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四征银赏

文首语一

初次见面,大家好。

基本上,我在这里,算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新人。

来到轻国是籍由雷神组招人的契机。在持续的地狱般的试炼之余,抽空写下了这篇小故事。

里面有些许真实的经历,甚至用上了实名,不过既然是小说,虚构的成分依然是主要的。

好吧,我承认,这篇小说本身其实是某一课程的期末作业……不过,确实也是自己认真写出来的东西。

发帖之前,此文已经被雷神组的几位同仁轮过一遍了。因此,摆在这里的是第二版的样子。特别要感谢一下JB、栗子等几位同学,愿意抽出时间阅读拙作,并提出宝贵的意见。

总而言之,相当稚嫩的一篇作品。不过,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原则,还是颤抖着拿出来参赛了。

主要目的在于结识有共同爱好的友人,另外作为反面教材应该也算不错。

txt暂且不放了,目前仍有继续修改的意愿。

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最后,真的希望能有人愿意阅读,自己这些青涩的文字。

谢谢!

文首语二

劣作不堪入目。

这便是反复修改之余的感受。

虽然投入了众多的精力,却怎样也无法写出理想的故事。

节奏混乱,人物灰暗,感情淡薄,越是深入便越能发现众多的缺点。

甚至在下笔之时,数度出现了难以为继的滞涩感。

也许,自己真的是缺乏才能。

也许,自己读过的书,还是太少太少了。

不过,无论如何,交流促进进步。

不足入方家之眼。

但求博众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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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一

深秋的城市,微凉的清晨。

空无一人的道路两侧树木成排。这些曾经为人类遮风挡雨的卫士如今抵挡不住寒意的侵袭,高大的枝干之上早已不着片缕,单薄的身躯在秋风中摇摆不定,投下斑驳而奇异的光影。

穿行其间的青年紧了紧衣领,再次抬头确认自己的目的地——前方不远处的灰白色建筑群,便又匆忙向前迈步。

青年的名字叫愆,就读于附近的综合大学。潜心学习心理学的他,目前正忙于自己的毕业论文。而每天不辍辛劳、早出晚归地奔波,正是为了接触被试、收集数据的需要。

穿过一片开阔的院落,便来到了那巨物的脚下。远处看来与周边风景格格不入的混凝土立方,近观之下却似乎是相当现代化的建筑,洗炼的构架与简洁的用材交织出利落的形态,不远处还有一座规模不大的施工场地,不知是不是新近的扩建工程。这便是龙安医院住院处,市内最大神经、精神疾病综合医疗中心的病人居所。

即将展开一天的忙碌,愆却如同以往一般,驻足于台阶之上。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门。

不同于建筑的整体,这扇门的装帧异常细致。填充软物的皮革几乎覆盖了门上的每一寸角落,仅在边缘隐隐露出钢铁的骨骼。皮革缝合的脉络之间还镶嵌着无数牟钉,表面的柔软反而突出了内在的刚硬。即便与整栋医院相比,这一扇大门的厚重与坚实也毫不逊色。

愆总是感觉,这一扇门仿佛隔绝了空气的流动、声音的传递、甚至心绪的交流,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每次迈入门内陌生的领域,他总会感到一阵莫名的颤栗。

四下无人,愆决定深呼吸几口,稳定一下略微不安的情绪。

正当他准备推开大门的时候,一只手,悄然落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二

苍,是龙安医院的主治医师。

尽管迈入职场的时间还不算太久,苍却足以称为年轻有为的典范。科班出身的他天资聪颖,虽然经验还远远比不上在院中工作多年的一众同事,却因扎实的基础与高效的疗法而迅速获得了管理层的肯定,短短几年之间便从实习助手晋升到了主治医师这一位置,在等级严谨的医疗界简直如同奇迹。“理论丰富,业务过硬”便是院长给苍的最佳评价。

不过,医疗从业人员的压力之大也是有目共睹的。每天清晨都要准时到岗不说,因院方需要而加班更如同家常便饭,难得的休息日也常常因为紧急情况的发生而化为乌有。

今天的苍,也早早踏上了前往医院的道路。被住宅区团团包围的主楼位置有些偏僻,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所精神类医院要选择如此区位。周围原本热络的居住区已经变得日渐冷清,虽然病人滋扰居民的事件事实上从未发生。

忆起道旁一度稀落的树木逐渐高大繁盛,几度因季节更迭而花开叶落,苍不由得心生感慨:“走过这条路,不知道已经多少次了啊……未来还要在这里往返多少遍呢……。”

抬头望向秋季澄净的天空,他轻轻地叹息一口。便在此时,他注意到住院处的门前呆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略显瘦弱的身材,破旧的牛仔裤,淡褐色的宽松外套,以及格外蓬乱、犄角从立的浓密头发。

顿时,苍的心头涌出一股暖意,抑郁的心境也暂时褪去。他的嘴角浮现轻笑,决定来个小小的恶作剧。苍没有走大路,而是绕了一个小小的圈子,穿过院落正中的小花园,从青年的正后方慢慢接近;到了可以清楚看见青年裤子上补丁的距离之后,他便摒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挨上前去,然后突然伸手拍上他的肩膀。

如同预料一般,青年的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一头乱发如同狂风肆虐下的苇草一般摇个不停。似乎无法挪动僵硬的身体,他缓缓地扭过头来,看到苍的面孔之后,肩膀才松了下去。

“原来是师兄,吓我一跳……明明刚才身后没有人的……”

“谁让你又在医院门口发呆。话说回来,愆你也真够努力的,每天这么早就过来,不怕我还没上班么。”

听到苍的夸奖,愆挺直身体,睁大惺忪的睡眼,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会的,师兄工作这么努力,一定会早早过来。”

“你啊你啊,还真是有精神。”苍苦笑着摇了摇头,“今天又是为了做毕业论文,来找莎做问卷的?”

“啊,差不多吧,这次还想做个类似访谈的东西,不过不知道莎最近的情况怎么样?精神状态稳定么?”

