道,激起飞沫股的声响,直往希比蕾去。
蓝光的尖声在跑道上疾奔着。
在光的破坏下,几个白色装甲服的身影被吹散、地面被削出一道窟窿。
希比蕾和自动人偶决定硬挡这道光束。
「……!」
撞击声随之而来。
但不是预期的声响。她听见的并非光的飞沫声,而是——
「火焰!?」
众人口中所说的声音,与某种现象一同发生。
龙嘴轰出的苍白龙炮正燃烧着。
有如纸屑、浸满油的布被点燃般一发不可收拾,赤红火焰瞬间将光柱燃烧殆尽,并袭向光的根源。
龙被冲进龙炮的火焰贯穿了。
火焰先是在机壳缝隙间摇曳,然后在下个瞬间冲破背部、朝天散去,焦火声就此缠绕了整架苍蓝机龙。
「——!」
机龙吼叫一声。本应无形的火焰,这时有如朱红的巨龙。
钢铁打造的机龙并未因热熔解,而是逐渐化为灰烬。这股力量是——
「运用9th-G概念核的机壳枪B-Sp——很有崇拜火焰的9th-G风格呢。」
希比蕾说完,将视线从中止的炮击向右移去。
那儿有个手持白色长枪的高大身躯。
「Tes,感激不尽,阿夫拉姆实战部长。」
「Tes,像你这样实战部以外的人员都来帮忙,该道谢的是我才对啊。」
他将长枪倒下,同时长枪.B-Sp也开始改变形体,原来宽厚的枪头一分为二。
阿夫拉姆说:
「我真是上了年纪啊,已经不太会刻意表现给人看了呢。」
「Tes,我仍然觉得很光荣——因为六十年前,我错失了和阿夫拉姆先生并肩作战的机会。」
「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Tes,当时我仍在休眠,无缘得见。不过对照起当时遇到的人名、之后的历史,以及两年前与阿夫拉姆先生跟阿娜慈夫人相见之后……大致上就……」
「是吗。」
阿夫拉姆说完,表情平板地看向希比蕾的前方。
蓝色机龙再次摆出战斗架势。
「交给我吧?」
「不,阿夫拉姆先生还有其他工作。」
尽管机龙调整着两侧的副炮,口中的龙炮也敞开着,希比蕾却露出微笑。
阿夫拉姆以苦笑回应。
「整备班的人,无论何时都会为了让人放心而微笑吗?」
「Tes,您不说『自动人偶的本性』,是出于您的体贴对吧?而且,阿娜慈夫人也总是笑着等待阿夫拉姆先生呢。」
「把家庭话题带到战场上不太好吧。」
说完,阿夫拉姆一跃而上,飞越十数道蓝白身影并凌空翻身,往其他机龙奔去。目送他离开后,希比蕾转回前方。
隐龙口中已含着光芒,但是——
「——我出发了。」
希比蕾纵身向前,急挥双臂。
开始冲锋。
第十一章 『错综的力量』
大肆群集终将导致纷杂
而碎片必将四散
(插图19)
●
UCAT总部地下二楼的开发部正忙成一团。
在地下区域的高段楼层中,这里是——
「这里是最重要的区块!行动时不准忘了这点!不管电脑还是什么,都得用物理行为来搬!」
拿着一米长尺敲打墙壁发号施令的是位白衣女性,她胸口的名牌写着月读·史弦。
她站在开发部前端,一条连接仓库与武器库的白色走廊上。这儿有面墙敞开着,露出后头的运输轨道。
「只要利用武器库的货梯,不管是机材还是什么都能送到地下五楼去呢。」
月读看着墙上的电梯控制面板。用来操纵武器库内四具大型电梯的面板上,正显示着至今未曾亮过的BF5字样。
「高层竟然会把地下五楼那种机密区域解锁啊。」
这时,一名抱着数捆设计图的男子到达,月读对他说:
「鹿岛——纸类的话,就塞到下一班去吧。」
「不用,这些都受过金属防护了,可以跟刀子那些摆在一起,要是烧掉就头大了。对了,月读部长,还有什么事要做啊?」
「你看过地下五楼的平面图了没?」
「看了,地下五楼跟相当于阁楼的通风管路平面图没错吧?」
「对,只要入侵阁楼里的通讯回路,就算有通讯干扰——」
鹿岛点点头说:
「好,这样就能打电话回家跟奈津说今晚回不去了。」
「哎呀,要是真的回不去,奈津非常可能会体贴地说『明晚我会烧一大桌菜等你回家哦』,一定会的!啊啊啊,好想让那些臭老美也听听看哦。」
「你好像变得不管别人理不理你都会继续说下去呢。」
「说什么傻话,那可是我的幸福证言耶。月读部长的先生也一定也难耐地扭着身体说过这种话的,他生前过得很幸福嘛。」
月读想起了过去那段京还小,丈夫也在的日子。接着她开始想像丈夫拿着全家福相片,在工作场所爬行或在走廊上蠕动的画面,结论是——
「……恶心死了。」
「我懂了。现在情况紧急我就直说吧,月读部长你做人真的有点问题。」
「那你的毛病应该是我的逆向量,还不快去照照镜子。而且,你说废话的时间能用来多搬一点东西吧?例如热田的那些。」
「不用,反正热田的电脑里只有一堆怪歌。不知道美国UCAT听到以后,会不会觉得那是某个诡异的诈财宗教经文歌而产生混乱啊?」
鹿岛说话时,一道人影从走廊深处接近。
那是名扎着白底围裙的黑发自动人偶,她见到月读时「嘿啦」一声行了个礼。
「这个楼层的掩蔽分离作业就快开始了,请准备好的人员搭乘电梯前往地下楼层。三、四楼已经开始在排队了,请尽快。」
宛如在回答她的话似的,一道细小的声音响起。
构成开发室的墙顶墙角传出阵阵撕纸般的声响。
接下来是一阵震动。空无一人的开发室就像漂在海面的船那般,开始脱离走廊。开发室及相邻的制作室区块整个脱离,渐行渐远。
月读看着分离处的缝隙,但什么也感受不到。
那里空无一物,既无黑暗也无光亮。神秘空间似乎越扩越大,让开发室往未知的海洋飘去。
自动人偶叹息般地吐了口气说:
「——主要的概念扩张楼层,会在分离后固定住原来的一般楼层来掩蔽概念扩张楼层。分离后,这间开发室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原来是这样。为了避免任何记忆或纪录有机会留下线索而重建,干脆让整个区块失踪啊。」
「嘿啦,若想复原该区块,就必须重新接回被切断的母体自弦振动——那必须由负责分离该区域的自动人偶来进行才行。最后剩下的,会是餐厅、图书馆、训练室等无谓场所,以及作为诱饵的新总部。」
「新总部……?现在还有人在进行分离吗?」
「嘿啦,既然最后的大工程,也就是开发室的分离已经开始,代表其他的作业已经完成,正逐步改写成一般区块。请两位赶快下楼,否则会被困进很可能无法修复的分离区块里。」
仔细一看,走廊墙后的运输轨道上,已经开始搬运最后一批物品。开发部的每张熟面孔都各自将私物尽量搬上电梯,就像在比赛一样。
……简直就是战争呢。
月读苦笑地望向开发室,新的墙壁已经逐渐浮现,回到最原始的姿态,也就是开发部以概念改造前的走廊。那看起来有些透明,而先前的开发室正在另一端越飘越远。
「月读部长!」
从走廊远端传来的呼唤声来自鹿岛。他让货运电梯低速前进,并在接连而来的人群中转向月读。
「请快一点!」
「知道啦!」
说完,月读驱足小跑步,手不放心地扶在腰上,却又转过身去。逐渐消失的开发室前,有个自动人偶站在那儿。
她一句「你也来吧」还没出口,自动人偶便鞠了个躬说:
「我会一直等到这个空间被回收的那一刻。」
她朝越飘越远的开发室纵身一跳,越过延伸数公尺的神秘缝隙,在无人的房间入口着地。
「嘿啦,我判断,月读开发部长您不必为我担心.要拉回落入闭锁空间中的分离区块,必须由切断母体自弦振动的自动人偶重新连结。届时,分离区块里若有人可供互动,作业过程想必会更加安定。」
自动人偶站在渐行渐远的开发室门口,转过身继续说:
「在这里,有些像我一样不擅长战斗的自动人偶。我们擅长做家事、打扫以及保养房间——我判断这是适合我们的工作。」
「————」
「我判断人偶终究会被摆回匣中,也终究会藉由人手取出。我曾听说过,人若有心,『柯贝莉亚』的重现率就会上升……当然,当我明白其中涵义已是后来的事,但我们仍会因此等待打开盒子的那双手——而我判断,我现在的判断就是所谓的隐忍。」
「…………」
月读听完,目光短暂地落下。
再次扬起时,她眼神有力,嘴角带笑,并回覆自动人偶刚说的话:
「——我该说嘿啦吗?」
「那我应该回答Tes吗?」
自动人偶的声音变得粗哑,身影飘怱,渐渐难以辨识。
落入神秘空间的同时,自动人偶再度鞠躬。
她的道别已传不进月读耳中,身影也越趋模糊。
「!?」
月读回过神来,眼前已是单纯的墙壁。
「——快点啊,月读部长!你又闪到腰了吗!?」
月读从怀中掏出原子笔,往头探出武器库入口的鹿岛扔去。
●
地表,夕暮跑道上的战斗逐渐整合为一。
对付阿夫拉姆和希比蕾的机龙略为后退,引诱两人远离日本U C A T主力。
这时冲进那短暂间隙的是——
「又有运输机来了吗……!?」
四架深绿色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在间隙上形成一堵墙。日本U C A T队员看着踏出舱门的蓝色装甲服喊:
「滚开啊混帐!你们那种脏兮兮的装甲服凭什么挡住我看希比蕾小姐战斗!」
喷既之余,白色装甲眼将不断飞来的枪弹一一弹开。
「关节部位,特别是脖子被打到就死定了!所有人给我拉紧领口!」
队长阶级的男子一喝,众人立刻呼应、跨步前进。配备一米长盾的推得更深,持冲锋枪的也压低身子跟进。
「妈的!」
某个年轻队员啐了一声。在枪声、远处龙鸣声及从未间断的运输机引擎声之下,他说:
「——我们还是不能用实弹吗!?」
答话的,是手持盾牌掩护他及后方队员的队长级人物。
「这次的战斗,并不是对付1st和3rd那样明确的『敌对交战』。我们该打的是想翻旧帐的家伙——不是UCAT的同伴。」
「不会吧!?就政治手段来看,难道要等他们打下这里头脑冷静以后,再对他们说『你们用实弹打我们的模拟弹,所以你们要道歉』然后交换利益?我们只是谈判的筹码吗!?」
抱怨的队员身旁,一名以步枪进行狙击的中年队员瞬时向后弹飞。
倒地队员的右肩关节缝隙已被子弹打穿。
年轻队员压住作势起身的他。
「别乱动!等救——」
「那种事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先把枪交出来再说。要是你有空在那边抱怨不开枪,干脆交给我用左手继续打。」
他似乎对无法动弹的右手不以为意,坐起身用左手打开腰间的急救包。
年轻队员想帮忙,却被中年队员制止。
「你说的是政治问题。确实就政治结果而言,我们只不过是工具——但是现场也有现场的结果,你看后面。」
他们回头看到的,是日本U C A T的伪装输送管理大楼。
「到现在,美国UCAT还没有一个人能到那里面去——这就是现场、现在的结果。只要我们放过一个,我们就会愧对自己的工作。但是,一旦我们成功守到避难结束,我们就能要那些政治人物乖乖做好自己的工作。」
说完,他伸出拿急救纱布包压着右肩的左手,连血也不擦。「交出你的枪跟弹药,然后离开这里——只要能让你成功避难,我就算尽到责任了。」
一道枪声有如回答般从旁钻来。
队长的盾牌进出金属音。背对着那声响的年轻队员则是……
「————」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双眼,将手上的冲锋枪交给中年队员。
中年队员点点头表示理解,用下巴朝伪装输送大楼指了指。
「快去吧。」
但紧接着他便皱起眉头——
「喂!」
并对年轻队员的动作发出呼喊。
交出冲锋枪的年轻队员缩肩屈身,拿起丢在一旁那把手动上膛的狙击步枪,短吁一声。
「瞄不准的人就在一边洒子弹吧——我只好将就一点啦。」
「小心使用啊,我的枪上刻着女神的名字呢。」
「我的也有2nd类的名字啊。」
年轻队员嘟哝一声、伏下身来,将枪托抵在肩上,架好位置。
然而这时金属音响起。
声音就像从空中往下施予打击一般,而且十分响亮。接着——
「……!」
站在眼前的队长级男子被轰倒在地。
「这是……」后方队员们连吸气都来不及,就出现了个人影。
距此约十公尺处,有个身穿灰色西装的长者。
对方用蓝眼睛看着他们。
「是那里吗,是那里没错吧——只要经过那里,就能开出一条通往背后建筑物的路。」
话刚说完,年轻队员、中年队员,以及后头的所有队员同时扣下扳机。前端刻有「模拟」一字的模拟弹,随着1st-G概念加护往目标飞去。
但对手一弹指,就阻止了这一切。
可谓豪爽的金属音在两者间进发,朝地面笔直坠下。
所有子弹都被钉在地上,而对手的右手再次高挥。
「没用的、没用的,日本U C A T——就凭你们的伪恶是阻挡不了正义的。」
话音刚落,手持步枪的年轻队员猛然起身。
「什么伪恶跟正义——跟现场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一站起身就扣下扳机,同时弹指声响起。
而且是两次。
空中传来两声已听过数次的金属音。
一声击溃枪弹,另一声在年轻队员头上响起。
「——!」
空中有个影子。
黑白相间的影子,背着微染黯紫的天空飞跃着。
影子用左手接下年轻队员头上响起的金属音。
「!」
那人影的左臂从肩部脱落,但本身并未受到余波影响,一个转身便降落于地面。
这人穿着黑色与白色的服装:日本U C A T战斗用女仆服及战斗用围裙。这两件衣物的顶端,是头红色短发。
「美国UCAT监察欧铎先生,欢迎莅临日本UCAT——我是日本UCAT的自动人偶,名叫八号。」
一鞠躬俊,八号转向背后看看年轻队员和后方所有人。
「避难已经完成,请各位也加入避难行列,我们会代为掩护。」
说完,她的表情改变了。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双眼眯若弯月,红发任风吹抚。
「——我们判断要将完成任务的各位视为贵客迎接。」
随着这句话到来,后头有了新的动静。
是女仆群。众多女仆从总部入口窜出,手拿重机关枪、盾牌或刀剑,在被当作最终防卫线的建筑物前排成一直线。
「我们背叛了3rd-G并流亡到Low-G,最后在神田安身,因此和3rd-G的全龙交涉毫无关联——这些是开发部搬不进地下的装备,请让我们用以招待来自美国U C A T的客人。」
随着说话字数增加,她落在地上的左臂渐渐浮起。
手臂飘离地面后,飞向八号的左肩。
在金属摩擦声中,连结宣告完成。
同时——
八号的衣摆,裙子和围裙的衣摆散出了无数小杂物,有螺丝、弹簧、小铁板、塑胶板等等。
它们在八号缭指驱策的重力下重新组合。
「这些全都是单纯的手枪——只不过共有三十二把。」
八号让所有枪浮在自己周围,直视着正面的欧铎。她以夕阳最后一抹嫣红为背景,替三十二道火力填装弹药。此起彼落的填装声中,红发自动人偶双唇微张,一面浅浅弓身致意一面说:
「——请享受我等的服务。」
她冲向前去。
●
八号开始疾奔。
在重力控制及四肢动力调节至「强」后,八号以自己的意志舞动身体。
她因此获得时速数十公里以上的移动速度,以及近十公尺的跳跃距离,还有——
……因散热不及导致的运作时间缩减。
她是接待用的自动人偶,而非战斗用。
她的战斗知识是透过共通记忆,从先前留在3rd-G的自动女仆们身上得来的,而且是与全龙交涉部队战斗时的记隐。
当时战场上的自动人偶,将自己的运动性能设定为略高于人类,因此无散热之虞,能战斗到最后一刻。
但现在不同,对手、目的和所需时间都不同。而现在的自己——
……我判断,我已整合了所有自动人偶的记忆。
八号跃起,越过美国U C A T。为了吸引他们的目光,也为了接近邀自己深入战场的欧铎。
她在柏油路上着地,并直接踏步奔跑。这时,敌群的目光追上了她并以枪弹袭来。
不要紧。在三十多具自动人偶的复制记忆里,这种程度的动作模式也在其中。
八号边跑边展开五指,朝由前接近的小队挥去。
枪声响起。
那是浮在她背后空中的三十二道枪口各自缠着敌人开火的声音。
黑色手枪势如蜂群,于空中自在飞舞并冲进敌阵,开始向四面八方射击。
悠游空中的枪,所瞄准的并非机构式装甲服的关节部,而是其余突起处。这能让贯穿力低的手枪子弹造成「面」的威力,而着弹点平坦的模拟弹效果更佳。
例如对举起的指尖进行精密射击,无论对象穿有何种装甲,都能利用其冲击力震开手臂。若打在颚尖就有钩拳的效果,若能射中外部装甲的边缘,就相当于猛力冲撞该部位。
但是必须瞄准的点,几乎都位在动作最剧烈的部位末端,能否高速判断并精密射击将是命中的关键。
八号的机械力正足以执行这点。
一支对她进行突击的小队,正沐浴在凌厉的定点打击之下。
有人因小腿的加速制动器被从旁射击而跌倒;有人被击中头盔护颚正下方而浮空;更有人因背包右侧被连击而旋转,轴心脚膝盖再遭到左方射击而趴倒在地;甚至有人架好机枪准备迎击,枪头却被横向打中而误击身旁队友。
这一切,都是手枪、模拟弹、接待用人偶等最弱枪支、最弱弹药及最弱人造品所造成的。
整个场面,只剩下枪声余韵、有如长出羽翼般的枪群,以及在最前端奔驰的八号。
在八号眼中,欧铎正轻快地后退。
于是她立刻加速。
天色正逐渐由紫转黑,跑道上的金属声也逐渐被机龙的脚步声及运输机引擎声所取代。
这证明撤退正顺利进行。
但为了完成任务,还有件事非做下可。
……那个男性。
美国UCAT监察拥有的能力。
以弹指为信号,以来自上方的力量冲击对手。
乍看之下,可判断出那应是重力系概念的打击,但真相及性质仍然不明。刚刚八号虽在掩护队员时在空中用左手接招,仍有几点不甚明了。
若分析不出个中奥秘,恐有碍于今后的对策研拟。
从遭受攻击的物体不会反弹来推测,那是种重力攻击而不是单纯冲击。
而力量会从指尖飞向可称为着弹点的空中,接着往斜下释放。若有障碍物冲进其间,则会优先受到攻击。
攻速极高,且具有一击必杀的威力,能连同日本UCAT的防护概念本身一同击倒。最大射程约为三百公尺,似乎没有次数限制。
……能判断出这力量在中、近距离效果最强。
然而,即便由远距离进行狙击或任何攻击,欧铎都能以高速打击防卫。
……含有攻击或侦测的概念吗?
八号展开双手,放低身子接近正面的欧铎。
距离约三十公尺。
欧铎背后约一百公尺处有架蓝色机龙,正以尖锐的鼻尖顶飞了某个物体。
那是白色的武神。
但那架两臂及躯干皆以碎裂的武神附近,不见希比蕾的踪影。
仔细观察后,发现众多运输机的另一侧,有五道烟缕缕升空。八号判断,那是希比蕾和阿夫拉姆在地面上击倒的物体所产生的。
跑道上也没有阿夫拉姆的身影,八号明白这里已是她个人的战场。
「贵宾全都迎进门了,现在只需要清理他们通过的门庭——」
与欧铎的距离已缩短至二十公尺。
八号右肩前移,右臂如挥出刺拳般伸展。
空中的手枪随相同节奏展翅高飞。
装填声取代了振翅声,手枪以八把一组排成四列,不停飞去。
目的地是欧铎周围半径五公尺的位置。
一群水平绕圈、一群偏西绕圈、一群偏东绕圈,最后一群则包围着其余三群,以最大的倾角绕欧铎公转。
这景象彷佛是手枪所构成的天体图。
它们各自变化绕行速度,希望能让欧铎迎击时产生空隙。
八号将精神集中于枪群的动作,接着跃起。
她在奔跑途中让身体侧旋一圈,一个前翻将裙摆甩向夜空,洒出里头的金属零件。
八号左手运指操纵重力组合零件,并将新完成的火器置于手中。
「这是狙击枪『钢铁小丸』——虽然是反小型战车武器,但填装的是模拟弹,敬请安心。」
随着她本人高速移动而接近欧铎的言语,引发了对方一阵大笑。
欧铎高举右手说:
「有趣!有趣啊,自动人偶!想用手枪压制我的攻击,再以狙击枪从极近距离发射高速子弹让我无暇防御吗!?」
八号没有回答,继续突进。
她在奔跑时产生的风中甩动右手,允许手枪们射击。
八号瞄准欧铎四肢末端,特别是右手掌,并从难以迎击的背后,瞬间瞄准右肩胛基部等等,挥动右手时所必须的人体部位。
现在还有时间让欧铎先迎击一次,也许到时候就能辨明那力量的真相。
但是——
……只要现在就打倒他,就不需冒险了。
八号想到这里,抽动手指。
射击。
「!」
三十二道枪响四处回荡。
八号冲进十公尺范围内,并为了接近欧铎踏出最后一步。
这时,她看到欧铎背后一百公尺处的蓝色机龙正面朝着她。
略为向下的双颚朝她敞开,口中蓄有光芒。
是龙炮。
……难道……
(插图20)
八号开始预测,但这状况并不存于复制来的记忆中。
「——他想用龙炮攻击自己!?」
这疑问立刻成为现实。
能将小型屋舍吞没的粗大苍白光柱横扫过跑道。
光柱随着烧焦的声音直接射向欧铎。
命中前一刹那,欧铎弹响手指。八号盘算的迎击开始了。
但是他的右手并非朝向八号,而是背后。
「啊!」
八号预测到欧铎的目标,而发出意外的惊叹。
弹指所产生的力量射程约有三百公尺,而他身后一百公尺处的机龙也涵盖在内。
金属声在口吐龙炮的机龙嘴下响起。
欧铎的力量化为巨响冲散了龙炮的下半部。
「——!?」
含质量的光束下半在龙的正面被击溃,扩散于柏油路上。龙炮热度虽能烤焦柏油,却未将之贯穿,反而像跳弹般在路面上飞散。
但定,八号的高性能视觉元件见到了奇异的事实。欧铎的攻击——
……没有穿过龙炮?
被穿透的竟是空间。他的力量并未削过龙炮,而是将龙炮通过的部分空间——
……从上方击溃?
