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梦、宝石与约定 ( 第七话 迷雾探前 连载重开 2.10 更新! )

认真回复除了版主大人那里,这里也有奖励的哟~!

放出的第一卷完整下载,收录了连载以来,从《翡翠色的眼眸》到《路,从此开始》的内容。更改、添加了一些内容,还有改正了错字(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的错字实在是......)。

大家有什么关于这个世界的世界观和故事中人物的问题都可以向“Sabath’s 小剧场”提出来!我们会以小剧场的形式回答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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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请大家多多指教!我们是free-sky团。

这文是我们在百忙之中抽空写出来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希望大家能提出来!

关于《梦、宝石与约定》

《梦》是由短篇组成的,每个短篇讲了一个基本完整的故事。

有两条主线,一条是讲两年前凯瑞的主线(《翡翠色的眼眸》《寻找你的答案》),一条是两年后的索菲的主线(《冲破黑暗的束缚》)

希望从两条主线里,表现出人各方面的成长。

目录

第一话 翡翠色的眼眸——————第1页1楼

第二话 冲破黑暗的束缚——————第1页2楼、7楼 第2页13楼、16楼、19楼、20楼

第三话 寻找你的答案——————第3页24楼、25楼 第4页32楼、35楼、36楼 第5页41楼、42楼、44楼、45楼、46楼

第四话 诞生于风雨中的决心——————第6页53楼、54楼、56楼、59楼 第7页62楼、65楼、68楼 第8页71楼、76楼、79楼 第9页81楼、83楼

番外短篇 路,从此开始——————第9页88楼、90楼 第10页93楼、96楼、98楼

第六话 噩梦掠影——————第11页101楼、102楼、106楼、109楼 第12页111楼、114楼、118楼、120楼 第13页123楼

第七话 迷雾探前——————第13页126楼

Sabath's小剧场——————第9页82楼、第87楼

翡翠色的眼眸 短篇第一弹

《翡翠色的眼眸》是整个故事的开端。

这次放出的是四征后重新修订的版本,对莉安线进行了补完,也增加了一些心理活动的描写。所以,如果大家在之前读过这文,对莉安线的完整性感到不满的话,不妨来读读这次的版本。

另外,TXT版的《翡翠色的眼眸》也已更换为新版本。

翡翠色的眼眸

序

鲜血出现在了战场上,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场景。但这个场景还是过早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看着眼前几乎可称之为尸体、血肉模糊的人,他连发出一声悲痛的哭喊都做不到。混乱的头脑无法理清这个事态,他只得摇头,一味的摇头来否定眼前的一切。

“我……并不后悔……我所做的事……”躺在地上的人,说出了若有若无的话语,并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流满鲜血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说不出话来,他仍只是不停地摇头。清澈的液体从他眼眶中溢出,撒在鲜血侵染的战场上。

一个人……

明明身边有无数的人穿梭而过,她却在心中发出这样的叹息。

尽管她处在为庆典而狂欢的人群中,但无论是嬉闹追逐的孩子、甜蜜相拥的情侣、大口喝着啤酒的中年人,还是放声吆喝的小贩。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只有我一个人……

她半眯起翡翠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寂寞的表情,安静地注视着这场她无法融入到狂欢。

一、

  这里是……哪?

  他缓缓睁开湛蓝的双眼,试图用眼睛去认识眼前的事物。

  在人工开垦的土地上,一排又一排地树立着浅灰色的石碑。野草像要遮掩石碑上的字一般,疯狂地长满了除道路以外的每一寸土地。暖色调的夕阳照映在这片土地上,更加衬托出悲凉的气氛。

  是墓地吗……

  虽然理解了这一点,但他依然没有任何真实感。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在脑中提出疑问,但他并不试图去回答。这里的一切都太过不真实,他并不肯定自己真的就在这里。

  “呜……呜……”

  耳边传来抽泣声,他下意识地把头扭过去,发现离自己不远处,一位妇人跪倒在一块崭新的墓碑前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害死你……你是我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啊!”她轻轻抚摸石碑,像是在抚摸儿子的脸颊,最后嚎啕大哭起来。

  又一个人……死了吗……他弄不清楚状况的恍惚表情现在掺杂了几分苦涩。

  忽然,像墨汁滴入清水中一般,从抽动着的妇人身上,流淌出似烟、又似雾的黑色物质。黑色物质越来越多,它们像有意识般缠绕、盘结在妇人周围。而快要被黑色烟雾吞没的妇人,依然在不断地哭泣。

  和墓地、妇人不同,有着强大存在感的烟雾让他打了个冷颤。

  “……伊夫”他抖动着双唇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词语。

  他握住挂在腰间、镶有蓝白色宝石的剑。插在剑鞘中的剑刃,被颤抖的手带动,与剑鞘不断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

  烟雾仍在前进,它滑过茂盛的野草,野草瞬间被腐蚀,留下一股刺鼻的酸味。

  [这不公平!][还我的东西!][我讨厌他这个样子!][这个人竟敢反抗我!][丑的人是她,她长得才像老妖婆!]

  各种各样,不同声音的抱怨、咒骂,从烟雾中传出。不通过耳朵,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集中精神!他不断对自己唠念,握住剑柄的手加大了力道,却并未将剑拔出来。

  蠕动到他面前的烟雾,似乎想要一口气将他吞没,扭曲着形成一道黑色的障幕。

  [我要复仇!][不赞成我的都要去死!][我不想再活下去了!][这个世界应该破坏掉!]

  脑中回响的声音增大了音量,他皱紧眉头,想将这些嘈杂的声音驱走。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一声凄厉地叫喊,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不要再说了!他抱住头,摇晃着,但咒骂声并未就此停止。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黑色的烟雾向无助的猎物欢快地扑了下去,就在快要触碰到他的瞬间,一道灰色的石壁拔地而起,将他保护了起来。咒骂声从脑海中断线般地消失了。

  “傻愣着干什么啊?!笨蛋!”清脆的怒喝声,将陷入恐慌的他拉了回来。他睁开紧闭的双眼,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意识到被石壁所救,他缓缓将头转到身后。

  一名似乎与他年龄相仿的长发少女,站在他身后,手叉腰,不悦地瞪着他。她瞟了一眼挂在他腰间镶宝石的剑,气呼呼地破口大骂:“你是圣兵骑士?还是军校的学生?不管怎么说,有武器你为什么不战斗?”

  他避开少女要灼伤人的视线,咬紧嘴唇。

  “还不回答我?!”少女更加不悦,“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脑子进水了你啊?!”

  不等他找出适当的词来敷衍,大量咒骂声再次涌入他脑中,伴随着酸臭味,将石壁腐蚀出一个洞的烟雾,再次向他袭来。

  [是你害死他的——!]

  他的视野被黑色填满。

二、

“喂~怎么又睡在这种地方?快醒醒。”

身体被人摇晃着,她睁开朦胧的睡眼,直起趴在桌上的身子。

窗帘紧拉着的房间中,摆满了各种仪器,空气中混有多种试剂的气味。

“昨晚发生了一件简直是在做梦的事情,”她揉着眼睛,声音有些迷惘。

“我看,就是在做梦吧。”

“……说得也是,或许真的只是梦。”

窗帘被“唰——”地一下完全拉开,万丈光芒射入房间。迎着朝阳,她眯起了眼睛。

  宣布起床用的军号声将凯瑞·萨贝斯从恶梦中惊醒。惊魂未定的他,一骨碌直起身子,坐在了床上。琥珀色的头发凌乱地竖在脑袋上,似乎在说明昨晚他睡得多么不安稳。

  “哈……哈……”他喘着气,环视了一下四周。

  不大的房间,摆着四张单人床。床上的其他三个人正揉着眼睛,伸着懒腰,挣扎起床。

  “早上好,凯瑞。”乔斯林带上眼镜说道。

  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宿舍光景,让凯瑞露出了安心的浅笑。

  圣安德军校,卡特烈国的顶尖军校之一,每年都向军队输送大批的优秀人才。该校设有枪炮班、骑兵班、医疗班、兵器班等多种班级,其中最为特殊的是圣兵骑士班。即该校二年级生,15岁的凯瑞·萨贝斯所在的班级。

  晨练后,趁三十分钟的休息空档,凯瑞来到办公楼,向作为教务处主任的唐格鲁少校提交了早已写好的申请书。

  “你确定要离开圣兵骑士班,到普通的骑兵班去,萨贝斯?”快速浏览完学生递交的申请书,微微发胖的唐格鲁少校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是。”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的凯瑞,清晰的回答。

  “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圣兵骑士班可是每个从军的学生都想进的班级。”

  圣兵骑士,是最为特殊的兵种,也是一个国家必不可少的存在。每当夜幕降临,躲在城市、乡村外、名为伊夫的黑色烟雾会进入人居住的地方,将人吞噬掉。唯一能够与伊夫对抗的便是圣兵骑士。一旦成为圣兵骑士,不仅会受到优良的待遇,还会受到人们的尊敬。因此,军校中的圣兵骑士班成了最热门的班级。

  然而圣兵骑士班成员之一的凯瑞依然肯定地回答道:“我知道,但我已经决定了。”

  “唉——”唐格鲁毫不掩饰地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半年前的事对你多少有些影响。但是你现在要做的,只是把它忘掉,明白吗?你是圣兵骑士班最好的学生,未来的圣兵骑士团也需要你。”

  “更正,少校。我‘过去’是,‘现在’不是。”

  似乎被凯瑞的说话方式激怒了,唐格鲁将申请书扔到办公桌上。“我现在不会让你转班的,这个问题我们本学期结束后再谈。我现在很忙,你可以回去了,萨贝斯。”

  现在是九月,才开学,到学期结束至少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去,凯瑞刚才一直板着的脸变为一半郁闷一半厌恶的复杂表情。他走出办公室,发现门边站着一名穿有和他相同风格——充满军装风校服的少女。

  是茜塞利亚·布莱姆,凯瑞现在的同班同学,有着栗色的飒爽短发和鹰一般的锐利金眼。此时的她抱着一打资料,准备进办公室的样子。

  凯瑞不打算同茜塞打招呼,他继续走着,想就这样从她身边穿过。但是对方先开口了。

  “想逃,但没成功啊~萨贝斯?”

  听到揶揄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并未将头转向茜塞那边。

  “哎呀~我说对了吗?我只是偶然听见你和少校的谈话,仅此而已。”茜塞愉悦地勾起嘴角,赤裸裸地显示出对凯瑞的厌恶,“像你这样的胆小鬼,转去其它班也只会拖后腿。”

  四个月前才转入圣兵骑士班的茜塞,总是对凯瑞冷嘲热讽。对此早已习惯,也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凯瑞重新迈开步伐。

  “胆小鬼没有成为圣兵骑士的资格。”刻意压低的话语还是传入他的耳中。

  下午是累人的体能训练,加之心情很糟糕,凯瑞晚上回到宿舍,不等舍友熄灯,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凯瑞睁开双眼,此时的他,正站在长满翠绿野草的小山丘的山坡上。视线延山脚再往远处延伸,便看见了大片油菜花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墨色山峦。空气中混有金色的油菜花和泥土特有的清香,让他忍不住想起了童年时居住的乡下。但是,眼前的这一切都没有真实感。

  再次将视线拉回到山脚下的田边,发现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田边玩耍,旁边还站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留着齐腰淡金色长发的少女,有一双漂亮的两色眼睛。一只是火焰般的红色,一只是草地似的绿色,与有着红、绿两种颜色的宝石翡翠正好相似。翡翠色眼眸的少女温柔地笑着,注视着嬉闹的孩子们,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

  似乎察觉到凯瑞的视线,她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脸惊讶地完全不顾淑女形象,一口气冲上山坡,冲到了他面前。

  “你……你是上次的那个……”她瞪大眼睛,毫不客气的用眼神质问。

  上次?凯瑞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关于翡翠色眼眸少女的信息,然后同样瞪大了双眼。“你是我做梦,在墓场遇到的那个人!?”

  “啊,果然是你小子!”少女立刻皱起眉头,“上次真的很危险,你差点就要被伊夫吞掉了。你为什么不拔剑战斗啊?”

  少女环抱起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训斥起来。凯瑞阴郁地低下头。

  “为什么不战斗!?那种时候战斗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做不到吗?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喂,回答我啊!”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大吼大叫。

  见凯瑞依旧低着头不吭声,少女上前一步,举起右手,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他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脸颊,抬起头,嘴巴长得老大,但是——

  “果然不行吗……”少女不可思议地迅速冷静下来。

  被打的脸颊上还留有拳头的触感,但没有一丁点儿疼痛的感觉。刚才明明觉得她下手很重的,怎么会……

  “干什么?不要一脸呆滞地看着我啦~”少女皱起眉头,却又红着脸把头扭开,“我道歉还不行吗?刚才我太冲动了,对不起。但是你明明不会觉得痛的说,我为什么要道歉啊!?”

  “啊,嗯,对不起。”凯瑞放下捂着脸的手。

  “你又跟我道歉干嘛?”少女终于把头转了回来,将不悦的表情切换为清爽的笑容,“不过我真的很高兴呢,遇见你。你是我遇到的,除我以外,唯一一个能进入梦中的人。”

  微笑也好,害羞也好,就连生气的表情在少女脸上都显得十分可爱。千变万化的表情让凯瑞应接不暇,以至于一时间没理解少女话中的意思。

  “……你说进入梦中?”

  少女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没错,这里是梦中的世界~”

  “……你的梦?”

  “不是,是那个孩子的。”她用手指了指在山脚玩耍的孩子中的一个,“我和你一样,都进到了他人的梦中,做梦的人并不能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凯瑞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女,和不真实的梦的世界不同,少女充满了存在感。她说的是真的吗……我可以进入别人的梦中……其实,就算相信了也无妨把……

  周围明亮如正午阳光照耀下的色彩渐渐暗了下去,就如黑夜来临般。

  “这个梦要结束了呢。”少女叹息般地轻轻说,显得有些寂寞,“我们也要分别了。”

  “我们还会在见面吗?在梦里。”凯瑞不禁对同样快要融入黑暗中的少女问道。

“也许会吧。”最后少女还是明亮地笑了起来,“要记住我的名字哟~我叫莉安·奥德。”

正因为不知道那件事才能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吧……凯瑞无法制止这样的想法在心中产生。不能告诉她那件事,他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点了点头。

“嗯!”

  梦中的一切,化为黑暗。

三、

“你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啊?”

她阅读报告书的目光在某个词上停顿了一下,但有很快移动起来。“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嘛~”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她抬起头来,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啊啊~还真是孩子气。”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嗞——”

  凯瑞毫不犹豫地挥舞镶有蓝白宝石的剑,将眼前的两个圆球劈开来。他一侧身,躲过圆球喷出的黑烟,又顺势将一个圆球斩裂。没有转身,他反手向身后一刺,将想要从后面偷袭的圆球刺穿。与此同时,尖锐的哨声响起。漂浮在室内训练房里的数十个圆球,停止喷烟,缓缓降到地上。

  凯瑞舒了口气,将剑收回剑鞘,走到训练房的边上。

  “凯瑞·萨贝斯,30秒干掉42个!这个成绩拿到学校里比也相当不错哦~”站在训练房的高台上,教官高声宣布,引起了场外其他学生不小的唏嘘声。

  现在进行的是针对伊夫核心物质“核”的模拟训练,要求学生用自己的武器,在30秒内尽可能多的消灭模仿“核”造的球体。

  虽然达到了这样的成绩,凯瑞并不显得开心,他甚至有几分阴郁地垮着脸,走到围在训练房边上的学生的最外层。幸好学生们的目光很快又转移到了进入训练场的其他人身上。

  “光是剑术好又有什么用呢~?胆小鬼。”茜塞总是在他心情最糟的时候火上浇油。

  她站在离凯瑞不远的地方,从挂在腰间两侧的枪套中取出两把镶有白玉的手枪。

  他咬紧牙关,挤不出反驳的话语。

  “下一个,茜塞利亚!”

  茜塞解开手枪的保险。“好好享受模拟训练的快乐时光吧~实战训练可不会有这么轻松哦~”

  她大步走到训练房的中央。果敢的枪声在训练房里阵阵回荡。

  睁开双眼,看见盛大的舞会场面,凯瑞便意识到自己又进入了其他人的梦中。房间装潢的豪华程度和参加舞会的人数,是从小在乡村长大的他想象都没想到过的。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站在房间的中央,一对对男女从他身边旋转而过,但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因为不是梦里的人,所以别人看不见吧。尽管这么想,他还是小心翼翼避开跳舞的人,来到摆着餐桌的房间侧面。

  有……有肉嘢!看见餐桌上摆着精心烹饪的菜肴,他的眼中放出光来。他抓起两块炸鸡往嘴里塞,又拿起一杯果汁。

  “找到你了!”有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凯瑞一慌张,玻璃杯从手中滑落,掉到大理石制的地板上碎裂开来。

  “笨蛋啊?拿个杯子都拿不稳。”走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训斥他的,是少女莉安。

  “还不是因为某个人吓我。”凯瑞小声嘀咕。

  莉安装作没听见,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道:“原来如此,你在梦中的能力是‘破坏’啊~”

  “能力?什么意思?”

  “改造别人梦的能力。你似乎是能破坏梦中的东西。”

  “诶~那你的能力是什么?”

  “我的啊,和你正好相反,是‘创造’,”莉安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她用手一指地上的碎片,碎片聚起来,重新拼合成一个玻璃杯。

  凯瑞捡起玻璃杯,里里外外都看了一番,重生的杯上没有一丝裂痕。“你的能力不错嘛,比我的好得多。”

  “这可不见得哟~”莉安竖起食指,左右摆了几下。她从凯瑞手中接过玻璃杯,用尽全力将它砸向地面,然而杯子只是在地上滚了几下,完全没有要裂开的意思。

  “看见了吧,我的能力是‘创造’,所以连砸碎个杯子都做不到。所以打你,也不会把你打痛啦~”她耸耸肩,显得十分遗憾。

“哇,真的被你打痛的话,我恐怕是要在梦中再也醒不过来了。”

嘴中自然而然地蹦出逗趣的话语,连说话的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虽然这更符合真实的自己,但想想看,已经有半年没说过这样的话了。

  “骗人!我哪有那么大的力气!”莉安厥起嘴巴,但又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被她的表情逗乐乐,凯瑞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白天时堆积的阴郁情绪,在和她的谈话中渐渐淡去了。

  “对了,都来到这里了,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莉安斜眼看了看跳舞的人群。

  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凯瑞低头看了看穿着校服的自己,“但我穿成这样……”

“这个是小问题啦~”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校服,有着军装风的校服瞬间变为合身的礼服。不等他发出赞叹声,她又拍拍自己的连衣裙,一位穿着礼服,盘着头发有着贵族小姐气质的少女出现在凯瑞面前。

凯瑞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

  “……”

  两人对望了几秒,凯瑞才意识到莉安希望他做什么。他清了清嗓子,伸出自己的右手,“可以同你跳支舞吗?小姐。”

  “当然,我很乐意。”她甜笑着,将手放到对方的手上。

  两人旋转着,跳到房间中央。比起有些僵硬的凯瑞,莉安的步伐轻盈,准确地踩着节奏,一次也没有出错。

  “我刚才就一直在想……”凯瑞看着她漂亮的翡翠色眼睛,脑中有些混乱,“你难道是贵族?”

  “不是,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唔……”他咽了咽口水,小心地移开视线,“因为你这样打扮非常合适。”

  “咦?是吗?”莉安的脸颊微微发红,“谢谢。”

  “啊,唔,那你在现实中是什么身份呢?我是——”同样红了脸的凯瑞急忙转换了话题。

  “你是圣安德军校的学生吧?而且还是圣兵骑士班的,我从小就住在欧吉若,一看你那身校服和佩的剑就知道。”

  欧吉若是圣安德军校所在的城市,离卡特烈国的首都霍新华尔有段距离,坐马车的话大概需花四天的时间。

  “我的话,我的话是普通高校的学生啦~”说道身份问题,莉安显得有些不太情愿。

  察觉到对方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凯瑞闭上嘴。又跳了一会儿,莉安忽然说道:“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凯瑞·萨贝斯。”

  “凯瑞吗……那以后就叫你凯啦!”将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她眨了眨眼睛。

  “凯……凯!?”自懂事以来就没被女生这么亲昵地喊过,他的脸红到了耳根。

  “就这么决定了,凯~”

  看着莉安一脸得意地宣布,凯瑞忽然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结束。

四、

“你答应那些人的请求没?”

“不……还没有……“她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回复他们?”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突然用手抱住头,指甲穿过发丝陷入了皮肉中,“我不知道啊——!”

   “啪”

  乔斯林重重地合上书,坐在床上发呆的凯瑞回过神来。

  时间是下午,两人之所以能这么优哉地呆在宿舍里,全是因为今晚有对伊夫的实战训练,下午放假的缘故。

  “我说你啊,从刚才起就一个劲地傻笑,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啊?”乔斯林一边说,一边将厚重的精装书放回书架。

  “诶?没,没事,什,什么都没有。”

  “你以为你这样说有半点说服力吗?”乔斯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双眼射出的寒光透过镜片命中慌忙摇头的凯瑞。

  “哇呜,真,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不要这样瞪我……”

  “让我猜猜看好了。”乔斯林的嘴角不怀好意地向上翘起,“一定是交到女朋友了,对不对?啊,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一年级的时候喜欢你的女生挺多的。所以你就乖乖地招了吧。”

  “说了不是!”凯瑞皱起眉头别过脸,脸颊却开始微微发烫。

  宿舍里陷入了沉默。

  他咳了一声,重新把头转向乔斯林,努力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在炫耀,“我说啊,乔斯林,你有和女生跳过舞吗?”

  “啊?你说什么!?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乔斯林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不停地摇晃,“该不会是罗斯女校的那种贵族小姐!?噗哈哈,真有你的,快老实交代!”

  “啊哈哈,跟你说不是女朋友,哈哈哈,不要摇了,我头要晕了~”

  实际上,自那次舞会以后,凯瑞和莉安一连好几天都在不同的梦里相遇了。两人一起参加狂欢,一起钓鱼,一起看日出,玩得很开心。

  乔斯林终于放开了手,“唉,不过这样也不错,凯瑞。好久没看见你这样的笑脸了。”

  凯瑞本想反问“是吗?”,却看见乔斯林又推了推眼镜,用近乎残酷的平静语气说道:“更重要的是,你今晚的训练怎么办?”

  宿舍里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夜幕完全笼罩了圣安德军校所在的欧吉若城。在城市里的灯火逐渐熄灭的时候,圣安德军校二年级圣兵骑士班的学生,在教官的带领下,来到市郊的一块空地上。伊夫总是在夜晚从城市的外面入侵,因此这块空地今晚本该是由正规的圣兵骑士看守的。但在校方同圣兵骑士团的交涉下,这里经常被当作学生们的训练场,今天也是如此。

  今晚月色不错,银白的月光照在无一棵植物的沙石地上,教官干脆熄灭了照路用的灯火。学生们被分成两人一组,呈弧形排在空地上,握紧手中的武器,一致面对城市外的漆黑森林。

  感到五脏都要冻结在一起的凯瑞,用眼角偷瞄了一眼作为他搭档,站在他身边的茜塞。

  不过茜塞并没有放过这个细节,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用只有凯瑞能听到的声音挖苦道:“胆小鬼还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是你的话,早就丢掉那把破剑,躲到被窝里了。”

  她加紧了握在手枪上的力道:“你只要乖乖看着就好,伊夫这种东西,不管来多少我都会收拾掉的!”

  仿佛想要印证她的话一般,从森林中突然涌出大量的黑色烟雾。

  “哟——年轻的士兵们,训练的时候到了~”教官用轻佻的语气宣布战斗的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茜塞便抬起右手,一枪射穿了烟雾中的一团黑色的球形物体。作为“核”的球形物体被射穿后,在其周围的烟雾也立刻消散了。但涌出的烟雾并未减少,更多的烟雾向学生们涌来。

  「你凭什么这么做!」「这帮人全是混蛋!」「居然敢抢我功劳!」「我绝对饶不了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各种各样的咒骂声直接在学生们的脑中响起,这是伊夫对靠近它的人的精神攻击。但对于做过训练的军校学生来说,这样的攻击不会动摇他们歼灭敌人的想法。

  空地完全变成了战场。使用着镶有不同宝石的武器,年轻的战士们让伊夫不能前进半步。然而凯瑞确无法做到战斗。同在梦中第一次和莉安相遇的情形一样,面对伊夫,他只是不住地颤抖。

  勉强拔出的剑握在手中却无法挥出,记忆中的一幕不断在他脑中回放。

  与此同时,茜塞又干掉了两个“核”。

  “可恶!没完没了的!”她怒骂一声,开始咏唱召唤文,“翱翔于天际之神啊,请接受我的召唤,将您的双翅和利爪赐予我,让我驱净这不祥的黑暗!”

  圣兵骑士的武器,与普通的武器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圣兵骑士的武器上一定会镶有受过神祝福的宝石。受过神祝福的宝石本身就有驱除伊夫的作用,但它们更大的作用在于,圣兵骑士可以通过宝石召唤出神的力量。

  回应她的召唤,茜塞上方突然掀起一股狂风,风中的砂粒形成了一只巨鸟的形状。那便是保佑着茜塞枪上白玉的神的形态。她用枪口指向眼前蠕动的黑色烟雾,狂风刮下,撕裂它的“核”,将其削去大半。

  许多学生向茜塞投来钦佩的目光。能在二年级就成功召唤出这样力量的学生,数量只有个位数,更何况茜塞转入圣兵骑士班只有短短四个月的时间。

  凯瑞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一切,茜塞回过头来得意地一笑,他便将头重新转向伊夫。现在的我,没有召唤神的力量的资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汗水同样湿了他握着剑的手心。

  似乎发现了防守最弱的地方,一片伊夫加快速度向他扑来。他咬紧牙关,将剑抬高。

  「是你害死了他——!」

  剑斩到半空中就停了下来,凯瑞像中弹般整个人僵住了。伊夫势头不减地扑向他,在几乎要碰到他的千钧一发之际。一股狂风将想要吞噬掉他的伊夫吹得一干二净。

  “你到底在干什么!?白痴!”茜塞眼中燃烧着怒火,似乎随时都可能冲到他面前,找他干上一架。

  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回过神来的凯瑞低下头,避开众多非议的目光。

  “萨贝斯,你先撤离前线。”在一旁观看学生们战斗的教官命令道。

  “是……”凯瑞将剑放回剑鞘,向教官走去,脚步如赴绞刑架般沉重。

  看着他的背影,为了克制满腔暴怒的火焰,茜塞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为什么,竟然为了这样的家伙……”

  训练结束后,返回学校宿舍,凯瑞闭上眼时已是凌晨。现在,能在别人的梦里见到莉安,对他来说是最大的安慰了。

  睁开双眼便看见莉安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毫不掩饰担忧的神色,她凑了过来。

  “唔,没什么,只是训练有点累人。”凯瑞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话说回来,这个房间是……”

  “是她的梦。”莉安很聪明,不可能没有察觉他在转换话题。但她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向窗边指去。

  在这个貌似普通人家的长条形房间尽头是一扇窗子,一名少女站在窗前。她留着短发,身着一套有军装风的校服。但此时的她,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刚强。一脸忧伤地看着手中的照片,使她成为一名脆弱的普通少女。

  凯瑞进入到了茜塞利亚·布莱姆的梦中。

  “她是你认识的人?同学吗?”