“比前一段好些了,不过还是不太乐观。先进去再说吧,外面太冷。”苍一边说着,一面推开了那道厚实而又柔软的门扉。

三

如同多年以来的习惯,少女在黑暗中蜷缩着。

空间狭窄而拥挤,更漂浮着一股混杂了药物、清洁剂与人类体臭的怪异气味。房间虽然有窗户,却被封得严严实实,清晨的温暖阳光被冷酷地拒绝在外,室内就连墙壁与屋顶都分辨不清。

通往光明世界的门,就在床下几步之外,少女却不愿打开、甚至不愿接近。

虽然在鼓励之下,她已不似以往般脆弱,逐渐能够忍受开阔的空间,不过,近一个月来不断被陌生人滋扰,却令她厌烦不堪。

对于少女而言,打开门,努力克服恐惧感与恶心感,目的相当单纯。而这目的,绝非什么所谓的步入社会,重塑人生。

她已疲于开拓空间,难以分辨时间。她蜷缩着,蜷缩着,在角落中寻求小小的安全与温暖。

角落之外究竟存在什么?自己究竟为何仍要存活?她并不清楚,也不曾想要了解。

果然,虚妄而无垠的世界,狂乱而冷漠的人群,还是太过危险、太过丑恶。

果然,只有黑暗,只有狭窄,才能令她安心。

四

苍带领着愆,又一次迈入了龙安医院住院处的大门。

里面的空气比外面要温暖一些,普通医院中常有的消毒水气味也并不浓重。面前是一个开阔的大厅,十几步之外是并列布置的两部电梯,通往高大建筑的各层;左右手边各有一扇门,分别通往一层的病人活动区与医务人员工作区,其中左手边的门扇明显要比另一侧厚重坚实许多。

大厅内的装饰并不精细,透露着现代派建筑追求实用的气息;大理石制成的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厅内除了靠墙的几把椅子之外并没有什么家具布置,只在工作区大门的一侧设置了接待台。凭借第一眼的印象,与其说这是医院,不如当成写字楼来看待才更加神似。

接待台前满脸倦容的中年女性由于听到推门的声音而扭过头来。看到了苍,她稍稍睁大眼睛,露出略显僵硬的微笑:“啊,是大夫啊,今天也一样这么准时呢。”

苍的脸上挂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挥手回答:“早安。您这一段一直执夜班,真是辛苦了。”

“最近医院好象在搞什么新工程,人手有些不足。不过,你们整天要照顾病人才最辛苦。”中年女性稍稍侧了侧头,看到了苍身后谨慎迈步的身影,“今天也带那个学生过来了么?上班的时候还要应付这些事情,大夫你真是够忙的啊。”

“毕竟是自己的师弟,多少还是要关照一下的。”苍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了,他转过头来,对身后表情僵硬的愆说道,“我上去把莎带下来,要不你先在这里坐一下?”

愆抬头看了看苍温暖的笑容,又扭头看向不远处接待员僵硬的目光,反复几次,才犹豫着轻轻点头。

苍一侧的嘴角松弛下来,露出一个苦笑:“那好,你稍微等一会,我们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就能下来。”接着,他转过身去,走向大厅对侧的电梯间。

五

虽然天气已经颇有寒意,愆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断把宽松的外套脱下再穿上——外套脱下之后有些冷,而穿上又感觉太热。最近的五分钟内,类似的动作已经重复了很多遍,蓬松的头发显得比早上刚过来的时候更加杂乱了。

距离苍离开,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远远站立的接待员本来已经不再关注这一侧的情况,最近却又因为愆奇怪的行为而频频投来目光。

愆感觉,那目光中包含了格外复杂的感情——有鄙夷,有指责,但也有同情、甚至羡慕。住院处空旷而静谧的大厅内,空气似乎要逐渐凝固一般。

他几次起身,试图以尊敬的口吻与接待员闲谈几句,但每次都被那复杂的目光瞪了回来。尴尬的沉默之中,气氛越发令人难以忍受。

这时,远处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了一扇。愆不由得从椅子上跳起,奔向期待已久的救援。他快步走向电梯之前,整理了一下外套与乱发,正准备出声打招呼,却忽然愣住了——半开了电梯之中,现出了五、六个陌生的身影。

几名身着病号服的男性转过呆滞的面孔,随侍一旁的护士也瞪大眼睛。几道热辣辣的视线,一齐投在了愆的脸上。他顿时满面通红,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退回了角落里的座位。

护士起初面露疑色,但随即便扭头催促病人排队走进活动区的大门。看着几名壮年男子缓缓迈出软弱无力的步伐,愆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和苍相遇的经过。

那是在半年多之前,初春的一个日子里。

第一次来到精神疾病治疗场所实习,愆和结伴的同学一般,心中兴奋而又忐忑。不过,在短暂的等待之后,他们才发现,真正的医院与想象中是如此不同——没有惨绝的嚎叫,没有虚妄的诳语,没有恣意的妄为。伤痛深重的病人们表现得平静而木讷,除了行为略嫌幼稚、情感全然淡漠之外,似乎与常人无异。

其实,愆当时颇有些失望,但也随之安心下来,在领队老师的指导之下开始进行细致的观察。

便在此时,旁边的病房之中传来一阵骚动。

同行的学伴一起目睹了那骇人的一幕——一名看似衰弱的病人忽然从床上跃起,狠狠地掌帼在一旁安慰的年轻医生。扭动的身体与挥扬的手掌过后,医生白净的脸上顿时多出了一个通红的五指印。爽利的一击,仿佛隔着双层玻璃都清晰可闻。

而那名年轻医生,便是苍。

六

少女的空间内,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不由得秀眉微蹙,抱紧了裹在身上的被子,把头也捂了起来。

声音持续了几下便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厚而平和的男声:“莎,是我,醒了么?”