为什么?八号不禁心生疑问。比起击碎空间,削除光线应该更为省事,用他的能力做一道墙挡住光束下半也是较简便的做法。
八号明白了。欧铎的攻击方式并非单纯的重力攻击,而有着某种特性。只要利用那点,也许就能获胜。
不过——想到这里,她视野中的机龙突然停止放射龙炮。
下半部被完整削去的半圆光柱带着斜角朝她飞来,被削去的部位正好通过欧铎。
而上半部将直接命中她。
八号的预测成真了。
「!」
她并未感受到龙炮的伤害,因为身体粉碎的瞬间产生过多资讯,导致全身感觉处理器断线。
八号定神一看,自己的左下臂已消失不见,左胸到右腹侧遭到粉碎,背部到后颈部末端也有内部零件接触空气的感觉。
……我判断脸部也受到极大损伤。
想赶快修复。这时,八号对自己的这个判断感到不解。现在应该没那个必要,为什么会有那种判断呢?
但八号的判断仍持续着,她不想就此摔落地面。
……为什么?
记忆为疑问提供了答案。
答案就在前例里,过去败战时的记忆。
那名少年对手,并未在胜利后压制或殴打她,反而将她抱起。
……啊……
回忆到这儿,八号在心中认同了自己的判断。
……想被人类抱起,不想被弃置在地上,就是人偶的天性。
若能平安修复,就把这段回忆向大家公开吧。八号的结论,承认了自己终究是个自动人偶。
接着她任由自己落下。
「————」
并在接触地面前,将意识切换到休眠模式。
第十二章 『意识的导引』
跑者眼里只有自己的目标
那是条逐步踏进破晓的不归路
引导者也得在相同困惑上不停前进
(插图21)
●
一片宽广沙地逐渐染黑。
这片画有白色几何线条的沙地,是即将举办运动会的操场。
七彩照明在操场一角亮起。身穿体育外套的少年少女,一如往常地在那块校舍前的空间上重新画线,或是规划观众席。
经过操场边缘并连接正门的大马路上,停放着一辆设有边车的进口机车。边车里只有一个超市塑胶袋,装着两人份的鱼和面包,除此之外没任何人影。
至于本该在车上的两人,目前正在操场上漫步。其中之一的金发少女抬头向身边的黑发少年问道:
「这里好大哦,原川大哥……这里真的是学校吗?」
「没错,这里是学校,好像是二战时某个专挑大土地收购的笨蛋占下来的,他还发神经盖了一间大得莫名其妙的图书馆吸引市民,结果弄得一团糟——不过,怎么样啊?你东西买到一半就说想来看看,不过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吧?」
在操场上的两人,彷佛要避开地上划好的白线似的,沿着四百公尺长的跑道白线绕圈走着。
这时一阵巨响荡过天空。
那是大型运输机的声音。原川随着声音抬头说:
「……还真多。听说是美军军机在奥多摩失事……所以借用了奥多摩IAI的跑道。」
「刚才也有关于这件事的市内广播呢,不知道驾驶员……」
「听说没出人命,你就安心吧,希欧·山德森。」
话还没说完,原川便看到刚抬头的希欧又将脸低了下去。
希欧的父母已不在人世,应该是空难让希欧想起了什么吧。
……要在公墓和祖父碰面,是为了扫墓吗?
她双亲的工作和航空有关吗?假如曾任职于美军基地,那么墓地应该会立于美国或基地内的墓园。这么说来,希欧的双亲是与军方无关的普通人罗?原川不停地想。
在考虑下一句话之余,他将目光转向左侧的校舍。
希欧跟着发问:
「那个,原川大哥?我刚刚就觉得,这个操场好像怪怪的呢?」
「是啊,没看过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吧……你觉得哪里奇怪呢?」
「呃、就是,南边那个立在墙边的大手雕像,让我一直很在意。」
「哦,那是当地的运动会赞助人开的拉面店,叫做『拳头屋』,主打顽固老爹的手搓拉面(注:高筋面粉加硷水后揉和,静置两天使其熟成,并在下锅前用手搓揉的面)。掌厨老爹会把手插进滚水搓面,在这一带小有名气。」
「手会烫伤吧……」
「听说是靠气魄克服的。」
「好厉害哦,原川大哥……不过这里真的是学校吗?」
「……话说在前头,希欧。其实我对这里的现况也有不少疑问。」
「可是你说明得很流畅耶……」
……真的吗?
原川边走边自问。
接着他说出在心里藏了一段时间的疑问,顺便改变话题:
「没差,怪就让它怪吧……可是希欧,你那个怪名字是哪国语言啊?」
「才、才不奇怪呢,这是……是爸爸妈妈替我取的,不过听说是曾爷爷的朋友那边的语言。他们没告诉我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只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大概是哪个部落的语言吧。」
这时原川与身穿蓝色运动外套的少女擦身而过。仔细一看,发现她是自己班上的运动会执行委员。原川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少女倒是先开口了:
「奇怪?今天不是放假吗?」
「是啊,我表妹来东京观光,陪她走定罢了。」
希欧一脸错愕,不过原川继续瞎扯:
「犹他州深山里有个会剃掉一边眉毛跟熊打斗的部落,我阿姨嫁给了他们的酋长,这个女生就是他们的女儿。不过资讯普及化的浪潮还是到了村里,因此他们决定让女儿出外留学,但又说什么一定要在有熊的地方念书——奥多摩跟桧原一带应该有吧。」
「是、是哦,世界各地的文化真是无奇不有呢……」
「就是啊。」
原川点点头,为了结束话题而看看四周。所见之处只有宽广的操场、在七彩照明映射下白得诡异的校舍,还有几名学生。
「负责这里的不是佐山他们吗?」
「啊,他们两个啊——你不知道?他们去度婚前蜜月了。」
希欧对这句话做出回应,在原川背后拉拉他的袖子。原川回头一看,只见希欧怯怯地抬起眼来。
「那是学生结婚吗?」
「如果是的话,还算是成功跨越了性别这道超高障碍的天大喜事呢,婚礼应该会在加州举办吧。」
「就是说啊。」
体育外套少女笑着回答原川后,便拉起画线器离去,没两步又突然回头说:
「原川同学,你女朋友的事我会帮你保密的!」
「我先声明,她不是我女朋友。不管这个,我没来学校,老师有没有说什么?」
「还会在意就乖乖来上课嘛。嗯——就这样,加油吧。」
体育外套少女「哈哈哈」地笑着,继续拉她的四百公尺跑道线。
原川对着背影叹口气,并看看右侧,接着往操场南侧走去。背后小小脚步声的主人说:
「那、那个,原川大哥。刚才那个人该不会把我们……」
希欧缩起肩膀。
「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管怎么解释,会乱想的就是会乱想,而且他们只希望自己的猜测正确——你也别太在意了,希欧·山德森,你以后也不会待在这里,别想太多。」
观众席以绿色圆管为主体搭建而成,共有十排,高约三米。走在以班为单位区分的观众席影子底下,就像在宽目的网子里钻动。
「过来看看,希欧·山德森,你想看的是这个吧?」
原川看的不是前方,而是身边的希欧。
希欧走出影子,站在原川右侧。她缓缓观察前方,双眼因沐浴在七彩照明下而眯起,睁开眼后——
「————」
希欧睑上充满了惊喜。
见到她如此反应,原川也跟着转头。在两人眼前的是——
「一年级的真有干劲,手脚好快啊——希欧你看,这就是我们为了运动会整顿好的场地。无论沿着哪条白线跑,都离不开比赛两个字。」
●
希欧感到有个声音溜出唇边。
「哇啊」这吐气般的声音,让她红着脸转向原川。
虽然她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很怪,却还是开口说:
「好棒哦,原川大哥……我以前参加过田径队,可是没看过这种跑道耶。」
「这样啊。」
原川挑了挑眉,向右跨步。希欧立刻打算跟上,不过……
「你先在那边等等吧,希欧·山德森。」
「……咦?哪、哪里?」
原川摘下和石串手环挂在一起的手表,以右手提起,左手指地。
「看看脚底吧,希欧。」
「……?」
希欧抱着问号向下看.
她的运动鞋正踩在石灰画成的白色图形上。有六个一公尺见方的方框排成一列,并依序编上号码。
她正站在编号1的框框里。
「这是……」
「还看不出来呀?这是百米赛跑的线啊。」
原川一边说,一边沿着由方框伸出的白线走去。
他和希欧拉开一段距离,那略为低沉的嗓音以希欧听得见的音量大喊:
「来都来了,你先跑跑看吧,希欧·山德森。」
「咦?可是……」
她的确喜欢跑步。不,正确地说是她曾经喜欢跑步。
最近都没跑过,若扣除昨晚那一次——
……在前三次转校时都没跑过。
曾祖父和未来等等,诸多思绪在她脑里打转。
……可是……
希欧继续默想,同时扫视周围。
眼里有观众席、七彩照明、被照亮的跑道。原川站在远处灯光边缘,从五官已难以辨识的距离对她说:
「你不跑吗?希欧,就当作是来日本的纪念吧,放轻松跑来这边看看嘛。」
「……不是,刚刚那个大手雕像在你指的地方后面……」
然而——
「……真的可以跑吗?」
「反正还有一个礼拜能重新画线。再说既没人看见,又能给第一次来日本的女生做个免费的小纪念,没什么不好吧?」
这话惹来希欧无奈的苦笑。
……他怎么老爱挖苦人啊?
不过应该没恶意吧,希欧心想。也许他是为了掩饰善意才语带讽刺。
在希欧眼中,原川正背对骷髅摆饰和高高的棒球拦网举起右手,手里拎着表,让希欧明白他打算计时。
因此希欧再次看看周围,确认四下无人。
「————」
她沉下身子,双手着地,比肩略宽。
手掌离地,只用指尖支撑身体,并放松肩膀。
左脚后伸,右膝几乎顶上胸口,身体蜷曲。
「希欧,你的起跑姿势还不错嘛。」
「这是我在很久以前就读的学校里学到的,田径队的顾问人很好呢。」
说完,希欧发现自己的话里也有点酸意。
面朝地的她再次苦笑。
「Get Set——」
原川也没检查希欧是否备妥,就喊出预备。希欧虽觉得他有点率性,却也对他单方面的领导感到安心。
……这个人是故意不让人看出自己在想办法让希欧安心的吗?
他的关心,几乎从不会明确表现出来。因此希欧心想,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很关心自己呢。
不过希欧也没忘记这可能只是自作多情。
也许只是自己对一个肯收留异国人士的人,投射了某种错觉而已。
忽然间——
「——!」
拍掌声斩断了她的思绪。
思绪停止的瞬间,希欧肩头细细一颤,不过——
「——嗯。」
她吸了口气,蹬足起跑。
有人教过她某件事。在无数次的转学中、被切断了无数次的短暂校园生活中,她总是会加入田径队,也因此获得许多跑步的知识。
那人是这么教的——
……第一步就要全力冲刺!
若让身体跳跃般地向前伸展,腰部就会因作用力后退,这时就要蹬出左脚将腰部向前猛推。
「!」
希欧做出了充满跃动感的起跑。
冲刺。
脚部第一个动作,是推进下沉的腰部。
接着与上半身动作连结,拔腿向前。
脚跟咬紧地面,拉动身体。
后脚尖与地面告别,踢飞大地。
一阵跑者独享的风因而卷起。
……嗯。
希欧在风中、在自身期盼的个人空间里不停迈进。
思路也逐渐变得敏锐。
她想的全是往事。这多年未曾体会的感觉,让她想起奔跑对自己有何意义。那是——
……很舒服的事……
不用听闻长久缠身的负面谣言,也不用想无关紧要的事。踏出这畅快的领域后,就能立刻得到结果,或是让下一个结果更好的方法。
大部分学校的田径队顾问都无视流言,为她纪录。
那些顾问多半是女性教师,会视结果对希欧提出建议,而希欧照做后也的确有所进步。
教她跑步的人们,纯粹地为她的奔跑付出关怀。
希欧继续跑。刚刚踏过的线就是五十公尺线吧?
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吗?希欧接着想。
若还有像自己这样的人,自己也能让他看看别的景色吗?
……成为老师……
不可能。希欧以尖锐的思考下结论。连她自己都认为恶魔附身真有其事,又怎么会有那种未术能教导学生呢?
希欧又想起两件事。
与奔跑相关的事,以及昨晚的事。
她想起母亲,以及——
昨晚分别的祖父。
当时自己也是这么跑,而自己的至亲也刻意不说为何要她奔跑。
……就这么让我逃走了。
想到这里,希欧脑里浮现了一句话。
这深烙在脑海里的话带有疑问的气息。
……所有人——
破碎的紊乱气息「哈」地冲出嘴边。
……所有人都希望希欧继续逃下去吗……?
●
原川忽然从手表的码表读数中抬起头来。
希欧的脚步声断了。
「——喂——?」
他喊了一声,向前看去,希欧就在眼前。
在第一跑道约七十五公尺处。
希欧就在那里,缓缓停下脚步,低着头、两肩微颤。
……怎么啦?
身体不舒服吗?原川在心里摇摇头,因为这不过是自己的随意想象。
[…………」
原川默默停下码表,秒数已超过二十。虽然他在五十公尺左右时看过希欧的秒数,但现在纪录已不具意义。
他重新设定码表并再次按下开关,在走向希欧的途中停止码表。还记得在五十公尺处,读数应该是六秒八左右。
几次呼吸后,原川来到希欧面前。
希欧垂下头,双手遮脸。她没哭出声,但肩头上下抽动,还有「咿」的哽咽声。
原川没打算探究,因为各人落泪有各人的理由。
「——回家吧,希欧。」
一听,希欧微微点头,用英语说:
「原、原川大哥……」
「抱歉,我听不懂英文。」
「真的……吗?」
「真的。」
原川用英文回答,希欧也微微抬起脸来,两眼盈满泪光,无力地看着原川。
「那个……」
「什么事啊,希欧·山德森?」
问完,希欧急促地吸了口气,并慢慢吐出,稍稍调整呼吸。
「我说过,我昨天晚上……遇到了什么事吧?」
「是啊,你自己要说的。」
希欧用缩在体侧的双手擦拭眼角。
「希欧——真的丢下曾爷爷独自逃跑了吗?为什么每次希欧一跑,就会失去某些东西呢……」
「要是你那样想,对你来说就真是如此吧。」
「——」
希欧摒住气息看着原川,但原川不在意地继续说:
「希欧·山德森,不要问那种心中已经有答案的问题,因为无论我怎么回答,你还是会那样想……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乱想的人会坚持自己是对的,继续胡乱猜测下去。」
吸气、吐气。
原川拍拍沉默不语的希欧肩膀。
希欧的视线重新回到原川身上。
「不过呢,如果你自己也明白这道理的话就随你抱怨吧,说出口就舒服多了。不管心情再沉重,只要问出口都能化解,所以你就尽量想、尽量烦恼吧——你想放轻松的话,就在回国之前好好地问吧。」
「原、原川大哥,你好坏哦……」
「比起听那种没意义的抱怨,倒不如当你舒缓压力的出气筒来得轻松。知道吗?我们已经听不到你曾爷爷是怎么看你的了,所以没问过他就直接认定他觉得被抛弃……这已经叫占卜了吧,希欧·山德森?」
「…………」
「而且啊,要一个刚碰面的陌生人做那种重要判断不是很奇怪吗?听好罗,希欧·山德森,我不会说第二次,别忘了。既然忘不掉,就大声说出来吧。」
原川说完,将拎在手上的表伸到希欧面前。
还在思索原川话中涵义的希欧,被眼前的手表吓得身体一震。
「那、那个,这是……?」
「上面的数字是你跑过五十公尺时大概的秒数,你一百公尺能跑多快?」
「咦……大概是十三秒整吧。」
「虽然只靠记忆跟目视说不太准,不过你是后段加速的类型吧,六秒八哦。」
「…………」
希欧闭上嘴,但泪已止住。
她的眼神虽颓圮无力,却仍看看手表、又看看原川。
「看来非得好好跑完不可呢……」
希欧拾起眼角蓄泪的脸,硬挤出小小的微笑。
「——」
闪光灯的光芒从左方射来。
转头一看,刚刚的体育外套少女身边有更多的体育外套,以及——
「连大树老师也——你们来做什么啊!」
「没、没什么啦,只是想拿来当和外国人沟通时的参考而已~外国人很少见嘛。」
「你自己的名字还不是跟混血儿没两样……」
身穿白外套的大树不打算追上那群穿着体育外套的学生,只是站在原地搔头。
她抬头看向夜空,细细反刍原川所说的话,摆出疑惑的微笑。
「这个嘛……啊、老师我不小心迷失自己了呢~」
原川推着一脸茫然的希欧向操场外走去。
「原、原川大哥,刚才那位该不会就是学校的——」
「反正说了你也不会信,就省点力气吧。」
「该、该不会是老师或——不、不是吧?会不会是某种,呃——难以启齿的人?」
「……你真的这么想被这个国家吓傻啊,希欧·山德森?」
他们边说边走,头顶上的夕暮色彩已完全从空中褪去。
但空中还有几个影子。西北角远方,几架运输机正朝奥多摩的天空飞去。
●
眼前是个宽阔的封闭空间。
这里是日本UCAT地下二楼新总部区。这所正面高墙埋有巨型萤幕的新总部里,没有任何应属于此的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着蓝色装甲服的人。
他们各自靠在通讯设备边交换各处资讯,或是相互对话,而其中有个人正登上通往主控台的阶梯。
那是个身着灰色西装的眼镜青年。他登上主控台后,将头发向上拨了拨。
「欧铎上校,地下五楼以下的楼层的确受到物理性及概念性的封锁。」
「罗杰、罗杰,破除封锁需要多少时间?」
「Tes,据我推测——所需时间不明。」
「罗杰、罗杰,你曾经觉得自己很无能吗?」
「Tes,当我早上起不了床,就会有那种感觉。」
罗杰推高眼镜,继续说:
「上校,日本全国各地的U C A T分部都已进入警戒状态,位于出云的西部联会已向U C A T联合局提出抗议并要求我方撤退。」
「没用、没用的,白费力气。既然美国UCAT已得到各国理解,联合局首长国又是美国——我的祖国已与世界同义啊。」
「上校,另外在前往秋川市牵制全龙交涉部队其中两名成员时……昨晚的先遣队在寻找概念空间的残迹途中发现了这个。」
罗杰从怀里掏出一个环状物。
那是个由石头串成的饰品。
「据报在路边发现时扣环已经脱落。这应该是希欧·山德森的所有物。」
「罗杰、罗杰,为何这会是她的东西?」
「档案相片中,她身上有个饰品与这个形状一致。目前已要求秋川市内的搜索队将首饰特征剔除。」
欧铎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话说回来,现在情况如何?」
「Tes。我方部队中,十二架布兰卡9有五架重创、两架中度破损、其余五架皆有轻伤。能透过邻近基地置换个体或修补破损零件,将总数凑齐。前线士兵有七名重伤,其余全员都受到轻伤。」
「那么、那么罗杰,日本UCAT方面呢?」
「Tes。重伤十八名、有身体机能障碍及投降意愿者共二十七名,皆已予以庇护,其中包含全龙交涉部队的成员。」
「哦——」
欧铎叹了一声,垂下视线。
一楼部分,有个老人正占着一处控制面板玩飞弹游戏。
「那个、那个老人不就是凄惨、悲哀到无药可救的大城吗,罗杰?」
「虽然旁人可能会感到悲哀,不过他本人毫不在意,是个很让人困扰的动物。」
「罗、罗杰!你怎么还是这么冷静固执啊!」
大城虽回过头来,又立刻将视线拉回画面中不停降下的飞弹上。
欧铎也做出同样动作,转头面向罗杰。
「你认识吗、你认识他吗,罗杰?立刻回答。」
「Tes,以前我仍在美国U C A T日本驻军时,发生过很多——令人不快的事。」
「罗杰、罗杰,给我仔细听好——辛劳是人生的食粮,不过我个人不好此道就是了。还有罗杰,快告诉我,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全龙交涉部队成员受到庇护吗?」
「Tes。」
罗杰嘴角浮出笑意。
「全龙交涉部队监督,以及拥有3rd-G概念核的女性都在庇护当中——由于现时段这栋建筑仍在清查当中,所以我方已将他们妥善收容于跑道上的伪装总部。还有……」
「罗杰、罗杰,有话就快说。要是想说什么让人火大的事,我可不饶你。」
「Tes,我们收到了一个有趣的通讯。」
罗杰从怀里掏出大型萤幕的遥控器。
按下开关后,一片漆黑的画面出现光芒。
「——是来自全龙交涉部队的交涉人,名叫佐山·御言的少年。」
在罗杰说话同时,占了整面墙的画面中出现一名少年的上半身。
影像有些失焦、昏暗,但仍看得出有一名着西装的少年,在装潢尚佳的房间里坐在摇椅上轻轻晃动。他的右肩上有只黄色的小动物,左手抓着盛有黄色液体的大玻璃杯。
少年微微笑,问候式地点了个头。
接着声音传来。
『各位美国UCAT的朋友,幸会幸会……是该这么说没错吧?』
这缓缓响起的声音,吸引了总部里所有美国U C A T成员的注意。
画面内的少年对这情景不甚在乎,仍轻轻摇着椅子。细微的来回倾斜停止后,他开口说:
『我是全龙交涉部队的交涉人佐山.御言——全宇宙的中心是也。』
欧铎反射性地大叫,指着佐山说:
「罗杰!罗杰!我们在这之前都把世界托付在这种人手上吗……今天真是来对了,世界终于能回到正轨!你怎么判断!?」
「Tes,若是就单纯的判断而言——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哈哈哈,世人初次见到伟人时总是无法理解的,不必自卑。』
佐山举起玻璃杯,斜倚唇边。
他「呼」地吐了口气,将玻璃杯举到眼前,并透过它看着萤幕彼端。
『宽容的大佐山帝国,在此向勇于挑战的美国U C A T释出最后机会——全体投降并哭着下跪求饶,或是无条件投降后全裸朝天五体投地。』
「投降?投降吗?无条件投降!?你知道现在该投降的是哪边吗!?」
『当然是美国啊——冷静点,别让我的橘子汁变得难以下咽。』
欧铎哑口无言地看着罗杰,并伸手指向佐山,还指了两次。
罗杰叹了口气,朝欧铎摊开两掌要他暂时别说话,接着清咳一声、叉起双臂。
「佐山交涉人——为了让我们的对话顺利进行,我希望能先统整双方的要求,您意下如何?」
『哦?你认为现在的情况允许你跟我交涉吗?』
罗杰伸出左手食指往下指去,那儿的是——
「日本UCAT全部长大城·一夫先生正在我们的庇护之下哦?」
『所以呢?』
「御、御言!我觉得你刚才回答得很过分耶!」
『放心吧,老人家,你想得并没有错,真是聪明。』
罗杰看着大城蹲坐在椅子上开始假哭。
但罗杰似乎已预测到佐山的回答,没吭声也没动气。
「其他尚有数名全龙交涉部队成员受到庇护,伤患也在我们的管辖之下呢。」
『你们都把我们的人安置好啦?本来想付费道谢的,不过美国UCAT要在日本UCAT过夜吧?那就用住宿费抵销——你们想住几晚?超过一晚后,每两小时要加收费用哦。』
「那我们就替受保护的人们做点特别服务来付帐吧。」
『好结论。』
佐山将玻璃杯置于画面外,十指于腹部交叠。
『我就直接问吧,你们有什么要求?』
罗杰也调整抱胸姿势,开口说:
「第一,中止全龙交涉;第二,将交涉权移至UCAT联合局辖下;第三,将日本UCAT所持有的概念核全数移交至UCAT联合局管辖之下;第四——」
罗杰将话送往佐山。
「将目前失踪的少女希欧·山德森,交由美国UCAT安置——仅此四点。」
●
罗杰凝视着画面内的佐山。
少年对罗杰的话没有任何表情反应,只是——
『我懂了——也就是说,你们是来破坏全龙交涉的,没错吧?』
「不,我们不会破坏全龙交涉。我们只是想以比目前更安全、更能让人接受的形式重整交涉过程,仅此而已。」
『安全?有何证据?』
罗杰朝欧铎瞄了一眼,欧铎跟着点头。
因此罗杰再次推高眼镜。
「Tes,目前日本国内的美军驻日基地中,所有的美国U C A T部队都配有美制机龙,合计四十八架——若增算其他兵力或特殊能力者,则足以抵御3rd-G武神或5th-G机龙的攻击。」
『昨晚和黑色机龙战斗的是……』
「Tes,就是这位欧铎上校本人,不过在迎击行动完成前,机龙威胁便在日本UCAT的援护下排除了。」
佐山「嗯」地点点头。
『有件事我想问问。』
「Tes。」
『你们为什么要收容那位名叫希欧·山德森的少女呢?』
罗杰看看欧铎。
见欧铎又点了两下头,罗杰便将右手伸进怀中。