凯瑞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僵硬,他幅度很小地点点头,他咽了咽口水向茜塞走去。这样悲伤的茜塞,让他异常的震惊。训练刻苦,态度强硬,不肯轻易认输,喜欢嘲笑不能在伊夫面前战斗的他——这才是他心中茜塞利亚·布莱姆这个人的形象。

尽管明白茜塞不可能察觉到他对存在,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向茜塞手中的照片看去,然后怔住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那样的人……”茜塞像在叹息般对照片中的人说道,平日里可用目光杀人的锐利金眼中,闪动这脆弱的光芒,“你明明不应该死的啊,哥哥……”

  哥……哥!?

  凯瑞用手按住狂跳的心脏,机械地向后退去,幸好莉安及时扶助了他。

  “谢……谢。”他不知道此时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莉安张开嘴唇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翡翠色的双眼流露出莫大的不安。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但发现根本做不到。

无法再对莉安隐瞒下去了。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凯瑞的全身都颤抖起来。

要告诉她吗?但是她知道了以后又会怎么看待我?是像唐格鲁少校那样,将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分开来看待?还是像茜塞利亚一样,向我投来轻蔑的目光?

她会怎么想?是哪一种?还是说……会有不同于所有人的看法?

翡翠色眼眸进入了他的视野,打断了他的苦苦思索。

如果说红色代表烧尽一切的烈火的话,绿色是否可以代表欲火后的重生?

抱着一线希望,他咽下口水。虽然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但面对她纯真的双眼,他决心坦白一切。

  “照片上的那个人,是我害死的……”

  感到抓着自己手臂的力量加强了,他移开视线,继续说道,“他对名字叫本杰·奈文特,是高我三个年级的学长。半年前,也就是我在军校一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对伊夫的实战训练,由一个高年级生、一个低年级生组成搭挡,而我的搭挡就是他。”

  “那时的我太无知、太轻率了。”他握紧拳头,“竟然想一个人解决‘心脏’!”

  一年级的时候,凯瑞是校内的风云人物。除了一流的剑术外,仅在一年级就成功召唤出了雪峰之神的力量。有人甚至预言他会在十五年之内,当上圣兵骑士团的团长。过于顺利的进步,大量的正面评价,使凯瑞产生了自己无所不能的想法,然而——

  “缺乏实战经验的我,根本没有能力对付‘心脏’!”

  “心脏”是由多个伊夫的“核”组成的,在它的控制下,伊夫更聪明,更具有攻击性。

“差点就要被伊夫吞噬的时候,是他救了我。但是,他根本没有那么做的义务!是我一个人执意不停命令,冲进伊夫里的。那样鲁莽的我,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他却用他的生命,换来了我的生命,我……”

  凯瑞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我根本不配当一名圣兵骑士!”

竭力的喊声回响在并不宽敞的房间中。凯瑞感到抓着自己手臂的触感消失了,但没有更多的勇气,使他抬起头来确认。

  “你……你这个……”莉安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泪水,“笨蛋!笨蛋!大笨蛋!”

  “是,我是笨蛋!我根本就不应该活下来,我……”

  “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个!”莉安放弃少女的矜持,对想要自责下去的凯瑞大声吼道,如此的气势,让他愣住了。

  她急躁地用手擦去眼中的泪水,“我问你,这就是你无法与伊夫战斗的原因吗!?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想过,本杰为什么要救你!?”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脸拉到自己面前,一字一顿地清除说道,“他绝对不是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才救你的!”

他瞪大湛蓝的眼睛看着少女再次被泪水填满的翡翠色双眼。

本杰为什么要救我?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一味地沉浸在“本杰不应该救我”的自责中。

[我……并不后悔……我所做的事……]

临终前的话语,在他脑中以放大数倍的形式响起。本杰不后悔。为什么可以不后悔,即使付出的是生命?是因为……救了我吗?

尽管心中对这个显得自大的答案有所抗拒,但他不了解本杰·奈文特,无法想出更好的解释来。

在被救后的这半年时间里,我都干了些什么!惧怕伊夫,无法与伊夫战斗,这是本杰愿意看到的结果吗?

当然不是!我为什么就没有早些察觉!?

凯瑞和莉安就这么对视了几秒,他似乎听到了灵魂深处枷锁碎裂的声音。

  “谢谢。”凯瑞确信这次自己是微笑着的,这是献给为他指出思考误区的人的笑容。

  “明,明白就好!”莉安不知为何结巴了起来,她松开抓着衣领的手。

  就在这时,从站在窗边的茜塞身上,流淌出了不祥的黑色烟雾。

  “茜塞!?怎么会?”凯瑞毫不犹豫地拔出剑,一面斩断靠近他们的伊夫,一面护着莉安往后退。不同于梦里的其他事物,伊夫有着强大的存在感,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凯,其实……唔,其实伊夫是由人的负面思想构成的,”一改刚才的强势,莉安在他身后小声说道:“伊夫会通过梦境流淌道到现实中。也就是说,从她身上流淌出的伊夫是真正的伊夫,只不过她本人没有察觉罢了。”

  “诶?”凯瑞在军校里根本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说法。伊夫一直被认为是恶魔创造的。他惊讶地回过头去,莉安不安地缩了缩身子。

  “你为什么知道?”

  周围空间的色彩暗淡了下去,这是梦要结束的征兆。

  “我……”莉安低下头去,在胸前紧握双手。他终于注意到,她今天的脸色有些苍白。“对不起,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但是,请记住,凯,”她很快又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迷惘,“内心有负面想法的人,最容易遭到伊夫的袭击。”

  “嗯,我记住了。”凯瑞点点头。

  “啊,还有,唔,再见。”莉安笑了起来,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寂寞。

  “再见?那当然,一定会再见的。”看着快要淹没在黑暗中的她,他肯定地说。

五、

  “有什么话就快说。”茜塞不耐烦地抱起了手臂。

  夕阳的橙光铺洒在圣安德军校的训练场上。大多数学生和教官此时都转移到了食堂里,空旷的训练场显得格外的冷清。凯瑞故意挑这个时间,将茜塞喊到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上。

  凯瑞面对茜塞站着,他注视了茜塞锐利的金眼两秒后,深吸一口气,无比真挚地说道:“对不起。”

  “你,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害死了本杰·奈文特,你的哥哥。”

茜塞倒吸一口气,她向后退了一步,双眼动摇地颤动。

为什么他会知道?因该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是兄妹才对。名字里明明都是不同姓氏,为什么这个家伙会……对,就是这个家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既然他已经知道了,那么我也不用刻意隐瞒了。

她很快用愤怒掩盖了惊慌,积蓄已久的怒火一次性地爆发了出来,开始在眼中燃烧熊熊燃烧。

  “对,没错!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害死了我的哥哥!”

  凯瑞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退缩,他正面接住了几乎要灼伤人的视线。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救你这样的人,像你这种胆小鬼,窝囊废!”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脸歉意地看着她。

  “哥哥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为什么死的非得是他!?还来,把我的哥哥还来!说话啊,你这混蛋!”

  毫不留情的一拳打在了凯瑞的脸上,脸颊顿时变得火辣辣的。他没有做出防御的姿势,甚至没有用手捂住脸,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少女下一轮的发泄。

  然而不知从何处跑过来的教官,制止了准备再打一拳的茜塞。刚好路过这里的他,立刻就认定茜塞为肇事者。军校严禁学生间的打斗。不等凯瑞解释,教官就夺取了茜塞的手枪,将她押向训练场边的禁闭房。

  茜塞回头看了凯瑞一眼,那愤怒的眼眸,诉说着心中无尽的悲痛。尽管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迷惘,凯瑞还是悔恨地较紧嘴唇。

  晚上,凯瑞躺在床上难以入睡,周围响着的是均匀的鼾声。他用手摸了摸被茜塞打到的地方,心里很不是滋味。

  向茜塞道歉是我决定的是,没什么好后悔的。等她禁闭结束后,再向她道一次歉好了。

  他翻了翻身,想尽快入睡的时候,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圣安德军校宁静的夜晚。

  虽然是睡得很熟的深夜,但毕竟是受过训练的未来军人。学生们很快聚到了宿舍前的操场上,按不同年级,不同班级排列成队伍,等待上级的指示。

  “怎么了?”“不知道!”“敌袭吗?”“难道是突击训练?”

  混杂在吵闹的学生中,换上校服佩上剑的凯瑞一言不发。

  “大家静一静!”唐格鲁少校浑厚的嗓音如今变得有些颤抖,“巨大规模的伊夫正从东方向我校袭来,估计现在已经侵入了训练场!”

  光是学生们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就足以盖过竭力大喊的唐格鲁。

  “请在教官的指挥下撤离学校避难,圣兵骑士班高年级的学生,请同你们的教官一起断后!”

  尽管训练场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但留给这么多学生撤离的时间并不乐观。唐格鲁话说到一半,就已经有班级开始向校外撤离。

  “我们也走吧,凯瑞。这不是我们低年级生能出风头时候。”乔斯林推了推凯瑞的背。

  “嗯。”凯瑞点点头,准备跟上队伍,忽然想起了莉安对他说过的话。

  糟了,该不会……

  他抬起头,在本班的队伍里仔细搜索,并没有发现那个身影。

  茜塞利亚·布莱姆,因为教官的疏忽,至今还被关在训练场边的禁闭房里。

  现在通知教官肯定来不及了,而且也不能再分散战斗力了,毕竟保护好大多数学生才是最重要的事。那么,我来做吧。

  他深吸几口气调整好变得急促的呼吸,然后毅然决然地脱离队伍,向学校东面的训练场跑去。隐约听见了乔斯林焦急地喊声。

“外面怎么了!?听上去很混乱。伊夫?是伊夫侵入了城市?”

“哦!请保持冷静,奥德小姐,这里被圣兵骑士保护着很安全。请闭上你的眼睛,提取工作还没结束,我不想出什么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狂跳不已的心脏。

凯……

[一定会再见的。]

少年是如此向她承诺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中已没有了迷惘,逃避的神情也已不见了踪影。

一定会再见到,我相信。

  穿过食堂,穿过办公楼,穿过校医院,全力奔跑的凯瑞来到了被洪水一般的伊夫填满的训练场。由人类负面想法凝结成的黑色烟雾。蠕动着,缠绕着,一面前进,一面侵蚀着触碰到的一切。

  “内心有负面想法的人,最容易遭到伊夫的袭击。”

  莉安说的没错,训练场边的禁闭房附近,聚集了大量的伊夫。怀着对他人憎恨的悲伤少女,是伊夫最好的食料。

  本杰·奈文特救我,绝对不是为了让我窝囊地活着。那么,我至少要成为一名能拯救他人的圣兵骑士!

  凯瑞拔出剑,冲进了伊夫的海洋。前方伸出由伊夫组成的污秽人手,想要抓住他。

  “滚开!”他一剑斩断挡在前面的手,又刺穿了球形的“核”,硬是在伊夫中开出一条路来。

  刺耳的警报声惊醒了不知不觉靠在墙上睡着了的茜塞。

  “敌袭吗?还是说是……”她站起来,摸索着来到门边,试着转动门把手。门依然是锁着的。禁闭房连一扇窗子都没有,在完全的黑暗中,她感到异常的孤独和无助。

  在锁着的门前站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警报声仍在持续。

  “开门!快开门!有人吗?我被关在这里了!”她开始锤打钢制的牢门,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可恶!”茜塞猛踢了门一脚,除了把脚弄疼外,依然没得到任何回应。

  门外突然传来东西被腐蚀的声音。

  难道是……她一面退后,一面将手伸进枪套里,然后突然察觉自己的武器已被教官没收了。退到墙角的时候,整个钢门都被腐蚀掉了,凄冷的月光照进黑暗的房间,伴随着流入的黑色烟雾。

  不,不要,别过来!缩在狭小房间的角落里,面对一点点逼近的伊夫,茜塞终于体会到失去武器的自己是多么弱小的存在。

  不,不要,我不想这样就死掉!她的膝盖剧烈地颤抖,几乎不能支撑起她的身体。

  蠕动的伊夫中伸出一支污秽的黑手,向她的脖子抓来。

  “不要——!”

  做了军人最不应该做的事,茜塞在敌人面前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利刃割裂空气的声音突然响起。预料中的痛苦并没有降临到她身上。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一名少年手握镶有蓝白色宝石的剑,拦在了自己前面。

  凯瑞·萨贝斯来救她了,简直就像一名真正的圣兵骑士。

  月光照在少年英气凛然的脸上,握着剑坚决的身姿,根本找不出可用胆小鬼来形容的地方。

  “抱歉,我来迟了。”他背对茜塞这么说道。

  “什么来迟了……我那么恨你,你为什么还要救我?”虽然感到莫名的安慰,茜塞依然倔强地问道。

  “我只不过想做和你哥哥一样的事罢了。”

  “和我哥哥一样?说什么屁话!?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原谅你吗!?”被激怒的茜塞,忘记了现在的处境,大声吼叫起来。

  “我并不期待能被你原谅,因为换作我的话,我也会相当气愤的。”

  “那么你……”出乎意料地发言让茜塞的气势弱了下去。

  “我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圣兵骑士,连你哥哥的份一起努力下去。”他终于回过头来对茜塞微微一笑,那是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

  茜塞意识到眼前这名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而且也已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那么,你就阻止这场灾难试试看。做得到的话,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少年回过头去,抬起手中的利剑。

消灭了禁闭房里的伊夫,凯瑞走出房间再次面对浩瀚的伊夫海洋。

是不是和茜塞一起,离开学校会比较好?这个念头从他脑中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伊夫已经完全侵入学校了吧,圣兵骑士团的人也没有赶来这里,估计城里的形势也相当不乐观。

  盲目的行动只会浪费体力,一定要找到弱点才行。这么大范围的伊夫活动,一定有指挥的核心存在,只要破坏核心……

  那是什么?他眯起眼睛,发现训练场中央,有一团由“核”凝聚成的物质。是“心脏”吗?

  核仍不断地向那团物质聚集,物质不断地胀大,一个脑子的轮廓清晰起来。那是比“心脏”更高级的,名为“脑”的伊夫核心。

消灭掉脑的话,一切都会结束了吧。莉安,她现在一定也在城里的某个角落。那么,我就有了非战不可的理由。

我相信,现在的我有召唤神的力量的资格!

  凯瑞高举起剑大声喊道:“在雪峰之颠傲视苍生的神啊,请接受我的召唤,将您的尖牙和利爪赐予我,让我消灭这巨大的灾难!”

  空中突然出现大片的蓝白色的冰雪颗粒,化成一只雪豹的形态。冰雪漂浮在凯瑞的周围,为他筑起隔绝伊夫的屏障。

  上吧!他对自己说道,然后向“脑”冲去。接近他的伊夫,立刻被神的寒气冻结,然后碎裂了。察觉到他的意图,“脑”聚集了一支巨大的黑手,死命向他抓来,突破了冰雪的防线。

  凯瑞没有躲避地直接跳了起来,他狠狠地挥下被冰雪强化的利剑。斩断的手臂立刻消失了。

  “脑”不会就这么罢休,从伊夫的海洋中,站起无数个黑色的人形,它们并未使用双脚地迅速在伊夫的海洋上移动,张牙舞爪地将凯瑞团团围住。

  一个人形突破了冰雪的屏障,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一支手臂。

  “什么!?”

  他一面挥剑,一面向后一跳,虽然挣脱了,手臂上却传来一股腐蚀的气味,接着就有温热的液体流出的感觉。

  来不及留意那么多,在人形再次进攻之前,他便一剑将人形拦腰斩断。

  果然,“脑”没有那么好对付。人形缩小了包围,冰雪的屏障越练越稀薄,神力已经所剩不多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就在不远处的“脑”,突然觉得这段距离是那么的遥远。

  又有两个人形杀了进来,虽然很快就将它们解决掉,但代价是背部的一片刺痛感。

  像这样跟伊夫耗,我根本没有胜算!他握紧了剑柄,那么就只有赌一把了!

  本杰救自己时的坚定神情从凯瑞脑中闪过。凯瑞甚至嘴角有几分微笑地像握住标枪一样握住剑柄,然后一瞬间解除了冰雪的屏障。

  人形兴奋狂乱地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将神的力量完全凝聚在剑上的凯瑞,从容不迫地瞄准不远处的“脑”,然后用尽全力,将剑掷了过去,剑深深地插入了“脑”中,没至剑柄。

  被人形按到在地的凯瑞,全身都传来钻心挖骨的疼痛,但他的视线未从“脑”上离开过。

  拜托,一定要成功,拜托,我还不想死——!

  “脑”碎裂开来,与此同时,吞噬着凯瑞的伊夫也灰飞烟灭了。侵入了这个学校的伊夫都在消失,一切都结束得那么迅速。

  “我……做到了……莉安”仰面躺在训练场上,喃喃说完后,凯瑞笑着闭上双眼。

六、

  这里是……哪?

  凯瑞缓缓睁开湛蓝的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夕阳的光染成橘色的天花板。

  我还活着吗?还是说,这里是梦的世界?

  “你还活着哦,凯。”耳边响起他所熟悉的,清脆中带点调皮的声音。

  啊,果然是梦。

  他迫不及待地转动僵硬的脖子向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名似乎年龄与他相仿的少女,留着齐腰的淡金色长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对他微笑。少女清澈的双眸是红绿两色的,翡翠的颜色。

  “这不是梦哦,凯。我真的来到圣安德军校的医院来看你了哟~”

  “真的!?真的是你吗,莉安!?”他激动地坐起身,才发现全身都像撕裂开来般痛楚。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假装生气地厥起嘴,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打在凯瑞的脸上,“还是说再给你一拳,你就看出来了?”

  “哇!好痛,痛痛痛。”凯瑞夸张地捂住脸颊,脸上是和嘴里的话不搭调笑意,“看来这不是梦啊~”

  莉安满意的收回了拳头,“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哦~你做得太棒了,凯。你救了整个欧吉若,就像真正的圣兵骑士一样!”

  “嗯,谢谢。”他露出了本杰事件以来最灿烂的笑容,“谢谢你给了我勇气。”

  少女的脸红了起来,并不是因为夕阳光的关系。但红晕很快退去了,她有些僵硬地开口道:“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真正和你‘见’上一面——在我离开欧吉若,去首都之前。”

  “去首都?为什么?”凯瑞并没有注意到翡翠色眼眸中的悲伤,“不过就算这样,我们也可以在梦里相见啊!”

  “不,对不起,恐怕今后,我们再也无法在梦里相见了,”莉安低下头,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一年前我被伊夫袭击,获救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有了进入他人梦中的能力。

  “从那时起,我就被招进圣兵骑士团里,参与对伊夫的研究。前天,首都的圣兵骑士团来了研究人员,说能把我的能力提取出来,再进行研究。我答应了,进行了能力提取的手术,虽然这等同于夺去了我的能力。但这么做的话,能把人类从伊夫中拯救出来也说不定。

  “所以,我现在,已经没有进入别人梦中的能力了。而且,明天我就要出发去首都了。”

  听完莉安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叙述,凯瑞回想起少女对伊夫的熟悉程度,又瞟见自己的病房门口守候着两名穿着正规的圣兵骑士,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是事实。

  这算什么?无法再相见的意思吗?他说不出话来,一股远超伊夫腐蚀的痛楚开始刺痛他的心脏。

  “对不起……”作出艰难抉择的少女,翡翠色的眼中流出两行清泪,顺脸颊滑下。

  意识到少女承受着更为巨大的痛苦,凯瑞咬紧嘴唇努力思索起来。一旦进入首都的圣兵骑士团,接触到国家的最高机密,能再回到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肯定有其他方法的。

  “现在我也必需告诉你一件事。”他伸出绑着绷带的手,握住了她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拳头,“请在首都的圣兵骑士团里等着我。无论要进行什么样的艰难训练,接受什么样的严格考验,我都会成为一名圣兵骑士,进入首都的圣兵骑士团,然后来到你的身边!”

  “……你在说什么啊……你这个笨蛋……”莉安破涕为笑,“你要这么拼命干嘛?”

  “我喜欢你,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没听清楚,大点声。”

  “我喜欢你。”

  “没听清楚,你就不能像个男子汉一样,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吗?”

  “我喜欢你!!”凯瑞觉得自己是在呐喊,惊得门外的守候者探头进来察看。

  他的话音刚落,莉安的脸便凑了过来,柔软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很快又分开来。

  “我会等着你的啦,大笨蛋!谁叫我也喜欢你啊!”莉安的脸红到了耳根,泪水更为汹涌地淌了出来。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凯瑞一面想着现在是晨练时间应该没人会来接自己,一面走出校医院的大门,却看见一名短发少女背对着大门站着,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

  她回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没有开口。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对不起。”凯瑞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一直没发现你是本杰的妹妹。谁叫你们一个姓布莱姆,一个姓奈文特的。”

  “我父母离婚,我跟我后爸姓,有什么好奇怪的!”茜塞立刻不高兴地回嘴道。

  她又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口,“那天晚上你真的做到了,你击败了‘脑’,用那种鲁莽的方式……”

  “不过,我不会原谅你的!”她抬起头,锐利的金眼直视凯瑞,“我转入圣兵骑士班是为了延续哥哥的梦想。你给我成为一名出色的圣兵骑士,然后我会超越你!”

  说完少女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成为圣兵骑士的,为了本杰,为了受难中的人们。”

  ——也为了和你再会,莉安。凯瑞在心中补充道,他眯起眼睛,注视着开始散发出耀眼光芒的朝阳。

冲破黑暗的束缚 短篇第二弹

《冲破黑暗的束缚》是继《翡翠色的眼眸》之后的《梦、宝石与约定》短篇的第二弹~

《冲破》的创作灵感来自于升入高中时的军训(吐槽玎玲:其实和军训没多大关系啦~)。内容上来说,偏重于“约定”吧(《翡翠》应该是偏重于“梦”)。故事发生在《翡翠》的两年后,主角会有些不同,不过世界是相同的。

虽然有些乱,不过《梦、宝石与约定》可能会以双主线的形势放出。为了更好的把这个世界展现出来,我们会努力滴!

主要人物

索菲·萨贝斯 Sophy Sabath

圣安德军校的新生。有着高挑的身材和直爽的性格,有些鲁莽,不思考就行动。与凯瑞·萨贝斯并不认识。

迪路恩·加格列 Dealun

圣安德军校的新生。有着受世人忌讳的乌黑发色。似乎不太擅长与人交往。能看见进入自己梦境中的人。

埃德娜·法格托里 Edona 圣安德军校的新生。宛如活在歌剧中的少女,索菲的朋友。与大多数人一样,无法接受迪路恩。

比雷·布劳 圣安德军校的新生。出身于贵族家庭。有着壮实的身体,擅长使用剑。对迪路恩看不顺眼。

诺思·怀特黑德 负责索菲班的年轻教官。因血统问题,同样受到比雷的蔑视。

凯瑞·萨贝斯 Kerry Sabath 圣安德军校四年级的学生,为圣兵骑士班的代表。

莉安·奥德 Lian Od 进入迪路恩梦境中的少女。

茜塞利亚·布莱姆 Ciceria Blame 圣安德军校四年级生,与凯瑞同为圣兵骑士班的代表。

一、

站在屋顶的露天阳台上,他仰头凝视着夜空中最喜爱的璀璨银河。凉爽的微风拂动起他比夜色更深的黑发。银白色的双眼仿佛皓月般,在黑暗中几乎要发出光来。除他以外,世界上的一切生灵都睡过去了,周围没有一点声响。

身后唐突地传来脚步声。他缓缓将头转了回去,发现一名长发少女站在了自己身后。她那有着红绿两色的眼眸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喜之情。

“太好了,终于能进入梦中了。”

清脆,又有几分温柔的声音随微风传入他的耳中。像无视他的存在般,少女给自己了一个安心的微笑。

“啊……那个……”他还在犹豫,嘴确自个儿动了起来,“……你是谁?”

少女终于将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然后瞪大了翡翠色的眼睛。

卡特烈九世元年9月1日的早晨,卡特烈国的圣安德军校的操场上,聚集着兴奋的一年级新生。

“早~上~好~!”琥珀色的长发兴奋地在脑后晃动,索菲蹦蹦跳跳地来到一名有着墨紫色卷发的少女身边。

“啊,索菲,你,终于来了~!”卷发少女露出夸张的欣喜表情,像在舞台上表演般,用深情款款地女高音说道,“你终于不忍心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陌生的人世中,来到了我的身边。啊,这是多么地让人感动!让我忍不住要流出幸福的泪水!”

“……算了吧,你少给我来这套。”索菲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着卷曲头发的埃德娜·法格托里是索菲昨天来学校报道时才认识的,但对她有如活在歌剧里般的说话方式,索菲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很快适应了。

对方不买账,埃德娜只好切换到了正常的口气,“你好像很激动的样子嘛~”

“那是当然的啦~我们可是要去野营哦,野营!”双手比划着,索菲湛蓝的眼中几乎要发出光来。

因为无法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将新入学的学生划分到合适的兵种班里,圣安德军校会在新生入学后组织一次为期一个星期的野营训练。借此观察每一个学生,再进行安排。为方便管理,野营前,新生会被随机分到几个班里,而索菲和埃德娜恰好被分到了一个班。

“我倒是兴奋不起来,听说野营很累的,而且……”

“那个,对不起,打扰一下,”一名似乎是其它班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打断了埃德娜的话,“嗯……那个……请问你们班是不是有名姓萨贝斯的学生?”

“哦活活活活,你可是问对人了哦~!”埃德娜用手遮住嘴夸张地大笑几声,“萨贝斯啊,那个人就是——”

她充满气势地指了出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其它班的少女看到了一张郁闷的脸。

“她!”