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少女的眼睛绽放出光芒。她推开了厚重的束缚,快步走到了分隔黑暗与光明的交界之处。犹豫半晌之后,如同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缓缓深出了纤弱而颤抖的手臂,打开那扇令她无比恐惧却又满心期待的门。

她心中清楚,在门外等待她的,是她的家族,是她的生命,是她的灵魂。是她除了一方黑暗与狭窄之外,在这个疯狂世界上所拥有的唯一珍宝。

耀眼的光辉之中,现出一个高大坚实的身影,年轻的身形仿佛散发出温柔而圣洁的气息。少女不禁微微眯起双眼,随即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七

想起与苍互动的种种,愆不由得感到温暖。的确,在如此奇特的环境之中还能结识有所牵连的前辈,不得不称为一种缘分。若非苍的帮助,自己的论文选题远不会这么顺利。

正在愆陷入回忆的时候,一只手掌重重地落在他的右肩之上。愆全身一震、抬起头来,随即看到了那熟识的温和笑容。

苍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你还真是在哪里都能发呆呢。莎洗漱花了些时间,下来的晚了一些。现在一起去观察室?”他随即向一旁侧身,手臂挥向身后。

愆的面前,一名少女站立着。

虽然愆的身材已嫌削瘦,少女看起来却更要纤弱许多,在医院空气的压挤之下,身躯仿佛随时都能折断一般。她穿着如同睡衣一般的纯白色病号服,暴露在外的手脚部分似乎比一尘不染的布匹更加苍白,略微低下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好似暴风雪肆虐之下的白色花朵。

少女那一头柔顺的长发如同星河一般批洒在狭窄的双肩上。她的五官很精致,尽管眼睛不算太大、鼻子不算太挺、嘴唇不算太薄,却以一种自然而优美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眉宇之间更隐隐现出浅浅的雅致与哀愁。不过,如此精巧的脸庞之上却没有任何感情,少女的表情,淡然得发人痛惜。

愆不由得愣住了。在她的印象中,少女虽然一直谈不上活泼,但也从来没有如此刻一样型同木偶。如此脆弱的莎,更加散发出一股令人心醉、令人怜惜的美丽。

直到一旁的苍轻轻咳嗽一声,愆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慌忙低头,这才想起回答苍的问题:“好啊师兄,正好今天的任务比较复杂,需要的设备也多一些。”接着,不等苍的带领,便快步向病人活动区迈步。

八

通往观察室的路不算太短,但直到目前为止,走在身旁的愆却始终一言不发。

苍不由地扭头看了看。晨间的活动区走廊显得空空荡荡,并排设置的歌唱室、手工室、乐器室等各类活动区也因乏人问津而散发出一股落寞的气息。走在迟缓而沉默的少女身后,谨慎的青年显得更紧张了,十指不自然地时屈时伸,眼睛始终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苍轻轻摇头,随即主动挑起话题:“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一样,真令人怀念呢。”

愆立刻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苍的方向,露出一脸疑问。

苍继续说着:“当时的我,也像你一样天天往医院跑,最后还留下来成了医生。难道师弟你也有这方面的意向么,呵呵。”

“啊,不是不是。我本人是希望能够继续深造的,因此毕业论文的突破性相当重要……”愆显得有些慌张,一边摇手一边匆忙解释道。

“这样啊……可惜可惜。你要能在这里就职就好了,正好我一直缺个助手。再考虑考虑吧,呵呵。”苍继续调侃着这名一脸认真的后辈。

“其实……关于这方面,一直想请教师兄。听说当年师兄的成绩很优秀,为什么不继续读研读博,而是留在这里立刻开始临床工作呢?”

“这个啊……也许是当时这里的气氛感染我了吧。有很多病人需要帮助,令人不得不急迫起来,想要立刻贡献自己的力量。”

愆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莎:“从师兄实习的时候开始,莎就在这里住院了么?”

苍笑了笑,没有回答。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来到了观察室的门口,苍抢上前去,一手轻轻拉住莎瘦弱的臂膀,掏出钥匙打开了观察室的门。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房间,室内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只在正中随意地放置着三把折叠椅;房间的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上,左手边的墙壁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和一扇小小的门。密闭的空间中空气稍有些混沌,过分简单的陈设散发出一股硬邦邦的压迫感。

接下来,三人便如同以往数次进行的一般,愆拿出问卷,而莎则在苍细心的说明之下慢慢填写。漫长的问卷研究之后,便是例行的自然观察,苍带着愆离开观察室的主室,走入一旁的观察隔间,审视莎独自一人在陌生空间之内的行为。

不过,在观察记录之余,这名一向谨小慎微的师弟,却提出了一个苍意料之外的大胆要求。

九

“师兄,我想单独和莎做一个访谈。独立于治疗人员的数据收集对于我的论文很重要。不知道现在莎的精神状态允许么?”愆深吸一口气,向苍提问道。

苍不由得愣住了。以往愆和莎的所有交流,都是在苍的指导与帮助之下完成的。一方面,愆的经验尚嫌浅薄,无法把握与病人互动的最佳方法与分寸;一方面,莎的顽疾根深蒂固,难以预料因微小意外的不良发展与反复。

“据我观察,莎最近的情况已经比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好多了;况且师兄你又在观察隔间里照应着,不会发生什么情况的。这也是检验长期治疗成效的好机会。怎么样?师兄?”愆的语调明显提高了几度。他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满怀期待地进一步请求着。

一向爽朗的苍明显犹豫起来。他思考许久,才神色凝重地回答:“可以是可以,不过必须格外慎重。莎住院已经很久了,我不希望她的出院时间因为什么意外而延长。访谈问题和谈话时间都要严格控制,如果莎出现情绪不稳的征兆一定要立刻停止。问题你准备好了么?”

“当然,”愆从怀里掏出一张满是涂改痕迹的纸条递给了苍,“正好请师兄你指点一下,我总觉得自己的问题设计不够全面。”

“内容不少啊,我估计一次问不完,要麻烦你多跑几趟了。”苍扫视了一遍密密麻麻的小字,随即低头仔细阅读起来。

“没问题没问题。为了保险起见,我想在访谈开始之前再多了解一下莎的情况,不知道可以么?”