「希欧·山德森有着值得关注的过去。她年幼时,曾和母亲一同受到龙的袭击。」
『……龙?』
「Tes,理查·山德森先牛虽不曾表明实际情况,但证据说明了一切。现场所见的大气流动及巨大足迹,还有散落在隐蔽处的金属零件——应是属于5th-G大机龙『黑阳』的东西。」
『即便如此,与希欧·山德森又有何干呢?』
「Tes,美国UCAT是这么想的。两架5th-G大机龙之中,与我方敌对的『黑阳』很可能因为山德森一族摧毁了5th-G,因此想对他们复仇——昨晚理查·山德森先生遇袭,足以证实这项推论。」
这番话让画面彼端的佐山眉间微皱。
『以身为山德森亲族的她为诱饵,引出并消灭「黑阳」,藉此证明美国UCAT的行动正确,是不是这样呢?』
「不。佐山交涉人,您说错了一半。我们之所以想安置希欧·山德森,是为了不让她处于无防备状态——昨晚的交战,证明『黑阳』确实会朝5th-G概念所在地移动,也就是说——」
罗杰用左手指向地面。
「5th-G概念核其中一半就在这里,这里就是最大的饵——为了加强饵的吸引力,我们将收容希欧·山德森并带她来这里,一旦『黑阳』有所动作,我们会立刻让她回避。只要待在美国受U C A T保护的城市里,她就无须担心自己遭受威胁,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手里的情报还满齐全的嘛。』
「——我们也知道5th-G另一半概念核就在『黑阳』身上,所以这点是无法用来交换情报的。相反的……我们也知道这地下存放的是什么武器。」
『躲进地下的同伴们一定也知道吧——这点也不值得交换什么。』
「——Tes。」
罗杰苦笑同意,右手伸进怀里,向萤幕一鞠躬。
这次轮到佐山朝画面探出身子。
『看来我们都不能从对方手中挖出5th-G的情报呢——那我继续问吧。』
佐山的声音在新总部里回荡。
『你们为何要停止全龙交涉呢——官话免了,直接说明理由及根据。为何现在美国U C A T,会想终止八大龙王之一所订定的不可侵交涉权呢?』
这个问题和地面战斗初期,一位名叫希比蕾的女性质问欧铎的问题如出一辙。
而现在轮到罗杰回答。他抽出探入怀中的右手,取出一纸信封。
他将信封举至眼前,抽出内容物。那是一份以速写体写成的手稿,文章末尾处有署名,也押有印监。
「Tes,这就是理查·山德森先生来到日本前托付给我们的文书,你想知道的都写在上面。首先,5th-G管理全权,已在灭亡前由『白创』交给山德森先生暂代行使。」
『——全权?证据呢?』
「您认为5th-G的概念核兵器,为何会被存放于日本UCAT呢?理由就写在这里,还有亲笔签名呢。山德森先生替『白创』暂管该兵器后,便委托日本UCAT保存,直到与『黑阳』再次开战那一刻。」
接着,罗杰摊开纸片。
「我想您看不清楚,我就替您将最后这段念一遍吧——本人理查·山德森,若有死亡或失踪之情事,本人全权将由美国UCAT代为行使。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五日……这是他出发前一周所签署的。」
罗杰继续问道:
「这下您懂了吗?5th-G里没有人类,因此山德森先生替『白创』暂管无人能行使的所有管理权……但如今他已过世,所以全权就移交到美国UCAT手上。因此我方便以5th-G代理人之名,来决定是否该接管全龙交涉。」
●
罗杰折起纸片,向佐山宣告:
「至于内容真伪,利用概念检查便能知晓——无论如何,我方将遵照理查·山德森先生遗言所托,保护5th-G全权、排除一切对目前全龙交涉有害的行为。至于你们——」
『是啊,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到4th-G居留地进行全龙交涉。』
佐山泰然自若地回答,而罗杰则是将纸片纳入信封收进怀里。
「……您打算无视我方的要求吗?」
『请别误会——4th-G的全龙交涉已在双方认同下进行中。既然对方已同意,那你们还想阻止吗?若因此使得4th-G不再信任Low-G,那谁又该负责呢?』
罗杰飞快地扫视周遭。日本U C A T地下四楼有个安置4th-G居民的大温室,而负责搜寻该地的通讯班队员抬头看向罗杰。
他摇摇头,表示该地点已被分离,消失不见。
罗杰因此暗自叹息,向佐山道出现阶段的现实。
「的确,我方目前没有任何与4th-G交流的手段。」
『也就是说无法进入4th-G居留地吧,除非你们想硬闯,是吗——你们会闯进我的所在地袭击我吗?』
「佐山交涉人,如果我们去那里是为了保护您呢?」
『这间饭店服务不错,经营方针之一好像包含了用强硬手段扫荡可疑入侵者呢。另外,就让你们看看这位有趣的朋友吧。』
佐山离开椅子。
几秒后他坐回摇椅,在大腿上摆了个旅行袋。那黑色的厚重旅行袋,让新总部里的所有人都皱起眉头。
但佐山不为他们的反应所动。
『我朋友喜欢湿热的地方,这房间太凉了其实对他们不太好呢。』
佐山打开旅行袋。随着一阵敲响空气的声音,某种物体从袋中立起。
物体有着狗的轮廓。
但上头看似长毛的,其实足尖细的针叶,而且这物体有六条腿。
『我向你们介绍——这就是所谓的4th-G居民。』
●
罗杰视线中的画面上,有只草兽正将类似脸的部位朝向这里。
坐在控制面板前的每个人在诧异之余,还听到某种声音传进意识。
『佐山,好凉。』
『哎呀,抱歉抱歉,和我们敌对的同伴想和你打声招呼嘛。』
听佐山这么说,草兽从打开了的旅行袋内侧拉长脖子。
仔细一看,草兽脖子上正挂着一颗结了绳的贤石。罗杰推测那就是4th-G的劣化概念,然而明白这点不具任何意义。
而他仍听得见草兽的意识,那正朝着萤幕另一端这么问:
『同伴?』
可是在这问题出来之前,新总部的所有人已不知该对眼前的景象作何反应。
这时,有个人敲碎这凝结的空气。
那就是站在罗杰右侧的欧铎。
欧铎向前一步,双手抓住主控台边缘的金属栏杆。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竞敢绑架异世界居民!」
『真可惜,它们是意识集合体,就算一个在这儿,剩下的意识仍在别处,所以绑架这类想法对它们并不适用。若要说这是绑架,即代表你们无视它们的集合意识才会有此结论,不是吗?』
「那么、那么是诱拐¨你诱拐了集合意识的一部分¨」
佐山「嗯」地吐了口气,看向腿上的草兽。
『你怎么想呢?』
『佐山,跟着走,承诺。』
佐山对这意识之声频频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装模作样地伸手抵着鼻端眼角。
『听见没有?对方也同意了。套句有点年代的讲法——我们是换帖兄弟。』
「罗杰!罗杰!快回嘴啊!」
「上校,老实说,即兴演出是我的弱项。」
但罗杰依然转向佐山,画面里的佐山正将草兽收回袋里。
眼见植物结构的体毛钻进袋口之余,罗杰说:
「佐山交涉人,您想说要是您出了事,就会透过4th-G的共同意识,让全4th-G知道吗?」
『正是。我是怎样的人、是否值得信赖,只要派个人在我身边监视就一清二楚了。虽然它们的集合意识通话力不强,不过我们已经在居留地附近,那边应该会晓得吧。』
「Tes,那么佐山交涉人——对于进行中的4th-G全龙交涉,美国UCAT将暂时认可其内容。」
『其后另作处置——你还想这么说吧?』
「Tes,无论您如何否定,我方刚才的要求即为目前全U C A T的要求,而且我方还有山德森先生的遗言作后盾——您还有话说吗?」
『没有——虽然我想那么说,不过我还有点事要问。』
「Tes。」
佐山将旅行袋拿下摇椅,重新坐正。
椅子再度轻晃。
『既然美国U C A T将日本U C A T封于地下暴露其对现况的无力,并要求概念核处置权——那么,如果能用武力驱逐你们,你们会听从胜利方的要求吗?对于我们这样的反抗者,希望你们能展现信服力量者的风范,乖乖服从胜利方。』
「你真的……你真的以为能打赢我们吗?」
面对紧抓着栏杆的欧铎如此发问,佐山微笑回答:
「各位,下跪磕头的时间快到罗。」
「可恶、可恶——」
就在欧铎双肩蓄满力气的刹那——
「终于破关啦——!」
楼下传出某种声音。罗杰探头一看,发现一名白衣老人正站在控制台上跳舞。原本控制面板上显示的是飞弹游戏,但现在只映着Complete八个字母。大城正额手称庆,来回打转。
「我终于赢过希比蕾啦!而且是宝贵的第一次!」
他「哇哈哈哈」地大笑,往地板一跳。就在这瞬间,画面彼端的佐山将手伸向画面下方。
大城落地的位置豁然开启,他随即落下,地板跟着关上。
『失敬失敬,让各位看到脏东西了。』
「——被、被他逃了!被他逃了啊!这是协助逃亡啊,罗杰!」
「不、上校,我判断那是很优秀的判断。」
欧铎说了声「但是」,将视线转回萤幕。此时,原本只映着佐山的画面边缘,有个新人物登场。
走过佐山后头的,似乎是一名少女。
少女淋湿的黑发沾在空荡荡的肩上,胸口以下被白色浴巾缠起。
面对控制台的人们不禁「哦哦」地出声惊叹。
少女并未走过佐山后方,反而在他身后的床前回过头来。
『佐山同学,你在看什么啊?电视吗?』
『是啊,刚好有个美国的群众短剧之类的节目,澡洗得舒不舒服啊?』
『嗯,流点汗之后身体轻松多了哦。对、对了,我想在温泉里认真泡久一点……晚上,你肯陪我一起泡吗?』
楼下的众人「唔唔」呻吟,欧铎慌张地转向罗杰。
「罗杰!罗杰!日本儿童的性观念有乱到这种地步吗!?」
「Tes,目前网际网路上所有的未成年者性交影片,有四成产于日本,而日本人口约占全球人口百分之二。可以导出——日本人的未成年者性交影片泛滥程度超过世界标准二十倍,台面下的数据应该更为惊人。」
「可怕、真是可怕的民族啊!」
欧铎话还没说完,画面中的少女对佐山开口:
『可是啊,那个哪,佐山同学?其实我现在还没变耶……都已经六点半了。』
『该不会变不回去了吧?』
少女摇摇头。
『还是有徵兆,只是很慢而已,跟喷嚏打不出来的感觉差不多吧?应该再等一下就变了……该不会是那样吧?一旦身体机能有所运作,就要等到反应完全停住以后才能变回去。』
『那么……』
『运的时候,要是做了那种事……会不会也要等到反应结束才会变啊?不过还没确定,我也不打算想太多就是了。』
少女露出困惑的表情继续说:
『而且……我……真的有好好做完吗?』
『看来你昏倒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刚刚也说过了,虽然不是全做完,不过你前半段做得很好哦,新庄同学——有手帕为证,想看吗?』
少女「咦」地表一不疑惑,双颊跟着染红。
『嗯……晚点再详细说明吧。我大概会开心得哭出来,但是没有恶意,要扶住我哦。』
少女淡淡地笑。
『可是好奇怪哦,明明我那么讨厌切……结果还是从切开始呢。』
「罗杰!罗杰!他们两个到底在用什么暗号交谈啊!」
「Tes,我推测,他们正在谈论某种变形兵器或某种过程的运作情形。」
「唔唔。」
欧铎盘起双臂,他正面萤幕里的少女正好将自己的旅行袋放到床上。
袋子颇重,但床铺只发出柔和的声响。佐山点点头说:
『想换衣服的话,就换上外出服吧。出门吃个晚餐纪念一下,犒赏犒赏自己。』
『嗯——啊,那你先转过去。』
「当然。」
佐山转回萤幕,同时新庄也在他身后背对镜头。
这时佐山将手伸向画面下方,画面左上角随即显示几个红色文字,代表「对象已开始纪录」之意。
「罗杰、罗杰,那是什么意思?」
「Tes,我想那是指对象正在用那边的摄影机纪录我们所见到的影像。」
说完,楼梯下面对控制台的人们无不「哦哦」惊叹。
定睛一看,画面彼端的新庄已褪下浴巾。
一片昏暗中,能看见肩头、手臂,以及腰身到臀部的肌肤曲线。然而那对镜头袒露的胸部侧面却——
「罗杰!罗杰!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是男的啊¨」
「Tes,若我的知识正确,这能追溯到古代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们将此行为视为一种礼仪,会在佛室中较量技术,并互相展示器具等等。」
「想不到、想不到日本竟然是这种国家……」
画面另一端,新庄开始穿上浅褐色的吊袜带,并缓缓套上茶色的丝袜。
『啊……嗯,还是有点紧,这样子好痒哦。』
『要我帮忙吗,新庄同学?』
『完全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啦!不用佐山同学出手实在太好了!』
刻意的笑声和伸腿套袜的动作,让楼下众人各摆出苦恼的姿势,唔唔哦哦地呻吟。
……这是日本UCAT的精神攻击吗?
罗杰想到这里,新庄也站起身来,这次穿的是白色内裤。
新庄仍背对着镜头,从袋中取出内衣。
『可是啊,佐山同学,你到底都在看什么啊……不是什么色情影片吧?不可以哟?你要是走得太偏,会被我讨厌哦。』
「罗杰!罗杰!还不快叫他们照照镜子!」
『哈哈哈,新庄同学,越来越有趣了呢。』
『……什么?那个节目有那么好玩吗?』
穿好内衣的新庄抱着米色的衬衫转过身来。
接着一头雾水地站在佐山身旁。
『……?』
眉头越皱越深,脸也越靠越近。
『那个啊,佐山同学……我不会生气的,所以能听我说句话吗?』
新庄对身边的佐山巧笑倩兮地说:
『这个画面看起来,好像是日本U C A T新总部耶?』
『哈哈哈,新庄同学——你真有趣。』
佐山微笑着点头,同时画面在金属声中不断地摇晃,最后画面里只剩下天花板。
『你、你在想什么啊,佐山同学!我全身都被人家看光了,儿童不宜的第一次经验谈还被听得一清二楚耶!?到底是怎样啦!?为什么新总部里会有奇怪的外国人啊!他们是偷窥狂吗!?』
「不是!不是!快解释啊,罗杰!」
「上校,就结果而言,我必须同意对方的说法。」
『那、那个啊?我只想让佐山同学一个人看而已啦!要是全世界都以为我有暴露狂怎么办!那个国家的片子都是无码大游行耶!』
『放心吧,录影的只有我而已哟,新庄同学——是我一个人的新庄同学哟。』
『少跟我打哈哈!』
大型萤幕画面随着玻璃碎裂声黑成一片。
「…………」
突然的断讯让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只剩下眉头深锁的罗杰、在一旁用同样表情看着他的欧铎,以及从控制台边站起的其他美国UCAT队员们。
众人在短时间内接连叹了约五次气,度过完全沉静前的时光。
之后,罗杰刻意挑战沉默似地低声嘟哝,手抵下巴。
「……这还真不好笑呢。」
刻意的笑声和伸腿套袜的动作,让楼下众人各摆出苦恼的姿势,唔唔哦哦地呻吟。
……这是日本UCAT的精神攻击吗?
罗杰想到这里,新庄也站起身来,这次穿的是白色内裤。
新庄仍背对着镜头,从袋中取出内衣。
『可是啊,佐山同学,你到底都在看什么啊……不是什么色情影片吧?不可以哟?你要是走得太偏,会被我讨厌哦。』
「罗杰!罗杰!还不快叫他们照照镜子!」
『哈哈哈,新庄同学,越来越有趣了呢。』
『……什么?那个节目有那么好玩吗?』
穿好内衣的新庄抱着米色的衬衫转过身来。
接着一头雾水地站在佐山身旁。
『……?』
眉头越皱越深,脸也越靠越近。
『那个啊,佐山同学……我不会生气的,所以能听我说句话吗?』
新庄对身边的佐山巧笑倩兮地说:
『这个画面看起来,好像是日本U C A T新总部耶?』
『哈哈哈,新庄同学——你真有趣。』
佐山微笑着点头,同时画面在金属声中不断地摇晃,最后画面里只剩下天花板。
『你、你在想什么啊,佐山同学!我全身都被人家看光了,儿童不宜的第一次经验谈还被听得一清二楚耶!?到底是怎样啦!?为什么新总部里会有奇怪的外国人啊!他们是偷窥狂吗!?』
「不是!不是!快解释啊,罗杰!」
「上校,就结果而言,我必须同意对方的说法。」
『那、那个啊?我只想让佐山同学一个人看而已啦!要是全世界都以为我有暴露狂怎么办!那个国家的片子都是无码大游行耶!』
『放心吧,录影的只有我而已哟,新庄同学——是我一个人的新庄同学哟。』
『少跟我打哈哈!』
大型萤幕画面随着玻璃碎裂声黑成一片。
「…………」
突然的断讯让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只剩下眉头深锁的罗杰、在一旁用同样表情看着他的欧铎,以及从控制台边站起的其他美国UCAT队员们。
众人在短时间内接连叹了约五次气,度过完全沉静前的时光。
之后,罗杰刻意挑战沉默似地低声嘟哝,手抵下巴。
「……这还真不好笑呢。」
第十三章 『相互的言语』
凝神观察
纵然擦门而过
也得看对方的内心
(插图22)
●
在铺满榻榻米的三坪房间中,有两个弯着腰的身影。
两人在天花板的萤光灯映照下,和气地将头探进壁橱下层。
「原川大哥,啤酒总算都拿出去了,床也铺好了呢。」
「我这边的布幕——也挂好了。」
「哇!」
穿着男性睡衣的希欧从壁橱钻出来,跪坐着轻轻拍手,等待原川也爬出壁橱坐在她身边。
原川仍穿着外出服,手握剩余的布幕挂勾退出身子。盘腿坐下往前看看,壁橱下层已被短短的布幕遮满。
「……看起来好寒酸。」
「怎、怎么这样讲人家要睡觉的地方!」
「就用这寒酸抵销你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吧,希欧·山德森。」
这话让希欧缩成一团,侧眼看着原川,两肩下垂。
「对不起……不过我只要一个人就会想起讨厌的事,变得很不安……」
「你遇上的的确不是寻常事。不过接受警方保护或是去IAI等等,能想的我都替你想了啊。」
「可是真的不必那么麻烦——」
「你已经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了,这点你千万别忘啦,希欧。」
在希欧说「好」之前,已过了数秒。
原川转过身,只看到她低垂的头。
「话说,你完全没想过会被我袭击吗?」
「我相信原川大哥。」
希欧抬起头,两手防卫性地浅抱身子,但眼睛盯着原川。
「原川大哥很,那个、这个……」
消失的语尾让原川顶了顶下巴。
「说说看嘛,我不会生气啦。」
「可、可是你已经在生气了呢!」
原川叹了口气,心想这家伙真难沟通。他将晚餐时用过的矮桌拉近,手肘撑在上头。
「我先说清楚,听好罗——要是我真的对你怎样了,该怎么办?基本上,最后一班电车发车前,商务旅馆的柜台应该还有人,所以我要说清楚,你也好好考虑一下。住在素未谋面的男人家里,如果出事了你该怎么办?希欧,这不是安不安心的问题,而是会不会多个心理阴影跟着你一辈子的问题。」
「可是我觉得那种事不会发生耶。」「你凭什么那么肯定?」「难道原川大哥想强迫希欧做那种事吗?」
希欧歪歪头。
「如果想的话,刚才洗澡——还有准备晚餐跟刚刚整理壁橱的时候,不是有好几次机会吗?」
「要是我突然抓狂怎么办?或者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精心策划,决定在深夜一点某个数值满档时才攻击你呢?也许我现在说这些,都只是为了博取你的信赖呢?」
「……那么……」
希欧摇摇头,弯下眉梢。
「不管到哪里去都是一样的呢……一个人住旅馆时很可能会有人半夜开锁闯进来,或是半夜口渴出门买饮料的路上,甚至一大早离开房间时……什么事都不能相信了不是吗?我虽然不太相信自己,可是对他人……」
希欧没有说完。
过了一段无言的时间后,她吐了口气继续说:
「再说,心里有企图的人都会要人安心的吧?为什么你要强调自己有犯罪的可能性?」
「当然是先讲白了好事后避责啊。我说过我是坏人但你仍执意留下,就是你的错。」
「那原川大哥等等就会袭击我了吧?因为你是坏人呀。」
希欧睁大眼睛。
「——那么,我想逃也逃不掉吧?会现在出手呢,还是要带我去旅馆等我换衣服才出手呢?还是等到用机车载我去哪里的时候,或是明天陪我去公墓的时候……猜不到呢。」
希欧淡淡地笑了笑。
「……那么一来,希欧就只能说——要做就现在做吧。以前那些讨厌的事都会突然发生,而且每个人都要我赶快逃。」
希欧环顾室内,看着紧闭的门和窗子。
「现在的话,那个、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也不会逃走的。」
希欧吸了口气,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似地拉正衣襟,对着原川将跪坐姿势重新打直,并将上身向前倒下、两掌贴地。
「……麻烦你了。」
「——快去睡觉!」
原川气贯丹田地大喊。
●
原川在心中啧啧有声。
「可恶」的想法从他呐喊的根源不断涌上。
……感觉真糟。
希欧吓得弹起身子。见到她的表情,就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啊啊,感觉真糟。
而且——
……对她跟对我都是……
「那、那个……可以住在这里吗?」
「我放弃说服你了。」
「——非常感谢。」
……笑屁啊,笨蛋。
(插图23)
原川指向壁橱,希欧便像只猫似地轻扭身子掀开布幕,并点亮里面的台灯,最后回过头来。
「那个,手机……放在这里没关系吗?」
「登录钮按下去最上面就是警察局电话——要是你不相信我就按吧。」
苦笑响起,希欧跟着眯起眼睛。
「那是我对原川大哥起疑时的事吧。」
她往壁橱深处窥去。
「还有,原川大哥……」
原川立刻猜到希欧想说什么。
「里面的书架吗?」
「对……睡着之前可以拿几本来看吗?还、还是说那些几乎都是男性取向的……」
「那种的都给学弟了,你就放心看吧——只剩下一堆不怎么样的小说。」
「不是耶,都是古典小说之类的哟……把标题翻成英文后,有几本我知道呢。」
「意外吗?」
「不会。」
这回答挑动了原川的眉梢。穿睡衣的希欧臀部伸出壁橱,另一端的脸朝书架说:
「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所以他人的一切对我来说全都是意料之外……反过来说,有什么都很理所当然。」
「你也会有那种意外吗?」
原川一派轻松地问,还以为会得到兴趣、喜好之类的回答,可是——
「——不可能的。」
她在壁橱中回过头来无奈地微笑,接着又转了回去,但下一秒——
「啊,是格林杰的《麦田猎手》耶。我以前的某个学校有,可是在转学前没有看完呢——这个借我看哦?」
语气听来很开朗的希欧爬到布幕边。
直到她拉起布幕分隔彼此,原川的肩头才终于放松。
「我要关灯罗。」
「咦?可是我这里的灯还开着,不用那么早关灯吧……」
「你想等到累了再爬出来关灯啊?我这里还有别的灯,没事的——还是你想关门让外面暗一点啊?」
「不要,那样子很闷……」
「那好吧。」原川起身关灯。
壁橱里传来希欧调整姿势造成的织物摩擦声。原川从自己的衣物中取出数位随声听,将耳机摘下。
接头插进电视后,原川戴上单边耳机,将频道切到体育新闻。他一只耳朵听着棒球报导,另一只耳朵听着希欧的翻页声。
……别人的翻页声啊……
这声音还真令人怀念,原川心想,并用手肘顶着矮桌继续看电视。
这时,一声「那个」传进他耳里。
「什么事啊,希欧·山德森?」
「……我只是想一定要在睡着以前说声谢谢而已。」
「我听不太懂你在说啥。」
虽然对方没有回答,原川却也乐得轻松,因为他觉得希欧不好沟通。
他想想原因,却在转瞬间寻获答案。
……刚好相反啊。
两个人的血亲都不在身边,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生活。
但是在某种不明过去的影响下,希欧开始怀疑自己,而那份不安似乎就是她不断转学的原因。据她早上和晚餐时聊过的那些话,杀害她母亲的是——
……恶魔……吗?