索菲,全名索菲·萨贝斯。

“啊!嗯……那个……请问你是不是凯瑞·萨贝斯学长的妹妹或者亲戚什么的?”

对方的话才说出口,索菲就听见了自己脑中某根神经断裂的声音。

“不是!不是!什么凯瑞·萨贝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根本听都没有听说过!”

“嗯?……啊,对,对不起,我,嗯,不好意思打扰了。”

索菲不悦地皱起眉头目送受到惊吓的少女离开,耳边响起重重地叹息声。

“啊~这是多么的令人忧伤!我们可爱的索菲,为何十四岁的你没有一点淑女风范!?”

“是她不好,谁叫她问我这个问题……”索菲孩子气地厥起嘴巴,“我知道萨贝斯这个姓不常见,但也用不着怀疑是那个什么的妹妹嘛。从昨天报道时算起,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十个手指加十个脚趾都数不过来……”

“别这么伤心嘛~你能与我们学校的大名人凯瑞大人一个姓,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哦活活活~”

这么说来,和埃德娜认识好像也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缘故……在索菲的忍耐值超过临界点、就快开始发飙之前,人群后方传来了一声少女短促的尖叫,众人纷纷回过头去。

一名梳着辫子的娇小少女似乎被人撞倒了,坐在地上。但比起惊魂未定的少女,将她撞到了的人吸引了更多的目光:比夜色更深的黑发,银白如月的双眼,是一名同为新生的小个子少年。

“对,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他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去,想要将少女拉起来。

“不要——!”少女尖叫着,扭过身体,像要护住手般,将手握在胸前,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少年伸出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黑色的头发啊……”“竟然是黑色的……”“好恶心的颜色。”“还有那双眼睛……”

人群中纷纷响起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作为伊夫代表色的黑色,被人们认为是非常不祥的色彩。教会宣传说黑色会招来不幸,黑色的东西都是不洁之物。并且卡特烈国原本也没有黑发的居民。

陷入进退两难境地的少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少女从地上自己站力气起来。

“我说你啊,这个发色是怎么回事?”一名身材壮实的男生,带着他的几个同伴,站到了黑发少年的面前。“你小子竟然故意撞人,你以为你是谁啊?伊夫的崽子吗?”

他的几名同伴嚣张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黑发少年小声,但清楚地回应道。

“嗯?本大爷说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你小子,不要以为自己长得有些奇怪就可以胡来!”

“我……”少年想反驳,但却又闭上了嘴。

“‘我’?你还想说什么?有本事你就说出来。”

壮实的男生几乎比他高出半个头,俯视着他,狰狞地笑了起来,将手指上的关节扳得咔嗒作响,“还是说,给你几下,你就会说出来了?”

“给我住手!”人群中响起一声怒喝。

壮实的男生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去,发现人群中有一双湛蓝的眼睛,愤怒地看着自己。

“索菲!?喂,你在干什么?那可是布劳家三公子,比雷·布劳啊!”埃德娜紧张地抓起朋友的手臂,发现索菲因愤怒,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拦在索菲和比雷间的人群自动退到了两边,埃德娜放开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算直接面对壮实的比雷,索菲仍毫不退缩地正视他的眼睛。

若对方是男生的话,比雷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给对方一拳,但面对女生,他有些疑惑地愣住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5秒,直到催促集合排队的尖锐哨声响起。比雷首先移开了视线,恼火地向站队的位置走去,人群也跟着散开了。

“啊~真是吓死我了~我们也去排队吧,索菲。”故意用轻松地语调说道,埃德娜拉起索菲的手就走。

稍微放松下来点的索菲,发现自己在微微地颤抖。究竟是因为愤怒呢,还是害怕……

她回过头,向仍站在原地的黑发少年看去。少年显得有些茫然,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像月光般的淡淡微笑。

第一节,部分内容附BGM版

因为没有时间,所以没把所有的都做成这样的形式。各位觉得这种形式的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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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为什么你能看见我?”翡翠色眼眸的少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年,“这里应该是你的梦,没错吧?”

“我想……应该是我的梦吧……”少年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但是,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我也……”

微风再次拂动起他乌黑的发丝,少女淡金色的直发也在风中轻柔的摆动起来。

黑发银眼吗……这么说来……

“原来如此,你是那个家族的孩子吧?”少女迅速地将表情切换到温柔的笑容,“我叫莉安·奥德,我进入到了你的梦境中——你能相信我说的话吗?”

少年静静地盯着翡翠色的眼眸看了两秒,然后眼神清澈地点了点头。

“……谢谢。”莉安诚恳地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充满了某种坚决的意志。“我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但是我现在无法与他见面。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告诉他,你能帮我传达给他吗?“

排好队,背上行李,圣安德军校的一年级新生们便步行向欧吉若城边的野营地出发了。顶着9月夏末秋初的烈日,新生们满头大汗地来到山颠上时已是正午时分。

山颠上有一块巨大岩石构成的天然平台,面向百米多高的悬崖,背靠长势良好的森林。这里便是新生们将要度过一个星期的地方。

累得半死的新生们,在教官的指挥下放下行李,排着队到事先来到野营地的食堂员工那里领了午饭,然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了起来。

索菲端着饭盒,随便找个地方就坐了下去。

“唔……“同样端着饭盒的埃德娜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边。灰黑色的岩石被晒得发烫,但总比站着让脚受罪好些。

“啊~啊~累死我了,野营果然一点都不好玩。”一边抱怨,埃德娜向友人看去,却看见索菲低着头一声不吭,“啊~我们可爱的索菲,你怎么了?为何这么忧伤?”

索菲晃动了一下,似乎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指了指饭盒,“……好难吃!”

埃德娜用勺舀了一勺粥状不明物送进嘴里。

“啊~我震惊了!神啊,为何将这样残酷的惩罚降临到我头上。我埃德娜·法格托里难道做了什么触犯天条的事吗!?神啊,请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那个人……”

“嗯?什么?”自行切断了歌剧模式,埃德娜顺着索菲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黑发男生?他叫迪路恩·加格列,怎么了?”

“迪路恩他,一个人……”

黑发银眼的少年确实是一个人坐在地上,在他周围方圆十米的范围内再无他人。尽管这样,迪路恩只是默默地坐着,舀起一勺一勺的粥喂进嘴里。

“这样真的很过分,不是吗?”索菲回过头来,湛蓝的眼睛如风平浪静的湖面,“我把他叫过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我反对!”埃德娜坚决地说,“就算你怎么无所谓也好,但是你想想看,你这么做别人会怎么议论我们?”

找不出反驳的话,索菲不甘地咬住下嘴唇。

令人郁闷的午餐结束后,新生们又在教官的指导下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军姿队列训练。下午的晚餐同样叫人不敢恭维,但一脸疲惫和恶心的新生们,在太阳落山之前还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那就是自己搭建起野营住宿的帐篷。

“索菲~再不搭好天要黑了哟~”埃德娜看着仿佛一碰即垮的帐篷,有气无力地说。

“知道了,但是你也来帮帮忙嘛!”帐篷颤动着,传出索菲的声音。

一顶帐篷可供两个人住宿,索菲和埃德娜恰好被分到了一块儿。

“为什么我要和那小子住在一起!?”班上的男生帐篷那边传来了蛮横无理的声音。

索菲从帐篷中探出头来,向那边看去。

“但,但是,比雷,这是随机安排的……”站在比雷·布劳面前的年轻教官,是负责该班的诺思·怀特黑德。他像受到责备般,苦笑着弯着身子。

“我管他是怎么安排的,本大爷就是不想和那小子住一起!”比雷毫不介意地大声说道,并将手指向了不远处正在搭帐篷的黑发少年。

“野,野营就那么几天,你可以稍微忍耐一下。再,再说了,迪路恩也没做什么让人讨厌的事啊……”

“本大爷说不想就是不想!”比雷环抱起双手,鄙夷地半眯起眼睛,“虽说你是卡特烈军校的教官,但终究是恶魔的后代,根本没有资格顶撞我!”

怀特黑德教官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结结巴巴地许诺会再找一顶帐篷来,便快步走开了。

“比雷那个混蛋!”索菲一边骂,一边挥舞双手。结果经不起折腾的帐篷完全倒塌了,将她埋在了里面。

“唔……唔……嗯……呼啊~”从帐篷中挣扎出来的她,向袖手旁观的埃德娜问道:“不过比雷为什么要说教官是‘恶魔的后代’?”

“怀特黑德教官是魔法师的后裔吧,听说他有那么一点魔力。”

在这个魔法已经衰落的时代,很少有真正意义上能使用各种魔法的魔法师存在了。继承魔法师血统的人,顶多能使出让物体漂浮在空中这种程度的魔法。不同于使用神力量的圣兵骑士,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万物的魔法师,被认为是亵渎神的存在,受到世人的厌恶。

“怀特黑德教官……迪路恩……为什么都要因为无聊的理由而被讨厌……”索菲看着橘色夕照中的黑发少年,喃喃说道。

以检测新生各方面素质和锻炼新生毅力为目的的野营进行到了第五天。晚餐后被迫练了一遍又一遍的校歌,拖着疲惫的步伐的索菲和埃德娜,一钻进帐篷,就像接到卧倒命令一般,整齐地倒在了床上。

“今天比雷也相当嚣张啊……”索菲唐突地说道,“居然拿把木剑就在全班面前炫耀他的剑法,啊,真是气死我了!”

“剑的话索菲你也会用的吧?啊,怪不得你要那么生气。”将头埋进枕头里的埃德娜闷声闷气地说。

“因为老爸从小就逼着我练……对了,比雷今天又欺负迪路恩了!说他是恶魔什么的。啊,真想给他鼻子上一拳!”

说着,索菲一拳打在了枕头上。

“冷静~冷静~幸好你没打上去。”埃德娜翻了个身,将脸面向索菲。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勉强可以看见对方的表情。“啊~我们可爱的索菲,为何你总是把目光投在神秘的黑发少年身上?”

“哪,哪有总是!?我只是有点在意他被人排斥罢了!”

“哦活活活~什么嘛~脸都红起来了~”

“根本没红!啊,埃德娜,你这个大坏蛋!”

“唉呀呀~是没红,是没红~”眼看索菲的拳头就要砸下来,埃德娜笑着说道,“比起你那无聊的八卦,果然还是明天凯瑞大人要来更让人兴奋啊~”

“是~是~那个萨贝斯。”索菲有些不高兴地收回了拳头,“不过那样的大名人要来野营地干什么?”

“凯瑞大人可是要作为圣兵骑士班的代表,参加后天的分班典礼,啊~好期待~”

“喂,我说,我们今晚不都要站岗吗?还是早点睡比较好。”

野营的这几天晚上,每个班都会派人轮流站岗。但处在圣兵骑士团保护范围外的山顶上,随时都有可能遭到伊夫的袭击。真正的守卫工作,实际上是由教官完成的。让学生站岗不过是检测的一个环节罢了。

“哦,对哦~那晚安,索菲,还有凯瑞大人~”

“……晚安。”

索菲闭上双眼,脑中浮现出黑发银眼少年孤独的身姿。如果,能好好说上话就好了……

三、

“他的名字叫凯瑞·萨贝斯,是圣安德军校的学生。”翡翠色眼眸的少女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嘴角浮出温暖的笑容,“虽然两年前我们分开了,但一直用书信联系着。”

她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忧伤起来,语气依然很平静,“可是半年前,出于某种原因,我被人暗中追杀,不得已逃到了国外,无法与他联系。

“我能进入别人梦中的能力,曾被分离出来过,现在残留在我体内的能力已经非常弱了。能像现在这样进入别人梦中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了。所以,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黑发少年开口道:“你想要传达的话,是什么?”

“我现在在国外,被人保护着很安全,不用担心,你只要做,你该做的事就好,等我将一切都调查清楚,我就回来。”

“就这些?”少年瞪大了银白色的眼睛,“就算被人追杀,就算流落到国外,你想传达的重要的话就这些吗?”

“嗯。”莉安肯定地点了点头,“思念的话语也好,祝福的话语也好,彼此都再清楚不过了。这份心情,是不需要过多的话语来装饰的。”

“唔……有点难以理解。”少年有些稚气地歪了歪脑袋,“不过既然是重要的话,我就帮你传达吧。我去就读圣安德军校,然后把这些话告诉他。”

“咦?传话的话,只要写封信什么的,就好了啊!?”

少年露出一丝苦笑,他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正如奥德小姐你猜测的,我的名字叫迪路恩·加格列。我已经不想再受到家族思想的束缚了。我想走出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帮奥德小姐传话,不过是给自己一个离开这个家族的理由罢了。”

“不想受束缚吗……”莉安看着倔强伫立在夜空下的少年,微笑起来,“这样似乎也不错呢,或许能为你们家族带来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也说不定。”

“谢谢。”她再次低下头去,“感谢你的帮助,也感谢你的勇气。”

现在是凌晨1点钟,被上一位站岗的女生叫醒,索菲穿好衣服,揉着眼睛钻出帐篷。想到要在班级的帐篷前站两个小时的时间,她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

啊~好困,男生那边会是谁来站岗啊?她半睁着眼睛,向男生帐篷那边看去,顿时睡意全无。

在比流水还要柔和的月光下,黑发银眼的少年仰头凝视璀璨的星空,嘴边有一丝淡淡的笑容。本来就非常清秀的五官,在笑容的衬托下,更有一丝中性的味道。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向他走近的少女。

见迪路恩有些惊讶,索菲用再轻松不过的语气说道:“晚上好,迪路恩。”

“晚,晚上好,萨贝斯。”

“什么嘛,原来根本不用自我介绍了。”她笑起来,站到他的身边,“不过不用叫我萨贝斯,叫我索菲就好了。”

索菲乍看上去会让人觉得纤细,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她有着长期锻炼下的匀称身材。索菲的身材在女生中算高挑,但只比他高一点的迪路恩,在男生中就算矮小了。

“诶?啊,是!”看着少女湛蓝的眼瞳,迪路恩微微地感到紧张,并有为自己紧张的缘由感到困惑。不同于其他人,少女平易近人的态度同样让他觉得不知所措。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好呢,啊,真伤脑筋。

幸好索菲将视线移向了夜空,“啊,真漂亮~你喜欢星空吗?”

“嗯,非常喜欢。”他看着索菲欣喜的面庞答道。

“原来夜晚的星空有这么美丽,要是早一点发现就好了。”

有些残缺的皓月,由明暗不一的点点星光组成的星座,热闹而又宁静地挂在夜幕中,成为贯穿苍穹的银河。这使语言描述变得苍白无力的壮丽景象,深深地震撼了索菲。

“明天的话更漂亮,会有流星雨。”受索菲的影响,迪路恩放松了下来。

“真的吗?啊~好想看,可惜看不到呢~”索菲笑着,重新将头转向迪路恩,“不管别人怎么说,迪路恩你果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生呢。”

“普普通通吗……”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用到自己身上,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发色什么的,这些外在的东西根本决定不了一个人吧,我是这么想的。要我说,果然还是比雷更让人讨厌!”

“比雷?”

“对,那个嚣张的家伙,啊,气死我了!”不擅长隐藏自己的表情,索菲皱起眉头,“迪路恩你老是被欺负,就没有想过反抗一下吗?”

“反抗?”他歪了歪脑袋,“嗯……其实我不是很清楚那种情况该怎么做才好……”

“不知道?”

“唔……怎么说呢……我以前很少与人接触,怎么与人相处,我,唔,不是很清楚……”

迪路恩原以为听到自己奇怪的发言,索菲会露出吃惊的表情,没想到看见的是她得意的挺起胸膛。

“原来如此,那我来教你好了!”她举起右手,在耳边握成拳头,“我决定了,明天我要找比雷决斗!”

“决斗!?但是打不过的话……”虽然索菲看上去斗志满满、精力充沛,但想想壮实的布劳,立刻就觉得两人差距太大了。

“是一定打不过吧。”索菲放下右手,笑容中掺进了自嘲的意味,“但就算这样,我也要向他挑战。希望我能起一个带头的作用,让更多的人站出来反抗他。所以,明天你一定要好好看着!”

并不是单纯的鲁莽,索菲非常清楚自己能做到的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迪路恩微笑着点点头,“我一定会的。”

“说定了哦~”索菲嫣然一笑,向迪路恩伸出了右手的小拇指。

“什么?”

“拉钩,表示不会反悔的意思。”

“是这样吗?”迪路恩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拇指搭了上去。

星空下,黑发银眼的少年和湛蓝眼瞳的少女做出了最初的约定。

圣安德军校男生宿舍里,乔斯林重重地合山书,油灯的火焰晃动了一下。

“又在看那些信,你还不睡吗?”他叹了口气,对灯光下的另一个人说道。

“不,马上就睡了。”依然是琥珀色的头发和湛蓝的眼瞳,不同的是,脸上多了几分成熟的感觉。

“你明天不是还要到新生的野营地去?”乔斯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好好保存体力的话,小心摆脱不掉狂热的崇拜者。”

语毕,便看见对方开始将摊开的信装回到了信封中。

四、

今天是野营的第六天。晚饭后,天还很明亮,教官们都集中到了办公用的帐篷里开会。终于得以休息的新生,聚在各班的帐篷前闲聊。

“喂喂,索菲~你刚才看到来野营地的高年级代表没?”

“嗯,看到了……”索菲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超~拉风是不是?啊,不过没看清凯瑞大人的脸呢,他刚到野营地就跑到帐篷里了。啊~真可惜,明天的分班典礼上,一定要看清楚!”

听着埃德娜的女高音,索菲用眼角的余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啊,出现了!

比雷趾高气扬地走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两把木剑。

“一个人练剑真是太无聊了。”他一发话便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周围安静下来,“在我进圣兵骑士班之前,有谁愿意陪本大爷练下剑吗?”

没有一个新生能在分班典礼前确切地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个班。比雷能说出这样的话,全赖于他那狂傲的自信。

他傲慢地向四周看去,人们扭开头,怕与他对上视线。比雷的实力,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我来!”

索菲厉喝一声,走出人群,站到比雷面前。

“你?”比雷皱起眉头,之前的不快回忆又复苏了。

“没错,是我!”索菲用毫不颤抖的声音有力答道。她仰着头,像聚集力量的海面一般的湛蓝眼瞳中没有一丝迷惘,“不过,这不是练习,这是决斗!”

“决斗!?有意思。”比雷轻蔑地笑了起来,“为什么决斗?”

“如果我赢了的话,你必须停止你那狂妄的行为!”索菲站得笔直地大声宣布。人群中传出埃德娜压低声音的尖叫。

“好啊,”比雷的笑容扭曲起来,爆发出凌厉的气势,“如果我赢了的话,我要你跪着向我求饶!”

“没问题,乐意奉陪!”

感受到对方几乎刺痛皮肤的怒气,索菲接过比雷递来的木剑。两人握着剑向后退去,拉开距离。人群也纷纷向四周散开,留出空地。

“噢,天哪,索菲,拜托你冷静一点,现在取消决斗还来得及。”埃德娜挤到人群的最里层,脸色如纸一样惨白。

对不起,埃德娜,索菲在心理道歉道。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黑发银眼少年的身影。迪路恩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微微地向自己点了点头。

确认了迪路恩的存在后,索菲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决斗上。

握剑对峙,两人如绷紧的弦,谨慎地观察对方的任何一个动作。不一会儿,比雷率先发起进攻。他大吼一声,一口气冲到索菲面前,自上而下地砍了下去。来不及躲闪,索菲抬起剑硬是接下了他的全力一击。巨大的冲击震得她几乎要松手,她咬紧牙关,一侧身,让对方砍了个空。乘比雷还未站稳,她挥剑横砍过去,但被比雷反手接住了。

比雷用蛮力将索菲的剑挥开,在他重新展开攻势之前,索菲灵活地向后移动,与他拉开了距离。

比雷果然很强呢,但是,和那人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重新握好剑,索菲向比雷刺去。

起初两人打得不相上下:比雷每招都充满了力道,而索菲则灵活地进攻对方的弱点。但十几个回合下来,索菲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有些吃力地挥开比雷砍来的剑,与比雷再次拉开距离。

“哼,已经不行了吗?”比雷虽已满头大汗,但呼吸丝毫不紊乱。他伸出舌头,舔去流到嘴角的汗水。

“开什么玩笑!”索菲猛吸一口气,再次挥剑向比雷砍去。

战场渐渐移到了作为野营地的巨大岩石的边缘,围观的人群也跟着移动。埃德娜焦急地看着琥珀色长发翻飞的身影,握成拳头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肉。

“我要让你知道,这就是反抗本大爷的下场!”比雷大吼一声,对索菲发起猛烈地连续斩击。

“唔……”索菲一边防守一边向后退,被一口气逼到了悬崖边。

她用尽全力接下比雷的剑,用眼角的余光确认所处的位置,顿时一股寒气窜上脊梁。百米多高的陡峭悬崖,崖下是苍翠的林海,她只要再退一步,定将失足跌落下去。

“怎么样?害怕了吧?”比雷笑得狰狞,又加大了剑上的力道。

可恶!索菲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汗水滑过侧脸滴落到了岩石上。

“如果你肯认输的话,本大爷就放过你。”

索菲以从未有过的愤怒眼神瞪着笑到扭曲的脸上,湛蓝的眼瞳中,狂风卷起海浪,剧烈地翻腾。

“太,太卑鄙了!”

埃德娜的尖叫声引起了围观学生的共鸣,他们一点一点向悬崖边上的两人靠近,劝阻、指责起比雷来。

“比雷,算了,别打了。”“人命要紧,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们……不要过来……决斗是……不能让别人插手的……”

然而湛蓝眼瞳的少女却出声制止了靠近的人。

到了这个境地依然不放弃,这就是你要教给我的吗,索菲?迪路恩站在离索菲很近的地方,清楚地看到了少女脸上痛苦的表情和死命撑住剑的颤抖双臂。他眯起眼睛,用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服感受到坚硬的触感。那么,我之前做的又算什么?

“说得好!”比雷刚才被指责的时候还露出了一点犹豫的神情,但现在,那点犹豫已经烟消云散了,“那就快点给本大爷认输啊!”

呼……呼……手臂好痛,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吧……索菲使劲眨眼,挤出流入眼中的汗水。

「你就只有这么一点能耐吗?」一个熟悉又冷漠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不是的,我……

「那就证明给我看。」

对,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的,所以我来到了圣安德军校。那么,现在我——

“怎么可以输给你这种差劲的家伙——!”

索菲怒吼着挥开比雷的剑,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集中于剑尖,狠狠刺向比雷的胸口。

比雷惊愕地瞪大眼睛,任凭身体向后倒了下去,映在他视网膜上的,是湛蓝眼瞳少女的胜利笑容。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索菲脚下长期受到风蚀的岩石碎裂开来。

什么!?失重感向她袭来,视野迅速从倒在地上的比雷转换成了泛黄的天空。木剑从手中滑落,随她一同向悬崖下坠落。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围观的人中,只有两人作出了反应:墨紫色卷发的少女用手捂住,嘴发出无声的悲鸣;黑发银眼的少年一边扑过去,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他腾空紧紧抓住了索菲伸出的手,两人一起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那一刻,夕阳仿佛染上鲜血般变得通红。

“虽然你们才来到野营地,有些对不住你们,但我命令你们马上参加一个紧急任务。”微微发胖的唐格鲁少校,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两名新生从悬崖上掉下去了,生死不明。”

站在唐格鲁少校办公桌前的十多名高年级代表们,脸色凝重起来。

“请问少校,两名新生是否有生还的可能?”一名有着飒爽短发和鹰一般锐利金眼的少女严肃地发问。茜塞利亚•布莱姆,作为圣兵骑士班的代表来到野营地。

“谁知道啊,又没人掉下去过……”一名留着齐肩长发的少年,手插在裤包里,事不关己地小声嘀咕。

茜塞越过肩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人耸耸肩,依然一派轻松的样子。

坐在椅子上的唐格鲁叹了口气,低头将脸埋入油灯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虽然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但至少要找到他们的尸骨……”

他抬起头,用低沉浑厚的嗓音命令道:“请立刻同教官一起展开救援行动!”

“是!”

十多名学生代表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敬了个军礼。

五、

周围一片漆黑,纯粹的黑暗。索菲处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没有一点真实感。

这里是哪……?

她没有将问题问出口,因为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并不存在可以说话的对象。

身体像在空中漂浮,又像在水底静卧,明明没有特别难受的感觉,但她却感到异常的痛苦。

有人吗?拜托,请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她用双手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但痛苦并没有减轻。

索菲……索菲……

有人呼唤起了她的名字,一开始听上去很遥远,但渐渐地清楚起来。是你吗,带我离开这里的人?

索菲仿佛要抓住那个声音般,伸出手去。

“索菲……索菲……索菲•萨贝斯……”

在迪路恩的再三呼唤下,躺在地上的索菲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她蠕动嘴唇,恍惚地问道。

“悬崖下的森林,我们掉下去的地方。”迪路恩坐在她身边,似乎松了口气。

她用手揉了揉眼睛,视野变得清晰起来。粗壮高达的树木,月光柔和地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投下点点银白色的光斑,周围还有低矮的灌木,毫无疑问,这里是森林中的某块空地。

她用手支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但脚踝处突然传来刺痛感。

“啊,好痛!”

迪路恩及时扶助了她的肩膀。

“怎么了?”