“当然可以啊,正好我也希望你能准备得充分一些。有什么问题你就尽管问。”

“恩……师兄你采用的疗法大致是怎样的呢?效果好象很不错,听说是系统脱敏,不过细节方面我还不是很清楚。”

“呵呵,看来愆你上课没有好好学啊,这么基础的知识都不了解。”苍制止了慌忙想要辩解的学弟,继续解释道,“基本上就是让病人逐渐克服心理障碍的过程。莎畏惧开阔的空间,那么就让她慢慢适应逐步扩展的陌生环境。每一个疗程中的医疗场地都有所扩大,在新的环境中帮助莎进行放松和调节。莎的情况比较严重,脱敏的进度比较慢,不过这一段的进展很顺利,由于医院内的空间有限,我们已经把场地挪到了天台,在那里搭建了实验性的治疗场所。情况类似的病人不多,现在那里基本是莎专用的特殊治疗室……”

一谈到疗法方面的问题,苍顿时滔滔不绝起来。愆只好嗫嚅着打断他:“那么……有关莎的病史和发病原因方面呢?一直都没有听到师兄谈起过。”

听到这个问题,苍明显有些不快。他皱了皱眉头,缓缓回答:“相关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听以前负责他的大夫说的。好像莎曾经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学习成绩很好,有个疼爱她的哥哥。”

接着,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不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她哥哥当着她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人,然后就被抓了起来。后来,莎就经常在开阔环境里听到谩骂、指责、嘲笑和畏惧的议论,越来越害怕陌生场所,情况逐渐恶化,终于被家人送到这里来了。”

“是这样啊,原来有这么不幸的历史。”愆低头附和道。

“这方面的事情不多说了。”苍指着手中的纸条,靠近愆,“你这个问题的设计不太合理,会对莎造成不良暗示,应该修改一下语气……”接着,两人展开了一段认真的讨论。

十

少女安静地坐着。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有些太宽了,也没有舒适的黑暗。而且,这里总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这感觉令她恶心。

不过,坐在这里是他的要求。只要是他的要求,少女就一定能够接受。

从小时候开始,只有他,只有他,真心地爱怜着自己,全力地守护着自己,宁愿经受万般痛楚,也决不让她遭受半分委屈。

少女一直坚信,自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时间慢慢地流逝,但时间对她根本没有意义。

这时,一旁的门开了。少女满心期待地抬起头来——出现在她面前的,竟然是那个惹人厌烦的青年。

少女顿时瞪大了疑惑的眼睛。

十一

访谈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多亏了苍的修正,愆提出的问题比原本要婉转圆润许多。苍不在一旁,莎虽然比以往更加冷漠,却显得相当温顺而平静,耐心描述着自己的想法与情感。

因为少女的配合,愆渐渐地放松下来。在正式提问之余,他开始加入一些闲聊般的随意问题,比如“你今年多大了”“这里的饭好不好吃”之类,而莎也都一一加以回应。愆不由地感觉,原来这名少女比想象中友好地多。

提完今天最后一个预定问题——“长期居住之后,你对这里的印象如何”——之后,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关闭了放在旁边的录音笔。欣慰之余,他随口和少女聊了一句:“放心吧,苍说你的情况很好,不久之后应该就能离开了。”

闻言,少女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印象中,愆第一次从少女的话语中感受到情感的波动。

“不会的,苍答应过我要带我一起走,他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愆吓了一跳。他嗫嚅着说:“可是,苍是这里的大夫,他还要照顾其他病人……”

莎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你在胡说什么!苍不是大夫,我也不是什么病人!我们是家人,苍关心的只有我。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的,他不会让再让我孤独的,不、不会再让我、让我回到那些可怕的人群里面……”她的声音逐渐哽咽,眼圈一红,小声抽泣起来。

愆顿时慌了手脚,脑中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完全没有听见一旁墙壁上越来越大的敲击声。他上前两步,扶住少女颤抖的双肩,将她轻轻按回椅子上。

“莎,你听我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苍是这里的医生,他只是希望能够帮助你,让你能够回到自己的家、找回自己的生活,重新走入世界……”

听到青年的话,莎不断地摇头。她纤细的手臂用力抵在愆的胸前,泪珠不断从染上红晕的双颊滚落,将洁白的病号服与愆的手背打湿了一大片。

“你、你不要再说了……你和、你和那些坏人一样,都、都想要嘲笑我们、伤害我们、欺骗我们……你、你走……”

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不知该抽身退开,还是继续安慰面前泣不成声的少女。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随着“哐”的一声巨响,观察隔间的门被用力推开了,大步走过来的,是满脸怒容的苍。

十二

苍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生气过。

这名一向乖巧的师弟居然不理会自己的指示,真的让莎受到了刺激。

苍的脑中嗡嗡乱响,太阳穴上感到时快时慢的抽动。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三步便迈到房间的正中,一把抓住愆并不粗壮的手臂,将他从莎的身边猛地甩开,自己则站到了两人的中间。

愆似乎也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况,踉跄着退了两步,随即一跤跌坐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这名青年抬起了失去血色的脸,露出恐惧而惊讶的神情。

感觉到身后的莎缩成一团,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苍一手向后护住少女颤栗的肩膀,一手紧紧握拳,对着愆大声咆哮:“我已经跟你说过不能刺激病人了!你居然还不理会我的指示,随便与莎接触!你还有学临床的专业素质么!”

不过,眼前的青年并没有像他预料一般面露愧色,而是手撑地面用力跃了起来,扬起的脸庞满是倔强之色,竖立的头发也随着激动的话语而不住甩动。

“师兄,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啊!?”

“利用病人对医生的依赖,控制病人的感情,这种做法是违反……”

“住口!现在的治疗方法对莎是最好的!如果因为你而导致病情反复……”苍脸上的肌肉都抖动起来,咬牙切齿地狠狠说着。

愆从来没有想到这名一向温厚幽默的师兄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由地有些畏缩。不过,他还是坚持把头扬起,继续着自己的争论。

“师兄!我没有临床经验,不知道什么情况下应该采取什么应对策略。师兄的理论和经验都是很厉害的,不过,唯独在这件事上,我想师兄一定是错了,就算莎能很快地好起来,这种心态对她的未来也是不好的,如果事情被揭露更会影响师兄的前途……”

“住口!住口!住口!!!”苍又一次提高了音量,就连观察室厚实的玻璃都微微抖动起来,“你对这里的情况了解多少!你对莎了解多少!你对我又了解多少!!!留在这种令人压抑得想要自杀的地方,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什么高材生,什么理论丰富,什么方法新颖,你知道周围的同事都是怎么看待我的么?你知道这几年我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么?你……我……”苍的眼圈也有些红了,他闭眼几秒,忍住了便要洒落的泪水,慢慢调匀呼吸。

“你走,你给我滚!不许再来这里,不许再来打扰莎!滚,滚!”