巨大足迹与金属片的确让人难以置信,但无论真相为何,出了人命是不争的事实。之后缠着希欧的种种流言,都是与事实无关的猜测与误解。
然而,希欧仍然相信他人。
尽管她也怀疑自己真是遭恶魔附身。
……而我——
原川脑中全是相反的念头,烦得他用顶着矮桌的手猛搔头发。
……感觉真糟。
早先的想法又浮上心头,而且还有件事使他挂心。
那是先前对话中某个小小的应答。
……不可能的……吗?
方才在学校操场时,她在跑道上停下脚步,也是因为——
「觉得自己办不到吗……」
「咦?」
这声音让原川暗自弹响舌尖。
「——我在说棒球比赛啦。新球队『Kemco之星』的主炮彭巴萨尔又熄火了,所以我不小心念了几声,抱歉。」
「真的……是那样吗?」
「希欧,你怀疑我不是Kemco之星的球迷吗?」
「不、不是这样的,那是个人自由啊,而且希欧也是『纽约羊鸡回老家队』的球迷呢。可是、那个……」
希欧问道:
「是不是我惹原川大哥不开心了呢——」
听她这么说,原川缓缓吸了口气。若这口气能挡下他想说的话,那么另一种想法也会浮现。
……的确是呢。
他的确这么想过。希欧那个磕头让他有些郁闷,但对象不是希欧,而是自己。然而——
「……没那种事,你过敏了。」
原川一边说,一边抓住心中郁闷的尾巴。
那是条「她」、「自己」,以及「不可能」等关键字构成的尾巴。
虽然不知道能拉出些什么,却有种将其和自身现况叠合后就能更明白、更能体会的感觉。只是——
原川停止思考。
如今的生活是各种现况妥协出来的,若是只因为不满或郁闷就改变,可能会面临崩溃。
……而且我还得赚母亲的住院费呢。
他将希欧与自己作比较。希欧恐怕明天下午就会回到原来生活,与自己的接点因而消失,自己的生活也将恢复正常。
所以会吐露些微不满也是情有可原。原川心想。
……照原样就是最幸福的吧。
这是积极的想法。
想到这里,原川下意识地将目光停在房间角落,停在从壁橱搬出的啤酒罐上。他将身子移到矮桌对面,拿起一罐啤酒打开。
「那个,原川大哥?」
左手边的壁橱里,有光线渗出的布幕后头传来希欧的声音。
原川单膝立起说:
「什么事啊,希欧·山德森?如果你想问书的内容,就先回答我在麦田里画神秘圆圈与苏联卫星联络的间谍到底是谁吧。」
「不,我想他就是正从东方天空飞来的光体里的机组员呢——呃,现在好像不该讲这个?那个……啤酒好喝吗?」
「——不好喝。那你跑步时舒服吗,希欧·山德森?」
「咦?」
疑问词之后是衣物摩擦声,应该是她坐起身的声音吧。
不是要睡了吗?原川皱起眉头时,听见另一道声音。
「……跑步很累……可是很舒服哟?」
「那听起来很像被虐狂的自白耶,希欧·山德森。不过喝啤酒和跑步一样,行为本身才——」
原川突然中断自己的话。
……什么都没做的人没资格说这些吧。
「那个,原川大哥,对不起……」
「我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希欧·山德森。」
话声一断,希欧的衣物摩擦声又传进耳里,那是她重回睡姿的声音。
原川轻叹一声、垂下肩头,朝布幕看去。
他看见了希欧。
不过那并不是希欧本人,而是壁橱里的台灯灯光投射在浅黄色布幕上的剪影。
希欧朝壁橱隔板微微弓身,两手伸向胸口。
「………………」
领口敞开,衣物滑落肩膀。
剪影显露出了希欧肩部以下的曲线。
接着,在原川眼中有如在演皮影戏般的希欧将脚伸向一边,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将身上的衣物褪至脚尖,身体却在这时失去平衡。
「啊!」
原川顺着传进耳里的声音答腔:
「怎么啦,希欧·山德森?」
「啊、没事,只是在准备睡觉而已。」
……她习惯裸睡啊?
这种人在美军基地里倒是不少,也许在美国本土还有一大票吧。
原川起身,不再打扰希欧更衣。他一只手拿着啤酒罐,关电视、拔耳机。
「那个,你要去哪里呢?」
「检修机车。我会把门开着,有事就出个声吧。还有——日本初秋还蛮冷的,脱光睡觉小心感冒啊。」
「啊、好的,谢谢——呃、你都看到啦……」
原川没回答,迳自走向玄关。
背后传来布幕卷动声,应是希欧探出头来了吧。
……真是个怪女孩。
原川打开门,踏出屋外。
迎接他的是整片夜色,明月正呙挂空中。
●
眼前有个近似黑暗的场所。
这是个毫无任何外来光线的地下空间,相当宽广,超过三百公尺见方的水泥地上摆有数个货柜。而围住南、西、北三方的墙上,有着肋骨般的金属挡板,而这些肋骨正支撑着逾五十公尺高的天花板。
而东侧的地面、墙、及天花板都被切断,只剩一个巨大的垂直洞穴。
在这被仁形墙围起的区块中,紧急手电筒的青白灯光以不短的间隔照亮黑暗,宛如昏暗的街灯。与其说它是照明,不如说更像是被搁置的光点。
可是,这里还有别种光线。
西北侧墙角,在货柜堆与墙壁之间有块宽约二十公尺的空间,里头有些光线。
此处满足白炽灯与萤光灯,数量难以估计,投射方向也各自不同。由这些光线构成的空间,足足沿着墙壁延伸了两百多公尺。
在光中有无数个人影,他们正打理着自己的工作。
一群医务员位于墙角,数个以床单制作的简易手术台上躺有伤患,一名娇小的女性正向四名老人及其他医务员下达指示。
「听好了,贴疗符时一定要注意关节位置,知道吗?这点一忙起来就容易忘记。还有你,女性队员医疗区在对面的箱子后面!」
在医疗人员身边,受过治疗的伤患们正各自在睡袋或气垫床上或坐或卧,甚至面对面捧着掌上型电玩相互较劲。
「哈哈哈,这下子你辛苦养大的皮卡虫就是我的啦!虽然脚上的枪伤很痛,不过我总算又收服一只神奇妖怪罗——想用没背光萤幕的旧机种和我挑,就是你最大的错!」
「难道你这家伙是看上这点才故意跟我打的吗……!?」
「——你们两个很吵耶。我打了一个晚上,安静点让我好好睡个觉。」
如此交谈的伤患身边,退避于此的技术员们正以各自行李划分私人空间,和主管级人员讨论如何整理这次战斗得到的资讯,或是调整交货日期等。多数人已使用墙上的电源启动带来的电脑,并连接区域网路。重回工作轨道的人也不少,其中一人正——
「——结果跑来这里还是得工作啊?」
「哎哟,实战部都出动保护我们了,现在就换我们做点事弥补一下,大概是这种情况吧。有空的话就去那边帮个忙。」
白衣身影指向位在避难者们东侧的餐饮区。会议用的长桌被当作配膳台,上头摆着大锅和篮子,另一头的是餐厅大厨还有——
「好~老师已经替大家做好饭罗~尽量吃吧。今天煮的是炖肉汤,以巧克力和大骨为汤底,再豪迈地用青豆、牛肉和酪梨熬成的哦。疲劳的时候最需要吃点甜的了,所以还加了鲜奶油呢~真的很不错哦~就热量面言。」
「老师我有问题,味道好不好呢?」
「……老师不喜欢问这种问题的学生哟,」
另一端稍远处、整个区块东侧的巨大垂直洞穴边缘,同样有数个人影正聚在墙边。
「好了,至少现在能用手机透过紧急电话线路对外联系,也能用我的摄影机传送画面。」
说完,白衣青年拾起头。他面前那具原本装在墙上的紧急电话已被拆下,从中拉出的传输线正连接在笔记型电脑和无线收讯装置上。
「美国那边正在上面针对手机等无线通讯设备散发子扰电波——不过只要有了这个,就能反过来利用他们的线路,甚至窃听呢。」
「你先测试看看吧,鹿岛主任。」
说话的是一名身穿白色装甲服、手持巨大白色长枪的少女。白衣男子.鹿岛对这背后传来的话点点头,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手机并按钮。
收讯装置亮起红灯,接着转绿。
「——真的能正常通讯呢——奈津?啊、抱歉,今天工作很忙回不了家——嗯,要花点时间陪陪外国客户罗,搞不好明天也要这样——到我老家去?现在的话会被抓去田里割稻哦——哈哈哈,奈津好勤劳哦——啊、嗯,没关系啦,背后的视线有什么好在意的,还有——」
「觉……你以后绝对不能变成这种人哦。」
「放心吧,千里。我会永远在旁边粘着你的。」
「好啦好啦。」穿上装甲服的风见苦笑一番、扫视周围,而这里只有——
「鹿岛主任跟飞场啊?希比蕾正在接受治疗,阿夫拉姆部长和月读部长都在负责指挥。我们从安全的伪装下水道赶来,竟然没事好做……」
「我们这种前卫就是战斗用的跑腿嘛——其他事就交给专家吧。」
出云的话让风见看看手边。她右手中是从这个区块的货柜里取出的G-Sp2,同样换上装甲服的出云也拿着V-Sw。一旁的飞场则是——
「……你怎么没和美影在一起啊?」
飞场无精打采地说:
「是啊,我到学校点完名以后就来U C A T做武神射击训练之类的,不过美影姊因为昨晚的战斗让她还有点想睡所以去补个眠,结果……」
「可是啊,飞场,你怎么没有陪着她啊?而且自动人偶们应该也会到休息室去要人避难吧。」
「我那时是到餐厅去替美影姊准备一些起床后能吃的东西,可是美影姊会像猫一样在床铺以外的地方到处睡,比如窗帘后、地板上之类的。我想她这次大概是躲到床底下,巡视的人才没发现……」
「她还真是野性呢……」
「哎呀,那就是美影姊可爱的地方嘛,每天早上找她跑去哪里已经是——为什么你们都背对我躲得远远的啊!」
风见和鹿岛面面相觑,而鹿岛皱起眉低声说道:
「这个嘛……一个年轻人陶醉地说那种话,老实说还蛮恶的呢。」
「鹿岛主任,现在时机不错,等等我拿面镜子给你照照。话说回来——」
风见用空着的手叉起腰,抬头望向充满黑暗的天花板。
「上面的隔板没问题吧?」
「目前开发部的人正在阁楼里强化防护。他们会张设好几层不同的概念性障壁,之后就得和时间赛跑了……不过我们也不清楚美国UCAT认真起来会怎样,期限大概只有两天左右吧。」
「两天?」
回答风见的是出云,他戏谵地笑了笑说:
「今天他们能为了突袭镇压成功而乾杯,可是明天各国U C A T就会开始问他们概念核到手没,光是用还在准备之类的藉口只够他们撑过明天——后天,也就是第二天,这个藉口就会变成谎言罗。」
「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就请你们尽管放心吧。」
风见轻声笑了笑,不过——
……敌方的机龙有两位数啊……
「还真难搞呢……」
「用第三型态赶快解决不就好了?」
风见朝身旁出云的声音抬起头。出云指着G-Sp2说:
「我们全龙交涉部队的武装都是以打穿龙为基准制造的耶。」
『我会加油!』
G-Sp2液晶上的文字使风见会心一笑。
「也对。」
风见点头称是时,敲打着笔记型电脑键盘的鹿岛说:
「——就这样,我正在用你的电话联络九州的长崎U C A T,真的可以通话哦。」
「和佐山连络上啦?」
「当然呀。」
鹿岛微笑,并单手拿起摄影机,往货柜堆走去。
风见也挪步追上鹿岛。
这时,她注意到脚下并不平坦。
原因是来自埋在地上的数条宽面引导沟槽。
若将货柜摆上搬运台架上的沟槽,再以电脑操纵搬运,就能从墙边的升降台移到跑道旁的发射场。
「G-Sp2跟其他东西都是在这个上面移动的吧。」
『很好玩哦。』
「是吗?」风见歪头质疑,走在前面的鹿岛也停下脚步。
「也差不多了。」他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手机。
「——佐山吗——是啊,吃饱就好。看得到画面吗?是啊,镜头故障有点杂讯可是还好?那就没问题了吧。」
风见看到鹿岛的摄影机朝着自己,立刻举起一只手,但这打招呼的对象不是佐山,而是新庄。
「鹿岛主任,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哦,我有点东西想给你们看看,是关于5th-G的。」
鹿岛看向左方的货柜堆。
那里有个远比货柜巨大的东西,形状是——
「龙……?」
「不是的。虽然这个全长四十五公尺,要用十八台轨道升降台搬运,还大到必须九十度旋转后垂直升降……」
风见看到的物体形似蓝色与白色的巨大长剑。那摆在大型搬运台上的物体确实将近五十公尺长,高度却不足十公尺。尽管各处有凹凸起伏,但平均高度只有五公尺,最高点的后头突起部也只有七公尺左右。
然而,整体看起来就像只前端尖细的卧龙。
风见终于发现,这个物体其实融合了两种形状。
「巨大长炮和伸长的龙……?」
「名字写在搬运台的板于上——暮星炮,虽然我也是初次见到啦……拥有半个5th-G概念核的武器,好像就是这个。」
风见倒抽一口气。同样地,站在她两侧的出云和飞场也都停下了动作。
「这就是……」飞场首先出声,但没有继续说下去。风见明白,当一门炮大到如此,除了仰头观望之外,实在不必多说些什么。
……这么大的东西要怎么用呢?而且……
眼前的暮星炮,比貘曾展示的过去中那尊还要巨大。
为什么呢?就在风见疑惑地歪头时,黑暗深处、炮的彼端传来了某种声音。
「——真的是好久没看到这个了呢。」
声音的主人是——
「赵医师……?」
符合这三个字的人影出现在暮星炮上方。
「赵医师……您怎么跑到那么显眼的地方去啊?」
「少废话。反正我工作刚告一段落,也到了想放松就会稍微登个高的年纪——话说回来,现在和这家伙重逢,还真是时候呢。」
趟医师耸耸肩,继续说:
「不过那也是因为笨蛋山德森翘辫子的关系……虽然我还称不上是代理人,不过我们先来聊聊他吧——不说好话,只挑坏的聊。」
第十四章 『因缘的阴影』
所有事物都有不可见的一面
无论是从人的角度
或是时间的角度
(插图24)
●
眼前星光点点。
漫天密布的星砂和前方飘荡的云朵,构成了夜空的形状。
若将视线下移,就能发现地上也有类似的景象——城镇的夜景。
东京以西的奥多摩山间,能将这两处的光芒尽收眼底。
位在该处的U C A T伪装输送大楼有六层楼高。站到屋顶边缘,就能充分欣赏空中与地面的光华。
在无数光线之前,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要比的话,地上的光反而感觉比较远呢……你觉得呢,Sf?」
「Tes,我完全不那么觉得,我判断至大人产生错觉了。」
屋顶东侧,有把海滩遮阳伞撑在夜空下,还有一张长椅。身穿黑色西装的大城@至坐在长椅上,双手因Sf的话而无奈地举起。
「原来是错觉啊。机械小姐的判断每次都很正确,真是感激不尽呢。」
「Tes,德国UCAT制自动人偶追求的正是精确无比的判断。」
「那你就把看守屋顶出入口,还有在地上闲晃的那些美国U C A T队员全都一枪爆头,来证明你的精确无比吧。会引起大骚动哦。」
「Tes,很可惜,我身上没有任何枪械。刚才受保护时,已听从至大人的建议交给他们保管了。」
「是哦,那就没办法证明你的精确无比了耶——见识不到德国U C A T的精确罗,实在好可惜哟。」
Sf「Tes」一声,低头从怀中取出类似手表的小东西。
「……那是什么啊,Sf?」
「Tes,这是IAI的BL计步器『万藏君』。」
「……就那样?」
「Tes,请您放心。这东西经过改造后,和装设在已托管枪械上的遥控炸弹相连。当至大人的单日步数达一万步时,就能发射无视任何干扰的强力电波引爆炸弹,来证明德国U C A T的精确性——大概只剩下七步了吧。」
「喂,笨机器人!你是说我不能再走动了吗?」
「不是的,请尽管走。第七步只是用来证明德国U C A T的精确性,之后的事对至大人的走动不会有任何妨害,世界将照常旋转。我预测至大人会对我流下赞赏的眼泪,并且向德国U C A T发函感谢。这答案您满意吗?」
「我只会一边留下悲叹的泪水一边向德国UCAT发函抗议吧,笨机器人。」
说完,至在长椅上沉下身子,但他的视线仍在Sf身上。
Sf站在至的身旁,凝视着眼下的光景。那是——
「大国U C A T已经在跑道上扎营了吧——俨然是美国占领军。你不觉得吗,德国制品?」
「他们并不是军队。一般判断,UCAT是一种自卫组织。」
「是哦是哦,原来最近的自卫组织可以让自动人偶携带复杂枪械和炸药啦?」
「Tes,那些都是标准配备的一部分。若您希望充实附属装备的内容,请向德国UCAT申请相关资料。现在正有秋季交通安全火器抽奖活动,第一名来信的幸运申请人,将获得个人装备型反战车轨道炮等常见奖项。」
「……说什么第一名来信,该不会有参加资格的就只有我一个吧?」
「不,很抱歉还有一名——那就是我,惊讶吗?」
「吓死我了呢——该不会你已经参加抽奖了吧!?」
「不,还是很抱歉,同一身分只能报名一项抽奖活动。」
「是哦是哦,那真是太好啦|!那你又参加什么抽奖啦!?」
面对至的大声询问,Sf只是微微歪着头说:
「至大人,您的血压因不明原因上升了,我判断您必须立刻冷静下来。另外,德国UCAT制造的Sf是为了至大人而存在的,绝不会对您造成任何不便、打扰、灾祸、多事、麻烦、不敬,请您安心、放心、感谢。」
「那我就一面感谢自己的自制力一面问你吧,你对你至今的表现有何判断啊?」
「——Tes,只要至大人继续将我留在身边,我判断就已经很满意了。我判断若能持续下去,Sf就能满足自己的存在意义。」
「要是我讨厌你呢?」
「Tes,白天时至大人是这么订正我说的话的——嘴巴说讨厌,心里喜欢的很。」
「哇~我超喜欢Sf的耶~」
「T e S,我已用脑内的储存区域录下刚才的话,等到这骚动过去,就会将音讯档案传送给德国UCAT。」
「别乱来,你这个自我中心机器人。」
「Tes,由于至大人要求停止,档案传输立刻终止——并固定于储存区域,感谢您协助我扩充资料库。」
见Sf轻轻鞠躬,至叹了一声。
然后,Sf又将视线朝下方送去。
在长椅上的至看不见她眼中的景象。
「你很在意美国U C A T吗——不,应该是在意躲在底下那些丢脸的家伙吧?」
「Tes,我判断,我对美方仍有数个百分比的不解。」
「说说看吧。」
Sf微微点头,却没改变目光注视的方向。
「美国UCAT为何会决心强占日本UCAT呢?」
「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Tes,请容我叙述我的推测……我判断美国的主要战力是机龙,美国U C A T是不是想利用他们的机龙武力,向5th-G进行全龙交涉呢——名为战斗的交涉。」
「有动机吗?」
听至这么问,Sf举起右手,与肩同高并伸直,食指指向东方。
「Tes,动机恐怕和那座公墓相同——出于人对坟墓的想像。」
「是吗?」
至在长椅上坐直,抓了抓那头白发。
「你说的大致上都对,只是听起来很可笑罢了。」
至用右手抓住靠在椅旁的铁拐,扔向Sf。
Sf朝飞舞在夜空下的金属棒剠出左臂,金属棒有如风车叶片般顺势从手指转到手腕。
「至大人,请用。」
Sf将铁拐拄在至右侧的地面上。
敲打水泥地的尖锐声响,使得在远处屋顶上戒备的美国U C A T士兵们转过头来。不过至不予理会,伸手抓住拐杖,将身体从椅面上提起。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好歹能替你多增加一点知识。」
「Tes,是关于美国UCAT的事吧?」
「没错,就是美国UCAT为何会如此执着于5th-G的原因。」
至向前一步,靠近屋顶边缘。
这时,背后有声音响起,那是种年轻男性的声音。
「要尽量避免泄漏过去的情资——这是谁教我的呢?」
「那是老对我们说教的男人说过的话吧,罗杰·修利。」
至转头过去,见到了个站在屋顶出入口前的茶色西装身影。罗杰推高眼镜说:
「再加上黛安娜就能开同学会了呢。她现在应该在美容院里安睡吧,在那之前,就让我和全龙交涉监督聊聊美国UCAT吧。」
罗杰走了几步,仰望夜空。
「聊聊我离开美国前,理查·山德森先生所揭露的往事。」
●
佐山和新庄,在旅馆的某间房里面向通讯萤幕。
房里没开灯,因为萤幕的影像并不亮。
看起来有如十四寸电视的萤幕正摆在茶几上,靠着墙边。萤幕中的影像来自鹿岛的摄影机,摄于UCAT地下。
蓝白双色的巨炮彷佛浮在黑暗中。
若以站在上头的趟医师作为比例尺,可以了解它的巨大,少说也有四十公尺。
赵医师朝着炮口,也就是镜头的方向边定边说:
『——之后啊,护国课在联合国U C A T赶来前捕捉到一架机龙。根据神州世界对应论进行地脉改造后,北海道对应的是5th-G,而在北海道北侧海岸将那飞机般的物体打捞上来的,就是当时稍有空闲的佐山·薰。』
「我的祖父……?」
新庄注意到身穿西装、盯着萤幕的佐山正按住左胸。
她坐在佐山左侧,服装和晚餐时相同。
在出门用餐前切终于转换成运,但比平时晚了约四十分钟。
她不管衣服是否会起皱,静静地倚在佐山左肩上。
就在刚才这段影像开始时,新庄已从佐山口中得知他与罗杰间的对话。
内容包含美国U C A T阻止全龙交涉的理由及根据,还有受托5th-G全权的理查·山德森死亡时,以遗言的形式将自身全权交由美国U C A T代理等等。
佐山吸口气,对理解美国UCAT要求的人们这么说:
「我会想办法——全龙交涉是属于我的。」
在众人表示将为他两肋插刀后,佐山点点头。
现在,萤幕中传来赵医师讲述过去的声音:
『当时,护国课正忙于齐格菲的研究,以及探索各G的存在与通道的制造方法。捕获异世界的机龙时,众人曾对其加以解析——不过无论怎么努力,却连一个组件都扳不动,也没办法启动它。进入机龙的驾驶舱后,那些看似操纵面板的东西也毫无反应——你们觉得是为什么呢?』
画面外传来风见的声音。
『……坏掉了吗?』
『我不是说「捕获」吗,风见?所以罗,看起来也不像坏掉的样子。』
「那么……」
新庄发出声音,并感到身边的佐山转过头来。
……他们听得到吗?