“脚……好像扭到了……”她坐着用手轻轻按了按疼痛处,脚已经肿了起来

“……对不起。”愧疚的色彩浮上了银白色的眼睛。

“迪路恩干嘛要跟我道歉?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只受这么一点儿伤,我应该谢天谢地才是、倒是我——”索菲有些自嘲的勾起嘴角,“对不起呢,把你牵扯进来,如果我不那么鲁莽的话……”

不同于决斗时的强硬气势,陷入自我厌恶中的索菲很明显地让人感受到了逞强下的那份脆弱。

“这,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自愿的啊……”不会应对这样的情况,迪路恩有些慌张起来,“啊,嗯,那个,我,怎么说呢,啊,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看着迪路恩用手挠起头发,一副很困扰的样子,索菲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松~放松~”

“啊,这样啊……”迪路恩的肩膀还是沮丧地塌了下去,“不过,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还是等待救援比较好,随意移动的话,搞不好会和救援的人擦肩而过。再说现在才到秋天,温度还很高,露宿的话,我想应该没问题。”

“哦~原来如此。”迪路恩受益匪浅似的频频点头。

看着他如此孩子气的举动,索菲再次感受到人们对他的态度是多么的不公平。拼命地想融入集体中,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被人排斥,一定相当孤独吧。

前方的灌木丛中突然传出簌簌的响声,虽然看得不大清楚,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窜动。

“咦!?那,那是什么!?”一向大大咧咧的索菲,脸刷地变得苍白。

“应该是什么小动物吧……”

“哇啊——”头顶上传来鸟类振翅飞过的声音,索菲的脸上已没有了血色。她从小就害怕在夜晚听到奇怪的声音,这点就算到了14岁的现在,也没有改变。她惊慌地用手抱住头,将脸埋入膝盖间。

“没事的,只是鸟而已……”

尽管这么说,索菲仍埋这头不停地颤抖。怎么办才好?迪路恩犹豫着伸出了手。这么做应该没问题吧……

一双温暖的手将索菲冰凉的手牵了起来。这个熟悉的感觉是……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了,黑发少年少年如月光般的笑容,银白色的眼眸,似乎要散发出光辉来。

没错,从悬崖上跌下去的时候,也是这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我。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迪路恩有些腼腆地说道,“所以,请不要害怕。”

真挚的话语轻轻扫去了索菲心中的恐惧感,身体不知不觉间停止了颤抖。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想要验证迪路恩的话一般,从前方的灌木丛中流淌出了不祥的黑色烟雾。

“索菲——迪路恩——你们在哪里——?听得到的话就回答我——”负责索菲班的怀特黑德教官,将手弯成筒状,放在嘴边,撤着嗓子高喊。

而走在他身边,有着琥珀色头发和湛蓝眼瞳的,是作为圣兵骑士班代表的凯瑞•萨贝斯。凯瑞将手按在挂在腰间的剑上,一边留意森林里的一切,一边借着月光行走在山路上。

“怎么办,萨贝斯,找不到啊!”怀特黑德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成一团。对于不久前才到圣安德军校就职的他,没有比自己的学生发生意外更让他揪心的事了。

“萨贝斯,我们分开找吧,这样说不定能快些找到。”

“我倒是没问题,但万一怀特黑德教官你遇到伊夫的话怎么办?”比起焦急的怀特黑德,凯瑞显出了超越年龄的冷静。

怀特黑德不是教授实战技巧的教官,身上并没有可以对付伊夫的武器。

“我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比起我,两个孩子的处境不是更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才行。”

凯瑞点点头,看了年轻的教官一眼后,转身向不同的方向进发。冷色调的森林中,一束束月光泄下,为他照亮前进的道路。

“伊夫……”索菲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似烟,又似雾的黑色物质,像有意识般,蠕动着向两人靠近。空中渐渐弥漫起不祥的腐蚀气味,仿佛在宣告死亡的来临。

迪路恩用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服感受到坚硬的触感。要用这个吗?但是,在索菲面前使用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我是想挣脱家族的束缚才离家出走的,我不能再依赖家族给我的力量了。

但是,这么做真的好吗?我不过是在逃避罢了!我在逃避家族的束缚,连家族赋予的能力也想一并逃避。不使用这个力量的话,我就能做一个普通人了吗?不,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吧。那么,这个力量的意义,对我来说到底又是什么?

湛蓝眼瞳的少女,同比雷对峙时的坚定眼神在脑海中闪现。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想教给我的做法啊,索菲。

迪路恩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拦在了索菲面前。伊夫继续一面腐蚀接触到的一切,一面蠕动着向他们靠近。

“迪路恩,你这是干什么!?”回过神来的索菲,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又摔倒在了地上。

“我会保护你的,我不是说过了吗?”瘦小的少年,背对着她说道。

“说什么保护……不,迪路恩,你对付不了伊夫的,不用管我了,你快点逃吧!”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摆。

“不,我不会再逃了。我可是——”他从怀里掏出一截光滑的木棍,“——魔法师啊!”

“……”索菲伸出的手,不自然的僵在了空中。

“你可能不记得了,从悬崖上跌下来的时候,我使出魔法,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否则我们是不可能生还的吧?”他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手里握着作为魔法师证明的魔杖,“你能相信我吗?”

索菲看着如皓月般平静的银白色眼眸,点了点头。

“那么……”银白色的眼眸游移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与湛蓝的眼瞳对上了视线,“你会讨厌我吗?”

“怎么会,”对方很快摇了摇头,“只是有点吃惊罢了。”

湛蓝如平静湖面的眼瞳,清澈地放映了索菲心中的一切。

“谢谢。”只要这句话就够了,安心下来的迪路恩,回过头去,重新面对黑色的烟雾,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自己不满的命运。这才是索菲教给我的。被家族束缚的命运也好,被人讨厌的命运也好,我都会改变它的!所以现在我要战斗,为了改变我的命运,也为了教给我这些的人!

他举起魔杖对准伊夫,在脑中构建出想要的事物,吟唱出常人无法听懂的咒语,然后挥动魔杖。“Blava Jem Stontia。”

杖尖射出一道耀眼的雷光,将几乎要触碰到两人的伊夫割裂开来。

不需要向神祈祷,魔法师靠自己的力量与伊夫战斗。

受到一击,伊夫非但没减少,反而更加汹涌地向两人扑来。

「你这个废物!」「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这个卑鄙小人!」「无赖!」「所有人都在欺骗我!」

不同声音的咒骂、抱怨直接在迪路恩的脑中响起。

可恶!他挥动魔杖,放出一道道雷光,将他的脸照得苍白。试图接近他们的伊夫,不断被割裂,但又有伊夫补充上来。

一支污秽的黑手从伊夫中伸出,向索菲抓来。

“小心!”他转身向黑手放出雷电,与此同时,三支黑手从他身后袭来。感受到身后的不祥气息,他将杖尖指向身后,背对着伊夫放出雷电。

呼,好险!

伊夫还在不断增多,但迪路恩已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急剧减少。大量使用魔法,必定会对魔法师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

伊夫不再零散的进攻,黑色的烟雾扭曲、组成了一支似乎可把人捏碎的巨大黑手。

什么!?

黑色的巨手从上而下猛地向两人压来。空气中腐蚀的酸臭味几乎要让人窒息。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这里输掉——!

“Kie Medura Pi Ebemsy——!!”

迪路恩高举起魔杖,杖尖喷出大片的炙红火焰。巨大的黑手陷入了炼狱火焰的包围中。

成功了吗……视野有一瞬间变得模糊,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火焰携被灼烧得粉碎的巨大黑手一同消失了。然而——

“那是——!?”

被黑手遮挡住了视线,没料到伊夫在黑手后准备了更猛烈的攻击:由伊夫凝结成的黑色墙壁,摇摇欲坠地耸立在他们面前。那压倒性的十多米高度,让仰着头的迪路恩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黑色的墙壁向两人倾倒下来。

那个光芒是?前方的森林中忽然闪烁起了白色的雷光。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等大脑得出结论,凯瑞迈开步子,全速奔跑起来。跨过突起的树根,涉过清澈的浅溪,爬上陡斜的山坡。快到了!

森林中的空地上,黑发银眼的少年,为保护湛蓝眼瞳的少女,与伊夫战斗着。他放出火焰,消灭了巨大的黑手,但凯瑞看到了伊夫黑色巨手后的真正阴谋。

赶得上吗?凯瑞从剑鞘中拔出镶有蓝白色宝石的剑,加快了冲刺的速度。不,是非赶上不可!

黑色的墙壁向少年少女倾倒下来,在千钧一发时刻,凯瑞挥动着剑,劈开了不祥的黑暗。

“像你这样乱攻击是消灭不了伊夫的!”握着剑,突然出现在迪路恩和索菲的视野中,将黑色墙壁一刀两段的少年,回过身对迪路恩说道。

少年看上去要年长一些,有着琥珀色头发和湛蓝的眼瞳,手中握着的剑上,镶有蓝白色宝石。

“啊,你是……”他的视线停留在了迪路恩的魔杖上,“魔法师?”

迪路恩愣住了,想到世人对魔法师这种存在的态度,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迪路恩他不是什么邪恶的人!”倒是索菲大声喊了起来。

“我知道。”少年苦笑了一下,将视线移到了迪路恩脸上,“那么我来掩护你,由你给伊夫最后一击吧。”

正如少年所说的,虽然伊夫已被斩断开来,但并没有完全消失。黑色的烟雾在地上蠕动着准备下一次的进攻。

“要,要怎么做?”

“必须破坏那个黑色的圆球。”他对迪路恩露出爽朗的笑容,“做得到吗?”

“是!”迪路恩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大声回答。

“那好,我们上吧!”

和之前的一味防守不同,在少年的掩护下,迪路恩渐渐向伊夫中,黑色的圆球靠近。

是时候了!他抬起握着魔杖的手,几支污秽的黑手刚想接近他,立刻就被少年用剑斩断了。

他闭上双眼,集中精力在脑中描绘出想要的事物。“Alverez Hal Lin Corte!”

猛地睁开眼睛,他将杖尖指向黑色的圆球。风做的利刃从杖尖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贯穿了银白色眼中映着的敌人。

伊夫渐渐消失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

“索菲,迪路恩,你们没事吧!?”怀特黑德教官从身后的森林中跑了过来,慌慌张张地来到索菲的身边。

迪路恩不动声色地将魔杖放回到怀里,跟在少年后面,走了过去。

“没事的教官,没受什么大伤。刚才遇到了伊夫,不过幸好……嗯,那个人救了我们。”

怀特黑德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将脸转向少年,“真是太感谢你了,萨贝斯!”

“萨,萨,萨贝斯!?”索菲和迪路恩看向凯瑞,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咦~~~!?”

凯瑞眨了眨湛蓝的眼睛。

六、

怀特黑德背着索菲走在前面,迪路恩和凯瑞并肩走在离他们有点距离的后方。一行人正在返回野营地的途中,树木变得稀疏起来。

确定不会被前面的人听到后,迪路恩开口小声说道:“我在梦里遇见了翡翠色眼眸的少女。

“什……”凯瑞吃惊地向他看去

“莉安•奥德小姐,让我传话给凯瑞•萨贝斯学长你,”他顿了一下,“‘我现在在国外,被人保护着很安全,不用担心。你只要做,你该做的事就好,等我将一切调查清楚,我就回来。’”

“原来是这样啊……”凯瑞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嘴角浮出温暖的笑容。

“那个,啊,我是想问一下,这些话对学长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凯瑞半眯起湛蓝的眼瞳,“我想是的,非常、非常的重要。”

凯瑞和莉安温暖的笑容,刹那间在迪路恩的脑海中重叠起来。两人间的羁绊不禁让他觉得有些羡慕。

“迪路恩,快看,有流星!”被怀特黑德背着的索菲,在前方兴奋地大喊。

迪路恩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与索菲一同仰望夜空,恰巧看见银白色的弧线划过。

今天是圣安德军校一年级新生野营的最后一天。现在天才开始泛白,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中。凯瑞穿着充满军装风的校服,走进教官办公用的帐篷。

唐格鲁少校坐在办公桌前,为即将开始的分班典礼做最后的准备。

“报告!”凯瑞举起手行了一个军礼,唐格鲁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球,“请问少校,我可以看一下新一届圣兵骑士班的人员名单吗?”

唐格鲁从堆在桌边的大摞文件中抽出一张,递给了凯瑞。迅速浏览完后,凯瑞将名单递了回去。

“请问少校,我可以推荐两名新生加入圣兵骑士班吗?”

“谁?该不会是掉下悬崖的那两名吧?”

“正是!”

唐格鲁叹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这是你作为未来圣兵骑士团团长做出的判断吗?”

“不,是作为新生的学长做出的判断。还有,”凯瑞站直了身子,“请少校不要再拿那个无聊的寓言开涮我了。”

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呼出般,唐格鲁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笔。

“既然是你推荐的,我就接受吧……”

他在圣兵骑士班名单的最后写下了两个名字:索菲•萨贝斯、迪路恩•加格列。这两个名字即将在分班典礼上,被洪亮地宣读出来。

——完——

《梦、宝石与约定》短篇第三弹预告:

“我什么都做不好,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帮她。”

“你认为魔法师是什么?魔法师是人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们能够使用魔法。又或者,像他们自称的,魔法师是高于人类的存在。我想听听凯迪看法。”

“你一定能做到的。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故事回溯到两年前,凯瑞与寻找魔法师的少女踏上路途。

寻找你的答案 短篇第三弹连载开始~!

“我什么都做不好,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帮她。”

“你认为魔法师是什么?魔法师是人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们能够使用魔法。又或者,像他们自称的,魔法师是高于人类的存在。我想听听凯迪看法。”

“你一定能做到的。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故事回溯到两年前,凯瑞与寻找魔法师的少女踏上路途。

人物设定

凯瑞·萨贝斯 Kerry Sabath 圣安德军校圣兵骑士班二年级生,15岁。有着出众的剑术,能进入他人梦中,并对梦有“破坏”的能力。兵器是镶有蓝白宝石的剑。

弗诺拉 Flora 因为某种原因寻找魔法师的少女,任性,似乎缺乏常识。

克莱依·皮尔尼 Clairy 黑发银眼的魔法师。

莉安·奥德 Lian Od 凯瑞在梦境中遇到的少女。曾能进入他人的梦中,对梦有“创造”的能力。掌握着普通人不知道的,伊夫的秘密。目前在首都,与凯瑞分开。

这篇会加入旅行的成分(某亦乱入:偶很喜欢旅行故事的说~),不过因为是第一次尝试写旅行的故事,估计读起来会有些生涩吧。一般的旅行都会有个什么目的,为寻找答案而开始的旅行,不知大家会不会喜欢。

不清楚凯瑞和莉安的各位,可以去看短篇的第一弹(1楼)

一、深秋的夜晚,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

落光了叶的树木整齐地排在道路两边,默默地目送她。因为云层的关系,月光忽明忽暗的,但这并没有妨碍到她的前进。对于她的目的地,那个非常熟悉的地方,她就算在完全的黑暗中也有信心走得到。

更为重要的是,她不能拿着灯。现在的行动,必须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进行。

不知是寒冷还是紧张的关系,她那纤细的手指冰冷到了僵硬。她将手举到嘴边,呼出白气,试图让手暖和起来。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消散在了夜色中。

到了!

来到的地方是一栋矮房前。用钥匙解开锁,推开木制的门扉,迎面而来的温暖、熟悉气息让她放心了不少。

她走了进去,拍了拍老朋友的脖子,“琪儿,你还好吗?”

被唤作琪儿的褐色牝马发出愉快的鼻息声。

“为了法蒂玛,我得去做一件事,你能帮我吗?”她看着马儿圆溜溜的眼睛问道。

马儿不会回答,只是甩了甩尾巴。

“谢谢,”她将脸贴到马儿温热的体毛上,“我什么都做不好,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帮她。所以,我必需到特利曼去。”

亲爱的凯:

首先庆祝一下吧!这可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抱歉,过了这么久才给你写信,因为才进入首都圣兵骑士团队研究所的关系,有很多事情要忙。

现在你已经出院了吧?俗话说笨蛋只有身体好嘛。

说说我这边的情况吧。首都霍新华尔比欧吉若更靠北,果然气候要冷些呢。霍新华尔的繁华程度,欧吉若完全没法比。真的好~想到街上逛逛。所以,决定了!国王日放假时,我要参加游行去!

研究所里的情况还好啦,大家见我年龄小,待我也比较亲切。对我能力的研究还没有开始。老实说,我并不清楚我的能力是怎么分离出来的。分离出来后是什么样子,我也没见过。不过,我确实没有那个能力了。又回到了自己做梦的日子,啊啊,果然很无聊呐~

你和我能力的事,还有我告诉你的关于伊夫的事,目前还是国家机密,所以,最好不要说出去。你的能力,我对谁都没说,因为凯还是想留着那个能力的吧?

你认为魔法师是什么?这么问有些突然,不过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魔法师是人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们能够使用魔法。又或者,像他们自称的,魔法师是高于人类的存在。我想听听凯的看法。

对了,最后还有一件事:虽说是研究员,不过我也是军人了。凯能猜到我的军衔是什么吗?

莉安·奥德卡特烈八世6年10月29日坐在宿舍的床上,凯瑞一口气将莉安的信念完,发现自己因兴奋而微微地颤抖。

“乔斯林,我不去吃饭了,你们去吧。给我带点吃的回来就行。”

“我无所谓,但要记得给我跑腿费。”戴着细框眼镜的乔斯林合上了厚重的精装书,“给你带点什么回来?”

“什么都好。”凯瑞爬下床,来到书桌边,翻找起写信用的纸来。

“洋葱饼也可以?”乔斯林推了推眼镜,两道寒光透过镜片射到凯瑞的后脑勺上。

“啊,唔,随便,谢了啊。”慌慌张张地摊开空白的信纸,凯瑞心不在焉地回答。

居然连自己最讨厌吃的菜是洋葱都忘记了。乔斯林耸耸肩,叫上其他两名舍友,走出了宿舍。

拾起笔,凯瑞这才发现给莉安写回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魔法师什么的,不了解的话,果然写不出来啊。魔法师到底是什么?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但自从和莉安相遇后,他渐渐了解到了,世界比他认识到的要复杂得多。

大陆的教会称魔法师是恶魔的手下,使用恶魔的力量,是应该消灭掉的存在。以前也有过北方国家把魔法师全部驱逐出境的事情发生。但相反的,南方的岛国则相信魔法师本身就是神,将他们供奉起来。就算在大陆的民间传说里,也不乏有魔法师行走在各个村落,为人们消除疾病的故事。

他又看了看莉安用漂亮字体写的信。今天是11月6日,距他出院已过了两个星期的时间,信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寄到凯瑞手上。

明天是国王日,卡特烈国现任国王诞辰的日子。从明天起,全国上下有足足五天的放假时间。

卡特烈王族,距今一百多年前开始统治这个国家。因为近几代国王和女王施行开明政策的缘故,卡特烈国一年比一年繁盛起来,加入大国的行列。紫水晶是王族的象征,唯有王族才可以佩戴紫水晶的饰品。

如果能和莉安一起参加首都的游行就好了。虽然是不可能的事,凯瑞还是一边想象莉安欢天喜地的样子,一边动笔写起了回信。

“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字写得好丑啊……”

二、走在欧吉若城清晨的街道上,口中呼出的细细白气很快就消散了。虽已迈入11月,但地处南方的欧吉若依然不会特别寒冷。仅比夏天时多穿了一件薄毛衣,凯瑞并未像习惯那样将手放进便装外套的包中——因为手中还捏着昨晚写好的信。这也是凯瑞一大早就离开学校,向城中的邮局进发的原因。

今天是国王日,圣安德军校不出意外地放了假。现在街道上还很冷清,但只要再过一两个小时,各种为庆祝国王卡特烈八世诞辰的游行队伍便会涌上街道,让整个城市都陷入狂欢中。

邮局已经开门了吧……迫不及待地想把信寄出去的心情驱使凯瑞加快了脚步,迎面而来的风将他琥珀色的头发吹到脑后。挂在腰间,镶有蓝白宝石的剑,与剑鞘碰撞,发出“咔嗒”脆响。

即使卸下校服、换上便装、离开学校,圣安德军校圣兵骑士班的学生仍被要求随身携带武器。与其他学生不同,每位圣兵骑士班学生的武器都是专门定做的,不同武器可以代表不同学生。

从这个巷道过去的话会近些吧。这么想着,凯瑞拐入一条不起眼的狭窄巷道中。然而一进入巷道,他的视野就被飞奔的马匹填满。

“咦——!?”

“哇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骑着马向他直径撞来,碗大的铁蹄眼看就要落到了他的身上。

“不要啊——!!”

不是凯瑞,骑马的人失声尖叫,死命拉住缰绳。马儿用后脚站立起来,马蹄举过了凯瑞的头顶。

切!来不及躲了,我难道要成为校医院的常客?凯瑞不甘地举起双手护住脑袋。

“住手,琪儿——!!”马主人惊呼起了马儿的名字。

托训练有素的福,被唤为琪儿的马冷静了下来,铁蹄安稳地放回了地上。

到底是谁在城里骑快马啊!?凯瑞先长吁一口气,然后愤怒地半眯起湛蓝的双眼向骑在马上的人看去。出乎意料的是,骑马的人以同样的表情看着凯瑞。

“干什么啊你!?突然跑出来,想吓死我啊!?”

骑马的人是一名旅行者打扮的少女,头上戴着连着外套的帽子。她半眯起蜜色的眼睛,愤怒地瞪着凯瑞。

“什……”凯瑞费了番劲才从哑口无言状态中脱离出来,“这是我要说的才对!我可是受害者啊!有谁会在城里把马骑得这么快!?”

“我就是要把马骑这么快!你怎么着?有本事你来撞我的马啊!?”

“好啊,我倒是想撞撞看!咦……?”他看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看四周,“我的信——!”

凯瑞费尽心思写给莉安的回信,现在正静静地躺在路边排水沟的污水中,看样子是不可能寄出去了。

“诶,真麻烦,我陪你钱还不行吗?”似乎对凯瑞凄凉地注视着信的光景看不下去了,少女将手伸入包中,视线移到了凯瑞的剑上,然后停住了,“你是?”

“圣安德军校圣兵骑士班的学生。”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回过头来。

少女蜜色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她掏出钱包,抓出一把硬币递到凯瑞面前,“我雇你!”

“啥?”凯瑞看着满满一手的银币,以及混在其中的几枚金币,吃力地开始用“六十六枚铜币等于一枚银币,十五枚银币等于一枚金币”公式计算起来。

“我雇你,把我护送到特利曼城!”少女像发号施令般大声说道。

对于每个星期的生活费是用铜币计算的凯瑞来说,满满一手的银币的确很有吸引力。但脑中的一个冷静声音告诉他,这个少女绝对有问题。

特利曼城离欧吉若并不远,步行的话也只需花两天时间。但少女肯出这么多钱作为雇佣费,很难认为这里面没有问题。

“不够吗?不够的话我还有。”

“等等,”凯瑞出声制止了想要继续添钱的少女,“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要去特利曼干什么?”

“干什么?”少女眨了眨眼睛,仿佛觉得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我要去找住在特利曼的魔法师——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军校毕业的圣兵骑士一般有两条去路,一条是加入圣兵骑士团,一条是成为佣兵。有钱的人在旅行的时候往往会雇佣圣兵骑士作为护卫,以防遭遇伊夫。

凯瑞出于对魔法师的好奇心,答应成为了名叫弗诺拉的少女的护卫。两人现在已经离开了欧吉若,走在森林中的路上。

太阳渐渐升高,空气中已没有了清晨的寒冷感觉。骑在马上的弗诺拉放下一直戴着的帽子,一头紫水晶色的秀发倾泻出来。不同于莉安的柔和外貌,弗诺拉的五官相当精致,以至于有雕塑的感觉。

唯有卡特烈国度上层贵族才有紫水晶色的头发,加上蜜色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肤,弗诺拉不用刻意打扮也给人以高贵的感觉。

“干什么?”蜜色的眼睛不高兴地瞪向了凯瑞。

“呀,没什么,你这匹马不错啊~”走在地上的凯瑞扯了半个谎,将视线移到了马儿上。

“哼,算你有眼水。”与尖刻的语气不同,弗诺拉温柔地拍了拍马儿的脖子,“你也会骑马?”

“有信心比你骑得好。”凯瑞不退让地回嘴道。

马术是圣安德军校学生的必修课程。对于运动神经非常好的凯瑞来说,骑马不是一件难事。

“你竟敢……”弗诺拉已经完全被惹怒了,借骑在马上的高度优势,她一脚踹到了凯瑞的头上。

“痛!干什么啊,你这个暴力女!”

“有本事你骑给我看。”

“好啊,那你下来!”

“我偏不下!”

“那你要我怎么骑给你看!?”

“谁管你!”

两个人的旅行,在吵吵闹闹中开始了。

“我说,”凯瑞将视线从前进的路移到了骑在马上的弗诺拉脸上。挂在西边山上的太阳,为她精致的脸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两人已前进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什么?”两人刚才又吵了一架,她明显在记恨的板着脸。

“我们还是到前面的哈斯卡城住一晚,第二天再走比较好。”夕阳的光有些刺眼,他半眯起眼睛。湛蓝的眼瞳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透明。

“啊~?为什么不连夜走?”她激动地探出身子,“那我不是白雇你这个护卫了吗?”

“我的任务是保证你旅行安全,又不是保证你快速到达。要连夜赶路的话,我可是举双手、双脚,加一条舌头的反对。再说了——”一脸无赖相地说完这番话后,凯瑞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一直被他们跟着无所谓吗?”

“诶!?”弗诺拉停下马,瞪大眼睛向身后看去,离他们两百多米远的地方,有两人骑马,不紧不慢,步调恰好与他们一致地走着。

“从早上开始,他们就保持这个距离,跟在我们后面了。”他的口气严肃起来。

“讨厌,我还以为已经甩掉他们了……”她瞪着后面的两人,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不等凯瑞发问,她回过头来,提高音量命令道,“给我摆脱他们!”

“是!”凯瑞装模作样地站直身子,“那你先从马上下来。”

虽然一脸狐疑,弗诺拉还是意外老实地下了马。她的脚才落地,凯瑞就利索地翻身骑到了马上。

“喂!干什么啊你!?”她立刻气得直跺脚。

“那还用问,当然是两个人一起骑马逃啊~”凯瑞强忍住因恶作剧成功而浮出嘴角的笑意,“你的这匹马是最好的亚帝马,跑起来的话,那两个人的马完全跟不上。你不知道吗?”

“我,你管我知不知道!”

“好了,懒得听你狡辩,”他苦笑起来,对气得脸发红的弗诺拉伸出了手,“上来吧。”

她鄙夷地看着对她伸出的手,“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不以为我是谁,我就是我。”凯瑞丝毫没有生气的感觉,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

看着这样的他,弗诺拉咽了咽口水,将白皙地手搭到了他手上,在他的帮助下,骑上了马。

“坐稳了哟~”

在夕阳的余辉中,褐色的牝马载着湛蓝眼瞳的少年和紫水晶色长发的少女疾驰起来。

根据凯瑞的提议,两人骑着马一口气狂奔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哈斯卡城。进入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不过因为是国王日的缘故 ,城里依然很热闹。弗诺拉似乎知道她紫水晶色的长发太过抢眼,又重新戴上了帽子。

如凯瑞所料,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两人已完全不见了踪影。虽然有满肚子的疑问,但他并不想马上提出来。弗诺拉也似什么都不会说的样子板着脸。

于是两人到一家有模有样的餐馆吃了点东西。出来后弗诺拉不停地抱怨面包太硬、肉排太焦、汤没有味道。凯瑞耸耸肩,没有理睬她。似乎觉得无趣,她只好闭上嘴。

挑了一家貌似不错的旅馆,弗诺拉负责到柜台出钱订房,凯瑞负责将马牵到马厩。领到钥匙后,凯瑞恰好回来,于是两人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楼梯上了楼。

“你为什么要找魔法师?”进了房间关上门,凯瑞并未将脸转向身边的弗诺拉,只是一边打量着房间一边问道。

“我……”弗诺拉愣住了。

“大家都很讨厌魔法师,教会则称魔法师是恶魔的手下。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寻找魔法师?”凯瑞依然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追问道。

“那是因为……要你管!”弗诺拉对差点说出口的自己生起气来,涨红了脸,“你只是个护卫而已,没有必要告诉你!”