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恐惧,慢慢变成了悔恨与痛苦。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缓缓地转身收起自己不多的东西,然后默默离开了房间。

看到门被轻轻地合上,苍终于松了一口气。莎还没有恢复平静,苍便温柔地将她搂在腰际,轻轻抚摸那一头柔顺的青丝。他不紧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粗暴的举止,更后悔自己做出草率的决定。

十三

站在观察室的门外,愆只感觉心中空荡荡的。他几次迈步想要离开,最终都犹豫着踱回原地。幸好,今天早上的活动区出人意料的安静,完全没有往常医护人员带领病人队伍穿梭来往的情景。只有偶然路过的几名清洁工人不时投来疑问的视线,粗暴地刺痛着他的皮肤。

“刚才说的好像太过分了……果然,还是应该立刻向师兄道歉,毕竟他那么照顾我,自己竟然还……”愆一边原地打转,一边低头思索。正要伸手推门,他却又一次犹豫起来,“不过,话都已经说成这样了……现在回去的话,情况只有更糟糕……”

“怎么办呢……虽然早就想和师兄谈谈自己的看法,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激动……唉,为什么呢,明明师兄他这么优秀,医生和病人之间不应该是这样……”

“刚才自己说的话应该没什么错误吧……”

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愆徘徊在活动区空空荡荡的走廊里。隔音效果一向良好的观察室大门此时显得格外单薄,愆总感觉从中不时传出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与苍温柔细致的安慰——他在类似场景曾无数次听到的熟悉声音。

的确,作为医生和病人,这两个人的关系太过亲密了一些。

几个月前,因为病人袭击事件的发生,愆和苍得以结识。在学校其后组织的几次参观实习中,两人渐渐变得熟络起来。闲聊之中,愆才意外得知这位年轻有为的优秀大夫居然和自己是校友。于是,他便顺水推舟地希望能够接触一下苍所负责的病人。

第一次目睹苍对莎的治疗与照顾,愆完全被震撼了——他之前绝不敢想象,一名精神科大夫的医疗工作居然可以如此认真与细致。在处理有关莎的一切细枝末节上,苍都表现出了近于病态的谨慎。精确的用药与规律的作息自不必说,苍对莎每天的日程都有精确到分钟的详细安排,治疗手册在短短数周之间便写满了四本。听说这名敬业态度非凡的医生一向不喜欢在单独治疗中受到打扰,不少资历深厚的老大夫对此都颇有微词。而愆虽然得到破例照顾而获得了旁观实习的机会,也在长达半月的枯坐之后才被初次允许与莎交谈。

不过,渐渐地,愆便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虽然苍名义上负责的病人有好几名,自己每次前来实习,目睹的治疗工作却几乎都围绕莎一人展开。据说,苍对待其他病人时态度要敷衍得多,工作多半限于理论研究与间接指导。尽管莎的病情属于龙安医院中的疑难案例,多次申请之后才终于得以接手的苍自然有在她身上倾注心血的理由,不过如此不公平的待遇,似乎有悖于优秀医生的职业素养。

除此之外,苍对莎的态度也有些不大对头——熟悉了医院的工作环境之后,愆越发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苍对莎扶持的动作、叮嘱的语气甚至注视的眼神,已经远远超越了医生对病人的适当关怀,散发出浓浓的危险气息。也许苍早已习惯对莎的单独治疗,忘记在他们的身后多出了一双年轻的眼睛……

正当愆沉溺于过往的种种时,背后的走廊上响起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厅中遇到的接待员。看到愆略显狼狈的形象,她习惯性地皱起了眉:“是你?你怎么站在这里?实习完事了?完事了就快点走,不要妨碍我们工作。”这时,愆才注意到,接待员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士,三人手上拿着形形色色的药品与针剂,甚至还有束缚衣与简易担架。

难道,莎真的出了什么状况?

愆越想越害怕,不由地后退了几步。眼前,神色紧张的接待员正伸手推开观察室的门。愆不敢想象门中的情景,低头穿过走廊,逃向曾让自己坐立难安的住院部大厅。

十四

莎已经完全失控了。

苍僵立在原地。他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尽管如此,紧紧依偎在他怀中的少女,依然如业火一般炙烤着他的全身。

莎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苍的腰际,娇柔的身躯仿佛失去了力量,沉重而又温柔地贴紧了他。她用柔嫩的面颊不住在苍的胸口磨蹭,口中则断断续续地吐出轻柔的呢喃。

苍的脑中一片空白。

若是莎失声痛哭,情绪激昂,甚至对他拳脚相向,苍都有信心应对自如。他曾经面对各种各样的莎——如同离群的孤雁一般自我封闭的莎,如同受伤的幼兔一般恐惧绝望的莎,如同愤怒的游犬一般躁动不安的莎。他花费了无数的时间与心血,慢慢帮助她找回身为人类的情感与理智,却万万料想不到,少女竟忽然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并没有感到欣喜,而是不由得有些恐惧。苍试图让莎保持清醒,但又不忍把她推开,一双手臂向前伸出,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就此揽住少女的双肩,只好保持着抱拥空气的姿态。

透过莎耳际纷乱的发丝,苍看到她的脸颊正逐渐被染成一片红晕。少女轻轻地开口,话音中饱含令苍心醉神迷的妩媚。

“哥哥……”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吗?

“哥哥……哥哥答应要一直一直保护莎,莎好高兴……”

“只有哥哥……只有哥哥是最疼爱莎的……有哥哥在,莎就什么都不用害怕了……”

“总有一天,哥哥会带莎离开这里的……是这样的吧?是这样的吧?”