抱疑之余,新庄开口问道:
「那么……是燃料没了吗?或是概念不合之类的?」
『差一点点哦,新庄——刚才是新庄的声音吧?』
「嗯,是我没错,赵医师。」
『果然呢……当时佐山跟我说,查出看似完好的机械为何故障的人,就是新庄。新庄·要。』
「咦……?」
这个名字让新庄不禁缩起身子。
……护国课的新庄……?
在新庄为了这个不知与自己是否有关的名字感到疑惑时,趟医师走到炮口上,低头看着摄影机说:
『道理很简单。这架从5th-G掉下来的机械,驾驶舱里半个人也没有,所以新庄·要做出结论——这架机械有自己的意识。』趟医师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恐怕这架机械是自行进入休眠状态,所以我们才无法移动任何组件,机械本身也抗拒外来的启动指令——所以必须让它回到5th-G去。』
「让它回去……?」
『对。若他真的活着,那么继续调查他顶多只能了解身体构造,无法和它的意识沟通。所以最后大家打算送他回北海道的坠落地点,不过——』
趟医师两手举至肩高。
『——当那架机械打开概念空间门的时候,连接的地点竟是5th-G和9th-G的概念战斗现场,佐山·薰和陪同的齐格菲等人立刻被牵连进去——但机械突然启动,保护了他们。』
「那架机械——叫做休特尔3吗?」
『哦?你知道的不少嘛——当时休特尔3因概念空间关闭而无法返航,但护国课成功劣化复制了5th-G的些许概念以及语言概念,所以佐山·薰想把他送回护国课,再次尝试对话。』
这时,画面左侧有只手举起。
那是飞场。
当飞场出现在画面上,新庄不假思索地说出感想:
「龙司同学……也在啊?」
『呜哇!反正我跟这些魔人学长姊集团比起来真的很没存在感对吧!?』
画面右方传来挤压拳骨的声音,飞场的音量也弱了下来。
『这个嘛……护国课发现到概念战争的存在,是在我的祖父和齐格菲先生,为了谁破坏地脉加工设施而争论的时候。听说当时,在概念战争中败阵的尸体和残骸突然掉到他们眼前呢。』
『对呀,就是那样——然后呢?』
『嗯,可是和其他G的居民完全接触——是从那架机龙开始的吗?』
出云在画面外两手一拍。
『对对对,我现在就是想说这个。说得好啊,飞场,以后就叫你小出云好了。』
『哈哈哈,我才不要咧,出云学长。那样听起来好像我跟学长差不多呢。』
「其实有点像耶……孵化前之类的。你觉得呢,佐山同学?」
「形容得真不错,新庄同学。不过像这种所谓的孵化,用专门用语来说就是变态哦。」
「是哦?那龙司同学就是变态前的出云学长,出云学长就是变态后的龙司同学罗?」
『你们两位够了吧!在那边偷偷摸摸说什么啊!』
新庄歪着头听完飞场的话。
……变态啊……?
总觉得有种很中肯的感觉。
「我们没说什么啊?嗯——基本上,就是那样子吧?」
『总觉得这理解中有很深的误解……』
飞场两眼怀疑地看向画面彼端。
但接下来响起的声音,并没有替他的视线解答。
佐山对着画面上略嫌模糊的趟医师面无表情地说:
「可是,赵医师……当时的接触并不成功,没错吧?」
『哦?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以前到神田去的时候,我曾在自动人偶们亲切的招呼之下见到了过去。在那里,我看到了飞场老师、比较正常的那位大城老爹,还有3rd-G的克罗诺斯先生。」
飞场老师四个字让飞场转向镜头。
就在新庄觉得飞场表情变得严肃时,佐山继续说:
「他们是这么说的。美影出生后,瑞雅女士盼望与Low-G合作——便要求机龙休特尔3开敔5th-G之门。」
佐山伸出左手,用食指在萤幕中心的炮口轻点几下。
「他还是对护国课有戒心吗?」
『就是啊。』
佐山立刻得到回答。
『那架机龙似乎只说出自己的名字是休特尔3,对5th-G只字未提。大概是一九四一年三月的时候吧,让它看了保存至今的武神残骸等物品后,休特尔3才慢慢提供了一点资讯。不过他发现Low-G对概念战争一无所知时,还挺惊讶的呢。』
「瑞雅女士就在那时出现了,没错吧?」
坐在炮口上的赵医师晃了晃悬空的腿,膝盖顶着脸颊。
『就是啊。那时是一九四一年七月。当她从身体状况得知自己怀了美影时,已经是隔年七月的事了,她以怀孕为契机,与休特尔3进行接触。当时护国课应该拍过一张团体照,你看过吗?就算有也应该很旧了。』
「啊……是衣笠书库里的那个吗?」
『是啊,一定很旧吧。我们旧UCAT时代的应该也才对——不过,还真是有点那个呢。』
「哪个?」
佐山发问后,赵医师怀中拿出香烟叼着。
『在我们进到那个领域的四年多前,护国课早就远远超越我们了。那时候无论是我的祖国还是美国,都很不甘心。好怀念啊——』
赵医师继续说:
『许多事都让我们很惊讶哦。像我们不相信瑞雅已经怀孕了好几年,还有后来的一堆蠢事都是——实在太令人怀念了。』
●
眼前,是夜晚的天空。
宽广的夜空被高耸的林木围成一个四边形。
这个被森林包围的空间里有两个老人的身影,一高一矮。
较高的秃头老者对较矮的开口说话,音色带有疑问:
「——美国U C A T终于有动作啦,飞场·龙彻。感觉上,那个国家好像老是把面子自尊跟正义混为一谈呢。」
「别那么说嘛,齐格菲——因为憎恨或后悔而行动的滋味,我们也不是不了解。」
西侧森林近处,有棵横躺的断木及残株。
龙彻穿着蓝色睡衣和拖鞋坐在残株上,并抬头看着齐格菲。
「你可别坐在这儿啊,两个老头相亲相爱坐在一起怪恶心的。」
「很不巧,我还没到站不住的年纪。」
齐格菲的话使龙彻歪了歪头。
仿佛是谈头看向森林及夜空那样,龙彻由下往上来回瞪视齐格菲的脸。
「你这家伙是什么意思啊?想现在就替七十年前的决斗分胜负啊?」
「你在说什么傻话。正确来说是六十八年,虽然没完全分出胜负,不过我已经赢了。」
「混帐东西,赢的是我才对吧。你都被我帅气的飞踢踹断三根肋骨了,还说什么屁话。」
「被我的神秘法术弄到左手全毁的又是谁啊?还擅自认定我是破坏设施的人呢。」
「除了那个设施以外,其他东西不都是你破坏掉的吗?」
「工作要正确执行,这是来自德国的教诲——而且你一路追着我来还有其他理由吧。就在那天的前一天吧,和你睡同一间宿舍的我打扫房间时,在你的床下发现猥亵书刊——」
「是啊。」
龙彻点点头。
「你还慎重其事地拿给登志保管,结果害我被她拿烧得火红的拨火棒追得满屋子跑呢。」
「最后那些书……」
「啊啊,要不是我说那些是你买来吸收日本文化的,哪混得过去啊……那天晚上跑去追你,只是想灭口而已。」
「野猴子,登志该不会到今天还以为那些书是我的吧……」
「嘿嘿嘿……今晚你可别想溜啊,跨越七十年的误会怎么可以说解就解呢。」
「给我记清楚,是六十八年。」
两人怒目相视,但齐格菲一点一点地挪步后退。
龙彻保持坐姿,两脚贴在残株侧面,随时能向前跃起。这时——
「————」
一丝笛声般的声响如叹息般奏起。
那是风鸣声。风削过某物,发出短笛般的音色。
这声音让两位老者的表情消失了一瞬间。过了片刻,齐格菲才解开架势,站直身体。
「……从瑞雅的住所传来的吗?」
「大概是有点破损,让风灌进去了吧。想想瑞雅的肚子突然变大,也是这时候的事……那时候才知道3rd居民不只长寿,连怀孕期间都特别长,但结束倒是挺快的。或许那也是后代变少的原因之一吧。不过那是瑞雅第一胎,大家都乱成一团了呢,小赵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呢。」
「要是那档事在夏天发生,恐怕就挡不住UCAT联合军了吧……不过现在也没挡住就是了。」
「是瑞雅救了我们吗……」
齐格菲抬头望去。
在夜风吹抚下,群木顶梢如波浪般浅浅晃动。
「……就跟那晚一样呢,和理查到5th-G长征的最后一夜一样。」
「是哦,不过我那时还在3rd-G忙,对那边的事不太清楚,听说还满有男子气概的就是了——他是一听到同伴被『黑阳』干掉就无视美国U C A T的召集,直接坐上休特尔3出战没错吧?」
「嗯,真怀念啊,那件事让我开始有点认同他了呢——大概是我老了吧。那时候,老是有种大家一直都在身边的错觉。有时觉得小赵、理查、阿夫拉姆在护国课时期就在了,之后也觉得大家好像都还在一起。」
「我有时也那么想呢。可是啊,你不只是老了,人也变了——你以前和山德森那么水火不容,现在竟能轻松说出他的名字。」
龙彻离开残株。
齐格菲也昂首看向清风满天的夜空。
「……他就这样死了啊,我还以为我会先走一步呢。」
「接着美国U C A T就来了吗——到头来,让理查踏上征途的觉悟到底跑到哪儿去啦?」
「那个笨蛋,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
龙彻仿佛想看得更高似地弯曲背脊、扭扭腰。
「除了5th-G是机龙世界的报告书、历史简报——还有带回那根特大的暮星炮之外什么部没留啊。以前好像找过什么过世好友的孩子,还是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可是也不让我们帮忙。」
「无聊的自尊——说什么美国U C A T的顶尖机龙驾驶员,在我们面前却连台机龙都搞下定,丢脸丢到家了。」
「就是啊、就是啊。」龙彻苦笑。
「那家伙的性格也别扭得很呢——还跑去问北风阁下为什么选择让他留在日本。不过——」
「不过?」
「我们不在时,他毁灭了5th-G、将『黑阳』打下北海道海底,还把装有半个概念核的暮星炮交给我们保管。」
龙彻站直身子。
「要是休特尔3还在啊,我们就能听它说山德森的事了,也许他也不会死。」
「……不过休特尔3也不在了。」
「是啊。」
龙彻抬头望天。
他视线远端的东方夜空吹来阵阵凉风,还有一些轰隆作响的飞机引擎声。
运输机的识别灯回转着,就像是悠哉地巡视着夜空一般。
看着灯点怱红怱白的龙彻咋了咋舌说:
「理查只说过,现在休特尔3和能对抗『黑阳』的『白创』都不在了,只剩下暮星炮——但我所知的暮星炮只是休特尔3的配备,没大得那么夸张啊。」
龙彻吸了口气。
「……也许真和山德森的报告书其中一节一样,5th-G机龙拥有自我进化的能力。因此休特尔3和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机龙很可能——」
「会以『白创』为中心,为了日后能打倒『黑阳』而与暮星炮同化吗?」
来自空中的噪音和齐格菲的话音同时响起。
风儿扫过,在森林深处奏出似乎有所倾诉的尖锐风声。
●
「——然而,独自在5th-G里掀起风暴的大机龙『黑阳』还是没被消灭。理查·山德森先生从『白创』手中接下5th-G全权之后,却无缘和『黑阳』再战……」
在夜风轻拂的屋顶上,罗杰正向眼前的两人讲述过去。
他对着大城·至及其女仆Sf说:
「理查·山德森先生被派遣到日本时,就已经书面声明,若遭遇死亡等情事就由美国U C A T代理其全权。」
「所以暮星炮和5th-G概念核都要交给美国UCAT?现在日本UCAT的暮星炮只是他暂时借放的……在确认过那些物品之前不应该继续进行全龙交涉,是吗?」
至站着发问,但罗杰并未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一阵风吹向无穷远的彼端,也吹动了罗杰的头发。
「早在六十年以前,美国UCAT就有『黑阳』的被害者罗?」
「所以你们制造机龙是为了雪耻吗?」
「并不只是那样,但我还是先回答『Tes』——暮星炮是机龙的炮型装备,但发射方法不明,而且暮星炮本身很可能也拥有意识……就我方推估,暮星炮会进化成那样,应该是过去为了击坠『黑阳』而因战负伤的机龙们与之同化的结果……」
「你是指休特尔3的意识也在其中吗?」
「是的。」罗杰回答后,将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张名信片大小的影印纸,上头印的是——
「这是山德森先生与休特尔3对话的相片,是从原物复制来的。他和休特尔3都爱聊有关飞翔的事,他会负责5th-G也似乎是因为如此。倘若休特尔3的意识就在暮星炮之中,那么继承了山德森先生遗忘的美国U C A T机龙,就能和暮星炮共鸣,你不这么觉得吗?」
「你们盘算的不只如此吧?」
苦笑的至举起左手的拐杖,以左脚支撑全身重量。
他用右肩顶着拐杖,指向背后的广大夜景。
「山德森的曾孙女希欧·山德森就在那里。要是暮星炮不能与美国U C A T共鸣,你们就会让她坐上机龙了吧?」
「没那个必要——而且我也不会允许。」
「哦?」
至点点头、放下拐杖,而罗杰也不甘示弱地推高眼镜、收起照片,并抬头看向在夜空中飞于概念空间边缘彼端的运输机剪影。
「我们已经要求伪装运输机在横田待命,随时能带希欧小姐回国。考虑到可能在太平洋上空受『黑阳』袭击的风险,我们会以暮星炮和5th-G的劣化概念为诱饵,而且我们已经证明后者确实奏效——美国UCAT将会把『黑阳』引来这里,和它一决胜负。」
「办得到吗?就算你们有的是机龙——」
「我们曾经在太平洋上空击退『黑阳』哦,而且动手者就是我们的欧铎上校,现在只需要给它最后一击。当然,这个工作将由我方的数十架机龙完成。」
「无论美国U C A T的最新机龙有多大阵仗,还是会有人牺牲的。」
「是的。」
罗杰点点头并推高眼镜,彷佛想遮住脸上表情。
「这个嘛,也算是高层为了宣扬美国U C A T的技术力及威望所下的决定。我和上校会在这里和横田基地布下防卫线,机龙队则先行进入东京湾迎击。机龙队里的都是志愿兵,也都表示过扛下重责大任的决心……只好相信他们了呢。」
「原来如此。」
至点点头,看向站在左边的Sf。
「你对刚刚他说的有何感想?」
「Tes,我听见的是侵略者想靠战争和死者的性命夺取世界的计划。」
「嗯……」
至再次颔首,转向罗杰。
「罗杰,你觉得黛安娜教出来的自动人偶怎么样啊?」
「我怎么想,都觉得那是她做出来贬低我们的呢。」
「……那是什么话,我倒觉得那是黛安娜的贴心小设计呢,对我这个从那场战斗中活下来的人——那你是拿到什么啦?」
「——只有沙子而已。毕竟我和你不一样,为人老实的我已经拥有很多东西了……不需要她这么贴心。」
说到这里,他突然移动脚步,走到能从屋顶俯瞰地面的位置。
「不老实的是……」
罗杰开始绕行屋顶,走过至的身旁,在屋顶边停下。接着踏上防止人趺落的矮墙,轻轻转动身子。
「怎么样啊?我现在的动作是不是很诗情画意呢?这是我从那个男人身上学——」
话没继续说下去。
不知何时,Sf已来到罗杰背后,并在他转过来时两手朝他胸口一推。
罗杰发出「啊」的一声,有如慢动作般缓缓地朝另一侧倒去。
「嗯?」
当卫兵们转过头来,罗杰已不见踪影。
什么都没看到的卫兵们,也因此将视线摆回原处。
风儿吹过。
静待片刻后,至终于开口:
「……能说明一下你刚刚做了什么吗,Sf?」
「Tes,我看到有人站在屋顶边缘似乎很犹豫的样子,便启动了日行一善回路。」
「谁被这样子弄还会没事啊……」
Sf一听,歪头想了想。
「黛安娜小姐就没事呢。」
「不要把奇怪的德国人和奇怪的美国人相提并论啊,Sf,他们的拿手项目不一样。」
Sf面无表情地看向天空,旋即又将目光转了回来。
「Tes,此后我绝不会对美国人做出这类协助。德国UCAT的Sf能够分辨人种,请尽管放心。」
「只可惜——」Sf扫视了空无一人的屋顶边。
「看来没机会听到罗杰大人的感谢了。」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你这辈子都听不到了吗?」
「至大人,能请您寄封抗议信到美国UCAT吗?内容就写『名贵国代表并未因我方协助其由屋顶坠落而致谢,我方深表遗憾』——怎么样呢?」
「随便你,别把我扯进去就好。」
话刚说完,一只手从外侧构住屋顶边缘。
那只手在边缘上端移动,彷佛想抓住些什么,在表面摸了两、三下。
至松了口气,对Sf说:
「Sf,快去帮忙。」
「Tes。」
Sf从裙摆中取出摺叠式竹扫帚,将挂在边缘的手向外扫去。
罗杰发出的「哇啊」声随风荡漾。
「——」
至和Sf一同听着这呐喊向下远去。
过了几秒,至回过神来说:
「Sf,你帮了什么忙啊?」
「Tes,我判断他正在擦拭边缘,所以——」
Sf看着边缘,从围裙裙摆中取出抹布,用力擦拭刚刚那只手摸索过的位置。
「我判断这是外行人的表现——用手擦会留下指纹的。」
「你这是抹消罗杰在这里出现过的证据吧?」
话还没说完,背后的屋顶出入口砰地打开。
罗杰就站在门口。
但外观和早先有点微妙差异,西装上有好几处被爪子钩破般的损伤。
「黛、黛安娜到底都灌输了自动人偶什么知识啊!?」
「罗杰,能见到活蹦乱跳的你真是太好了,告诉你一件好消息——除了羞辱美俄之外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魔女明明是德国人,怎么这么爱瞎扯跟开玩笑啊……」
Sf转向穿着破烂西装快步走来的罗杰。
她将略带脏一行的抹布递到罗杰面前说:
「罗杰大人——替罗杰大人的勇气加把劲之后,我又替您将打扫不周的部分整理干净了。我判断自己理应获得您的称赞。」
罗杰停下脚步,眼神呆滞地看着至,但至摇了摇手。
「有话就去跟黛安娜说。」
「那个魔女哪会听人说话啊?」
罗杰再次看向Sf,并推高右侧镜片裂开的眼镜。
「你差点就酿成国际问题了耶——光是我还活着,你就该感谢我了。」
Sf点点头,接着开口:
「Tes。那么,我同意让双方的感谢互相抵销,并且加入美式风格。」
她吸了口气,抬头缩肩。
「咻咻~同意回路已在美式口哨下执行完毕,请问您是否了解?」
●
「——就是这么回事,了解了吗,新庄、佐山?」
风见看着趟医师从炮口上站起。
白衣身影转身向后而荡起衣摆时,鹿岛的手机传出新庄急迫的叫喊:
『赵、赵医师!』
『哈哈哈,新庄同学,赵医师果然是很厉害的医师呢,可能有超(注:日文赵、超同音)能力咕啊!』
『讨、讨厌啦,佐山同学,我还有话想问,你先安静起来啦!』
「新庄,你刚刚那句话有点怪怪的哟……?」
赵医师的话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新庄连忙说:
『等等啊,趟医师,我还有事想问您!那个——赵姊姊!』
赵医师并未止步。
「不够不够啦。」
『那、那就赵大小姐——!』
「还差一点。」
风见还弄不懂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但鹿岛先开口了:
「新庄,想问什么就问吧,赵医师出的题目不好回答哦。」
『呃、那、那就——』
新庄又花了点时间犹豫,接着问:
『新庄,要后来怎么了呢?』
风见朝问题的去向看去,而在炮塔上漫步的赵医师仍未停下。
有个细小的声音传来。
「真傻……」
就在赵医师叹口气、稍稍慢下脚步时,佐山出声了:
「为了4th-G居民的治疗能力,我祖父想让卧病在床的新庄·要和他们见面,最后却未能如愿。所以——」
「你想说新庄·要是病死的吗?笨蛋。」
趟医师继续说:
「新庄·要在我们几个来这里之前,就已经离开护国课并住进八王子的医院了,复元状况还不错呢。」
『咦……?那么他们没见面,该不会是因为病好了所以不需要见面吧……』
「我没权利说那么多,去问别人——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吧。我们那个时期,新庄家曾经从岛根寄了封贺年卡过来,内容是关于孩子长大了之类的。」
「孩子」这字眼让风见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腹部。
她身边的出云因这动作严肃地转过头来。
「怎么啦,千里?肚子跑出来啦?刚刚吃的炸鸡保存期——」
最近风见发现钩拳是最佳的沉默制造机。
肉骨砸地声响起后,地下空间又恢复宁静。
她在心里直呼畅快,并想——
……新庄·要的子孙会不会跟新庄有关呢?