凯瑞苦笑着回过头来,直视她蜜色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你认为魔法师是什么?”

脸上的红晕褪去,她皱起眉头思考起来。

十秒钟后。

“我不知道。”弗诺拉泄气地坐在了床上,“你很烦嘢,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这个问题有人也问过我,我也像你一样回答不出来,”凯瑞也坐到了她对面的另一张床上,“所以我才答应做你的护卫,为亲眼看到魔法师,亲自确认魔法师是什么。”

这些话的意思是让我也坦白我的目的?不,不能说出来,这种事。她皱起眉头,脱掉外套钻进被窝里。

“我累了,晚安。”

“晚安。”

凯瑞的声音听上去没有生气,放心下来后,长期旅行的疲劳感向她袭来。呐,法蒂玛,魔法师是什么?我很笨,根本想不出答案,但是你的话,一定能回答吧……

累成这样居然还想连夜赶路。凯瑞站在弗诺拉的床边,看着她睡熟的面孔想道。他伸手,从放在枕头边的外套中取出房间钥匙,然后走出房间,锁上了门。

他走下楼梯,从柜台前走过。旅馆的老板一边打呵欠,一边疑惑地瞟了他一眼。现在已经很晚了,城内的庆典基本都结束了。将老板的视线抛到脑后,他推开旅馆门走出旅馆,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到了旅馆后的巷道中。

面对漆黑的巷道,他停下脚步,从挂在腰间的剑鞘中拔出镶有蓝白宝石的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同于和弗诺拉吵嘴时的声音,他以变声后的低沉男声问道。

回到旅馆后,凯瑞用钥匙打开客房的门,恰好看见弗诺拉的床上有动静。起初他以为是弗诺拉醒了,但走近一看,发现她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罢了。

桌子上,一枚铜币十支的便宜货蜡烛燃烧着,发出昏暗的光芒。弗诺拉闭着眼睛,微微动着樱桃色的嘴唇睡得很香,被子有一半掉到了地上。

凯瑞叹了口气,帮她把被子盖好。这么做的一瞬间,让他想起了照顾家中弟弟妹妹时的情景。

他摇了摇头,苦笑着吹熄了蜡烛,躺到了另一张床上。

三、这里是......

凯瑞缓缓睁开湛蓝的眼瞳。

装潢豪华的房间,宽敞的床铺,做工精细的玩偶,松软的羊毛地毯。玉石烛台上的蜡烛没有点燃。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房间中的两名少女。

两名少女有着极为相似的容貌:紫水晶色的秀发,蜜色的眼睛,如雕塑般的精致五官。其中一个人是旅行装束,另一个人则穿着绢制的睡裙。因为是梦境中的人物,两人都没有发现进入到梦中的凯瑞。

“弗诺拉,求你了,不要去冒这个险。”穿睡裙的少女,强忍着快要流出的眼泪,抓住了弗诺拉的手。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弗诺拉任由对方拉着自己的手,坚定地说,“我什么都做不好,字写得不漂亮、诗歌老记不全、不太会说话、跳舞也笨手笨脚、就连学了那么多年的小提琴,拉起来也像是在锯木头。和什么都做得十全十美的法蒂玛你比起来,我......”

“别说了......”法蒂玛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地抱住了弗诺拉。

“傻瓜,哭什么啊......”弗诺拉抬起手,抱住了颤抖的法蒂玛,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听好了,法蒂玛,我并不是因为爸爸没选中我而闹别扭,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我知道......”法蒂玛的声音中带着哭腔,“爸爸......选中了我后,我一直......很害怕,你是为了......让我放下心来......才这么做的吧?对不起......如果我再坚强点的话......”

“知道就好,”弗诺拉温柔地拍了拍法蒂玛的背,从法蒂玛的怀里挣脱出来,“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但是......遇到危险......怎么办?”法蒂玛已经哭红了眼,泪水仍不断地涌出来。

“不会有事的,一定。”抹去眼中一瞬间显出的不安,弗诺拉露出了和精致的脸庞相配的笑容。那是未对凯瑞露出过的,仿佛散发出宝石光辉的笑脸。

她从衣服下面掏出挂在脖子上的挂坠,晃了晃,用明亮的声音说道:“因为,有这个保护着我啊~!”

仿佛月光收回了它的光芒,凯瑞眼前这没有真实感的画面,渐渐消失到了黑暗中。

“好,我们出发!”

第二天一大早弗诺拉手插腰地站在旅馆门口,对牵着马走过来的凯瑞大声命令道。饱饱的睡了一觉,她的心情似乎也随之变好了,昨天的阴霾完全不见了踪影。

“哈~”凯瑞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一边用闲着的手揉了揉眼睛,一边问道:“你多大了?”

“十四岁,怎么了?”

“没什么。”怪不得。他在心里补充道。在弗诺拉露出怀疑的表情之前,他用手指了指在旅馆旁卖饼的小摊贩。“得先吃点东西再走。”

昨天是国王日,庆典持续到了很晚。今天早上很多商店、餐馆的门都是紧闭着的。

带着外套上的帽子,弗诺拉走过去,向卖饼的中年男人要了两个饼。中年利索地将两个饼分开装进纸袋中,递给她。

“多少钱?”

中年和蔼地笑着,伸出两根手指。

弗诺拉从钱包中拿出两枚硬币,是两枚银币。

中年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狐疑地瞪着弗诺拉,“小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饼是这个价吗?”

对于做小本生意的卖饼摊贩来说,一枚银币都是很大的数目,更何况递到面前来的是两枚。

“咦?那,那要多少?”慌张起来的弗诺拉翻找起钱包中的金币来。

“给,师傅。”凯瑞走过来替她解了围。

中年收下了他的两枚铜币,营业用的笑容再次回到了脸上。两人离开小摊贩,踏上了前往特利曼的路。

弗诺拉骑在马上,羞愧地低着头。凯瑞走在旁边,盯着前方的路,什么也没说。

“......凯瑞也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吧?”抓着缰绳的手加重了力道,她本以为凯瑞会趁机嘲笑她,没想到他却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

“饼的话一铜币一个,蜡烛一铜币十支,肥皂一铜币两块,拖把三铜币一把,钢笔两铜币一只,笔记本一铜币两本,哦,对了,还有长棍面包一铜币一根......”

“......你在说什么啊......”她抬起头来,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我在教你经济常识。”

“好奇怪,突然跟我说这些。” 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眼角还带着泪花,“唠唠叨叨的,简直就和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一样嘛。”

“是是~,总比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强。”他恢复了吵嘴时的口气,看着笑得喘不过气来的弗诺拉,自然而然地也露出笑容。

“哈哈,笑死我啦!”似乎终于笑完了,弗诺拉用手擦掉眼角的泪水,将饼从纸袋里拿了出来,“感谢伟大的神赐予我一铜币一个的饼,嗷呜~”

她大大地咬了一口,脸立刻皱成一团。勉强咽下去后,她像瞪着仇敌一般,恶狠狠地瞪着缺了个口的饼。“果然,俗话说‘便宜没好货’。”

行走了大半天的时间后,两人来到了目的地——特利曼城。那是一个比乡村大不了多少的小城市,街道很狭窄,参差不齐的房屋看上去都上了年纪。繁华程度比不上才路过的哈斯卡,更不用说欧吉若了。倒是可以看到教会的高塔建得有模有样,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一大截。

“你确定魔法师住在这里?”凯瑞抬起头来询问。

“我当然确定,”弗诺拉得意地抬起下巴,“我还知道魔法师的名字叫克莱依·皮尔尼,皮尔尼是当地贵族的姓氏……”

“最重要的是,魔法师的家在哪里?”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唔……”

“既然是贵族,只要问问当地的人,不就知道皮尔尼宅在哪里了吗?”

经他这么一说,她露出“糟糕,怎么忘了”的表情。不过凯瑞没有抓住这个打击她的机会。他来到路边的茶馆,向掌柜老板娘询问起皮尔尼宅的位置来。

“你们要去皮尔尼宅!?”老板娘用胖呼呼的手遮住因惊讶而张得老大的嘴,“就是那个……嗯……”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子,左右看了看,“那个魔法师住的那里?”

“嗯,是的。”

“这恐怕不太好吧,小兄弟,魔法师这样危险的人还是不要接触的比较好。”老板娘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这话怎么说?魔法师怎么了?”凯瑞满不在乎的口气,刺激了老板娘继续说下去的欲望。

“那个魔法师啊,是一个不知来自哪里的女人。三年前,她不知施了什么魔法,迷惑了皮尔尼的年轻当家。两人结婚不久后,皮尔尼当家就死了。可敬的帕鲁特神父告诉我们说,这是报应,接近魔法师的人,都会染上恶魔的罪恶。

“哦,天哪,真希望那个魔法师赶紧离开这个城市。可她偏偏又赖在皮尔尼家里不走!她准是看上了了皮尔尼的财产。我跟你说,小兄弟,我可是一开始就看出来那个女人是为了钱才来骗皮尔尼当家的!”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凯瑞配合着越说越激动的老板娘干笑两声,“那么,皮尔尼宅到底在哪里?”

“唉,你们真要去的话我就不拦你们了,往东走两百多米就到。”

凯瑞谢过老板娘,来到在门外等着的弗诺拉身边,两人根据老板娘的指示,向皮尔尼宅进发。

“勒斯,刚才的小兄弟和姑娘走了没?”

“我看看……往东边去了。”

“你不要擦桌子了,到教院去,帮我向帕鲁特神父传句话。”

“怎么了?”

“……总觉得事情不太妙。”

走了两百多米后,凯瑞和弗诺拉果然来到有着铁制大门的宅邸前。虽说本来就是城郊了,但从宅邸周围没有一座民房可以看出,这里被当地人深深的恐惧着。从外面看,宅邸的样子太过普通,让人忍不住怀疑里面到底有没有住着魔法师。

“皮尔尼……是这里没错。”凯瑞又确认了一下门牌上的名字。

弗诺拉从马上下来,她走到铁门前用力地敲了几下,栅栏上长满了红色的蔷薇,让人没法看到里面的情况。过了好一会儿,门那边才传来脚步声和铁门被打开的钝响。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位身着长裙、黑发银眼的成熟美女,她看着门外的两名不速之客,显得有些疑惑。

黑色的头发?伊夫的颜色……对于凯瑞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色彩。在他认识的人中,并没有黑色头发的人。

似乎并没有凯瑞这样的顾虑,弗诺拉抢先一步问道:“请问克莱依·皮尔尼夫人在家吗?”

她的表情更加的疑惑,薄薄的嘴唇缓缓张开,温柔的声音从齿间流出,“我就是克莱依·皮尔尼。”

虽然听说过各种各样关于魔法师的故事,但凯瑞完全没有料到魔法师竟然是这么一位年轻妇人。

“太好了!”他还来不及阻止,弗诺拉就上前去,兴奋地握住了克莱依的手,“我叫弗诺拉,请问你能帮我个忙吗?”

在来这个城市的路途中,他多少有考虑过要对魔法师有所防备。但弗诺拉的行动,已让他完全跟不上了节奏。

克莱依打量了一下弗诺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眼神柔和起来。“到家里去谈谈怎么样?”

“嗯!”

看着弗诺拉毫无防备地跟在克莱依后面走了进去,凯瑞只得牵起马,硬着头皮跟上。两人在克莱依的带领下,穿过种有低矮花草的庭院,来到比普通民宅大上好几倍的三层房中。

在一楼客厅的米色沙发上坐下后,克莱依为他们端来了茶和甜点,屋子里似乎不见佣人。

“那么,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在两人对面坐下,克莱依开门见山地问道。她微笑着,让人觉得仿佛只有微笑,才是最适合她的表情。

“你真的是魔法师?”终于得以抢在弗诺拉的前面,凯瑞冷冷地问道。

“的确,第一次见面很多人都有这个疑问,”她将垂到脸颊上的黑发别到脑后,笑容丝毫没有动摇,“那么,你们希望我怎么证明给你们看?”

“占卜!”弗诺拉大声喊了出来,“魔法师不是能知道人的命运吗?”

“占卜?可以啊,”克莱依有一瞬间移开了眼神,但话语中仍带着笑意,“要占卜谁的?”

“他!”明明是自己提出来的,弗诺拉却坚定的将手指指向了坐在身边的凯瑞。

似乎觉得有趣的样子,完全没与当事人商量,克莱依将一片饼干掰成不均匀的几块,放到茶几上。她从衣服中拿出作为魔杖的木棍,将杖尖指向饼干,咏唱起常人无法听懂的咒语。

“Chelu Enbe Sikaly。”

饼干碎片自个儿在茶几上动了起来,排列组成与刚才不同的形状。

两人瞪大眼睛看着这奇异的光景,差点忘了呼吸。

“唔……这个意思是,”克莱依放下魔杖,歪着头看了看饼干碎片,“你最近恋爱了……对象是……”

“不!不要再说了!”瞬间红了脸的凯瑞慌慌张张地阻止起克莱依来,“好了,我知道你是正牌魔法师,不要再说下去了!”

“诶~这么说恋爱的事是真的了?”觉得凯瑞如此狼狈的样子很新鲜,弗诺拉愉快地乘胜追击。

“……”

凯瑞说不出话,便将头扭到一边。一想到自己和莉安的事,他就会忍不住害羞起来。

“好了,好了,两位,”罪魁祸首克莱依却笑着打起圆场来,“那么你们相信我是魔法师了吧?你说的要我帮忙是什么回事?”

“这是,唔……得让这家伙出去再说。”

“正合我意!”

依然红着脸的凯瑞,大步走出了屋子。

该死的,我为什么要脸红啊?漫无目的地走在庭院中,凯瑞懊恼地摸了摸脸颊,脸颊依然在发烫。

他叹了口气,这样子被莉安看见的话,一定会被嘲笑的吧。依莉安的性格来看,遇到刚才那种情况,她肯定会毫不在意的承认了。或许还会狡猾地添油加醋再说一些也说不定。

初冬的寒风吹拂起他琥珀色的发丝,在风中伫立了一会儿后,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

说起来,见到魔法师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感觉。将发色放在一边,魔法师使用的力量的确不是神的力量没错,但也不像谣传中的,恶魔的力量那般邪恶。

他向屋子看去,不过从他的角度,无法看到屋里克莱依和弗诺拉的情况。虽然开始有些后悔因一时冲动就跑了出来,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弗诺拉千辛万苦寻找魔法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就算与那两人碰面,也没能得到答案。他不禁回忆起昨天晚上,在旅馆后的巷道中发生的事情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凯瑞握着剑向巷道中的两人质问道。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看到巷道中站着两名成年男子。两人身材结实,均配有标准规格的长刀,让他丝毫不敢大意。

年轻的那名男子正要发话,却被年长的那名制止了。年长的男子将手摊开来,表示不打算使用武器,开口道:“我们没有恶意,请你不必太过紧张。”

“要我怎么相信你们?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凯瑞微微降低重心,摆出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

“我赌上圣兵骑士的名誉,换取你的信任怎么样?”年长的男子指了指自己佩着的,镶有祖母绿宝石的刀,“同为圣兵骑士的话,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凯瑞盯着年长男子的眼睛看了几秒,才缓缓将剑放下。能够佩有镶宝石的武器,对方是圣兵骑士没错。圣兵骑士的话,应该不需要干卑鄙的勾当才对。但这并不代表对方没有什么意图,只不过为了能让对话继续下去,他才将剑尖指向地面。实际上右手的每一根手指都稳稳地握住了剑柄。

他以低沉的声音再一次质问道:“为什么你们要跟踪我们?”

“我们只是奉主人的命,看着小姐,不让她惹事罢了。”回答他的,依然是稳重的年长男子。

“小姐”吗?果然是这样。弗诺拉并没有告诉他她的姓氏,或许是只要一说出来,身份就会暴露了。

“为什么一个贵族小姐要去寻找魔法师?”

“这我们就没被主人告知了,”他的口气,并不像在刻意隐瞒的样子。他顿了一下,稳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犹豫的神情。“你是被小姐选中的人,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就拜托你了。”

不同于事务性的口气,年长男子的话语中充满了真切的关心之情。作为贵族家庭中的雇佣圣兵骑士,却没法站在自己敬爱的人身边进行保护,还不得不拜托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鬼。年长男子会显得犹豫,多半是这个原因吧。

凯瑞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点点头,“嗯,我赌上圣兵骑士的名誉,做好弗诺拉的护卫。”

现在想起来,自己答应得还真是太早了,以至于被卷进了自己完全没有料到的漩涡中。因为弗诺拉她不是贵族小姐呢......

长满蔷薇的栅栏外忽然晃过一个人影,打断了凯瑞的思索。他向栅栏外看去,那个身影并未在出现。

是那两个人吗?

不,不是他们!那么刚才的那个人是......

目送凯瑞离开房间后,弗诺拉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将忧伤的眼神投向克莱依。

似乎早就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克莱依的表情没有动摇。

“你能帮我占卜一下法蒂玛的未来吗?”弗诺拉几乎是在哀求,她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强忍住身体的颤抖。

“法蒂玛,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人?”克莱依的声音依然平静且温柔。

“法蒂玛是我的双胞胎姐妹,是我最重要的人!”弗诺拉的回答毫不犹豫。

克莱依闭上如皓月般的双眼,“那么我不能帮你。”

平静且温柔,这时却近乎残酷。

“为什么!?”弗诺拉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因为有些事情是你不希望知道的,”克莱依睁开眼睛,流露出几乎让人窒息的悲伤,“事先知道的话,只会带给自己和自己最重要的人更多痛苦而已。”

并不是在敷衍自己,克莱依将内心的痛苦编织为语言传达处来,刺痛了弗诺拉的心脏。

的确,在寻找魔法师的旅途中,她一直在思考万一占卜出糟糕的结果该怎么办。她曾害怕过,曾想过要放弃,但就算考虑得再多,她也未曾像现在这样对未来充满了恐惧。

万一……的话……

她跌坐回了沙发上,过了好半天其他知觉才渐渐恢复过来。

法蒂玛,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什么都为你做不了,这样的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如果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话,就算事先知道有糟糕的未来,也不会给法蒂玛带来困扰的,那样的话……”

她明白自己在逞强,因为她从未一个人承担过两人的痛苦。

“你有兴趣听一个故事吗?”打断了弗诺拉的话,克莱依的视线是投向挂在客厅墙上的画的。

四、凯瑞被克莱依喊进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搓着几乎被冻僵的手来到沙发边,本想抱怨,却看见弗诺拉红着眼圈,于是什么也没说。

“我跟弗诺拉商量过了,今晚你们就留宿这里吧,你的名字是?”

“凯瑞·萨贝斯,等等,留宿什么的,弗诺拉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吗?”

“不如说我拒绝帮她了吧,”克莱依苦笑起来,偷偷看了弗诺拉一眼,“所以,作为陪罪,你们今晚可以在我这里过夜。我去准备晚餐,请你和弗诺拉在这里稍等一下。”

“啊,唔,不好意思,打扰了,”凯瑞除了感到歉意外,还对继续留在这里感到一丝的不安,但又想不出适合的拒绝理由,“说起来,贵族的话,晚餐不是应该由厨师准备吗?”

“呵呵,厨师啊,管家啊,佣人什么的,全部都害怕我跑掉了,”克莱依语调轻松地说出了让人感到悲哀的事实,“所以,这栋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过着完全自理的生活呢~”

克莱依走后,凯瑞在一言不发的弗诺拉身边坐了下来。气氛太过沉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打量起四周来。房间里并没有太多的装饰,却到处都挂着画。有对静物的写真,也有对风景的描绘,色彩大多使用了明亮的色调,让人看着,心中就不知不觉地涌出一股开心感来。不过最漂亮的一幅,还是一幅一米多长的人物肖像画。画中的克莱依比现在看上去更年轻一些,露出少女特有的羞涩笑容,银白的眼中散发出幸福的光辉。

“这些画是?”忘记了现在的气氛,他开口问道。

“皮尔尼的当家身前画的画,”弗诺拉低着头,小声地说,紫水晶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凯瑞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于是闭上嘴。两人一言不发的坐了一会儿,弗诺拉突然倾斜身子,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惊讶地转过头去,但头发依然遮住了她的表情。

“明明是为了最重要的人,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带着哭腔的声音,或许真的在哭也说不定。

“不是这样的……”凯瑞回忆起在她梦中看到的画面,轻声说道。他抬起手,像安慰哭闹的弟弟妹妹般,拍了拍她的头,“一定不是这样的……”

但是,这样的话,现在能传达到她心中吗……

直到睡觉的时候,弗诺拉的情绪仍很低落,但同微笑着的克莱依说话时,还是会勉强挤出笑容。克莱依和弗诺拉住二楼的主卧室,而凯瑞则单独睡对门的客房。

总觉得今天和昨天发生了很多事啊……躺在柔软得让人有些不习惯的床上,他翻了翻身,确认剑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后,闭上了湛蓝的双瞳。

这是一间挂满各种各样画的卧室,和煦的阳光照进屋子,洒在卧室的床上。床上睡着一名消瘦的年轻男子,他合着眼,嘴边还带着一丝微笑。坐在床边的是一位黑发银眼的美女,她注视着男子,如皓月般的双眼,流淌出几乎让人感到窒息的忧伤,

这里是克莱依·皮尔尼夫人的梦?凯瑞抬起脚,向克莱依走去,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克莱依回过头来。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梦中的人是绝对不会发现他的。能够看到他的,除了拥有相同能力的翡翠色眼眸少女外,再无他人。克莱依也拥有这个能力吗?不,应该不是这样。克莱依与梦中的其他事物一样,没有真实感,她应该是这个梦的主人没错。

“为什么你能看见我?”

能看见他的话,声音也应该能传达到。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她收起悲伤的表情,意外孩子气地歪了歪脑袋,“因为我是魔法师的缘故吧……你能进入他人的梦中?”

起初还有些迟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还真是很特别的人呢……”这样的话从魔法师口中说出,感觉有些奇怪。银白色的眼眸与湛蓝的眼瞳对上了视线,“那么,我问你,你认为魔法师是什么?”

“……”

就算亲眼看到魔法师,他还是无法得出答案,但为了不让克莱依感到失望,他将“不知道”几个字吞回肚中。

克莱依收回了视线,重新注视着床上的男子,“他是我的丈夫,就在刚才去世了。我也真是的,已经梦见这个场景无数次了,但每次梦到,还是会觉得很难过……你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吗?”

凯瑞看了看仿佛睡着般安详的男子,喉咙像倍堵塞住了,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魔法师的能力是完全靠血来继承的,我出身自拥有最纯血统的加格列家族,黑发银眼是我们家族的象征,”克莱依以异常平静的语气开始了叙述,“为了保证血的纯正,我们住在与世隔绝的地方,过着封闭的生活。甚至到了靠近我们居住地的人都会被杀死地步,这恐怕也是世人讨厌魔法师的原因之一。

“魔法师啊,其实是很自大的生物。我从小就被教育说魔法师是高人一等的存在,外面住的都是劣等生物罢了。但长大了的我,想要亲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从那个扭曲的家族里逃了出来。

“出来后,我发现真实的世界确实与大人告诉我的不一样。我一面受伤,却也一面感受到外面世界的精彩,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融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来到特利曼城,邂逅了伊顿·皮尔尼,我的丈夫。

“伊顿是位画家,他并不在意我的身份,于是我们坠入了爱河,很快就结了婚。一天,我无意中占卜伊顿的未来,却发现伊顿将患不治之症。为了治好他,我开始整天各地求医,并研究治愈魔法,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伊顿不久之后果然病倒了。在临死前的一刻,他笑着对我说:‘克莱依啊,我生病前的这段日子里你一直在忙,如果你能多陪陪我,那该多好啊……’”尽管在努力的压制自己的感情,但说到这里时,克莱依银白色的眼眸中还是滚出大颗的泪珠来,“我努力想挽留他的生命,却连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中,陪在他身边都没做到。我真的很讨厌事先占卜了这件事的自己,如果我不是魔法师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弗诺拉想让我占卜她最重要的人的未来,”她用袖口拭去了泪水,将头转向凯瑞,看上去平静了许多,“为了不让她重蹈我的覆辙,我拒绝了她的请求。”

克莱依闭上了嘴没再说什么,只是与他静静地对望了几秒。她的眼神中怀着那么一丝希望和请求。

“魔法师是人啊……”凯瑞缓缓说出了他心中终于得出的答案。

意料之外的发言让克莱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魔法师是会使用魔法的普通人,仅此而已。”凯瑞看着皓月般的眼眸,认真说道:“我能使用神的力量,还能进入梦中。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把自己当普通人看待。魔法师的情况肯定也是这样的,皮尔尼夫人,你不是也一直把自己当作普通人看待吗?

“我们都只是人,不是神,也不是恶魔,我们都珍惜自己最爱的人,有都有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都会因幸福而欢笑,也都会因人的逝去而悲伤。有着这样心情的人,难道还不能算是人吗?”