“哥哥……”

苍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哥哥……哥哥……”

苍的双脚忽然站立不稳。

“哥哥……哥哥……哥哥……”

苍的泪水夺框而出。

他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苍努力说服着自己,这不过是一时发作的记忆错乱,而非长久以来的错误观感。

深深喘息几口,他下定决心般抱住了怀中的少女,努力发出颤抖的声音:“莎,总之,先不用害怕。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

这时,莎轻轻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娇嫩欲滴的脸庞。白嫩的肌肤中透出红润的色彩,嘴角的笑容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般甜美。最动人的,还要数那双湿润的眼睛,完全不似苍所习惯的冷漠与灰暗,仿佛诉尽了世间一切耀眼的光华。

苍的心头大震,痛苦又加深了几分。几年之间,他从没有见过莎这样的眼神。果然,无论付出多少努力,自己却也始终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替代品么……

两人的视线刚刚接触,少女的表情却忽然变了。

春日的和煦变为了冬夜的凛冽。

她的眼睛大睁,瞳孔收缩,脸颊的血色瞬间褪尽,满面惊惧之色。

莎挣开苍僵硬的拥抱,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话音中饱含恐慌:“不,你不是,你不是哥哥……是他,你是他……你还活着吗?……”

少女的脸上再次现出了泪痕:“哥哥他……他不是故意伤害你的,哥哥其实是很温柔的人……都怪你,都怪你……一直那么粗暴,一直那么冷淡……哥哥只想要警告你一下的……”

“这么多年了,我知道的,你一直悄悄地躲在人群里面……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求求你放过我和哥哥吧……”

莎以手掩面,跪坐在地,大声抽泣起来。

苍完全慌了手脚。他想要上前再次把莎揽在怀里,好不容易迈出一步,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快步挪到门前,掀动了呼叫紧急医疗支援的按钮。

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正被人扯动着。

转头一看,竟然是跪在地上的莎。她秀美的脸庞上沾满了泪水与唾液,显得怪异而狼狈。莎一边哭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要……要找我、要找我就来吧……我不、不害怕……不过、不要再、再打扰哥哥了……哥哥他、哥哥他都是为了我……”

苍再也难以抑制感情,回身跪倒在地,紧紧拥住那双颤抖不已的瘦弱肩膀,泪水奔涌而出:“莎,不要再说了……你看清楚,我是苍啊,是一直照顾你的苍……什么都不用害怕,都已经结束了……和你的哥哥一样,很多人都在爱着你,都会保护你……所以,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哭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莎先是挣扎了一阵,听到“苍”的名字后,才渐渐地放松了身体,伏在他的肩头放声哭泣。

终于,哭声渐止,观察室又回复了以往的静谧,只留下身体僵硬的医生与陷入沉睡的病人,以及白衣上遍洒的泪水。此时,室门被猛地推开,三个人影闯了进来。

十五

愆一边叹息着,一边推开了住院处厚重的大门。

瞬间,耀眼的光芒与冷洌的空气一同迎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再度审视医院的庭院,愆注意到一隅的停车场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辆黑色小轿车。不过,此时的他实在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车辆的主人,只是匆匆裹上外套,低头走向来时的街道。

时间已近正午,道路尽头来往的车辆与熙攘的人流仿佛在向自己招手,愆不由地加快了脚步。与此同时,随着风势的加剧,两侧褪尽绿叶的高大树木摇摆得更加厉害了。

初冬的寒流,即将袭来。

十六

洌风如同利刃一般切割着苍的双颊。前方的主楼正门上,临时挂起了一幅标语,刺眼的红布以滑稽的姿势不断扭动腰肢,恣意嘲弄着来往的行人。

苍正行色匆忙地走在院中主路上。

不久之前,带队闯进观察室、参与紧急医疗的竟然是早间的接待员,这让苍呆愣了几秒,三道或惊异或鄙夷的眼神才终于提醒了他,自己与莎的情形颇有些不雅。

听说,由于要召开紧急会议,医院人手严重不足,才将接待人员都调动起来了。

虽然对接待员与年轻护士组成的紧急医疗队有万般不放心,苍却也不方便与莎继续缠在一起。交待几句之后,他便匆匆离开,前往医院主楼参加会议。意外的发生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若是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公然迟到,不知众多同事会如何看待他。

没有时间整理仪容了。他一边抹去眼角的泪痕,一边紧了紧被打湿的衣襟。

苍的双腿有些麻木,大脑却比身体更加僵硬。太多的变数与意外,使他一向清晰的思路也变得混乱不堪。

“莎……莎……怎么办……”他皱紧眉头思索着。

风势又一次加剧。尽管才过了几个小时,季节却已似乎从早间的深秋变为突来的寒冬。医院中的一切仿佛都在随风摇摆着,组成一幅令人目眩的混沌景象。只有住院部的大楼坚如磐石,像丑陋而巨大的怪物一样岿然不动。

不久后,这名优秀的医生长长叹息一口:“先不管这么多了,总之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之后再慢慢考虑。”

寒风之中,苍再次加快了脚步。

十七

黑暗的空间中,少女逐渐苏醒过来。

她的头剧烈地疼痛着。不久之前,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努力想要抓住那模糊的画面,却无数次地与其擦肩而过。

取而代之,许许多多杂乱不堪的场景,却接连地划过了她的脑海,粗暴地撼动着她的心神。

温热的泪水,又一次从少女的眼角滑落。

那是她来到这里以后的日子。最初的一段,只有歧视与冷漠。她像试验品一样被随意玩弄,如皮球一般被踢来踢去。她是课题,是累赘,是参照样本,是实验动物,却从来不曾是人类。

接着,她与他相遇了。

在几年之间,他关注她的一言一行,他欣赏她的一颦一笑,他照顾她的每时每刻。尽管他也不时督促她服下苦涩的药物,推动她面对巨大的恐惧,但她深深感觉,只有在他的面前,自己才能些许找回生存的实感。

他是如此温柔,如此细致,像极了自己曾经的兄长。

那个自幼无比疼爱她的兄长,那个自始至终挂念她的兄长,那个为了她的幸福一度凄然离去、最终不堪忍受铤而走险的兄长。

那是浸透灵魂的温暖,是无微不至的安全,只有在这样的保护下,她才有勇气迈入一个又一个充满未知的宽阔。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变得离不开他了。对少女而言,他就是哥哥,他就是家,他就是爱。

难道,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难道,自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名普通的“病人”?

难道,所有的关怀,所有的信任,不过是“治疗”的一种“手段”?