至于岛根,就是IAI前身.出云航空技研的总公司所在地,如今IAI总公司也还在那里。倘若新庄.要曾居于岛根,那么——
……新庄·要虽曾是衣笠教授的助手……但两人却是在出云总公司才认识的呢。
她看了看鹿岛。
「新庄,你回来时到岛根总公司去一趟吧,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嗯……我会的,虽然那边应该很忙。』
『哈哈哈,新庄同学。竟然会帮下等人民着想,你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啊。反正为了此后的打算,我想翻翻有关衣笠教授的资料,就决定去岛根一趟吧——对了,风见,你在听吗?』
「什么啦,笨蛋?快去亲热亲热早点睡觉啦,我明天也有事要忙呢。」
『——风见,有件事我想拜托你,是关于希欧·山德森的。』
「咦?」
风见原以为会有何怪要求而没好气地设下心防,但这要求令她皱起眉头。周围众人都安静下来,这让风见感到宽心与信赖。
『我有点内线消息,希欧·山德森的确就在今天我们到过的原川家里。美国U C A T已经发现她的行踪了吗?』
「还没吧,看不太出来。那么——」
『是吗,那就要比他们抢先一步,她是最好的交涉材料。』
「你的用词还真直接……」
『简单易懂最好。还有……不管是要网路入侵还是怎样都好,赶快挖出她的资料,她的过去有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和恶魔附身有关。』
「恶魔?什么意思啊……算了,就请希比蕾帮忙找吧,我这个人对美国U C A丁的做法还满感冒的。」
风见竖眉微笑。
「我不知道希欧·山德森是个怎样的女孩,但美国U C A T却无论如何都要极力保护她呢——就算她可能只是只想出门散散步的小猫。」
『很好。虽然事实可能相反,不过还是尽快出手吧,恐怕她现在还在原川家里。趁明天一大早美国UCAT比较松懈的时候监视他家吧。』
第十五章 『清醒的喧嚣』
你如今人在何方
跟随自身意识的去向
朝声音的来源前进吧
(插图25)
●
凌晨的海面。
太阳犹未升起,天空尚无蓝意,只沾上了几抹云霞的一片苍白。
下方的黝黑海面映照着空中的光,表面轻微地晃荡。
这摇晃与其说是波浪,不如说更像座小山。山背反射着天空的光芒,而山麓则是一片阴暗。
在这呼吸般的上下晃动中有几个影子。
是渔船。
即便拿坡度最缓的「山」来比较,这些挂有大型灯火的渔船尺寸仍不足它们的百分之一。
每艘船都以白色为底并画上红蓝线条,船只侧边都漆有船名、三陆港湾管理局的认可章,以及编号。
这里足三陆外海,位于太平洋上。
每艘行驶在这宽广海域上的船都载有二至五名男女,每个人都有点岁数。船只们各自保持距离卷收渔网,不过它们全都背着天空较亮的一端,往西方前进。
船儿们的去向上有道水平线,上头还有着白色的物体。
那是云。显示陆地存在的证据,在天边连成一片。
海上,轻舟组成的船队正缓缓西行,船儿们慢慢摇动,辟出各自的白波。
领航的船只,将路线稍稍偏向北。
三陆外海有三种洋流。
其一是对马海流,由日本海侧以顺时针方向绕行本州,并沿着本州东侧由北向南行。
其二是亲潮,由北海道南侧直落本州东侧,与对马海流并行,同样沿本州东侧由北向南。
最后是绕行太平洋的黑潮,位在前两条洋流的东侧,由南向北。
洋流会随季节变迁而展现不同面貌,航行其上的船只必须见机调整航线。
它们将航线由亲潮切换至对马海流上。
船队中有几艘左右散开。他们要趁浅海鱼群在凌晨时分开始活动时,在洋流交界处捕捞。
欲先回港的船只重整队形,逐渐远去。
这时,船的警笛响彻云霄。
高鸣此声的,并非返航离去的队伍,而是留在洋流问洒网的船只。
起先鸣笛的只有少数几艘,其余的也感到异状而跟进,此后仍有船只接连鸣笛。
赶着回港的船员们,在小屋般狭窄的驾驶室里抓起无线电对讲机。
『怎么啦!?』
『——快看水底!』
这话让大家开始启动船上的鱼群探测器。
声纳画面以旋转的绿光显示出海底物的形影。
有个形状出现,占满了整个萤幕。
『……!?』
那不是鱼群,也不是船。
以数百公尺为单位探寻水底的声纳系统竟会整片亮起,不禁让人怀疑机器是否故障。
所有的船都探测到相同反应,代表这绝不是偶然。
但这世上绝不会有如此庞然大物行于海中,就结果而言,还是什么都没弄清楚。
此刻,发生了某种变化。
盯着声纳看的人们,发现刚刚的光消失了。
不,应说是光在声纳转完一圈前移到画面外的位置了。
转瞬间,海中巨物已来到船只前方。
有种声音从海中响起。
那嘎、砰之类的声音,是某物在水底高速移动造成的。物体在水中移动,会排开水体,形成空旷的洞穴。
若移动速度极高,体积又巨大,那么掘开的将会是地狱般的深渊。
这时,所有人都看见一道深谷出现在海面上。
宽约五十公尺,深约一百公尺,而长度无从估算。
之后,大海爆炸了。
空气灌入海上深谷,崩落的大量海水再掩于其上,形成气爆。
「!」
海水爆散。
那不只是水柱,而是水墙。高逾两百公尺的白色波涛耸立海上,底下的海面也有着难以置信的震动,深谷则有如张开血盆大口般地撕裂开来。
船只们拚命抵抗海面陷没,并看着大海持续震荡。
有些船被瀑布般的激流砸中,有些船被巨大海底气泡造成的空洞吞噬,也有船因身处碎泡之中而无力控制方向。
位在波顶的船只中,有船员看到了如同地貌般的层层水山、海水构成的浓雾四处飘散,以及划开海水的长谷渐行渐远所留下的余韵。
「————」
空中传来声音。
那有如金属绞轧的鸣叫声,原先在海上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船员们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只是看着海谷和哀嚎般的呜叫声远去的方向。
那是南方。顺这方位直行,就是关东外海。
曾几何时,旭日早已露脸,映照着远方的水平线。
●
有个横长的大型影子背着已呈圆形的旭日降了下来。
那是架绿色的大型飞机,它的后端喷出熊熊热气,逐步进入着陆轨道。
橡胶轮胎啃噬地面的声音,和全开的襟翼拍击空气的声音相互叠合。
几个人影背着那些声音和晨风在跑道上移动,而准备搬运物资的拖车,正在接近运输机。
从跑道底端的白色输送大楼前,能将这些动静一览无遗。
在有花圃为衬的宽广大楼入口,几名美国U C A T卫兵正站在向阳的小型道路圆环上。
他们全背着概念战斗特化冲锋枪。
从外头绕回来的巡逻队员对大门口的人轻轻招手,卫兵便立刻换班巡逻。
但这附近的人们动作忽然有些紊乱。
因为跑道另一端靠山的马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名女性从道路远端的输送管理大楼后侧走了出来。她穿着黑色T恤和黑色紧身短裤,摇着灰色头发、踏着轻盈步伐走来。
「哎呀,各位早安。」
女性注意到卫兵时举起手问候。她似乎以圆环为终点,将黑色球鞋踏在沙上,于原地踏步调节呼吸。
一名卫兵对她的出现感到疑惑,却也注意到了她T恤上的臂章。那左右分开的地形图案代表的是——
「请问您是德国U C A T的监察,黛安娜小姐吗?」
「是啊,不过现在美国UCAT占领这里,我只好打扰一下罗。」
「抱歉,现在禁止外出——」
「——属于德国UCAT的我也在保护管束范围之内吗?」
黛安娜停步提问。她十指轻轻交叠,向前推出两掌,眯眼看着卫兵背后的大楼玄阙。
「罗杰,你说呢?」
「我好像怎么回答都会和德国UCAT过不去呢。」
玄关自动门随人声开启,西装身影走了过来。
穿着茶色西装的罗杰站在朝阳下,向周围的卫兵挥挥手,众人便回到各自岗位上。
他叹了口气,走近站在圆环上的黛安娜。
「不好意思,黛安娜,能不能请你不要打扰其他人呢?」
「哎呀罗杰,你什么时候爬到我头上啦?我的阶级可是上校哟?」
「……十年前还是少校呢。」
「罗杰那时候是少尉对吧?你升官啦——不,现在应该是上尉了吧?」
「来这里之前为了行事方便,我已经升上少校了。」
黛安娜「嗯~」了一声,拿挂在肩上的白毛巾擦拭额头。
「你和至见过面了吗?」
「我还被从屋顶上推下来呢。」
「是哦,没想到至变得那么积极。」
「推我下楼的是你做的自动人偶!」
过了一会儿,黛安娜才歪头揪眉对罗杰说:
「不用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哟?」
「…………」
罗杰仰起上身、双目微闭,做了个深呼吸,口中不停呢喃着「冷静冷静」。
他睁开眼,只见黛安娜也同样做着深呼吸,笑盈盈地说:
「早上的空气真的很棒,你觉得呢?这个御宅魔地区(注:奥多摩发音为OKUTAMA,改变排列就成了。OTAKUMA)的空气还不错吧?可以让你死板又性急的脑袋冷静下来哟?」
「你……是在洒饵挑衅我和你斗嘴吗?」
「哎呀呀,怎么那么说呢——罗杰怎么可能赢得过我嘛。」
听她笑着摇手那么说,罗杰不禁将领带稍稍松开,指头蓄满力气。他一面在心里要求自己冷静,一面说:
「这十年来,我对嘴上功夫也钻研了不少。」
「辛苦你罗……你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吧,比如哭到睡着之类的。」
「那儿的话,我们美国人是绝不会屈服的。」
「就是你们光吃汉堡和可乐,才会造成那种无聊的自尊……大脑里一定堆了不少过剩的糖分和胆固醇吧。」
黛安娜双手拖腮,垂肩叹气地说:
「罗杰好可怜哟……」
「可恶……」
不禁冲出口的字眼,让她表情有所变化。
转成苦笑。
●
黛安娜从喉头弹出一声轻笑,接着背向罗杰。
「——你还是没变嘛。不过我啊,已经不想再来这套了。」
「我倒觉得你斗志高昂得不得了呢。」
「没办法嘛。」
黛安娜擦擦眼角,转过身来、看向天空。
「能阻止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罗杰对这句话没能立即反应。
他稍作思考,吸了一口奥多摩的早晨空气说:
「……的确是。」
「对了,你和佐山少年用视讯见过面了?很好玩吧?要是早点遇见他,就能阻止日本U C A T被袭击了——我想这个怪异的少年,很可能到得了我们踏不进的领域呢。」
「这是指……」
黛安娜没回答,朝白色建筑物前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在罗杰跟上脚步时,东方天空传来运输机的引擎声,但她似乎充耳不闻,问道:
「美国U C A T想暂停全龙交涉,替未来能以美国之名管理整个世界铺路。不过,我们都知道一件事吧?」
黛安娜说出重点:
「光凭美国U C A T是阻止不了全龙交涉的,虽然明白这事实的也许只有我们——不过这点你向上司报告过了吗?」
黛安娜提问的同时,在贩卖机前停了下来。
「你该不会,把曾协助日本U C A T的残存者们共同决定永远隐瞒的真相,向一无所知的上级禀报了吧?」
罗杰摇了摇头。
「——没有,那种蠢事我怎么说得出口。我还没向美国U C A T透漏任何相关情报。」
「你怎么不说呢?大概在十五年前,我们历经一番辗转后成为日本UCAT的助力,并得知了真相……那个时候,你随时都能向美国U C A T泄密吧——为什么呢?」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罗杰来到黛安娜身边,如此反问。
见她没有回答,罗杰吸了口气,看着黛安娜的侧脸。
「——黛安娜,你能推测出至现在是怎么想的吗?我怎么看,他都是一副想将一切都带走的样子。他只想瞒着你所看好的佐山少年等人,把事实带进坟墓里……你怎么说?」
但黛安娜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指着贩卖机露出微笑,看着罐装饮料的样本。
「我就让你把十年前的败仗消掉几笔吧。」
这话让罗杰双肩一颓。
他无奈地掏出钱包,送入零钱。黛安娜在投币声后按下按钮,并用德语小声道谢,最后取出饮料。
「……你运动后竟然喝得下咖啡啊?」
「真是的,这是IAI的运动饮料咖啡哟。」
她拉开饮料拉环,贴上唇边喝了一口,接着说:
「可是啊——阿夫拉姆部长和赵医师在当时被压在后方,等于什么都不知道。知情的只有佐山老翁,还有那个人——佐山·浅牺所信赖的人们吧。」
「但那些人大多都在关西大地震中身亡……IAI的内部纷争也让UCAT丧失了当时一切纪录……你身为五大顶的最后幸存者,有什么感想呢?」
「我过得很开心呢。」
黛安娜慢慢地说,并看着贩卖机正面的压克力板所倒映的天空、森林,以及远方的城市。
「——不甘和叔叔比较业绩的魔女,却因此来到叔叔的所在地,并且在那里获得认同而心生欢喜。而且魔女身边还有好多能力各异的同伴,能陪她一起玩——」
黛安娜轻笑一声。
「喝醉的我拿酒瓶猛砸大城全部长的地点,现在已经成了菜园……不过大家一起种的花草树木都还在喔?」
「你还想继续过去那段天天过节般的时光吗?」
对这问题,黛安娜回了一声「不」,露出微笑。
「我已经退下来了,顶多是推想追寻的人们一把而已喔?可是……还是很有趣哟?现在啊,圣乔治只对佐山少年有反应呢。」
「————」
「那玩意儿对我们明明毫无反应呢。谕命小姐看过『那个人』因故无法完成的圣乔治后,也曾怀疑它可能只是单纯的失败作……但它确实提供了佐山少年力量。」
黛安哪又轻笑几声。
「虽然我们和谕命小姐都找不到圣乔治的右手部位,但他们也许真能办得到呢。」
「他们是指……?」
「就是佐山少年和他的同伴啊。就像过去的八大龙王和五大顶那样,他并不是孤单一人哦?他们一定能凑齐圣乔治、将十个概念核纳为己力,最后就会像谕命小姐所说的,用其力量引导出全龙交涉后的世界……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的视线稍稍低下。
「我认为他们能办到我们未能达成的,你懂吗?」
说着,黛安娜走向贩卖机里侧,那儿有个垃圾桶。
「……黛安娜,你饮料没喝完就想丢掉,不会对我过意不去吗?」
「哎呀?我喝完了哟?」
黛安娜转过上半身,在罗杰面前甩动饮料罐,里头不见一点重量。
「……你不是只喝了一开始那一口而已吗?」
「我长期靠慢跑养颜美容,肺活量可不低呢。」
「黛安娜,我有句话想说——你真是人类中最糟糕的一群。」
「你、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就在黛安娜边说边扔掉空罐时,她右手边的玄关门开启,一名穿西装的清瘦长者走了出来。
「罗杰!罗杰!我们确认到这个国家的东方海域有个不明影子了!」
「Tes。欧铎上校,我已经接获消息了。日本自卫队已经出动,我国的监视卫星也早有动作,采测到洋流异常变化。俄国虽也有相关探测结果,但军队及UCAT尚无反应。」
「罗杰、罗杰,那也就是说——」
「很可能是『黑阳』。虽然只是推测,不过『黑阳』很可能在北方海底治愈前天夜里的伤后,往东京外海慢慢移动。警戒地上动静的同时,它也享受着高水压带来的进化,并会在与标的——暮星炮距离最短时,一举从地面或空中攻向这里。」
欧铎「嗯」了一声,在大门阶梯边停下脚步。
「罗杰、罗杰,我们对它的登陆有何应变?」
「Tes,机龙队已在东京湾沿岸分组待命。」
「勇敢、勇敢的年轻人们。就算没有上级命令,他们也想上前线支援吧……罗杰,你要向他们看齐,知道吗?」
「……那就日后拨空去见见他们吧。总指挥宫视察一定能鼓舞士气,如果他们败战的话,会更需要身为中盘关键的上校您的力量呢。而且——」
罗杰继续说:
「我们必须以概念空间捕捉『黑阳』,以免对平民造成恐慌。因此我们会需要极大的概念空间——日本U C A T神田研究所,正在研究能覆盖东京全土的概念空间产生装置。」
「你想、你想夺取那个装置吗?」
罗杰摇摇头,推高眼镜。
「不。『黑阳』接近的消息已送至神田研究所——就算我们不出声,神田研究所也会为了自己国土的安宁而必须张设概念空间吧,我们只需要享受其提供的协助即可。」
「这样啊、这样啊,罗杰,不过还有一个奇怪的情报。」
罗杰皱起眉,向欧铎走近一步询问,欧铎回答:
「敌人、有敌人的动静——这一带地底浅层有动态反应,侦查班指出那反应应该在十秒前就来到这附近了。」
「会是日本UCAT吗……?」
罗杰不解地扭身环顾地面,但什么也没看到。
这时,刚丢了饮料罐喘口气的黛安娜从贩卖机背面注意到欧铎,「哎呀」地惊叹一声。
「我还在想这说话方式怎么那么耳熟——你是这次的指挥官啊,亲爱的?」
黛安娜最后吐出的三个字让罗杰停下动作。
他看看欧铎,再看看黛安娜。
「……『亲爱的』?」
「是呀,在罗杰到他麾下前,我们就已经是文件上的夫妻了呢。」
「那么欧铎上校的妻子就是……」
「当然就是我啊,只是连嘴都还没亲过就是了。」
就在黛安娜右手捧着脸颊自白时——
(插图26)
「咦咦~!?」
背后马路上的人孔盖随着尖叫声骤然飞向空中,两张脸撞开了铁盖采出头来。
较高大的对较矮的说:
「你、你听到了吗,飞场!?我、我还以为她只是个巨乳外国人,想不到她竟然是未开封的巨乳外国人妻耶!?我正对我个人史上的斩大陆惊愕错乱得受不了,真的没关系吗?没关系的话就快对我说不行!」
「啊啊,不行啊,出云学长,绝对不能错乱啊!」
「你也快冷静下来啊,飞场,要是连你都乱了那我该怎么办!」
「让下面的风见学姊赏几拳就好了吧?」
「哇啊,我突然好清醒哦——但是我的心已经再次熊熊燃起,这是多么美妙的惊人消息啊!」
「我也是又惊又喜呢,出云学长!想不到新属性就在我们身边!啊啊,能加入U C A T实在是太好了,刺激满点呢……」
「别哭,飞场。不过这真是太夸张了,既意外又冲击。不过,一旦类别太过扩散就可能失去焦点。飞场解说员,请问你从现役球员的观点来看,对黛安娜选手这次的配球有何见解?该如何反击呢?」
「这个嘛,先撇开焦点不谈,对我而言她的确足不好应付呢。美影姊对人妻这个属性恐怕还难以理解,不过就巨乳这类内角高球而言,美影姊的球路似乎也反击得相当漂亮。我个人还是希望黛安娜选手能毫不松懈地面临下一场比赛。」
「好的,谢谢飞场解说员的精辟见解。话说回来,我们还真是白痴啊,哇哈哈哈哈!」
「就是说啊,哈!哈!哈!哈!」
两人尽情大笑后看了罗杰等人一会儿,表情正经下来。
「——糗大啦!」
两张脸缩回洞里那瞬间,从空中落下的人孔盖伴着金属声将洞口阖上。
欧铎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罗杰!罗杰!他们一大早就在忙些什么啊——赶快处理!」
●
新庄站在早晨中。
最早发现到的,是头顶上的宽广天空。
天空蔚蓝清澄,有着肌理般的薄云。
由风力强劲的高空投射而来的阳光,让新庄想起了夏天,然而——
「奇怪?」
新庄注意到自己没有肉体。
「这是……」
新庄想了想,答案随之而来。昨晚入眠后,自己还没清醒。
现在,自己正在早晨的浅眠中,以梦的形式见到了过去。
……虽然应该要早起的,不过既然这是貘的杰作就……这是哪一年的夏天呢?
怀抱疑问仰望天空的新庄,注意到某件怪事。除了空中的浮云之外,还有其他云朵般的物体从下方升起。
「……?」
新庄向下望去,眼里是座废墟。
「……咦?」
曾是市街的景象在眼前扩展开来。
刚刚的云,其实就是废墟中窜起的烟。
新庄急忙环视四周,所见之处尽是废墟,自己正站在受过火焰洗礼的双线道马路上,左右两旁皆有两层楼高的建筑残壁。颜色都变得苍白,还有着泼墨般的焦黑色块。
每栋建筑都没了屋顶、墙壁,窗棱中没有一面完好的玻璃。
路边散落着有如建筑物呕吐出的内部建材。
仔细一看,拱廊构造的大马路如棋盘般排列。
但那其间的一切全已崩毁、烧尽。
……结束了。
新庄了解到这是空袭后的景象。
远处传来警报铜钟声,还有夏季晨问偶有的凉爽西风。
到这时候,新庄才感到人们的存在。
布满道路的瓦砾和烧毁的建筑物中,有许多人正弯身在其中寻找着些什么。
有些人在马路上拉着托车搬运木材或沙袋,有些人呼喊家人的名字,也有些人四处布告当地避难所的位置。
每个人的装扮就像教科书中那样颇具古意。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
新庄想起过去调查2nd-G时,曾在新宿街道上见过东京大空袭的景象。
「现在是那之后吗?」
抱着疑问的新庄在路上走着,还越过一个用拖车载着孩子和棉被的主妇。
新庄想寻找让自己再次见到这景象的原因。
红绿灯烧熔断裂,商店看板也因火势而崩落。
「————」
这时,视野豁然开朗。
拱廊左手边出现一个被水泥墙围起的宽广区域,里头有许多因燃烧而颓倒的树木,中间还有个宽大的建筑。
那是个横幅约百公尺的双层木造建筑,但不见屋顶踪影,彷佛是受到来自上方的攻击而崩毁,表面还有几处焦黑。
……这是学校吗?是受到无差别轰炸了吧。
在意识这么想时,新庄已来到广场的入口。
那里聚集了许多人影,靠近一看,入口已被铁门封锁。
人们在门边相互推挤。
接着新庄听到声音。几道急切呼喊自人群问冲出,每次都唤着不同名字。
「……?」
新庄顶着问号更贴近几步,发现人群中央有个年老的士兵,正透过少了单边镜片的眼镜看着手中的纸。
「我现在要开始唱名了,请各位安静……!」
他的话让新庄感到疑问。
……那是寻人名单之类的吗?