“……谢谢,”克莱依的眼眶再次被泪水填满,“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是伊顿问过我的问题,我当时无法回答他。”

她再次拭去了泪水,露出甜美、带有一丝不甘的笑容,“如果我早点得出这个答案该有多好。”

“我正是为了找出这个答案才和弗诺拉一起旅行的,”凯瑞像被表扬的小学生般,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这个问题虽然解决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注意到克莱依询问的视线,凯瑞的笑容转变为苦笑,“我还有一句话不得不对弗诺拉说。”

突然,从外界传来的巨响,让梦境立刻陷入了黑暗中。

五、从庭院方向传来的巨响惊醒了凯瑞,他翻爬起身,快速穿好衣服,拿上剑冲到楼下。时间似乎已接近早晨,他穿过稍显昏暗的客厅,打开通往庭院的门扉,映入眼帘的是十分诧异的场景:隔着种有低矮植物的庭院,对面铁制的大门被人强行打开,二十多名人穿过铁门,进入到皮尔尼家的庭院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向守护在客厅门口的两人问道。

奉命保护弗诺拉的两名男子一直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凯瑞发现了,只是没再告诉弗诺拉。此时两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丝毫不敢大意地盯着庭院对面的人。

“凯瑞!?哈巴丹队长,英格里奇!?发生什么事了!?”身后传来弗诺拉尖锐的声音和两人的脚步声。

“请退下,小姐!这些人手里都有武器!”年长的哈巴丹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紧张感。他和较年轻的英格里奇对视了一眼后,握着刀,拦在了弗诺拉的前面。

闯进皮尔尼宅的人没再前进,于是人们隔着庭院对峙起来。

“……帕鲁特神父?”站在凯瑞后面的克莱依抖动双唇说道,只穿着睡衣的纤细身躯战栗起来。

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到了可以看清人装束的程度。在全副武装的二十多名闯入者中,有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瘦小老头,胸前挂有十字架,那是教会的神父特有的打扮。

“哼,没想到我也有被邪恶的魔法师喊到名字的一天,”嘶哑,却又带有不失神父威严的声音,帕鲁特神父咂了砸嘴,以缓慢的语速继续说道,“我听人报告说,你绑架了两个外地孩子,于是过来看看。可真有此事?”

“我们不是被绑架的!我们是自愿来拜访皮尔尼夫人的!”忍受不了对方轻蔑的态度,凯瑞喊出了声。

“哦呀呀,居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使用了迷惑人心的魔法,还真是心狠手辣啊,魔法师。”帕鲁特神父不屑地看了凯瑞一眼,然后把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克莱依。他有充足的理由给她冠上罪名。

“什……”

克莱依制止了想要继续反驳的凯瑞。

不行,我得振作起来。矛头指向的,是我。她深吸一口气,半眯起银白色的眼眸,厉声问道:“帕鲁特神父,你到底仙女要什么!?”

“画,我要伊顿皮尔尼的画。”

“——!!”

老头并不想掩饰内心欲望地笑了起来,“如果你肯把画给我,我就不会把你绑架孩子的事传出去。你若早些时候答应把画卖给我,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嘛~”

“你一定,一定会把画卖给那些不懂得欣赏,只会炫耀的上层贵族吧?”克莱依握紧拳头,“这种事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哼,我早就料到你不会答应,”帕鲁特依然是一副悠然自得的口气,他微微低下头,对周围的人做了一个手势,“那我就以神的名义,消灭邪恶的魔法师和被迷惑的愚蠢人类!”

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人一齐践踏着花草向他们冲来。

我绝对不能让你们靠近这里半步!

克莱依不甘地皱起眉头,拔出魔杖,在她准备开始咏唱攻击性魔法的咒语前,凯瑞拦住了她。

“请不要使用魔法,”他背对着她说道,“如果使用魔法攻击人的话,人们一定会更难接受皮尔尼夫人的!”

他拔出了镶有蓝白宝石的剑,“战斗这种事,交给我们就好了。”

怎么办……打起来了……

弗诺拉不安地看着为了保护她而冲出去的两名侍卫和同样加入战斗的凯瑞。她又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克莱依。紧紧握着魔杖,克莱依因愤怒和不甘在颤抖。

是我造成的吗……因为我来找皮尔尼夫人的缘故,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她底下头,将蜜色的眼眸埋入阴影中。

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好啊……法蒂玛……

可恶!为什么会是这种局面!?

凯瑞躲过向他砍下的斧头,又挥开向他斩来的长剑。

一边是神圣教会的白袍神父,一边是加格列家族的黑发魔法师。这么讽刺的事,若是在平常听到,一定会哈哈大笑起来。但现在,他笑不出来。

敌人握着的刀被他弹飞了,他抬起剑向敌人砍去。但因为对方穿着护甲的缘故,全力的一击只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到底是谁说的,神的忠实信徒都是绝对圣洁的存在?到底是谁说的,善良的人都会受到神的眷顾?

一不留神,从斜后方射来的箭从肩上擦过,削去了一块皮肉。他没法去确认伤口的轻重,侧身避开了斧头的利刃。

凯瑞虽然能召唤出神的力量,但这个力量被告诫说对人没有作用,他也从未在与人战斗时召唤过。

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哈巴丹和英格里其也陷入了苦战。虽然他们也都是好手,但在众多的人围攻下,依然处在不利地位。

我们必须要赢!绝对无法忍受被这样的事情打倒!

他闪到使用斧头的敌人侧面,不是用剑,而是将力量集中于脚尖,向敌人的腹部踢去。敌人一个趔趄,翻到在了地上。

不仅仅是剑术,在圣安德军校的训练,使他各方面的素质都有了提高。刚才的一踢,直接踢断了对方的肋骨。

但仅仅是武力上的胜利是不够的。我们必须赢得彻彻底底!能做到这点的,也只有你了,弗诺拉!

他一面回避敌人的进攻,一面将头转向被保护着的少女。

“阻止这场无聊的斗争,弗诺拉!”

听到凯瑞的喊声,弗诺拉抬起头来。凯瑞在与六个人周旋,他的左肩被血染的鲜红。尽管这样,他还是在挥舞着剑,阻止敌人向她们靠近。

阻止……?我吗?她不明白凯瑞在说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哈巴丹和英格里其同时与十多人战斗着,身上也负了伤。一个敌人冲破了他们的防线,为拦住敌人,哈巴丹飞扑了过去。他一刀砍在敌人的后背上,鲜血飞溅出来,敌人跪到了下去。与此同时,身后的另一名敌人用匕首刺穿了他的肩膀。

“哈巴丹队长!”弗诺拉用手捂住脸,失声尖叫起来。

想要阻止这场斗争……是的,我想阻止。她握紧了拳头。但是,什么都做不好的我,能做到吗?

“一定做得到的!”凯瑞的喊声再次传入她的耳中,将她从自卑的泥塘里,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是你的话一定做得到的!”

是我的话……我是……?

她按在胸口上的手,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弗诺拉将藏在衣服下的挂坠掏了出来,定定地看了两秒。

对,没错,是我的话,一定做得到的!

她点了点头,上前一步,高傲地抬起头来,对混战中的人喊道:“我,卡特烈国第二公主,弗诺拉·洛托斯·洁尔米亚·卡特烈命令你们,马上停止这场战斗!”

清澈、洪亮的女声在庭院上空回荡,充满了无法抗拒的气势。人们不约而同地停止挥动手中的武器,将视线都投向紫水晶色长发的少女。

破晓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了少女身上,挂在她胸前的紫水晶折射出夺目的光辉。唯有卡特烈国的王族才允许佩戴的紫水晶,无疑是她身份的最好证明。

她的脸上洋溢的是高贵与自信,就算没有紫水晶的挂坠,任谁都不会对她的身份作二想。现在堂堂正正站在人们面前的,毫无疑问是卡特烈国的公主殿下。

“啊……啊……”帕鲁特神父发出像快要被掐死似的干涩声音,不惜弄脏白袍地跪了下去。

接二连三地,人们抛掉手中的武器,向晨光中的少女下跪。

并不是什么都做不好,光凭你的身份,你能做的就有很多了。

凯瑞笑着将剑收回剑鞘中,打心底里自愿地,跪了下去。

六、因为弗诺拉以公主的身份出面,事情意外简单的解决了:弗诺拉答应不撤去帕鲁特神父的职位,但相对的,神父不能再打画的主意,也不能再诬陷克莱依。除此之外,神父还必须在全城人面前,承认克莱依不是邪恶的人。

帕鲁特神父一伙人灰溜溜地离去后,克莱依为凯瑞他们用魔法治疗了伤口。看着伤口很快愈合,哈巴丹和英格里其难以置信地对望了一眼。

弗诺拉郑重地向克莱依道谢加道歉,克莱依只是眯起银白色的眼睛笑着说,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令人高兴的事了。

全部人都到屋里吃了克莱依做的早餐。起初哈巴丹和英格里其死都不肯和公主平起平坐的吃饭,直到弗诺拉以公主的身份下了命令,才有些不适地坐了下来。看着被施了魔法的一盘一盘的食物从厨房里自己飞出来,几个客人再次目瞪口呆,魔法师则呵呵地笑个不停。早餐后,弗诺拉把凯瑞单独喊到了庭院中。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公主的?”走在前面的弗诺拉背对着凯瑞问道。

“什么时候?忘了。”凯瑞连自己都觉得演技欠佳地扯了个谎。

实际上,他在她的梦中,看到她戴着紫水晶的挂坠,便知道了。而那个挂坠,弗诺拉一路以来都小心地藏在衣服下面。

“骗人!”弗诺拉不悦地半眯起蜜色的眼睛回过头来,“是不是哈巴丹他们告诉你的?”

“不是,我倒可以向你保证他们是清白的。”

哈巴丹为了不让凯瑞察觉到她的真实身份,故意称她为“小姐”而不是“公主”,某种意义上说十分忠诚。

“算了,”弗诺拉将头转了回去,“我的双胞胎姐姐,法蒂玛,不久前被爸爸,也就是卡特烈国王,选定为王位的继承者。

“法蒂玛害怕王位,并不想当女王,因此她整天都在不安中度过。我想到了如果知道法蒂玛未来的命运,说不定能在她当王的时候帮到她。但想知道命运的话,就得去找魔法师。没有人愿意去,爸爸也不会答应让我去,所以我一个人从王宫里跑了出来。”

凯瑞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回答他两天前在旅馆里提出的问题。对于自尊心很强的她来说,一个公主做出这样的事,一定很可耻吧,所以之前才不想说出来。

“不过后来被国王派出的侍卫跟踪了?”

“差不都就是这样,”她在庭院侧面的马厩前停了下来,回过身来调皮地一笑,“我讨厌爸爸插手我的事,所以我想摆脱哈巴丹他们。”

“喂喂,你该不会是想……”凯瑞看了看被帕鲁特神父他们弄坏的、依然敞开这的铁门。

“我雇你,帮我摆脱他们,护送我到欧吉若就行!”

凯瑞感到头痛地用手按住脑门。这么任性的性格,应该早点发觉时公主才对。

“那好,反正快收假了,我也得回欧吉若去。不过你得先把我护送你来的雇佣费给我。”

弗诺拉从钱包里抓出一把硬币来递给他。

“我说啊,还是去补补经济常识比较好,”凯瑞苦笑起来,从她手中拿出一枚银币,“来回的雇佣费,一枚银币就够了。”

“要你管!”弗诺拉因生自己的气,涨红了脸。

随后,褐色的牝马,载着湛蓝眼瞳的少年和紫水晶色长发的少女,冲出了魔法师的家门。

亲爱的莉安:

收到你的信,我真的很高兴,于是就在心里庆祝了一下。

话说我没料到我们还可以用信联系,我果然是笨蛋啊!我已经出院了,准确的说,已经开始上课两个星期了。托住院的福,文化课程我落下很多,尽管我的舍友乔斯林已经努力在帮我补了,但是还是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

现在首都很冷吧?欧吉若还是老样子,如果是我故乡的话,还会更暖些。军衔我猜是一等兵或者准尉。

关于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但我现在可以肯定的回答:魔法师是会使用魔法的普通人。为什么能肯定?因为我在国王日的这个假期里,见到了真正的魔法师。……

诞生于风雨中的决心

“请不要在接近黑色了,否则神不会原谅你的。”

“......因为你根本不想战斗吧?”

“或许我......应该离开......”

“......我是......魔法师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索菲三人摇曳在风雨中。

人物介绍

索菲·萨贝斯 Sophy Sabath

圣安德军校的新生。有着高挑的身材和直爽的性格,有些鲁莽,不思考就行动。

迪路恩·加格列 Dealun

圣安德军校的新生。有着受世人忌讳的乌黑发色。不太擅长与人交往。真实身份是魔法师。

埃德娜·法格托里 Edona

圣安德军校的新生。宛如活在歌剧中的少女,索菲的朋友。开始接受迪路恩。

蒙托卡鲁·杰森 索菲班的班长。

卡萝·宾夕法 性格开朗,精力旺盛得和索菲有得拼。

莫丽·麦克米德·佩里 性格内向。卡萝·宾夕法的朋友,两人同为学生会的成员。

凯瑞·萨贝斯 Kerry Sabath 圣安德军校四年级的学生,为圣兵骑士班的代表。人气很高。与迪路恩住一间宿舍。

沃伦·扎克利 Vallun 圣安德军校五年的级学生,为兵器师班代表。天生死鱼眼。与迪路恩住一间宿舍。

一、周围是一片黑暗,纯粹的黑暗。

索菲向黑暗伸出手去,什么都触碰不到——并非是物质的黑暗。脚上没有传来任何触感,她为自己能在漂浮感到不可思议。

不,或许连漂浮都不算,她不过是身处在黑暗中罢了。

我讨厌这样……

明明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但身体某处散发出的异样感却让她感到十分痛苦。

不,我不要这样!

她迈开双脚,挥动双手,想从无尽的黑暗中逃离。但无论再怎么努力,她看到的只有黑暗而已。

索菲……索菲……

有人呼唤起了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仿佛要将她从黑暗中解救出来。明知不可能抓得住的,她还是向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去。

※ ※ ※

“索菲……索菲……快点醒来,你这个懒猪!”

“唔……”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身体,索菲缓缓睁开湛蓝的眼瞳。

“啊~索菲,你是多么地令我伤心!在重要客人来访之际,你竟然像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般躺在床上!啊,神啊~请原谅索菲,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感情丰富到夸张至极的说话方式,映入索菲眼中的确实是她的舍友埃德娜。有着墨紫色的卷发和茶色的眼睛,是一位宛如活在歌剧中的少女。

“……什么?客人?”

才睡醒,脑子有些迟钝的缘故,索菲费了些劲才从大堆感叹词中找出重点。

埃德娜用手遮住嘴,发出“哦活活活活”的笑声向后退了一步,银白色的双眸和比夜色更深的黑发跃入索菲的视线中。

“啊,那个,下午好,索菲。”

“诶?……咦~!?”反应过来后,索菲一屁股坐了起来,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露出腼腆笑容的少年,“迪路恩!?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里是女生宿舍啊?”

“嗯?啊,因为埃德娜说没关系的,所以就……”迪路恩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般,有些孩子气地慌张起来。因为本来就长着柔和的中性外貌,再加上这副表情,大概每个母性较强的人都会想把他立刻拥入怀中吧。

“本来就没关系嘛~”埃德娜安慰他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天的话,男生到宿管那里登记一下,同样可以进女生宿舍的。话说回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是一个多星期没见该说的话吗?”

虽然最后两句是笑着说的,但加重的语气中明显有责备的意味。

“唔……”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脚受伤的关系,从野营回学校的一个多星期里,索菲都在宿舍里养伤,没有像迪路恩他们那样,立刻展开正式课程。同在一个宿舍的埃德娜倒可以每天都见到,但迪路恩确实有一个多星期没见了。要说他不应该来,肯定是骗人的。

在这期间,因为向埃德娜打听他的情况而被取笑的次数实在不算少。顺便一提,三人都被分到了新一届的圣兵骑士班。并且,因为野营时发生的事的缘故,埃德娜一改以往的态度,和迪路恩变得亲近起来。

“啊,对了,谢谢你来看望我,迪路恩。”索菲看着迪路恩,率直地笑了起来。

虽然仅有一个多星期没见,但黑发银眼的少年似乎有了那么一点变化。穿着充满军装风的校服使他看上去稍微可靠了些,脸上的表情也比初次见面时的柔和。但在听到索菲的话后开始慌张起来——不擅长与人交流这点看来没有多大变化。

赶在他说出支离破碎的句子前,索菲又开口说道:“其实呢,也用不着这么麻烦跑来看我了——我打算明天就去上课。”

“诶?”

“咦?”不仅是迪路恩,就连埃德娜也发出了惊奇的声音,“你的脚倒是好得差不多了,但你还在发烧啊!”

从野营回来后,索菲就一直发着低烧,致病原因不明。

“这种低烧没关系的啦,而且我也有好好吃药,再过两天就会好了吧,”索菲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感受到异于平常的体温,虽然感到头有些昏沉,但喜欢逞强的她,并不会表现出来。“明天可是决定兵器的日子,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啊~”

圣安德军校,圣兵骑士班学生的兵器都是量身定做的。兵器的种类、规格,所镶宝石的种类都由使用者自己和负责制作兵器的兵器师班学生决定。

“唉~真拿你没办法。”埃德娜耸了耸肩,脸上一瞬间掠过不易被人察觉的阴影,“谁叫你那么想当圣兵骑士。”

※ ※ ※

三人在宿舍里闲聊了一会儿,迪路恩要走时,埃德娜说要去买给索菲点吃的回来,便和他一起出门了。

两人走在宿舍的走廊上,除了脚步声外,隐约还可以听到训练场上传来的嘈杂声。埃德娜的步伐本来就比较小,但现在却走得比平时更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其呼出,才开口说道:“索菲很适合当圣兵骑士呢。”

“啊,嗯。”不明白她想要说什么,迪路恩有些稚气地歪了歪脑袋。

“你也很适合啊,迪路恩。你们都很勇敢,一定会成为很棒的圣兵骑士的。”

似乎为了掩住自己的表情,她未将脸转向他。

迪路恩想说点什么,但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埃德娜还不知道他是魔法师的事,索菲和凯瑞·萨贝斯很好地为他守住了这个秘密。在世人眼中,魔法师和圣兵骑士是完全相反的存在,这点他已经清楚地了解到了。

埃德娜会主动和他变得亲近,多半是因为他在野营的时候救了索菲的关系。因为在野营的时候,虽然她经常和索菲在一起,但她似乎持着和索菲不同的态度来看待他。直到跌下悬崖的索菲被带回来。如果她知道自己是魔法师的话,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迪路恩不敢想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试着转换话题,“啊,那个,纸条的事要告诉索菲吗?”

埃德娜露出了没有刻意隐藏的苦笑,气氛不比先前来得更好,“就算不特意告诉,明天她肯定会知道的,虽然不想让她知道啊……”

※ ※ ※

才目送两人出门,索菲眼前一黑,一阵眩晕感向她袭来。她闭上眼睛,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将头靠在墙上。

她的病情比任何人想象的都严重,吃了很长时间的药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就连医生也没有料到这个病会持续这么长时间。她隐约觉得这个病不是光吃药就能治好的。比起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等病情好转,她更想到外面走走,打破这个现状。

闭上眼睛带来的漆黑,让她不禁想起了梦中自己处在无尽黑暗中的情形。自野营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做这个相同的梦。就算半夜醒来,闭上眼睛后,这个梦仍在继续。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梦啊……

不能让那两人知道,她是这么决定的。不想再让他们为自己担心,所以明天一定要上学去。

眩晕感渐渐退去,她忽然感到一股冰凉的视线,便睁开眼来。循着视线传来的方向,她看到一只虎纹的大猫趴在宿舍的窗台上看着自己。

圣安德军校的学生宿舍是四人一间。这只大猫是与索菲同一宿舍的二年级生嘉琳·阿道夫饲养的,名叫爱德先生。

刚才是这只猫的视线?她疑惑地半眯起湛蓝的眼瞳。

似乎对索菲失去了兴趣,爱德先生打了一个哈欠,把头埋入蓬松的毛里呼呼大睡起来。

那么冰冷的视线,仿佛能将人刺穿,很难认为是这只懒猫发出来的。这间宿舍在一楼,外面的人只要垫起脚尖,便可以看到宿舍里的情况。

不知为何,索菲的身体微微战栗起来。

二、第二天星期二,虽然仍在发烧,索菲还是早早地起床,同埃德娜一起上学去了。低年级学生上午主要是在教室内上文化课。走在低年级校舍的走廊上,与不同班级的人擦肩而过,第一次穿着圣安德军校校服出门的索菲挺直了腰杆。

圣安德军校全体学生的校服款式大致相同,不过不同的班会有一些区别。圣兵骑士班的校服,胸前有一个代表光明的太阳图案。因为才开学不久,仍会有未被分到圣兵骑士班的新生,向索菲她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索菲的表情,简直可以挂上“得意洋洋”的牌子呐。埃德娜一边在心里苦笑,一边带着索菲转入了一年级圣兵骑士班的教室。

这是一间面向东北方,采光极好的教室,有着恰好能容下三四十人的大小。天花板和墙壁上的装饰物略显陈旧,让人不禁想起这座学校走过的历史。课桌、椅子倒还很新,放在这间教室里,不可思议的没有任何违和感。

教室里的气氛很活跃,从说笑、打闹的学生身上,散发出独特的活力,让人忍不住想融入其中。

“啊,这么说来,索菲你被班上的人称为‘大难不死的二人’之一。是最热门店话题人物哦~”

然而埃德娜的这番话完全是马后炮,没有任何心里准备的索菲踏进一年级圣兵骑士班的那一刻,便成为了五六十只眼睛视线的焦点。

“……诶?”就算有着再大大咧咧的性格,承受着如此多的视线,索菲还是僵住了。

好奇心写在了一张张脸上,耳边响起埃德娜的偷笑声,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办,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就走进去的话,肯定会招来怨恨的。

在索菲陷入困境之际,一名男生从学生中走了出来,向索菲走来。这是一名高大的男生,有着即使被认为是强盗也不过为的凶恶长相,以及隐约可以看到的,校服下结实的肌肉。他停在了索菲面前,露出可以看到虎牙的笑容。

本能的危机感唤回索菲早已出壳的灵魂。她咽了咽口水,抬起湛蓝的眼瞳,向他的脸看去。

那张凶恶的脸上挂着的分明是愉快的笑容。

“哎呀~你就是小索菲吧?小埃德娜和人家提起过你哦~人家是蒙托卡鲁·杰森,现在任一年级圣兵骑士班班长一职,请多多指教~”

“……”

“哎呀~小索菲好像有点内向呢~不过,不用太紧张呢~班里的人都很可爱哦!”

“……”

巨大反差造成的冲击已让索菲完全石化了。

“唔?小索菲不和人家说话呢~”蒙托卡鲁用手托住脸颊,稍微想了一会儿后,他将脸转向站在索菲身边的埃德娜,“小埃德娜!”

“是~!”埃德娜好不容易才从笑到合不拢的嘴中挤出一声回答。

“小索菲就拜托你了哟~”

“收到,包在我身上。啊~索菲这可怜的孩子,背井离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求学。她是多么的孤独和无助!但是,我相信,伟大的神啊,他会为索菲擦掉脸上的泪水!”

看着娘娘腔的蒙托卡鲁和歌剧模式开启状态的埃德娜之间的谈话,索菲觉得自己被完全抛在了两人的气场之外。当她一脸黑线地考虑怎么从两人面前逃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解救了出来。

“嗯,啊,早上好,索菲。”混在学生中的迪路恩小声,但清楚地向她问好。

“哟~早上好,迪路恩。”一心想远离诡异的气场,获救的索菲快步来到迪路恩的座位旁。黑发银眼的少年已认真地把学具放在了桌上。对于过长期远离人世生活的他来说,学校中的生活充满了新鲜感,所以才会想要认真对待吧。

“这么说来,我的座位是?”

“啊,在我后面。”迪路恩说着,指了指他后面的空位。

“哦,不错嘛~”她毫不掩饰地露出欣喜之情,将书包放到空位上,“埃德娜呢?她坐哪里?”

“在你右边啦,”右边响起埃德娜的声音,她回过头去,发现埃德娜不知何时坐到右边的座位上。

“虽然离你只有一条过道的距离,但还是你们俩靠得近啊~”埃德娜用手支起脸颊,假装很惋惜地说道,半眯起茶色眼瞳看了看索菲,又看了看迪路恩。

索菲一瞬间就皱起眉头来,生气地瞪着埃德娜,迪路恩则显得有些茫然。被朋友瞪着,埃德娜笑着像在说“算了算了”似地摆了摆手。

“早上好,埃德娜”坐在埃德娜后面的男生有些不合时宜地向她问候。听到她敷衍的回答,他不识趣地继续说道:“那个纸条的事怎么样了?”

“什么纸条?”索菲好奇地探出身子。迪路恩银白色的眼中划过担忧的阴影。

埃德娜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她埋怨地想狠狠瞪身后的男生一眼,但眼珠转到一半,又放弃了这个打算。她将手伸进课桌的抽屉中,摸索了不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条。

“唉~看了今天也有这种纸条呢~”

索菲将纸条拿了过来。

如果你还想坐一名圣兵骑士的话,请不要再接近邪恶的黑色了,否则神不会原谅你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将这张手写的纸条正反两面都看了看,“谁写的,这东西?”

“……不知道谁写的,”一直保持沉默的迪路恩缓缓开口说道,他刻意侧过脸,避免看到埃德娜的表情,“每天早上,埃德娜的抽屉里都会发现类似内容的纸条。“

索菲抬起头来,湛蓝的眼睛直视埃德娜。埃德娜移开了视线,无疑是在默认。

自野营时,迪路恩舍身救索菲的事以来,新生们对他的态度多少有了些改变。但在索菲缺席的这一个多星期里,听埃德娜说,班上主动同他说话的,也只有埃德娜一个人。

这张纸条的用意在明显不过了,为了孤立迪路恩而威吓和迪路恩最近的人。这种事……

纸条因手上加大的力道而褶皱起来。

“揪出来!”索菲压抑着愤怒说道,她看了看屏住呼吸的迪路恩,又看了看将视线移回来的埃德娜,“把写这个纸条的人揪出来。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看还是算了吧,索菲。就知道你会采取这样的对策,我之前才不想告诉你的。”

“但是这种事,不行,我无法容忍这种事发生!倒是你们两个,身为受害者也不反击一下!”

“唔?啊,嗯。我们坐这里怎么样?”

中午拥挤的食堂里,端着餐盘的索菲三人,找到一张可坐下六个人的空桌,坐了下来。

在上课的日子,圣安德军校的学生过着完全封闭的生活。因为都在入学时签订了《绝对平等协议》的缘故,无论时贵族出生还是平民出生的学生,各方面受到的都是相同的待遇。因此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要在食堂解决三餐问题。

听埃德娜说,迪路恩第一次进食堂的时候,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现在虽然已经习惯很多了,但看到食堂提供的各色菜肴时,还是会露出感到新奇的表情。

怀着对野营时伙食的阴影,索菲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蔬菜汤,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喝。难道野营时的饭菜时故意做那么难吃的吗……

一开始用餐,三人都沉默了下来。索菲现在满脑子都是纸条的事,而埃德娜和迪路恩似乎不大愿意讨论这个话题。气氛有些尴尬,但又没法由三人中的某一个来打破它。

“哟,迪路恩,可以坐你们旁边吗?”