她又想起了更加遥远的过往,那些充满惨痛与不安的时光。

也许是长久的安稳愚钝了心智,也许是习惯的亲密模糊了价值,她满心欢喜地认为,自己已然寻获命定的恋人。温柔的兄长为了避嫌,便只有悄然远离。

不想,此后的发展完全似是而非,随着最初的激情逐渐褪去,袭来的只有苦闷与折磨。她对家人的思念,已经从涓涓细流,变为了响彻灵魂的无声狂啸。她渴望着,她疯狂地渴望着,渴望寻回昔日的生活,渴望回到兄长的身边。

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一般,终于,在那一天,在那片人头攒动的广场之上,敬爱的哥哥回来了。

伴随着一场惨剧的发生。

飞溅的血花、凄厉的惊呼、慌乱的奔流,以及此后她无时无刻不感觉到的,如利刃一般的目光、如恶咒一般的低语。如同过往的数度体会,她的脑中再次被混乱所充斥,那是残破零碎的剪影、那是光怪陆离的色彩、那是尖锐刺耳的咒语。

在黑暗之中,少女控制不住地开始呕吐。唾液与胃液混合着泪水,滴落在惨白的床单之上。

十八

会议一如既往地无聊。又是毫无意义的临时检查。不过,这次好像是区卫生处与市规划局的联合行动,因此规模比平时要稍大一些,院方也投入了更多的重视。

“第十九条,请病人活动区的各位医护人员恪守岗位,保证正常的活动秩序。检查团将在下午两点左右开始相关区域的巡视。对于届时表现突出的个人,院方将在日后给与适当政策以兹鼓励……”

“每次都是这一套,这种检查和奖励根本没有意义。”瞥了一眼主席台上表情亢奋吐沫横飞的院长秘书,苍不由地感到厌恶。

周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令他心中的烦躁又增添了几分。尽管似模似样地列席,苍却一点也不关心会议的内容。在他脑中盘旋来去的,只有莎可能的变化,以及相应的对策。

莎的病情非常特殊,每次经年累月、稍有好转的迹象之后,便往往毫无征兆地突然恶化。医院中的不少专家对此都是一筹莫展,只好寄希望于科班出身的新生力量。

“说不定要后退几个疗程。要是变回最初那种严重自闭的状态就麻烦了,恩……”苍皱紧了眉头,满心忧虑地思索着。

他已经不记得当初是什么动机驱使自己一心成为莎的主治医生了。也许是出于少年人的争强好胜,但少女的无助与孤独也确实深深地吸引了他。最初的莎,不分昼夜地把自己关闭在狭小而黑暗的单人病房之中,每次的进食与治疗,都只有靠两名身强力壮的护士强行将少女架出来。

尽管如此,莎却很少有什么激烈的反抗。不过,那充满畏惧与倔强的眼神,已经深深地刻印在了苍的脑海之中。

“也许,又要像当时一样,每天在莎的病房前苦等了,呵呵……”苍扬起一个混杂了七分苦涩三分甜蜜的微笑。

年少气盛的苍决心采用更加人性化的方法。他每天都在莎的门前耗费数个小时,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少女的名字。不少经验丰富的大夫对于这种毫无效率的辅助手段都是嗤之以鼻,不过,苍居然奇迹般地获得了成功,渐渐地,少女开始能自愿地打开门扉,主动配合治疗的医生。

“系统脱敏疗法对于莎还是很有效果的,应该可以继续使用。不过这次要吸取教训,指标大幅好转之间一定要坚持一对一的治疗……”

治疗的过程枯燥而漫长。莎病情的顽固程度超乎想象,能够忍受的空间的拓展速度几乎要以厘米计算。尽管如此,苍却从来没有失去耐心。越是接触,他便越是发现少女的坚强与可爱。莎已经逐渐占据他的心神,成为他工作甚至生活中的全部。

“天台设置的治疗区很有帮助,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杜绝外界的干扰。这次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干脆向院方申请,把莎的病房也移动到附近,这样就会方便许多……”

随着治疗进程的加快,医院中的空间逐渐难以满足需求。递交多份报告之后,“实验性治疗室”终于得以搭建,天台便成为了苍对莎单独医疗的重要场所,无数次,无数次……

这时,院长的一段发言悄悄钻进了他的耳朵。

“第二十六条,由于不符合房屋管理相关规定,住院部天台的实验性治疗室已于今日晨间紧急拆除,至附属场地的拓展性治疗区正式启用之前,请各位医护人员停止一切相关医疗活动,期间住院部天台禁止使用……”

苍的心中忽然出现一股不祥的预感:“该不会,那孩子……”

他随即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住院部的监管很严密,她不可能一个人跑到天台去……而且以她的状态,应该没有足够的行动能力……”

“不过,现在医院里的情况一片混乱。万一一时疏漏的话……”

苍越想越紧张。不顾四周诧异的视线,他匆匆起身,奔出了人头攒动的会场。

十九

少女的面前,有一扇布满铁锈的门。

不知为何,此前楼内负责盘查的护士比平时要少得多。小心翼翼地躲开她们,少女不断地攀援、攀援,终于便要到达“那个地方”。

那个他和她曾无数次携手进入的地方,那个他为了她费尽周折才建立的地方,那个只属于他和她的秘密地方。

那个地方,便在门后。

又一次被记忆粗暴地折磨,少女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想要挣脱,她想要前进,她已经厌倦了无尽的轮回,她想要探寻生命的真义。

而那答案,只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上。

第一次,她决定不依靠他的力量,而是凭借自己的双足,去寻找他,去追随他,去向他发问,与他一同迈步,而非软弱地依偎在他的怀中。

而她也相信,他一定早已在门后,耐心地等待她的到来。

满心欢喜地,少女推开了门,却立刻感到一阵眩晕。

门外没有熟悉的白色墙壁,没有熟悉的灰色天花板,更没有熟悉的软语温存、悉心照料。只有一片散布着垃圾的、无比广阔的虚无。

以及,深秋那耀眼的湛蓝天空。

二十

莎的病房,是空着的。

被子被掀开,鞋子无踪迹,床单上留有一片怪异的污渍,房间内充斥一股莫名的恶臭。

苍脚步不稳地后退了几步,接着便转身狂奔起来。

奔向曾经只属于他们的天台。

二十一

迷茫之中,少女轻轻地向前踱步。

她实在不明白,安全的地方,怎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开阔?