当新庄思索时,老兵已喊出名字。新庄注意到,那些名字后头还附有广场、寺庙或神社等地名
「他公布的是空袭避难者的去向啊,原来如此。」
新庄松了口气,因为现在被念出名字的,都是成功移往避难所的人。
每当一个名字被念出,就会有个人道谢并走出人群。
……真是太好了。
新庄想知道这所学校是否也是避难所,于是往广场看去,接着认出了并排的几个汉字。
广场入口处,也就是正门上的铁制门牌写有几个汉字。
其实这里并不是学校。
「——八王子第一医院。」
新庄在心里默念后,恍然升起视线。看看烧垮的建筑物,有看看门牌,才终于想起一件事。
……这是新庄·要住院的地方?
感受到某种跃动的新庄,在发现那是心跳之前,意识已飞人人群,一同聆听老兵喊出的名字,却怎么都等不到自己想听的名字,于是——
「新庄!新庄·要在不在上面——!」
新庄视线朝烧垮的建筑物及老兵手上的文件看去。
但没人听见他的声音,因为这只是貘重播的过去。
……我只能看而已!
满是焦躁的新庄在人群中摒住气息,后退一步。
这时,背后传来一道英气凛然的男性声音:
「新庄!有没有新庄·要的名字!?」
……佐山同学?
这尖锐的口吻让新庄回过头去,心想会不会是貘的能力有所提升,让佐山成功回到过去。
但事与愿违。
一辆装满食品木箱的蓝色卡车停在路上。这辆满是凹陷与泥泞的卡车上,印有残破不全的「出云公司」字样。
一名青年跳下卡车,他身上的军服虽有污损,但依然整齐笔挺。
「各位抱歉,我是陆军中尉佐山·薰——我们有位特务在此住院,我希望能先知道他的去向。」
这句话令新庄哑口无言。
……佐山同学的爷爷?
青年从马路上逐渐走近。在脚步声中,新庄看到他有张尖锐的脸庞,双颊略有胡渣,表情十分有力。
那精悍的眼神是天生如此,或者只是现况造成的呢?
……和总是面无表情的佐山同学不一样呢。
但举止和口吻十分相似。新庄有种莫名的理解,心想佐山若是也看着同一个梦境,就算自己只剩下意识,也一定会抓着左胸口。
……抱歉,现在不能陪在你身边……
当新庄这么想时,佐山·薰从身边走过,开口说:
「你知道新庄·要准尉的去向吗?」
老兵皱眉回答:
「照顺序——」
「那我就等吧,是照伊吕波(注:日本平安时期流传至今的习字歌,以四十七个不同假名组合而成)顺序排的吧?」
佐山·薰双手叉腰直截了当地回答。有些失落的新庄抬头看看他,却见到预想外的光景。佐山·薰的视线依然强劲,但抱胸的双手明显地使劲抓着对侧手臂。
……看起来好急哦。
在新庄眼前,佐山·薰看着老兵淡淡地说:
「顺序较晚的就去搬卡车上的东西,那些是我的存粮——你来分配吧,我相信你。」
老兵点点头,继续唱名。
新庄一面听着接连念出的名字,一面念着伊吕波歌,新庄的首字「Shi」远在后头。
但佐山·薰依然等着。他在默默地等待唱名之余,也回头看着等待唱名的人卸下物资。
新庄也等待着。假如新庄·要没被念到——
……就代表新庄·要已经过世——
「——新庄·要」
老兵的声音忽然响起。
佐山·薰猛然抬起头来,但视线随即恢复水平,沉静地说:
「他在哪里?」
老兵回答了某座寺庙的名字,以及——
「听说昨晚空袭前,三号楼所有人都被卡车送走了,但妇产科的人却等不及卡车返回——」
老兵注意到自己多嘴而闭口,低头道歉。
相地的,佐山·薰双眼微闭、低头示意说:
「不要紧,就让说出口的遗憾随升烟一同葬送在空中吧。虽然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也不希望太多苦闷积在你心里。」
「那么我就先把那些话藏在心里吧。至于避难地点的位置——」
「谢谢你,我知道怎么走。」
佐山·薰转过身去,却在卡车前停下脚步。他见到卡车上还有木箱,于是又转过身来对人们说:
「不拿了吗?」
「我们已经挑了够用的量,剩下的就送到你要去的地方吧。」
佐山·薰只是点点头回覆老兵,接着缓缓爬进卡车。
他从车内敬了个礼后,将卡车发动。
新庄明白他的去向。
……他要到新庄·要的所在地去。
想到这里,新庄的视线昏暗起来。
过去即将结束。新庄在暗沉的视线中,看着卡车逐渐远去。
……以后会怎样呢?
「那个人、那个佐山·薰去见的人,会不会是我的血亲呢?」
……希望新庄·要平安无事……
接着,新庄对这个梦本身有个疑惑。
……为什么貘要让我做这个梦呢?
貘总会让人们看到与自己有关的过去,那么——
「这和我们目的地一定有所关联。」
今天是预定造访4th-G居留地的日子。
佐山应该也见到了同样的梦吧,起床更衣时问问也无妨。
……到底有什么涵义呢?
还有——
……UCAT的大家过得还好吗?
在这几道思绪中,新庄的意识被黑暗填满。
●
眼前有条黑暗的通道。
里头的灯火,只有数十公尺一盏的白色紧急照明灯,通道中央并不是道路,而是流动的水。
这儿是下水道。水虽然污浊,但确实正流动着。而在小灯照明下,流动的水面还映着三道人影。
他们在下水道左侧的步道上移动。一个是个子不高的少年,一个是较为高大的少年,最后一个则是一般身高的少女,每个人都穿着学生制服。高大少年左手握着白色巨剑,最后的少女右手提着白色长枪。
他们正在逃跑。后头的少女说:
「喂!你们两个!我们等一下要去原川家耶!我本来还以为中途跟丢了,结果你们竟然跑去做那种会被人发现的蠢事!」
「别、别急啊,千里!听我们说完你一定会了解!是男人就一定会了解!对不对啊,飞场!?」
「就、就是说啊,风见学姊!是男人就一定会了解的——怎么还不吐槽啊!?」
有条白色光柱冷不防地窜过下水道。
那是G-Sp2的炮火。
跑在前头的出云和飞场连忙卧倒。
光柱掠过头顶几秒后,前方发出着弹声。出云急得大叫:
「臭、臭娘们!被那种吐槽直击会出人命耶!要是我挂了怎么办!?」
「哎呀呀?觉,原来你已经变成把『要是』挂在嘴边的废人啦?」
先头两人又趴又跳又贴壁地闪过后面三发。
「——哈哈哈,其实还蛮好闪的嘛!」
「就是啊,出云学长!」
「——好吧,下次我会先瞄准再开枪哦。」
「你刚才都是随便射射吗……」
「那个——」
飞场边跑边说:
「我、我死了美影姊一定会很难过!还会被希比蕾小姐怨恨耶!」
「那还真是遗憾、悲伤又令人于心不忍啊——不过总有一天会被人忘掉的。」
「哇啊,我还想继续快快乐乐活下去啊,成全我好不好!?」
风见再次射击。就在命中前一刻,袭来的光柱被削过、弹开,因为——
「出云学长!」
出云用V-Sw击溃了G-Sp2的炮火。
「感、感谢你救命之恩啊,出云学长!就让我把逛网路收集下来的连结都送给你吧!」
「…………」
「怎、怎么啦,出云学长?你在想什么?」
出云扭颈思索。
「这个嘛……保护男人实在没什么好开心的呢……千里,下次我不会妨碍你了,好好射啊。」
「哇啊,这对夫妻档真是了不起地令人痛恨啊!」
「随便啦,靶就给我乖乖地逃吧,这条直线可长得很呢。」
风见说完,前头两人立刻板起脸来加速逃逸。脚步比出云轻盈的飞场跑在最前头,穿梭在紧急照明的灯光中。
「不过,这个下水道那么长,是跟跑道平行吗?」
「不对,照军神爸爸所说,这是横越跑道的下水道。平行跑道的昨晚就看过了吧?就是货柜库旁边那条奇怪的垂直洞穴。」
「……那个洞到底是什么啊?听说长约三公里宽约百公尺……」
「天晓得。底下被掩住了,军神爸爸也只说可能是地下设施扩建预留地之类的——会不会被拿来随便盖一些电玩中心或保龄球场之类的啊?」
「你们已经不打算闪啦?」
两人背后有声音响起,但已不带杀气。
飞场和出云的速度也因此放慢。
右手边有一条穿进下水道的副线。他们三人正跑在左侧的检测通道上,眼看就要经过主副两线的交叉点。
越过交叉点的瞬间,几道光冷不防地从副线射来。那些是照明的光。宽度虽窄,但确实是为了照明而投射的光,而且不只一道。
「——!?」
英文入耳后,风见大叫:
「被发现了!」
另一句话随即响起。
——光即是力量。
当这句话贯穿世界的刹那,狭窄的通道被白色刷过。
光之翼从风见背部伸展开来,转眼间就冲至下水道顶端,接着——
「飞吧。」
羽翼驱散了黑暗。
风见纵身向前飞翔。
羽翼尖端来回削过下水道的拱型顶端及脚边水面,振振有声。若将振翅产生的力量换个方向,即成为前进的跃动。
风见在狭窄的通路上高速振翅前进,不断飞翔。
很快的,风见追过了出云和飞场。出云边跑边说:
「千里!你弄得那么显眼,小心变靶子啊!」
「别担心,马上就能从另一头冲出去了。」
仔细一看,前方约五百公尺处有面墙将下水道分成左右两边。
「到那边右转就能出去罗——靠我的翅膀应该不用三十秒吧。」
说话的同时,英语叫喊不断从后方传来。下个瞬间——
「出云学长,刚刚好像一直有东西打到墙壁的声音耶。」
「是啊,我还能听到后面有火药爆炸的声音呢。」
「哈哈哈出云学长听力真好——他们开枪啦!?啊、风见学姊逃走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不是逃,只是先走一步罢了。」
出云对着渐渐远去的光之翼和风见的声音大喊:
「喂,千里!要是我被坏人的子弹打到怎么办!」
「嗯~抱歉,我想觉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
「可、可是我很容易死耶!?」
风见停下来想想飞场的话,再度振翅飞去。
「嗯,抱歉,再给我一点时间想想你会不会死。」
「哇,悠哉人生万岁——呃、我耳朵被于弹擦到了啦!耳朵!」
飞场说话的同时,英语叫喊和枪声更加逼近。
风见的身影一口气冲到路口,随即消失在右方。
当通路回归黑暗时,出云加速冲刺,在狭窄通路上和飞场并肩奔跑。
「飞场,我要说关键台词了,仔细听好……我先走,这里就交给你了!」
「哈哈哈,出云学长你真是的,一般来说身材高大壮硕的都是死第一个耶。」
「我先问你,尊秋多学生会和UCAT在你心目中也算是『一般』吗?」
「这、这个——」
「听好罗?仔细听好,飞场。对方会开枪,不过美国是个自由的国家,只要你能好好应付就不太会被打成蜂窝,而且——美影也在他们手上呢。」
「说、说的也是,美影姊她……」
「再告诉你一个重要资讯吧——美国基本上是不打马赛克的。」
出云「哇哈哈」地笑着拍拍飞场的背。
「天啊,好羡慕你哦,Lucky Boy!」
出云冲到前方,请飞场的腹部吃了一记短上钩拳。
「——帮我们拖住他们吧。」
●
这许久未尝的一击瞬间冲散了飞场的意识。
他的呼吸立刻哽塞。
……呜啊!
他在心中发出强忍的咽呜,等到呼吸再次通顺,力气重回身体时……
「——这个嘛……」
抬头一看,路口就在三百公尺前。在那看似堵住通道的墙壁边,有个高大身影由左向右钻过紧急照明的灯光,消失在视线里。
那是穿着学生制服的出云。
飞场看着学长头也不回的样子,只得苦笑。
「真是败给他了……」
嘟哝过后,背后传来一串脚步声,还有部分涉水而来。
飞场转过头。
同时,共有八道光线射来,飞场推测距离约五十公尺。
他们是美国UCAT。
飞场手托下巴,想着是否真如出云所言,只要自己处理得当就能和美影重逢。
……该怎么做呢?
在他犹豫时,脚步声在眼前五十公尺处停下。
除了流水声和自己的喘息之外,没有任何枪声或其他声音。
「——!」
英语叫喊在通道间反射而来,传进飞场耳里。
……他说什么啊?
虽然自己英语成绩尚可,不过英语听力课一年级是从第三学期才开始。相同吼声再次响起时,飞场歪了歪头,摆出自认为万国共通的姿势。他双手向左右伸出,就像在观察天空是否飘雨那样。
枪声穿过头顶。
「…………」
同样的英语吼声又传进无言的飞场耳里。
飞场心想——
……不照他们所说的做,就会被当场射杀吗?
当飞场思考这个问题时,英语叫喊再度响起。
「——!」
飞场竖起耳朵,聆听一再响起的声音。
下个瞬间,飞场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梁,因为他听到的是——
……冷冻?
怎么可能办得到。飞场继续思索这话的意思。
……该不会是要射杀我之后再把尸体送去冰柜冷冻起来吧!?
充满疑问和焦虑的思考,因某句建言而解套。出云的确说过——
「美国是自由的国家。」
低声呢喃后,飞场下了结论。
……我懂了,毕竟冷冻什么的也太奇怪了。
美国是尊重自由的国家,是个freedom的国家。这代表,他听到的并不是冷冻。
……那是自由的复数形。
他们的意思,是要自己表现自由。即便语言不通,但肢体却能充分表现自由,必须藉此证明自己对美国的做法举双手赞同。
原来这就是美式自由啊,飞场心想。但自己该如何向这些人表现自由呢?
「…………」
一阵沉默后,飞场下了结论。
在八道探照灯中央,他自由地跳起舞来。
不停舞动。
忘情地舞动。
这舞蹈带给飞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
「——啊……」
……我的肉体和心灵竟能如此开放……
但客人们又惊又怕地叫喊,枪击声一并响起。
第十六章 『良心的内涵』
是某人决定了就是正确的抉择呢
抑或是某人
将正确抉择取名为良心
(插图27)
●
这是个狭窄的房间。
由白色统驭了一切的房间。
白墙、白床、白地板、白窗帘、白天花板等物,交织成一间病房。
从唯二扇窗中所见的天空角度略高,其余能见到的只有停车场和宽阔的田园。
这里是医院二楼的单人病房。
一名身穿白色睡衣的中年妇人在病床上倚枕而坐,她正梳理着扎于后脑、略带白丝的长发。
「——邓恩?怎么啦?」
清澈的声音传往病房门口。
一名少年如守卫般地站在那儿。穿学生制服的少年邓恩.原川将目光由窗外转回妇人身上,一会儿后扭着脖子说:
「没什么啊,什么事都没有,妈。」
「这样啊?」
妇人说完,将手伸向左边茶几上,将上头贴有「原川·唯」名牌的塑胶柜滑盖打开说:
「要不要吃你之前带来的苹果啊?」
「你自己吃啦。」
「你老是买这个,我都吃腻了呢——男人真是的。」
妇人眯眼微笑,取出水果刀、小盆子和一颗苹果。
「到底怎么啦?为什么会突然不管医院规定,上午就跑来了呢?」
「没什么啦。」
「那我这样问吧。邓恩,你自己之外出了什么事吗?」
「…………」
原川沉默不答,而母亲也默默地削着苹果。
富含水分的水果削皮声在病房中慢慢地响着。
原川随着削皮声交叉双腿,吸了口气。
「我有件事想问你。」
唯没回答,但原川继续问道:
「妈,你以前在IAI待过吧?」
「对呀,然后到横田出差的时候遇见了你爸——这是社会课的作业吗,要调查双亲职业之类的?」
「那种东西早在小学就做过了啦,而且和那个自己随便死掉的男人没关系。」
原川回答,然而过了一会儿——
「——对不起。」
他用抱胸的右手搔搔头,双腿摆回原位。
「只是一个小问题而已。你知道IAI里面有个叫UCAT的部门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呢?」
「回答知不知道就好了啦。」
「——邓恩。」
突然被这么一唤,原川停下了动作。
但苹果削皮声仍未停止。在不间断的滋滋声中,原川静待片刻,然后说:
「有个人想寻求那边的保护。我们班上的笨蛋知道那个部门,不过我在基地打工时替IAI送过不少东西,却从来没听说过也没看过UCAT。」
「哎呀呀,你怎么会以为自己所见的就是全部呢?」
唯继续问道:
「难道你不相信其他人对你说的话吗?还是——会担心呢?担心如果你同学说的是谎话或是误会,那个要寻求保护的人就会走投无路?」
原川没回答唯,只是听着削皮声和苦笑。
「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不过这点和你爸倒是挺像的呢。」
「拜托你,不要拿我跟他比。」
「不做个比较,也看不出哪里不一样哦。」
「到处都不一样好不好。」
原川阖眼叹气,接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老爸老足以别人为优先,每次都丢下我们去做他军队的事,结果呢?明明是个狙击兵,还大老远跑去关西救灾,白白死掉——我绝对不会变成那种人。」
「所以你想只为了自己和妈妈度过一生?妈妈是在当时生了病才变成这样,不过国家多少还是有点补助……」
「抱歉啊,那一点点还达不到对你的最低补偿,也没办法保障我的生活。现在我都快因为旷课留级了,老师还跑来家里关心耶?你说现在要怎么弥补?当然我知道这不是妈的错,可是——」
「那么是你爸的错罗?」
原川没回答。
只见唯浅浅微笑说:
「——抱歉,是妈妈岔开话题了。刚才你说的UCAT……IAI里真的有这个部门哦,不过和IAI不同,比较像子公司那样。所以——」
「所以连我也不知道?」
这次换唯不作声,直到削完苹果皮才开口:
「你看,妈妈还是很厉害哦。」
她将连成一条的苹果皮拎起来给原川看,又说:
「邓恩,帮我开窗户。」
这话让原川离开门边,大步定过病床尾端,将手伸往正对午后阳光的窗户。
「邓恩,你的手环坏掉了耶,我再作一个新的给你吧,护身符嘛。」
原川看看用碎石般的物体串成的手环,没有坏掉的感觉,然而——
「你要用来打发时间的话。」
他用这话同意了唯的要求,打开窗子。
风吹进病房。
能吹醒肌肤的轻缓秋风抚动窗边的窗帘,这时唯又开口了:
「——什么东西都得好好珍惜哦,尤其是女孩子。」
「不用你说我也——什么?女孩子是什么意思?」
「你看下面,她从刚刚就一直在那里东看西看呢。」
原川向外一看,自己的机车就停在底下的停车场。边车被帆布盖住,似乎不想让人看到里面的东西。
「她刚刚就一直从观景窗看着天空跟田野,一副很想出来的样子呢,就像小猫一样。她看起来像是外国人,是基地的小孩吗?」
「她的确是『奇地』的人没错。」
唯对着无奈的原川说:「就让她上来陪妈妈打发时间吧——我好久没跟女孩子说话了呢。」
●
「这片海、这片海真的是非常不适合打发时间啊。」
略为粗哑的英语朝空中散去。
声音在某个水泥码头响起,眼前的海一片墨绿。
一名长者站在码头上。
身穿西装的欧铎扫视四周,看到码头边停有几艘大型船舶,每艘都是约三层楼高的货船。
这些船只上毫无动静。虽有光线透出窗子,但窗内、甲板和两舷走道上都不见人影。应有的货物出入等作业也完全停摆。
码头边也是一样。运载着货柜的起重机动也不动,该就定位的货柜四周也没有半个作业员。
但有着其他东西。
「……是机龙呢。」
发出声音的罗杰走出货柜阴影。
他快步走近靠海而立的欧铎,这位上司正看着在码头大型仓库后布阵的蓝白机龙队。
「上校,从厚木来的六架机龙已纳入编队。至此,迎击『黑阳』第一波攻势的机龙共有十二架。除了现在包覆这个码头的概念空间之外,日本U C A T神田研究所已允诺将在『黑阳』现身的同时,启动试验中的大型概念空间产生装置。」
「条件呢?条件足什么,罗杰?」
「很简单,只需要保障奥多摩地下所有人的安全——相对地,神田研究所会从东京湾到中央高速公路、调布交流道到国道二十号之间,张设一个横越东京的概念空间。『黑阳』应会在这直线空间内飞往含有5th-G概念核的暮星炮,而我们会追上『黑阳』,在到达奥多摩之前将它击毙。」
「只靠他们、只靠他们就够了吗,罗杰?」
「Tes,在上校的眼中,已经部署就位的他们看起来有任何不备之处吗?这里就是他们的阵地——他们也将这里视为美国的阵地。」
罗杰看着海面,说:
「现在『黑阳』沉入东京湾底,无法观测。」
「罗杰、罗杰,也就是说它可能出现在别的地方?」
「Tes,我无法否定此一可能,但目前已有四架机龙增援奥多摩,加上已修复的机龙共有十架,横田一带也有哨戒机进行监视——当然,我无法否定『黑阳』的匿踪性能超越我方技术的可能性。」
「也就是、也就是我们的计划并不完美吗,罗杰?」
罗杰面无惧色地回答:
「不。我方的计划相当完美,只是敌人本身也堪称完美。」
「罗杰、罗杰,你这是含糊其词——不过,我很高兴有你能当我的副手。光靠我们这些只待过美国本土的美国U C A T成员,是无法和横田、厚木基地联手合作的。」
「不敢当。」
罗杰一鞠躬后,欧铎将双手伸进裤袋。
「罗杰、罗杰,你想不想聊聊你们的过去啊?」
「夫人什么都没说过吗?」
「罗杰、罗杰,你们的过去我想你应该最清楚,她只不过是个和我承诺照料彼此晚年的女性罢了。」
罗杰对黛安娜只字未提,只是望着天空,开口说道:
「上校在波斯湾战争时正在忙些什么呢?」
「我——我正为了处理国内的怪事件到处奔波呢。」
「当时,我隶属分析伤兵伤势的内部调查班,负责将疑似受生化兵器攻击的伤患尽速送往横田——因为日本U C A T已对概念研究有所成果,能够进行多样化的治疗,而美国U C A T则是负责牵线。」
罗杰接着说:
「我因此认识了当时的日本U C A T创始团队。大多数的成员的亲人,包含二战英雄诺思温阁下的亲属,都在护国课时期就与日本UCAT有关……脱离美国UCAT的詹姆士.山德森也是其中之一。」
「嗯——嗯,然后呢?」
「Tes,虽然美国U C A T在日本的主据点就在横田地下,但我和山德森是在横田基地美日共同训练时认识的,在波斯湾战争后仍保有一定联系。」
罗杰垂下视线,看着码头大型仓库之间的一架机龙与整备兵。
「山德森的机龙,是和布兰卡9开发竞争失败的雷鸟号改良型。比起完全变形式的布兰卡系列,他个人比较偏好拥有优秀安定性与安全性的雷鸟号。」
罗杰轻笑几声,望向码头对岸的城市。
那是东京。
几幢大楼已模糊苍白,但玻璃窗仍反射着微小的光点。
仍看着海的欧铎开口问道:
「他们……都过世了吗?」
「Tes,所有人都在同一地点身亡,就在我和夫人受日本UCAT求援而赶往的地方。」
「罗杰、罗杰,当时我还没碰上那回事,不过,我听说你们是去协助关西大地震重建的,是真的吗?」
「Tes,既然除了我们以外无人知情,那么是真是假也不重要了。重点是——」
罗杰继续说:
「我——是当时的幸存者。之后由于日本U C A T的严加看管,我无法得知他们后人的下落,只知道山德森的妻子带着小孩返美投靠祖父。」
「…………」
「我个人并不希望山德森的遗孤面临不必要的危险。」
当欧铎点头时,有个脚步声响起。
一名身穿蓝色装甲服的女性从仓库后头跑来。
「上校、少校,这是来自总部的讯息。」
女性跑到两人身边,手上拿着一张便条只。
「我们透过卫星摄影捕捉到疑似搜寻目标的人物——就在秋川市中央医院,要派人过去吗?」
这一问使罗杰看向欧铎。
面海而立的长者将右手抽出裤袋,仲进怀里。
接着抽出装有雪茄的铝盒。
「罗杰、罗杰,你尽管说吧,我不会生气的。现在这里最闲最碍事的人是谁啊?要是你的答案是我,我就找点差事给你做。」
●
「——我没有碍到你们吧?」
希欧问道。
她正在病房里,两手摆在大腿间,蜷身坐在病床边的圆凳上。
希欧再次向病床上的女性问:
「那个,原川大哥他……?」
「是我要他在楼下等的,别担心。」
发出清澈声音的女性是原川的母亲原川唯,而希欧方才也报过了名字。
简短的自我介绍后,希欧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与其说没有话题,倒不如说是根本找不出共通话题。虽然唯找她来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还没问,只有——
「要吃苹果吗?这是我刚才要削给他吃的。」
「啊——谢谢。」
「你早餐该不会没吃饱吧?他一个大男生吃得很随便的。」
「不会,我们吃吐司跟沙拉,他还给我鲜奶喝。」
「这样啊——也就是说,你昨晚在他那儿过夜罗,希欧小姐?」
希欧惊觉自己栽进话中陷阱,连忙挥手。
「啊、那个、这个,我和原川大哥之间不是那种关系啦!」
「不过身为男人,就应该要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呀。」
「没有啦,而且他、那个,也不是很在意看到我的裸体!」
「是哦——你已经被他看光啦?」
「啊!」
希欧因自己二度中招而红着脸低下头去,唯苦笑着说:
「别紧张,要是真的怎么了,他自己会跟我说的啦。」
唯从茶几上的塑胶柜中拿出苹果。
水果刀削除果皮的声音,让希欧抬起头来。
「……好厉害喔。」
「你等一下要不要试试看——不,我们一人削一个给对方吃吧。」
唯看向塑胶柜,里头除了茶杯以外,还剩一颗装在塑胶袋里的苹果。
见希欧点点头,唯继续削起苹果。
「希欧小姐,你是不是遇到很麻烦的事啦?」
「咦?……是原川大哥跟你说的吗?」
就在希欧打量唯到底相不相信时,唯说: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怪物之类的啊?」
「呃、对,就是那样,然后我就跟曾爷爷失散……」
「这样啊,希望你们早点重逢——如果你没地方去,就待在那孩子那里吧,别客气。」
「不了,那应该会让他很困扰……」
希欧犹豫地缩起两肩。
「我想我还是早点找个地方定下来比较好。」
「哎呀呀,想不到那孩子已经变得那么会勾引女孩子啦?」
「不、不是那样的。」
「是吗——那是怎样呢?」
唯笑眯眯地问,希欧则是左右甩动涨得更红的脸,缩着肩说:
「就、就是,那个……真的会对他造成困扰的。」
「困扰是吗?我看那孩子不讨厌你哦。如果他讨厌你的话,不会把你赶出门——而是会自己躲开你呢。」
「……咦?」
希欧的脸随着疑问冷却下来,不过目光彼端,沐浴在早晨阳光下的唯仍未停手,她以闲话家常的语气说:
「如果他没办法和你相处,他就会找个理由离家出走,就像野狗不想争地盘而远走高飞一样。既然他待在你身边,就表示他并不在意。」
「…………」
「他没办法习惯学校,就算在基地做事也不打算住在基地里。不过我真想不到这个独来独往的孩子,竟然会让别人家的小猫待在自己家呢。」
唯笑着说,但希欧其实不太懂她的意思。
她脑筋里只想着原川是否真的不如想像中那么讨厌她而已,可是——
……为什么呢?