爽朗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默,那有些耳熟的清澈男声,叫索菲立刻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短发,湛蓝的眼瞳,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第一颗钮扣被解开的校服上,绣有太阳和代表四年级的四颗星星的图案。

“啊,萨贝斯学长!”迪路恩的声音中比起惊讶,高兴占了更大的成分,“当然可以。”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凯瑞自然地坐到了自己的对面,索菲压低声音向身边的埃德娜问道。尽管这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因为之前的多次误会,心中的不爽仍难以平息。

“嗯?嗯?你说什么?”已陷入花痴状态的埃德娜,花了一些功夫才回过神来,“啊~你是在问凯瑞大人?凯瑞大人啊,和迪路恩住一间宿舍。我们经常在食堂里碰到,一起吃饭呢~”

圣安德军校的宿舍安排不分年级和班级,这给学生增加了与各种各样的人接触的机会。索菲所住的宿舍,除了自己和埃德娜外,其他两名都不是一年级的学生。

“……”似乎明白埃德娜和迪路恩突然变得要好起来的原因了。看着一脸幸福的埃德娜,索菲只觉得自己对凯瑞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说起来,”凯瑞停下了往嘴里送三明治的手,表情有些严肃,“纸条的事怎么样了?”

“!!”

对自己瞒了一个多星期的两人,居然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不擅长隐藏自己的表情,索菲的脸上马上写满了沮丧和不甘。

迪路恩歉意地看了她一眼后才回话:“还是和前几天一样。”

“这样啊,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凯瑞湛蓝的眼瞳缓缓转向了索菲。

注意到他的视线,索菲立刻振作起来。她抬起头,眼神毫不躲闪地回看过去。

“你是野营时候的……”

“是的,我的名字叫索菲,”她吸了一口气,以洪亮的声音宣布道,“索菲·萨贝斯。”

故意不说道谢的话,她闭上了嘴,等待凯瑞做出反应。

然而凯瑞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稍稍瞪大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萨贝斯”这个稀有姓氏而感到惊讶。

于是她继续说道:“我不允许纸条那样的事发生在我的朋友身上!我一定会找出犯人的,一定!”

你做不到的事,由我来做给你看。

听完索菲像在念宣战布告般的发言,凯瑞收回惊讶的眼神,勾起嘴角,露出与之前轻松笑容不同的,稳重的微笑。

“嗯。”

三、“欢迎光临,圣安德军校兵器库~”

厚重的金属制大门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在稍显昏暗的巨大仓库中摆放着的,数量上千的兵器。几乎囊括了所有种类的兵器,被分门别类地放置在架上。其中既有仅作为模型的半成品,也有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做工精细的成品。这些被保养得很好的杀戮工具,即使突然开战,也可以立即投入使用。

“好厉害……”

被带到兵器库来的,一年级圣兵骑士班新生,不由自主地向兵器库迈出步伐。

今天下午是新生们决定兵器的时刻。圣兵骑士作为特殊的兵种,并未被要求使用同样的武器,相反,他们被赋予了最大限度满足兵器需求的权力。不同的圣兵骑士对武器往往有不同的喜好,他们所使用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的甚至不同于常识中的兵器。今天这个时刻,新生们将在学习制作兵器的兵器师班学生的介绍、推荐下,决定他们的兵器。

“哇呜~好棒哦~真的什么都有!快看,快看,好大的刀啊!咦!?那是什么?”

“啊啊,索菲,拜托你走慢点。”

“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新生们进入到兵器库后,便一边参观,一边分散开来。索菲脚步轻快地在放满了兵器的架间穿梭,迪路恩和埃德娜有些吃力地跟在她后面。

“哟~小不点,你们来了啊~”

身后响起慵懒的声音,三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一名留着红棕色齐肩长发的少年,手插在裤包里,向他们走来。他的校服上绣有锤子的图案和代表五年级的五颗星星。

“是的,扎克利学长,”迪路恩似乎很尊敬他的样子,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他在一脸茫然的索菲和埃德娜发问前,解释了起来,“那个,这位是沃伦·扎克利学长,是兵器师班的代表,嗯,啊,和我住同一间宿舍。”

“你们好~”沃伦懒洋洋地从裤包中抽出一支手来,打了打招呼。天生的死鱼眼使他看上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虽然和凯瑞大人一样同是代表,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埃德娜在心里感叹道。

“小不点,已经决定用弓箭了,你们决定用什么了吗~?”

因为在同一间宿舍的缘故,所以早就商量好了吧。索菲将头转向身边的迪路恩。比沃伦矮了一个头的他,似乎已经习惯对方把他称为“小不点”了。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显得有些不安起来。直到索菲对他点了点头,他僵硬的面部肌肉才放松下来。

比起近身战斗用的剑和刀,果然还是弓箭之类的更适合迪路恩吧。

“我想用剑。”

这也是在进入圣兵骑士班之前就决定好的。

“唔……这把怎么样?”沃伦随手从摆放这各种各样剑的架子上取了一把下来,递给索菲,“‘红莲流光’曾使用的型号。”

索菲在空间允许的范围内挥舞了一下剑。

“唔,感觉太短了一点。”

“那这把呢?”

“唔……再宽一点会比较好。”

沃伦懒洋洋地只转动眼珠思考了起来,当他的目光落在索菲琥珀色的长发上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架的最顶层取了一把剑下来。

“这把不会错了吧~?”

“哦哦,就是这个手感!和在家里习惯用的几乎一模一样!”

尽管还是一把剑刃尚未磨得锋利的半成品,但在索菲流畅的挥舞下,还是发出了割裂空气的呼呼声。

“那么~”沃伦干脆把背靠在了架上,“要镶的宝石决定好了吗?”

圣兵骑士能呼唤的神的类型,往往是由兵器上所镶的宝石决定的。比如镶红宝石的话,往往能呼唤掌管火焰的神明,而镶蓝宝石的话,则能呼唤掌管水的神明。

“啊啊,这个,倒还没有决定要呼唤哪位神,不过——”她得意地挺起胸膛,“镶钻石没错啦!”

“那个,这么随便的决定下来好吗?”反倒是迪路恩替她担忧起来。

“没关系啦!而且钻石很好看,不是吗?”她咧开嘴,天真地笑了起来。

透明无色、最坚硬的宝石,能呼唤的神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因此使用的人并不多。

“那好,就这么决定了~”沃伦将死鱼眼的眼珠转向了索菲和迪路恩身边的人,“这边这位呢?”

索菲和迪路恩这才注意到,从刚才起墨紫色卷发的少女一言未发。

“啊,那个,我还没有,决定好……”埃德娜一反往常高昂的声音,她的话语细小得几乎不能流入耳中。

“没关系,埃德娜,这里有这么多兵器,你可以慢慢挑啊。”

索菲想要安慰她,走到了她身边。她却像在躲避什么似的,低下了头。长长的头发滑到脸颊上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看,不是这个问题吧,”沃伦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低沉的声音,仿佛要将人吸进去,“无法决定兵器的原因,是因为你根本不想战斗吧?”

埃德娜纤细的肩膀像被箭射中般,猛地颤抖了一下。

沃伦的眼神重新变得懒散起来,他一蹬地,让背脱离了架子。

“我无法为不想战斗的人制作兵器。”

说罢,他便转身,欲向兵器库的大门走去。

“等一等!”索菲焦急地大喊,想要再说点什么挽留的话,却看见沃伦一边走,一边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学校又没规定今天必须把兵器决定下来,等你想好要用什么,再来找我吧。”

沃伦·扎克利走出兵器库前最后一句话的说话对象,依然低着头,沉默不语。

四、好黑啊……周围黑得连自己都看不见……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身处在黑暗中的索菲,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无尽黑暗。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声音?在哪里?说话的人在哪里?

她转动头寻找声音的来源。飘渺的声音,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融入黑暗中。

「对了……没错……」

到底在哪里?

「都是应为……的缘故!」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她的耳中,而眼里映出的,终究只有一片黑暗。

※ ※ ※

一年级圣兵骑士班新生决定兵器的第二天早晨,在埃德娜的抽屉中依然发现了一张纸条。

“管它干什么,这种东西。”埃德娜看也不看,直接把纸条扔进了垃圾桶里。

昨天的兵器决定活动结束后,埃德娜的情绪倒是很快转好了,让索菲和迪路恩安心了不少。但刚才的话,听上去有些像在逞强。

坐在索菲前面的迪路恩向身后看去,恰巧索菲也向他看来,于是他慌忙将视线移开了。

索菲把手伸进抽屉里,但突然像触电一般,很快缩了回来,手中多了一张纸条。

“怎么搞的!”

她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纸条,读起上面的字来。

想成为圣兵骑士的话,请不要再接近黑暗了,我警告你!

看来之前的猜测没错,这些纸条都是针对迪路恩身边的人。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

“索,索菲,你到底是要笑还是要生气,你的表情好恐怖……”

“我决定了!”索菲拍案而起,“今天下午进行犯人的逮捕行动!”

“啊~神啊,我埃德娜·法格托里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要把我卷进这般不幸的漩涡中?啊~伟大的神啊!我祈求你的宽恕……”埃德娜抱住头,一个人叨念起来。

※ ※ ※

“啊啊~这就是你说的‘逮捕行动’吗?”

“对啊,要从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入手,难道不是吗?”

“但是,索菲,嗯……这真的是可能性最大的吗?”

三人站在教室的窗边,一边看着染上黄昏色彩的训练场,一边说道。下午放学后,宽阔的露天训练场到处都是进行社团活动和自我训练的学生。两年前,因伊夫侵入而损毁的训练场,经过重新修复,如今已焕然一新。

“每天下午放学后教室的门都是由人妖班长来锁的吧?”

“对,没错。不过索菲,你说这么大声,班长会听见的啦。”埃德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的蒙托卡鲁,不过他似乎在忙着写什么,没有听见的样子。

“嗯嗯,所以说犯人只可能是在锁门之前把纸条放进我们的抽屉了。”索菲双手交叉地抱在胸前,自信满满地对自己点了点头,“白天的话,人太多,犯人没法行动。但现在,值日打扫卫生的同学都已经走了,若是平常,教室里只有班长一个人,犯人肯定是趁班长不注意,偷偷地把纸条放进来的。

“但今天,有我们在,犯人肯定没有料到。快,出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噢……”迪路恩一脸认真地听完了索菲慷慨陈词。

“唉~”埃德娜则发出了无力的叹息。

“哟~埃德娜,索菲,怎么,今天你们还在啊?”

有两人走进了一年级圣兵骑士班的教室。

“嗨,你们好~”埃德娜回过生来,抬起手向走进来的两名女生招了招手,语气中充满了得到解脱的轻松感。

“你们好,今天还真是稀奇啊~”走在前面的是扎着双马尾辫的女生,她大幅度地挥动着手臂,看上去精力旺盛得和索菲有得一拼。

“……你们好。”走在她后面的女生,梳着辫子,似乎很怕生的样子,低着头,声如细丝地打招呼。

“咦咦,这不是隔壁宿舍的卡萝和莫丽吗?你们不是弓箭兵班的学生吗?来我们班做什么呢?”

“哎呀呀,你今天怎么了,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卡萝跳着走了过来,凑到索菲身边,“我和莫丽刚加入学生会,被安排检查一年级的教室卫生。你看,那些学生会干部就这么使唤人,我和莫丽每天都得等到这个时候,再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检查完才能走人。”

卡萝一边激动地说着,一边把脸凑了过来,索菲则努力地为了和她保持距离,最后贴到了窗边。

“啊……这样啊……”

“……卡萝,我先去检查一二组了。”

莫丽的声音本来就很尖细,加上音量又小,听上去像一只蚊子嗡嗡地在鸣叫。

“嗯,我检查三四组,马上就好~”

虽然是这么答应的,本该检查靠窗三四组的卡萝却悠闲地和索菲他们聊了起来。

“哦哦~!你就是传说中的迪路恩·加格列?”

注意到迪路恩,卡萝马上又兴奋地跑到他面前。

“……嗯,是的……”差点没反应过来的迪路恩,慢了不止一拍。

“哦哦~果然是黑发银眼呢~”

卡萝向前走了一步,迪路恩僵硬地退了一步。

“哦~你的皮肤好白哦~到底怎么做到的?”

卡萝再进了一步,不仅如此,还把头探了过来。已经没有退路的迪路恩,半个身子都已伸出了窗外。

索菲刚想出声阻止卡萝,却听见莫丽细小的声音。

“……卡萝,我已经检查完了。”

“哦,我也完了,”终于肯放过迪路恩,卡萝收回探出的头,大步走到莫丽的身边,“那么,拜拜啦~”

说完便一蹦一跳地走出了教室,马尾辫愉快地左右晃动。莫丽依旧低着头。紧紧跟在她身后。

“这个人好可怕。”

索菲和迪路恩同时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蒙托卡鲁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哎呀~小索菲,小埃德娜,还有小迪路恩,你们再不走的话,人家就要把你们锁在里面了哦~”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索菲只好不甘地垂下了头,于是三人走出教室。索菲还不肯就这么走掉,一直在门外看着蒙托卡鲁,直到他锁好门。大概是因为班长并没有可疑的动作,索菲又沮丧了一番。

※ ※ ※

然而第二天,在索菲和埃德娜的抽屉里,依然发现了字条,并且纸条上的话,比以往的更为严厉。

“倒地是怎么回事啊~~~”索菲把纸条抓在手里,狠狠地蹂躏起来。

“谁知道,反正昨天的功夫白费了。”埃德娜坐在座位上,用手支着脸,声音里充满了疲倦的意味。

“对不起……”迪路恩低下了头,他的身影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瘦小。

“不是你的错,”索菲的眼神认真得让人心生畏惧,“犯人既然不是下午行动的话,那一定是晚上了!”

“晚上?怎么可能嘛,索菲。晚上的话,校舍的大门都会被锁上。就算是有教室钥匙也不可能进得去啊!”

“但是不去察看一下果然放心不下来呢,嗯嗯!”

“唉~看见你我就觉得累。”

认真思考起了晚上行动方案的索菲,并没有注意到底下头去的两人眼中划过的阴影。

五、周围依然是一片黑暗,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索菲的耳中。

「果然是……」

头好痛,脑袋仿佛要炸裂了……

「不行……这样……」

胃好难受,不可以,不可以吐出来……

「果然……没有资格……」

倒地是怎么回事,这个鬼地方!我变得这么焦躁,也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缘故吗?虽然纸条的是我很生气,但是这么焦躁的行动,根本就不是平时的我!

我,想离开这里!

※ ※ ※

今天是星期五,但如此的天气,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浓密的乌云,仿佛可以挤出水来,气温也骤降了几度。

索菲三人走在通往低年级校舍的路上,脸上的表情如实地反映了今天的天气。昨日晚上,三人在低年级校舍的门口埋伏到了宿舍的门限时间,依然没有一点收获。

“那个……请问你是一年级圣兵骑士班的索菲·萨贝斯吗?”三人在低年级校舍门口,被一位麻子脸的男生拦了下来。

“嗯,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索菲阴着脸回答。

“啊,扎克利学长说‘琥珀色的头发’,果然没错!那位学长打发我来转交给你东西。我本来打算到你的教室去的,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你,”他将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了索菲,“你的剑,完成了。”

“——!!”

索菲迫不及待地将剑拔了出来,脸上的阴云顿时消散了。

流畅锋利的剑身,剑柄上镶着打磨成多面的钻石,若是在阳光下,钻石定会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太棒了~轻重也刚好!谢谢你,啊,也请代我谢谢扎克利学长!不过为什么就做好了呢?”

“我们那里恰好有相同型号的剑胚,只是稍微加工了一下。”看见索菲露出欣喜的笑脸,这位兵器师班的男生也露出笑容。嘱咐了要好好爱惜后,他便调头离去了。

沃伦像上次一样,没有说再见的话,就调头走了。

三人来到一年级圣兵骑士班的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迪路恩露初不安的表情,回头看着两名女生把手伸进抽屉里。

“啊啊~居然还……”索菲将纸条拿了出来,一边抱怨,一边看上面的字,但抱怨说到一半就卡在了脖子中,眉头渐渐锁紧起来。

“索菲……”迪路恩站了起来,向索菲手中的纸条上看去。

你没有资格做一名圣兵骑士!

“埃、埃德娜,你的纸条上写了什么?”索菲回过神来,气势突然消减了许多。她转头看向埃德娜,发现埃德娜拿着纸条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长长的墨紫色卷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埃德娜?”迪路恩小声地呼唤道,向埃德娜走去。

察觉到有些不妙的索菲也立刻站了起来。

突然,埃德娜将纸条一扔,站了起来,推开两人,像一阵墨紫色的狂风般跑出了教室。

“什么!?”

留给两人的是那张飘落到了地上的纸条。

你没有作一名圣兵骑士的资格!

白底黑字,刺痛了索菲的眼睛。

居然做到了这种地步!头脑开始发热,怒气从胸腔里爆发而出。

“可恶!”她怒吼一声,将手中的纸条三两下撕成碎片,然后抓起刚拿到手的剑,也冲出了教室。

“索菲!”

迪路恩慌忙跟着跑了出去,追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不得不停下了步伐。

跑在过道里的两人,推开上学的学生,向不同的方向前进。索菲在往楼下跑,而埃德娜则向楼上冲。

怎么办?到底该追哪边才好?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害得她们……

他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想失去她们,但也不想让她们受到伤害。

纸条上的字从他脑中一闪而过。索菲的话,是非常想做圣兵骑士的,而埃德娜的话,又是怎么想?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快点回想起来!

记忆的碎片,在他脑中渐渐串联了起来。原来如此,资格的话,我也……

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一切都会结束了吧……

下定好了决心,他迈开步伐,指甲陷入了皮肉。

我没有做圣兵骑士的资格?

气息紊乱地一口气跑到了顶楼,埃德娜推开房顶的门,寒冷的风迎面吹来。

“哈……哈……哈……”

房顶上的视野很开阔,可以眺望到欧吉若城外的苍翠群峰。这些一动不动的巨人,在这样的天气里,被套上了一层灰色的外衣。

简直就像,一直在隐藏真实想法的我。

她走到房顶边,将搭在了冰凉的护栏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茶色的双眸,歌唱起来。

没有悠扬的旋律,也没有华丽的歌词,她只是将内心的感受咏唱出来。忧伤的歌声在顶楼盘旋、上升,直达阴霾的天际。

唱歌真的很不可思议呢,只要将自己的心情歌唱出来,再阴郁的心情也会好转起来。刚才感受到的恐惧,仿佛随着歌声,一点一点地流走了。

一曲结束后,她缓缓睁开了茶色的眼眸。

那么,现在的我,是不是有勇气去面对了呢?

“谢谢你站在那里等我把歌唱完,我是个胆小鬼,根本不敢在人面前唱歌呢,”她将头转向身后,转向楼梯口处站着的,黑发银眼的少年,“过来吧,迪路恩,现在没关系了。”

迪路恩再次握紧了拳头才迈开步伐,他走到埃德娜的身边,转过身来,将背靠在护栏上。他的表情非常僵硬,低着头,比平时更加不愿与人正视。

但埃德娜也明白,现在自己也没有面对面与他交谈的勇气,于是她继续保持着面对护栏的姿势,望着远处的山群开口道:“对不起呢,什么也没有说就跑了出来。不过我真的不是在生你和索菲的气,真的不是……”

她将迪路恩的沉默视为了继续说下去的许可。

“有时我在想,为什么我会被分到圣兵骑士班。我既不会索菲那样的剑术,也没有像你一样的勇气,害怕战斗的我,究竟为什么被分到圣兵骑士班?那张纸条倒是提醒了我,连兵器都无法决定下来的我,或许根本没有做圣兵骑士的资格……”

这些都是她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自开学以来就深深埋在心里。她很庆幸自己说到这里仍没有哭出来,但接下来的话,她实在无法轻易说出口。

“写那些纸条的人……一定觉得我没有资格……才那样写的吧……或许我……”她用手环抱住自己,“应该离开圣兵骑士班……”

“……资格的话,我才是……”迪路恩吸了一口气,接下来吐出的声音,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离开圣兵骑士班的,应该是我才对……”

“——!”

埃德娜明白,性格认真,又不太擅长与人相处的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不是为了安慰她。

“这不是你的错,索菲不也是这样说的吗……”

虽然看不见对方,但她感觉到迪路恩摇了摇头。

“……我是……魔法师啊……”

“——!!”

埃德娜很庆幸自己没有面对迪路恩,她无法肯定自己在一瞬间露初了什么样的表情来。

……魔法师?就是传说中使用恶魔的力量,给人带来疾病和灾难,用魔法践踏神创造的世界的人?迪路恩?怎么会,为救索菲奋不顾身的人……

“这是真的。”

平静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的他。他在内心里到底经过多少挣扎,埃德娜无法猜测出来。

“当我和索菲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时候,我使用了魔法,我们两人才活了下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问起索菲怎么奇迹般生还的时候,她总是支支吾吾地想扯开话题。

迪路恩应该真的是魔法师吧……因为这样的力量,常人不可能拥有。

但是,就算是魔法师,索菲还是将他视为朋友,所以纸条的事才让索菲生那么大的气。现在总算有点明白索菲的心情了……等等,为什么迪路恩要告诉我这些?这应该是他和索菲间的秘密才对啊……

“我现在知道,人们心中圣兵骑士和魔法师是完全相反的存在。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做一名圣兵骑士的资格。”

努力装出的平静声音,最后还是颤抖了起来。

“只要我,离开圣兵骑士班,写纸条的人,也就会罢手了吧……”

背对着自己站着的人,仿佛就是另一个自己。打算选择逃避的两人,无法再对对方说点什么。

沉默,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塞住了咽喉,让人感到窒息。天空越发的阴沉,铅色的云朵几乎压到了头顶,远处苍翠的群峰,此时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种凝重的气氛,却被一个慵懒的声音轻易地打破了。

“现在可是上课时间哟~新生们~”

迪路恩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扎克利学长!?”

“诶?”

埃德娜转过身来,然后看见了将手插在裤包中,懒洋洋地站在楼梯口处的沃伦·扎克利。身为高年级生的他,竟然会出现在低年级校舍的楼顶上,埃德娜瞪大了眼睛。

依旧给人以漫不经心的感觉,但与平常不同的是,沃伦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能不能成为圣兵骑士,重要的不是别人的看法,而是你的心。”

我的……心?心脏上突然传来利箭划过般的刺痛感,但这份疼痛,反而让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

“虽然我不是圣兵骑士班的,但我好歹也是凯瑞那小子的前辈,”很快又变回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听听我的意见也无妨吧~?”

我的心是…….埃德娜一脸茫然地转向迪路恩。

我的心是……迪路恩满是困惑地看向埃德娜。

两人对视着,这是上到楼顶上以来,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着对方的脸。然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人露出了笑容。

“啊啊~好像开始下雨了呢~”埃德娜明亮的女高音驱散了最后的忧虑。

“嗯,好像越下越大了,”迪路恩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腼腆,“啊,那个,索菲现在好像还在校舍外面。”

“哦~我的神啊,我们得把她找回来!我们走,迪路恩!”

埃德娜率先迈开步伐,向楼梯口处跑去。

“嗯!”迪路恩立刻跟了上去。

看着突然充满了活力的两人飞快地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隐约听见“谢谢你,扎克利学长”的声音,沃伦叹了口气。

“还真是会麻烦人啊,这些小鬼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头痛得几欲炸裂开来,雨水打在身上,刺骨的冰凉。即使这样,索菲还是在雨中拼命地挥舞着剑。并不是在与谁搏斗,剑落下的地方只有她的憎恨。

“为什么那个人要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她怒喊着,用剑将眼前的空气斩为两段。

“为什么我的努力一点效果也没有!?”

滴落在剑上的雨水,跟不上剑挥动的速度,飞散开来。

“为什么迪路恩和埃德娜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要受到这种对待!?”

踩到地上的积水,她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剧烈的头痛几乎要夺去了她的意识,剑尖无力地指向了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受到了这样过分的对待……那两人却一点也不想反抗!?”

她转过身去,冲身后大声吼道:“你说一句话啊!!”

并不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愤怒地冲出低年级校舍后,索菲一口气跑到了不知在何处的学校一隅,发狂般挥舞起剑来。但处在这样狂乱状态的她,依然很清楚,自己的后背被人注视着。

她瞪着与她一样,在雨中淋湿了全身的人。

那人接下了她如海浪翻腾般的视线,缓缓开口道:“因为他们害怕知道,是谁写下了那些纸条。”

熟悉却又不同于平常的男声。接下她视线的眼中,那一抹蓝,平静得只会让人觉得忧伤,又流露出残酷的冰凉。

“害怕知道,那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那些纸条。”

凯瑞·萨贝斯伫立在雨中和索菲对视着,脸上不再是平日里爽朗的笑容。

怎样的……心情?

头痛猛然加重,凯瑞的身影在眼中渐渐模糊起来,无论怎么努力,意识还是在逐渐远去。

不,我不想再进入那片漆黑中……

她向视网膜上留下的最后的残象,无力地伸出手。

※ ※ ※

索菲,我现在有点想战斗了。

奔跑在雨中,埃德娜不断地呼喊友人的名字。

就算其他人认为我没有资格也好,我还是想当一名圣兵骑士。我想证明给他们看,为此我想开始我自己的战斗。

索菲,我还是想留在你们的身边。

奔跑在雨中,迪路恩拼命地寻找友人的声音。

就算我是不被世人接受的魔法师也好,我还是想和你们在一起。我会努力的,为了获得圣兵骑士的资格。

两人还不知道,此时此刻发生在他们友人身上的事情。

六、对不起,迪路恩,对不起,埃德娜。

我都不曾想过去了解,写下纸条的人的心情,还有……你们的心情。

所以,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一个去就好,让我一个人去,承担一切……那样的话……

「把眼睛睁开来」

索菲第一次在黑暗中清楚地听到了声音。与之前隐隐约约的声音不同,这次的声音清楚得就像与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对话般。

「睁开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睁开你的眼睛,亲眼确认真相吧……」

真相……

我想知道……用我的眼睛……去确认……

索菲缓缓睁开湛蓝的眼瞳。

数十条木制的长椅整齐地摆放在房间中,脚下石板铺成的路在长椅间延伸开来。路的尽头,贡奉着表情慈祥的神明塑像。对面的高墙上饰有五颜六色玻璃组成的神明肖像。

这里是……教堂?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教堂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索菲,在向神祈祷的样子。

为什么……明明就在眼前……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因为这里是梦的世界,”身后传来敲击石板似的脚步声,有人走到了她的身边,“这里的一切,都只存在于长椅上那人的梦中而已。”

不用转头去确认,索菲便知道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初来到这里的迷茫和不适应感,像冰块一般消融掉了。

啊啊,不愧是让迪路恩佩服得五体投地,迷得埃德娜神魂颠倒的人啊,还真是不可思议。

“学长说,这里是梦的世界?”她转头向凯瑞询问。

“没错,你和我是进入到她梦中的人,”似乎不打算给她继续提问的时间,他用下巴指了指坐在长椅上的人,开门见山地说道:“她就是写下那些纸条的人。”

“什么!”