开阔得令人恐惧,开阔得令人颤栗,开阔得令人找不到丝毫依赖。

呕吐感又一次涌了上来。红、黄、绿、白,各种颜色在她眼前穿梭;笑、骂、斥、慰,各种声音在她耳际混杂;惊、惧、怒、疲,各种情感在她心中变幻。少女的双腿失去了力量,跌坐在地面之上,继续压榨自己早已空无一物的胃袋。她甚至感觉自己就快要失禁了。

她艰难地扭过身体,重新转向那扇半开的门,以及隐藏在其中的黑暗。只要退回门里,就能找回曾经的坚实与安全。

此时,少女忽然想起了此前的那名青年,以及那场激烈的争辩。

“苍是这里的大夫”

“他还要照顾其他病人”

“他只是希望能够帮助你”

“如果事情被揭露更会影响前途”

长久以来,自己只是不断地依赖着他,依赖着他。

她再也不要成为他的拖累,她再也不要表现得如此软弱。她要站立,她要活!她要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走入这一片无穷的广阔,走入这个有他存在的世界。

于是,少女催动着疲软不堪的双腿,迈步,迈步,不是向着黑暗,而是向着光明。她感觉自己似乎正飞翔起来。

飞翔向那一片无比宽广的蓝天。

二十二

住院部晦暗不明的楼梯上,苍正全力奔跑着。

他的额头汗如雨下,他的呼吸紊乱不堪,他的双腿疼痛难忍。尽管如此,他却丝毫不想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已经预感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在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踢开天台铁门的瞬间,苍目睹了自己一生都将难以忘怀的一幕。

绝美的一幕。

以澄净的蓝天为背景,以灿烂的阳光为渲染,一个纤弱而优美的身影,正展开优雅而洁白的双翼。

如同降临世间的天使一般。

二十三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少女再次感受到了宽阔的美好。

清新的风吹拂着她,纯净的蓝包裹着她。四周的景物,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旋转着。

少女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她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自己的一生正在闪回。

那是一条洒满了光的隧道。隧道的两侧,排列着无数的门。这些门的装帧不一,大小各异,有木质的,有石质的,有双扇的,有单扇的,有精巧的,有粗糙的。每一扇门内,都响着温暖的声音。

少女明白,那些声音,正是她美好的过去。她那幸福的童年,她那温柔的兄长,她那圆满的家庭。不过,这些门,她碰都不想碰。

她只是不断前行。

逐渐,身旁的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隧道的大半,也随之变得黑暗起来。少女前方不远处,现出了一扇巨大的门,这扇门似乎柔软异常,又似乎坚硬无比,似乎厚重敦实,又似乎通体透明。

门内,是安然的黑暗。门外,是未知的光明。

没有一丝犹豫,少女奔跑起来。她再也不要安于温暖的黑暗,她只是一心寻求灿烂的光明!

就在她即将触碰那梦幻门扇的瞬间,一声钝响,一阵钝痛。

一切,均归于虚无。

二十四

四个月之后,愆再次来到了龙安医院。

繁茂的树木已经抽出了新芽,住院部一侧的附属建筑也早已落成。远远看去,二层小楼上似乎竖立着“PD拓展治疗中心”的标示。与记忆中的印象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出一股欣欣向荣的生气。

愆的论文顺利完成,还因为丰富翔实的数据得到了导师的赞赏。不过,在那场争吵发生以后,他便一直愧于面对自己敬重的师兄。这次前来,是为了向苍道谢与道歉,同时试着为莎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走在翻修一新的道路上,愆的心情也随着春日的鸟鸣,变得明快起来。他不由地心想,说不定莎早已出院,苍也调往更具研究性质的中心继续深造,自己的这一趟怕是要扑空呢。

来到住院部大楼脚下,青年心念一动,决定先到一旁的新建筑里面看一看。

出人意料的,在拓展治疗中心前台坐着的,竟然是几个月前与愆有过一面之缘的接待员女士。这次,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上前打招呼:“啊,您好,不知您还记得我么,呵呵……我是来找苍大夫的,他现在在里面吗?”

中年女性睁开惺忪的睡眼,瞪了瞪面前依旧不修边幅的青年:“怎么又是你。苍现在是在这里没错,不过……你自己进去看看吧。”随即向身后的走廊驽了驽嘴,一脸鄙夷的神色。

愆不解地向走廊深处迈步。与记忆中的住院部相比,这里的设备似乎要现代化许多,排列两侧的房间里,到处都摆满了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器,不时有工作人员在其间穿梭忙碌着。愆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了不满的埋怨声:“那么重大的医疗事故,以为凭这种方法就能糊弄过去么,害得不少老大夫都跟着丢了工作,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

正在愆为话中深意而不解时,一只熟悉的手落上了他的肩膀。他欣喜地转身,面前果然是苍那温厚的笑脸。

几个月不见,苍却似乎衰老不少,耳鬓竟然隐隐现出了白发。

“愆,今天又来得这么早啊。又是来找莎的吧,她这一段的情况不错呢。”

愆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正要回答,却忽然呆住了,保持着嘴巴大张的姿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苍依然是一袭白衣,却并非医生的大褂,而是病人的服色。

此时,一旁房间内的两位护士发现走廊的异状,迅速上前把苍架走了。苍的挣扎软弱无力,直到消失在远端的治疗室之前,口中一直在争辩着什么。

详细的内容,愆没有听清楚,只是听到其中夹杂了无数次“莎”的名字。

二十五

此后,愆从工作人员口中打听到了事情的经过。

就在他离开的当天,莎发生了事故,听说是因为看护人员的疏失而导致的。一个星期之后,衰弱的少女终因抢救无效而死亡。而在悲剧后的没几天,一直负责治疗莎的苍也精神失常,从医生变成了病人。

愆心中的罪恶感更加深重了。说不定,一切悲剧都是由他导致的。这名在不久前还意气风发的青年呆立在事故发生地——住院部大楼之前,久久不愿离开。

在他面前的,是一扇巨大的门。不同于住院部建筑的整体,这扇门的装帧异常细致。填充软物的皮革几乎覆盖了门上的每一寸角落,仅在边缘隐隐露出钢铁的骨骼。皮革缝合的脉络之间镶嵌着无数牟钉,表面的柔软有些削弱了内在的刚硬。仅仅过去了数月,这扇门却似乎变得格外薄弱。

一阵春风拂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愆第一次感觉,门内和门外的世界,原来是如此接近。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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