对原川造成了那么多困扰,他不讨厌希欧才奇怪呢。
她将疑惑化成了问句:
「可是,为什么原川大哥肯让我留下来呢?」
「我也不知道,现在你比我还接近他吧?有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呀?」
这个反问让希欧开始动脑。
……那是——
思考时间并不长,她仅仅数秒便理出了头绪——昨晚和原川之间的话题。
「原川大哥房间的壁橱里有一个书架,那是有什么特殊涵义的吗——他不想聊,所以我就没问了。」
「书架?」
「是的……有各种专业书籍、文库本跟精装书之类的,很多很多。」
话还没说完,唯突然有所动作。
她弯起腰,就像向前扑倒一般。
「————!」
当希欧以为她哪里痛而上前搀扶时,才发现其实她正不停轻笑。
哇也注意到希欧的举动,升起微微颤动的双肩说:
「啊、抱歉,太好笑了——那孩子真的很不老实呢,跟那个人很像,所以我忍不住笑了。」
「他很……不老实?」
唯回答:
「那孩子啊,其实很喜欢书哦?以前住在基地的时候啊,你知道的,环境很吵又很难交朋友。所以他小时候,我常常在家里念书给他听,我丈夫也买了很多书回来……很惊讶吗?」
希欧缩起肩帮轻轻摇手。
「不、一点也不。」
「没关系,想笑就笑吧——而且啊,有一次我丈夫觉得军队不适合自己,就说想要退伍。然后他们父子俩就约好,离开基地后要买一栋白色的大房子,开一间旧书店之类的静静度日。不过在某个晚上的临时召集后……」
唯耸耸肩。
「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就用现况来猜吧。」
「……对不起。」
「怎么啦?」
短短的疑问词让希欧不禁打颤。
「原川大哥的父亲,那个……」
「你觉得他死了吗?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呢?」
希欧反射性地回答:
「我想如果他还活着,原川大哥一定会提到他的吧——我是个要回忆、聊聊失去的东西才会比较舒坦的人,不过我想原川大哥可能刚好相反。」
「…………」
「不是……那样的吗?」
唯对这问题有点反应。唯将不知何时已切好的苹果装在小盆子里,递到希欧面前。希欧接过盆子时,唯将擦干的五指伸向希欧,摆在她头上。
如同替她梳理发丝似地摸着她的头。
低着头的希欧不经意地「啊」了一声,还有些东西从她的眼里落下。
在想到「眼泪」这个词之前,希欧先想起了别的事。
……妈妈以前也这样摸过我呢。
「…………」
「哎呀呀,抱歉,吓到你了吗?」
「没有,我、我没吓到,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希欧擦去眼角的泪水,挤出笑容希望唯别替她担心,并快速地拿出塑胶柜里最后一颗苹果。
「这、这次换我来削吧。」
唯笑了笑,同意似地稍微使劲摸摸希欧的头。
舍不得这份触感的希欧从盆中取出水果刀,这时——
「希欧小姐,我就奉送你一句好话吧。」
「好、好的……是什么呢?」
「你的谎言很容易被看穿,所以骗人时要更小心一点哦。」
「……咦?」
「提示到此为止。你等等要去西多摩公墓吧?赶快削给阿姨吃吧。」
「那个,我动作很慢,这样有点对不起原川大哥……」
希欧缩着肩说完,又继续削苹果。
她对母亲传授的刀法颇有自信,那是小时候时常帮母亲做苹果派和果酱得来的成果,而且烹饪也算是她的兴趣,只是——
……好想在这里待久一点哦。
一想到自己有恶魔附身,希欧的头又垂得更低了。也许从今以后,自己仍然无法如愿地静静度日。
……就跟昨晚在操场跑到哭出来的原因一样……
唯察觉到希欧的心情骤转,歪着头问:
「怎么啦?」
「啊、没事,我很好。」
希欧缩着身子回答,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
……原川大哥会不会也放弃了未来呢?
「这、这次换我来削吧。」
唯笑了笑,同意似地稍微使劲摸摸希欧的头。
舍不得这份触感的希欧从盆中取出水果刀,这时——
「希欧小姐,我就奉送你一句好话吧。」
「好、好的……是什么呢?」
「你的谎言很容易被看穿,所以骗人时要更小心一点哦。」
「……咦?」
「提示到此为止。你等等要去西多摩公墓吧?赶快削给阿姨吃吧。」
「那个,我动作很慢,这样有点对不起原川大哥……」
希欧缩着肩说完,又继续削苹果。
她对母亲传授的刀法颇有自信,那是小时候时常帮母亲做苹果派和果酱得来的成果,而且烹饪也算是她的兴趣,只是——
……好想在这里待久一点哦。
一想到自己有恶魔附身,希欧的头又垂得更低了。也许从今以后,自己仍然无法如愿地静静度日。
……就跟昨晚在操场跑到哭出来的原因一样……
唯察觉到希欧的心情骤转,歪着头问:
「怎么啦?」
「啊、没事,我很好。」
希欧缩着身子回答,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
……原川大哥会不会也放弃了未来呢?
第十七章 『相逢的冲突』
再次相逢
再次冲突
然而再次——
(插图28)
●
蓝天之下,有一片绿色的斜坡,静静地躺在宽广的浪潮上。
那是一座岛。
岛长约一公里,没有民宅,仅在东侧有座小小的码头。岛的南端被草丛包围,北侧大半部都被树林所遮掩。
码头边只有一艘小小的渔船。
而在码头西侧,有条路直往等同于山的岛北延伸。
沿着山路望去,山顶附近的森林中有三道影子正在移动。
最前头的是一只野兽。
那只以草构成全身的六足绿色野兽,脖于上挂有一条以细绳串过蓝色宝石的项链,步伐急促地走在几近无风的山路上。
这时,草兽突然停下脚步,一百八十度转身。
近似颜面的部位上有两个洞,而洞正望着两个跟在后头的人影。
看似少女的那位穿着猎装外套,另一位则是身穿蓝色西装的少年。
西装少年拨了拨往后梳的头发说:
「新庄同学,它好像在问你要不要休息呢。」
「不、不用了啦,佐山同学。等等到了森林以后就会凉快了。」
新庄松开外套领口,拿毛巾擦乾额上汗珠、挤出微笑。
今天新庄这身装扮和平时不同,头发以缎带扎在背后,而服装——
「迷你窄裙啊?今天是切和运的折衷造型呢,新庄同学。」
「嗯……奇怪吗?」
新庄手搭在肩上,佐山摇摇头。
见到佐山的反应,新庄放心地松了口气,再次微笑。
「谢谢……昨晚切表现得还不错吧?只不过还是穿成运的样子……所以今天早上换衣服时我稍微想了一下,是不是不太需要区别自己。」
新庄苦笑着说:
「在盥洗室换衣服时,一绑上缎带就有自己男扮女装的感觉,可是平常保持运的发型时就不会这么觉得……不过既然佐山同学说不奇怪,那我就安心了。」
新庄在说话时,眉间还是带着点不安。
「山顶就在那边了对不对?快走吧,很多事我都想早点知道,也想弄清楚到出云总公司去的新庄是什么人——也很担心奥多摩的状况。」
「原来如此。」
佐山向草兽点头示意,草兽便继续赶路。急促的步伐下发出阵阵枯叶枯枝碎裂声响,而草兽似乎乐在其中,脚步仍然轻盈。
跟在后头的两人虽有林荫罩顶,并时而侧耳聆听鸟鸣,双脚仍未曾停下。
(插图29)
新庄「呼」地吐出稍带倦意的气息。
「他们到底怎么了呢?」
「嗯——出云和凰兄八成正在监祝原川家——」
「不是啦,我是说……学校同学。」
新庄拨开被汗水黏在额上的刘海,看看走在眼前山路上的草默,再看看周圉猫如立于草海之上的茂盛林木。
「他们应该想不到我们会跑来这种地方吧。」
新庄环顾四周,望向森林彼端的海面。透过近在眼下的高低差,海面看起来特别宽广,船只也小如豆粒。
视线延伸之处有块陆地,那是九州西侧。
新庄当心脚步之余,看着海说:
「我们会不会遭天谴啊……别人水深火热的时候我们却这么悠哉。」
「什么话。无论人生中有何风雨,只要说声『喔!不亦快哉』就没事罗。」
「啊,对岸有个好大的设施哦,是原爆纪念碑吗?」
「喔!不亦快哉!」
「这句话好像有点怪怪的耶……」
两人一面聊,一面加紧脚步缩短与草兽的距离.山路向左弯进岛中央,沿路上森林彼端的海景也随之改变,头顶不时传来鸟鸣声。
「佐山同学,这条路平时有人在走吗……?」
「基本上,长崎UCAT负责整顿这里,并保障林区的安全。虽然4th-G居留地就在前面,不过要拓展居留地时,还是需要森林做为基匠的。」
「嗯。」正巧瞥见山路边黑色物体的新庄,跳到物体另一侧问道:
「这是水管……?」
「从地下抽取淡水的水管吧——应该是为了让整座岛保持在4th-G喜好的湿度做的。」
「也就是说,居留地马上就要到了吧?」
才刚说完,走在眼前的草兽转过身来,接着——
「——」
消失了。
眼前情景让新庄不禁「啊」地惊呼一声。
一阵震动传来。两人手腕上的表不停震动、字盘跳转。
——植物支配一切
下个瞬间,两人被更为浓密的绿意包围。
他们已踏入4th-G居留地。
●
手表指着两点。
挂有黑色手表的手臂相当粗壮,而连接手臂的高大身躯正倚着一颗树。
他身边的少女也背靠着树,似乎想隐藏自己的身影。
少女从树荫右侧窥向背后,眼中是一大片蓝天和几丝白云,以及——
「想不到墓碑这么会挡视线。觉,你比较高,自己要小心一点哦。」
「知道。不过竟然会跑来公墓……千里,你觉得来这种地方约会是谁的怪兴趣啊?」
出云从风见的相反侧,也就是左边树荫向后窥探。
两人视线前端,有两个影子正在井然有序的墓碑间移动着。
那是身穿学生制服的黑发少年,以及身穿连帽外衣的金发少女。
「觉,那个金发女生就是希欧吗?和照片里的很像耶。」
「应该吧。后面那个女生一直很惊讶地东张西望。我也是过来人所以看得出来——她应该还不太习惯日本。」
「原川也在看公墓的地图耶……好像要到外国人墓区去呢。」
「也就是说原川的家人或山德森的墓就在那里罗?」
出云说完,风见也停下动作。
她眯眼看着行走在墓碑间的原川和希欧,接着歪头说:
「好多花哦……」
「什么意思?」
「就是供奉用的花啊,要插在墓碑两侧花瓶里的。他们各捧着两束花呢。」
所以——
「他们很可能会去扫各自家族的墓……你觉得呢?」
「想归想,结果归结果。可能只是巧合,就算背后真有什么意思,我也猜不出来。顶多只能说——他们的亲人可能埋在差不多的位置吧。」
「也对……嗯,可能只是想太多了吧?」
风见轻声说服自己,并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立在树边的G-Sp2。当她向前一步踏出树荫时,背后传来出云的声
「喂,千里?」
「都快看不见他们了啦。我们偷偷跟过去吧。」
「真没办法。」出云沉下腰,也用左手提起立在树边的V-Sw,快步跟上风见。
出云朝风见瞄了一眼,接着看向远处的两个背影。
「——千里,你刚刚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什么?」
「我爷爷的墓也在前面。」
风见皱起眉头,连忙左右张望。
「等、等一下啦——花、要不要买花之类的供品打声招呼啊?这个嘛,你爷爷喜欢什么?一样是A书?」
「千里,你最好先分清楚自己想遵守礼仪还是想闹场。话说回来,他应该比较喜欢A书吧,如果能在坟前摊开方便阅读,他一定会更高兴——那现在我能继续说了吗?」
「嗯,然后呢?」
出云对着将长枪夹在腋下、拿出钱包数钞票的风见说:
「佐山爷爷的墓和大城家的墓也在前面……飞场家大概也是。」
「……咦?」
风见翻钱包的手和表情都停了下来。
风见止步,出云跟着停下。风见朝原川和希欧远去的背影瞄了一眼,确定这样不至于追丢后拉回视线说:
「那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一群臭味相投的变态到九泉之下照样要一起耍变态的意思,这公墓好像有某个角落是专门为了UCAT相关人士设立的,可是——」
出云继续说下去:
「山德森老爷爷应该还没被摆进山德森家的墓里……可是原川又是如何呢?如果他的爷爷奶奶曾经待过初期U C A T,那我们早就从军神爸爸给我们的资料里发现了——所以原川家墓中的大既是他的父母视。」
「原川和山德森的父母?那为什么会被埋在UCAT相关者的地区……」
风见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她似乎正检查着些什么似地扫视左右、下方,最后看着出云。
「觉……听听我的构想吧。」
「啊啊,对未来的构想吗?将来要生两个孩子,住在豪宅——!」
风见将夹在腋下的G-Sp2轻轻一转打断这句话,然后略为不安地对着倒地的出云说:
「……原川他们的父母,会不会有人在关西大地震二次灾害中罹难啊?」
「那么他们的父母很可能跟U C A T有关罗。」
出云爬起身,拍拍沙尘。
「不过还真麻烦,莫名其妙跳出一大堆谜团,早知道昨晚就先跟佐山他们说了。」
「说什么?」
「他不是要和新庄一起去出云IAI总公司吗?我爸就在那里,应该还知道些什么——只要勒住脖子逼他招供就解决了。」
「那个啊,觉。」
风见垂眉微笑着说:
「我在两年前和你爸聊过一次……我想他就算被掐死也什么都不会说吧。」
「你竟然站在我爸那一边啊?」
「我这是在绕远路夸你啦。」
风见转为苦笑,拍拍出云肩上的沙。
「总之先确认原川他们要去哪里,有话到时候再讲吧。」
「说得也是。」
两人起身前进。他们和原川与希欧之间已有段距离,在没有被发现的疑虑下,两人为了缩短距离,不再压低身子。
这时,他们注意到身旁那一整排墓碑的另一侧还有些人影。
是来扫墓的吧。
风见礼貌性地低头问候,也按着出云后脑勺要他鞠躬。
当对方回礼时,视线交错了。
仔细一看,对面是一个小团体。
大多数都是男性,西装下部穿有蓝色装甲服,并将冲锋枪藏在花束里。
最前头的是穿西装的年长男性,以及——
「罗杰·修利!」
风见叫出声后几秒钟,罗杰才一脸错愕。
「你们怎么在这里!?该不会是到墓园来继续你们的变态玩法吧!?」
「什么变态玩法啊!?觉,不管你想说什么都给我闭嘴!」
风见无视一脸不甘地咬着右手大拇指的出云,立刻架起G-Sp2。
罗杰等人则是向后大退一步,摆出战斗架势。
长者则在云荫之下,举起右手向罗杰问道:
「罗杰、罗杰,那两人是谁?其中一个我早上还看过呢!」
「Tes,欧铎上校,这两人十分危险,因为——」
罗杰吸了口气。
「昨天我让他们陷入梦境时,他们各自演了一场又吸又揉的独角激吻戏!」
「废、废话少说啦!觉,把你那句『真的假的』给我收回去!」
「罗杰、罗杰,他们还是学生就搞舌吻吗?这个国家果真病得不轻啊!?」
风见在尽量不伤到墓碑的情形下开炮。
后记
各位好,我是川上,好久不见了。
今年夏天特别热,所以4上也变厚了……对不起,我又胡说八道了。其实变厚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我天真地以为能一本就把它搞定。
这次提到了植物啊龙啊什么的很多很多,我自己也养了一盆观叶植物(?)刚开始遗小小一株,没想到浇个水之后就给我长到超过一公尺——
「臭、臭植物,竟然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强调自己的存在……」
就这样,我开始制造人工雨季和乾季来抑制它的成长,而且不管我怎么摘,新芽还是不断长出来……还死不长高只往横的长,有够机灵。
接着是惯例的闲聊时间。
「你看了没?」
『我就趁这个机会说清楚好了,我一直很想问,这套书的后记对读者到底有没有用处啊?』
「你果然是个总是想撇开内容,一口气抓住事物本质的男人啊。我想一定没人会嫁给你这种毫下留情数落他人的人,不过我还是要问,你看了没?」
『不就是在揭学生时代的疮疤吗?』
「哇啊,本质又被一把抓住啦!这孩子真可怕……!」
『不过啊,我倒是没见过几个人看了内容后有得到什么好处呢!』
「T同学,你怎么能说那种话呢!那些人都只是一些可悲的小角色啊!」
『你先照照镜子吧。话说回来,我还在念高中时,有一天晚上回家,在学校附近的公寓边闻到好香的咖哩味。我突然兴奋起来边跳边闻,结果把转角过来的女高中生吓得拔腿就跑呢。』
「后续就留到4下吧,下个月就要上市罗。」(注:此为日文版时间)
『喂喂喂,这样就想混过去啊!?』
恭喜阁下也加入了可悲小角色的行列。就这样,这次的BGM是游戏Halo(注:中译名称为「最后一战」,X-Box的游戏)的音乐「Halo」(进行曲部分感觉不错,美国游戏也是选曲原因之一)。这曲子让我不经意地想:
「到底是谁掩藏了自己呢?」
那么,我将在下集恭候各位。
平成十六年十月 台风天一大清早
川上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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