索菲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到那人面前,低头一看,几乎惊叫出来。“莫丽!?为什么会是她!?”

莫丽·麦克米德·佩里,总是躲在卡萝身后,梳着辫子的胆小女生。与卡萝一起负责检查一年级的教室卫生,前两天前还与索菲她们在圣兵骑士班碰过面。她现在坐在长椅上,虔诚地闭着眼睛,双手十指相扣放在胸前。

“没有资格的人……不应该成为圣兵骑士……”

她喃喃自语,空洞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说什么!?”

索菲差点就要伸出手来揪住她的衣领。

“没用的,她不过是在自言自语罢了,你的声音她并不能听见。”

对索菲来说,这声音太过冷静了,她怨恨地抬起头,“为什么她要做这种事?”

“五年前,她的父母被伊夫吞噬,使她成为了孤儿。”

“…….孤儿?但这和圣兵骑士的资格有什么关系!?”

“她父母的死,是由于守护那个城市的圣兵骑士的失误造成的,”凯瑞湛蓝的眼瞳中映出了索菲的动摇。

“……所以她才会在意圣兵骑士的资格什么的?”

“嗯,因为那件事,她在自己心中定下了合格圣兵骑士的标准,”发现索菲开始有些不安地躲闪他的目光,他便将视线移向了一边祈祷,一边小声说着些什么的莫丽,“后来,她被教会收养,被灌输很多严格的教会思想,所以才会特别讨厌黑色,以至于对迪路恩作出这样的事吧……”

“但是,这样的事……”索菲用手按住胸口,内心的动摇已使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失去父母的感受,她从未想过,也不愿意去想。到底是多么痛苦的感觉……这就是莫丽的心情么……

突然,从莫丽身上流淌出不祥的黑色烟雾。

伊夫!?立刻回过神来的索菲,迅速远离莫丽,退到了凯瑞的身边。然而伊夫没有追上来,只是缠绕、盘旋,包围了瘦小的莫丽。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应该是梦的世界吧!?”她焦急地向依然冷静的凯瑞问道。

“现实里,这个人有危险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带着歉意的表情,让人忆起他仅是一名17岁的少年。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令他很快隐去了这样的表情。比起询问,他更像是在确认般开口道:“你打算怎么办?”

噗通。

索菲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现在,她知道了迪路恩和埃德娜畏惧知道的真相。她不能忍受伤害自己朋友的行为。但是,这份心情,她无法否定。

“……那还用说吗?”

她直视凯瑞的眼中,闪动着如钻石般坚硬的光芒。

索菲醒了过来,首先映入眼中的是染上夜色的纯白天花板和淡绿色的窗帘。

校医院吗……

她坐了起来,感觉头脑格外清醒。一摸脑门才发现,自野营回来后就一直困扰着她的低烧已经退去了。

正准备下床,索菲却看见有人趴在床脚边上睡着了。墨紫色的标志性卷发,是埃德娜。她移动视线向周围看去,发现迪路恩也在。黑发的少年靠在床边的柜子上,脸色疲倦地睡着。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在心中道歉道,然后立刻翻身下床,脱掉校医院的病服,换上整齐地放在枕头边的校服。

已被烤干的校服,还残留着火焰的暖意。

她抓起剑,准备离开时,埃德娜却醒了过来。

“唔……索菲……你醒了啊……”

她揉着眼睛,抬起头来,在看到索菲临行装束的时候,立刻尖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猛然惊醒的迪路恩差点就失去平衡摔个四脚朝天。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索菲靠拢来,索菲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了原地。

“索菲,你要去哪里?”

迪路恩脸上担忧的神色更加让她感到不安,只能低下头去。

“……我知道写纸条的人是谁了……但是那个人现在有危险……我要去……救她……”突然,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又抬起头来,“对不起呢,我一直没有考虑过你们的心情,强迫你们做了这么多事情。所以这次……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她刚要转身,两只手却被两位友人抓住了。

“你在说什么话啊,索菲。”右手被埃德娜紧紧地握住,她像是在说“你走不了”似的,露出了笑容,“我可是要向那人证明我具备当圣兵骑士的资格,这种事,我怎么能不去!”

“索菲也会遇到危险吧,”左手被迪路恩轻轻地牵着,但却没有要放开的意思,“那样的话,我的魔法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啊啊,倒地是怎么回事?迪路恩和埃德娜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为什么迪路恩要把“魔法”这个词说出来?埃德娜已经知道他是魔法师的事了吗?

头脑已是一片混乱,但心里却升起一股暖意,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谢谢……”

※ ※ ※

雨停后,云层散开来,露出格外清朗的星空。深夜的月亮悬挂于空旷的圣安德军校的上空,投下银白色的光芒,为奔跑着的三人照亮了脚下的道路。

“写纸条的人,到底是谁?”

跑在最前面的索菲犹豫了,但只是一瞬间的事。

“是莫丽·麦克米德·佩里。”

“莫丽!?但她是怎么做到的?”

“莫丽不是检查我们班的教室卫生吗?而且她负责检查的恰好是我们坐的一、二组。纸条的话,要在检查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放进我们的抽屉里,应该不是件难事。”

“那个……她知道我是魔法师的事?”

“我想应该还不知道才对,她只是特别地讨厌黑色——我们到了。”

三人在空荡得再无他人的校园里奔跑了一阵后,来到了女生宿舍楼旁。

因为莫丽所住的宿舍就在一楼,且还在索菲和埃德娜的隔壁。顺利地找到莫丽宿舍的窗户后,索菲踮起脚尖拼命地向里面张望。

“没有!”她收回了视线,“莫丽不在宿舍里!”

“怎么会……”

“到底跑到那里去了?莫丽不是欧吉若城的人,周末应该不会去那里才对……”

焦躁地情绪开始在三人间蔓延。

冷静下来,索菲!

索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等等,如果莫丽还在学校的话,倒是有这么一个地方……

“我知道莫丽在哪里了——!”

※ ※ ※

爸爸妈妈的死都是那些不合格圣兵骑士的错……

少女用手抱住自己,在长椅上蜷缩成一团。凄冷的月光,透过五彩的玻璃,为她披上一层轻纱。

没有资格的人不应该成为圣兵骑士,那样的话,就不会出现我这样的孤儿……

抱住自己的手加重了力道,指甲陷入了皮肉。

好可怕啊,黑色……和黑色在一起的人,绝对不应该成为圣兵骑士!

身后传来一丝声响,迫使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回到了现实中。

什么人……?不对,这里是建在学校最里面的小教堂,应该不会有人来这里才对。那会是什么……?

物体被腐蚀的响声越来越大,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让她无法呼吸。没有勇气回头看,她蜷缩得更紧了。

到底是什么……

[混蛋!][凭什么我要这么做!?][我要诅咒你!][该死的,我要切下你的脑袋!]

各种各样、不同声音的咒骂直接在她脑中响起。饱含着恶意的声音,让她产生;饿自己被架在刀尖上的错觉,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

门突然被“呯”地打开来,毫无征兆地。

“快趴下!!”

喊声穿过了耳膜,直达她的脑中。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长椅上的莫丽滚落到了长椅下面,恰好避过了伊夫的攻击。

刚才的攻击,是从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色伊夫核心中射出的人头大小的一团烟雾。莫丽刚才所坐的地方,在接触到烟雾后,便开始了剧烈的腐蚀。

“莫丽——!”

“莫丽,你没事吧!?”

三人冲进教堂,来到了莫丽的身边。迪路恩和埃德娜将她扶了起来,索菲握着剑警惕地瞪着漂浮在前方的伊夫核心。

圆球形的伊夫核心,有足以让小孩蜷缩在里面的大小。它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后,一团和刚才一样的烟雾,从伊夫核心上分离出来,再次向他们射来。

索菲上前一步,抬起手臂,将烟雾横向斩断,烟雾便立刻消失了。

明明看上去是烟雾,但剑刃割开的触感,却像在砍肉块。

能行!用这把剑的话,就算面对伊夫也可以战斗了。和野营的时候不一样,这次轮到我来保护大家了!

伊夫对一切接触其的物体都有腐蚀的能力,因此普通的兵器完全无法对付伊夫。但圣兵骑士的武器不同,在镶有宝石的武器面前,伊夫的能力没法发挥作用。

黑色的圆球接二连三地又射出几团伊夫的烟雾。

索菲握紧剑柄,将正面冲她来的烟雾一分为二。右脚向前迈了一步后,她自下而上地将另一团烟雾斩开。一团烟雾从她左面突破了防线,向她身后的人扑去。

转身的话来不及了!

她迅速将握剑的姿势转为反手,向左后方一刺,贯穿了黑色的烟雾。

索菲沉住气,护着身后的三人,将烟雾一一拦了下来。

见进攻不见效,伊夫核心停止了射出烟雾,一动不动地漂浮在空中。明明分离出那么多团烟雾,但核心的体积完全不见减小。

“……结束了吗?”埃德娜战战兢兢地小声问。

“不,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汗滴顺着索菲的脸颊滑下,她紧张地盯着伊夫核心。

在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后,伊夫核心突然像心脏跳动般,有节奏地震动起来。

大家愣住了,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一股剧痛突然穿过脑袋,索菲握紧剑大声喊道:“快跑!躲到柱子后面——!”

话音刚落,伊夫核心便在同一时间射出了数十团黑色的烟雾,要将四人吞没一般,向他们扑来。

可恶!索菲转身牵起呆若木鸡的莫丽,向身边的巨大柱子跑去。埃德娜和迪路恩也反应了过来,紧跟在她的后面。

四人总算赶在烟雾群落下之前躲了起来。

在大片的伊夫轰击之下,教堂内的长椅几乎都化为了废墟,石板铺成的地面也被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凹坑。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了刺鼻的酸臭味。

“咳咳,好险啊……”

“但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迪路恩说得没错,现在不是该感到安心的时候。虽然全身还因逃过一劫而不自然的颤抖,索菲绷紧的神经并不允许她放松下来。她刚想探头出去,观察伊夫核心的动向,却被下一轮攻击逼得缩了回来。

烟雾团的密度虽然不及上一次,但威力依然很骇人。

怎么办?有什么突破的办法?不行,用剑的话做不到,本不抵抗不了那么密集的进攻。如果伊夫核心绕到柱子后面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可恶!明明决定这次由我来保护大家的!说什么保护,现在这种情况,我……

[为什么要背叛我!?][岂有此理!][再怎么反抗也没有用!][我做不到!]

伊夫产生的声音……?为什么……刚才明明可以无视掉的……现在听起来却那么响……

“索菲……”

在周围的一切渐渐远去的时候,一声呼唤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她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迪路恩和埃德娜担忧地看着自己。

一定是因为刚才我露初了很没用的表情吧……

她刚想换上坚毅的微笑,却被接下来两人的发话打断了。

“我们并不是为了看着你战斗才跟来的,索菲。”埃德娜向迪路恩点了点头,然后以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说:“我去当诱饵。”

很讨厌受到伤害的埃德娜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趁埃德娜引开大部分火力的时候,用魔法把伊夫核心摧毁。”

迪路恩从上衣里拿出了一截短木棍,无视瘫坐在地上的莫丽被电击到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两人心中确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意识到这一点,索菲觉得陌生的同时,又觉得很温暖,于是在心里苦笑起来。

我该怎么办?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肯定还会有部分烟雾向迪路恩射来,这些就交给我吧!”

惊慌的表情被平日的明亮笑容代替了。她将脸转向埃德娜,口气无比认真,“绝对不要被射中啊!”

被射中的话会是什么后果,看看被破坏殆尽的教堂就知道了。

迪路恩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埃德娜却莞尔一笑,驱散了不安的空气。

“那是当然的啦!”

※ ※ ※

埃德娜从柱子后面跑了出来,踩着长椅的碎屑,她奋力地向与柱子相反的方向跑去,墨紫色的卷发像披风般飘在脑后。

伊夫核心发现了她,将制出的数十团烟雾向她射去。

迪路恩也从柱子后面站了出来,开始咏唱魔法的咒语。

“Chelu……”

伊夫核心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出相同数量的烟雾,但依然发出几团烟雾向他射去。

“Arrovy……”

使出斩击的机会只有一次。能行的,索菲!

握着剑,索菲拦在了他的面前。冷静下来,看清它的轨迹!

“Hes……”

能感受到数十团烟雾充满压迫感地向她飞来。脚踩进了烟雾腐蚀出的凹坑,差点叫她跌倒。她摇晃着稳住身子,还没站稳,又继续向前跑去。

不要回头看!不要停下来!埃德娜在心中呐喊,拼尽全力迈开双腿。

“Inflinth……”

看清轨迹了!索菲跳了起来,将剑举过头顶。镶在剑上的钻石,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辉来。剑刃划过的地方,数团黑色的烟雾被斩裂开来。

“Sikaly!”

每一个咒语的词都凝聚了迪路恩最坚强的意志,迪路恩将魔杖的杖尖指向漂浮在空中的伊夫核心。

能行的!以前的我或许做不到,但现在不同,我想要保护大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其他人使用魔法!

杖尖喷射出了一支闪电做成的金色利箭,以接近于光的速度,向黑色的圆球刺去。伊夫核心完全来不及躲闪,便被贯穿了。利箭在其中引发了爆炸,电流撕裂了伊夫,使其立刻化为虚无。

与埃德娜只有毫厘之差的数十团烟雾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了。她的双脚不听使唤地跪在了地上。

真是的,刚才明明一点都不怕,现在却抖个不停……

成功了呢……使用魔法消耗了精神力,迪路恩退后两步,靠在了柱子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太好了……大家都没有事的样子……用剑支着身体,索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是……”莫丽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刚才毫无存在感的她,现在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身上除了擦伤外应该没有受到其它伤害,但她走路的姿势,却像坏掉的木偶般摇摇晃晃。

她在迪路恩面前停住了,僵硬地看着迪路恩,就像在看被拍死的苍蝇般厌恶,“魔法师?”

迪路恩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为了保护大家,他不得不使用魔法。莫丽知道他是魔法师的事,已成了定局。明明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被她刺人的目光盯着,他失去了勇气,扭过头去。

莫丽低下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本以为她在哭,寂静的教堂里却响起了了她近乎疯狂地笑声。

“哈哈哈……不仅是不祥的黑色……哈哈……还是魔法师……圣安德军校要完啦!哈哈哈哈,要完啦——!!”

与平日怕生,畏畏缩缩的莫丽完全不同,就像被传说中的恶魔附身般诡异。三人背后升起一股寒气,顺着脊柱往上窜。

“你、你这家伙——!!”

索菲握紧拳头准备冲过去,莫丽却像断线的木偶般突然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

三人看傻了眼,就连索菲也怔在了原地。月光透过镶在屋顶上的玻璃,倾洒在教堂里,照得莫丽的脸如死人一样苍白。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直到有人踏入这栋化为废墟的教堂,三人才回过神来。

一名瘦高的女子踩着月光走了进来,冷漠的面孔,就算看到一片狼藉的景象,也没有在脸上激起一丝波纹。无视其他三人,她径直走到莫丽的身边,将她抱了起来,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向破损的教堂大门走去。

“……你要干什么!?”索菲费了很大的劲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奉校长之命,将她带去治疗。”

平淡到没有半点起伏的语气,像冰冷的钉子般,将三人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七、三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度过了周末。星期一早上,一年级圣兵骑士班门口碰见莫丽和卡萝时,三人僵在了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莫丽要跟你们说件事~”卡萝以与僵硬气氛完全不符的快活口气说道,然后将躲在她身后的莫丽推到了三人面前。

梳着辫子的莫丽胆怯地低着头,手不安地捏着衣角,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说道:“……那个,对不起,那些纸条是我写的……”

“……”

“怎么了怎么了?”卡萝皱起眉头,眨了眨眼睛,“你们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

“没,没这回事,”埃德娜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我们是太过惊讶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也难怪你们会这么惊讶~没想到吧,莫丽这样的乖孩子?”卡萝抬起手来搂住了莫丽纤细的肩膀,“不过莫丽有在反省哦~昨天,她跑来我家告诉我是了这件事,她觉得自己写了一些很过分的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所以我就劝她说‘鼓起勇气来道歉吧’。事情就这么简单~你们会宽宏大量地原谅她的吧?”

三人愣了半拍,然后点了点头。

“我说啊,莫丽,”索菲按捺不住心中越来越大的谜团,“星期五晚上的事……”

“你说星期五晚上啊?莫丽她也告诉我了哦~”卡萝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莫丽居然在教堂祷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宿舍也没回。莫丽你这个笨蛋,害其他人担心了吧!”

“……对不起。”

莫丽向索菲鞠了个躬,弄得索菲更加地莫名其妙。

“……那个,没发生什么事吗?”迪路恩小声地问道。

“事?……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莫丽抬起头来,注视迪路恩的眼中并没有对他的憎恶。

三人面面相觑,心情更复杂了。

莫丽完全不记得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番外短篇 连载开始!

这是讲述“我”与萨贝斯相遇的故事......

路,从此开始

一、

我第一次见到萨贝斯,是我十二岁的时候。

那时我们家刚从北方的边境搬到内地不久,在父亲的强迫下,我进入了海帝特贵族学校就读。我们家虽是贵族,确实军阀贵族。整天学习繁杂的礼仪,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唯一能让我松口气的课程,恐怕只有剑术课了吧。

但就连剑术课,在上过一节之后,也让我厌恶到了极点。

所谓的剑术,不过是专门供那些傻乎乎的富裕贵族子弟用来炫耀的小花招罢了。在实战中半点用处都没有,破绽百出,唯有架势夸张得要命。

而正是在这样的剑术课上,我遇到了萨贝斯、

二、

“请问你就是佩普勒西吗?我是萨贝斯,你的搭档,请多多指教!”

剑术课上,一名纤细的男生笑着对我说道。午后的阳光将他湛蓝的眼睛照得清澈透明,琥珀色的短发既耀眼,又不显得浮躁。

剑术课开始后,长得尖嘴猴腮的老师随便教了几个招式后,便把我们这群小鬼分成两人一组队练习。看样子,我和眼前的这个家伙被分到了一组。

其实我和谁一组都无所谓。

“啊,我是佩普勒西,多多指教。”

听到我这既不礼貌,又没干劲的回答后,这个自称萨贝斯的家伙居然也不生气,还高兴地点了点头。

顺便一提,佩普勒西是我的姓。这所贵族学校教育我们说,贵族之间直接称呼名字是很不礼貌的事,所以同学间都以姓称呼对方。想必“萨贝斯”也是某家贵族,只是我不大有印象罢了。

“那我们开始吧!”

他退后两步,举起训练用的木剑,摆出开打的姿势。但奇怪的是,他没有马上攻过来。

啊啊,难道是在等我做好准备吗?现在的我,木剑放松地握在手中,一派悠闲的站姿,怎么看也不像准备开打的样子。

“开始吧。”

“咦?可是……”疑惑很清楚地表现在了他的脸上。

会纠结剑术礼仪的问题,还真像这里贵族的风格。

大概看到我的脸色没有变化,他闭上了嘴,露出认真的表情。仅仅只是一瞬间,他散发的气息变成了我所熟悉的剑士。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握这剑冲到我的面前。

这不是用来炫耀的小花招,而是真正的剑术招式。虽然出乎意料,但还在我能应对的范围内。

我反手,将他刺向我心脏的剑拦了下来。

先是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但他很快向后一跳,与我拉开距离。再出做出进攻的姿势的时候,他的脸上满是对剑术带来的刺激感到满足的神情。

这种神情与我脑海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不由得让我觉得恶心。一股黑色的怒意从我心底里升起。

他再次向我刺来,招式和上次一模一样,不,还要跟快些。我再次将他拦住。大概是生气让我有些失去冷静,我推开他的剑,又加了一剑。这一剑,打中了他的手腕。他手中的木剑顺着我的意思,掉落到了地上,发出难听的闷响。

时间静止了,不,应该说是我眼前的这家伙静止了。他呆呆的看着地上的木剑,完全不顾被打中的手腕,足足有好几秒都一动不动。

发现老师和学生都在往这边看的时候,我开始为刚才的冲动后悔起来。啊,要道歉吗?该不会哭了吧?这里的贵族还真是麻烦啊……

萨贝斯的头慢慢地抬了起来,然后——

“好~厉害啊!佩普勒西!”

别说哭了,连沮丧的神情都没有。他握紧拳头,激动地看着我,湛蓝的眼中翻腾起了斗志。

又是一阵恶心感,我皱起眉头。

三、

我迷路了。

周围纯白的平旷雪原,向远处无限的延伸,直到与苍白的天空连为一体。

无论看向何方都是一样的风景。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

天空不时飘落晶状的雪片,落在我的头上、肩上,仿佛想要把我掩埋掉一般,渐渐堆积起来。脚早已被雪覆盖,几乎深及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

得离开这里,我很清楚,但我迈不开脚步。并不是脚冻僵的原因,就算清楚要离开,我也不知道该向何处前进。

我不知道,那苍白的尽头后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很害怕,比畏惧这白色的空间,还要害怕看到尽头后面的颜色。

因为,我原来一直走着的道路,已被雪掩埋。

※ ※ ※

闭上眼睛,脑中又浮现出自己身处雪中的情形。但这种情形并没有维持太久,就被与雪地完全无关的明亮声音打断了。

“啊,佩普勒西,原来你在这里啊!找得我好幸苦!”

睁开眼睛,便看见那张昨天才认识的脸。名字是什么来着?我忘记了,不过也没有特意去记住。

“居然逃课逃到了这个地方……”那人环视了一下四周,喃喃说道。

我现在躺在校园一隅的一块草地上。进入秋天后,草已经枯黄。但少了湿漉漉的感觉,躺起来其实也很舒服。这种地方一般的贵族学生都不知道,但不知这家伙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我。因为,现在距我逃剑术课,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剑术老师让我们和搭档练习,没有搭档的话是不可能练习的吧?”想要获得我的认同似的,他对我笑了笑,“所以我就跑了找你了。啊,不过老师没有发现你逃课就是了。”

剑术课是几个班的男生集中起来一起上的,我就是料定那个尖嘴猴腮的老师发现不了,才逃课的。要是知道我逃课,老爸一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我转了转眼珠,看见他还拿着两把木剑,于是转开头,干脆地闭上了眼睑。

有那么一会儿,他没再说话。我希望他能就怎么走掉,但离去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反倒是响起了大片枯草被压弯的窸窣声。

“啊……”我发出呆掉一样的愚蠢声音。

“反正就结果来说,我也逃课了。”他一脸轻松地说道,在我身边躺了下来。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说些“今天天好蓝”之类不着边际的话。他不是想要认真练剑的吗?这里的贵族更本不会有他那么随便。

“啊,有鸟耶~!还整齐地排成一队!”

被这家伙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我忍不住把视线拉向了天空。

蔚蓝的天空中,一群鸟振翅向南方飞去。深蓝色的羽毛,翅尖和尾尖是雪白色的。这是以前都住在北方的我,很熟悉的一种候鸟。

“是蓝背雁……”我第一次接下了他的话。

“诶诶?是叫这个名字啊,原来都不知道。”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开心。

“这是一种住在大陆北方的候鸟,每年秋天都会迁徙到南方来。它们从拉兹库湖出发,飞跃大陆,来到加利特河中游的水域过冬。”

“啊,佩普勒西知道的真详细!”

“那只飞在最前面的鸟,是这群鸟中最强壮,也是最有经验的。”

“也就是说,是这队鸟的队长了?”

不知为何,话说得越来越多了。

忽然我想到了某件事,稍稍明亮起来的内心,又陷进黑暗中,“明明要飞过那么长的地方,但蓝背雁从来不会迷路,每年都能踏上正确的道路,来到想要到达的地方……”

大概发现我的口气有些不对劲,他有些疑惑地看著我。我站了起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佩普勒西,你在烦恼什么吗?”他直来直去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

“啊,对了!”他突然高兴的大喊一声,从草地上捡起带来的两把木剑,将其中的一把递给了我,“来练剑吧!专心练剑的话,就会忘掉所有烦恼了!”

心中涌起了厌恶感,但我还是把剑接了下来。

“……你很喜欢剑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么阴沉的声音是出自我的口中。

“嗯!很喜欢!”和我预想中的一样,他挺直脊梁大声答道。

我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将手中的木剑狠狠地扔了出去。木剑飞出去很远,最后栽入到枯黄的草丛中。

“我最讨厌的,就是剑。”

四、

从前,有一座山脚下的城市。城里的人们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生活。

然而有一天,恶魔来到了这座城市。它将人们关在了城内,每天晚上都出现,并吃掉两个孩子、一个女人、一个男人。

有一位剑士站了出来,决心打倒恶魔。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剑永远都无法砍到到恶魔身上。

就在他无比地怨恨、渴望得到力量的时候,魔法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给了他一把纯白剑身的剑。

带着那把剑,他再次向恶魔挑战。经过一整晚的奋战,在朝阳升起的那一刹那,他终于砍下了恶魔的头颅。

他欣喜若狂地想要向城里人宣布他的胜利,然而他突然发现,已经斩杀了恶魔的自己,却无论如何也停止不了挥舞那把纯白的剑。

剑捅进了朋友的心窝、斩断了妻子的手臂、劈开了父母的身体。他痛苦地大声喊叫,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渐渐地,他失去了心智,痛苦的叫喊中混进了疯狂的笑声。剑杀光了他周围的所有人,接着又向着那些认识、不认识的人砍去。

最后,他握着那把魔法师给的剑,一边狂笑,一边杀光了城里所有的人。那把原本纯白的剑,已经粘上了太多的血,变得鲜红。

站在一堆高耸的尸体尖上,剑士笑着,将剑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 ※ ※

我之前觉得上剑术课比上其它的课好,完全是因为剑术课上,没有一个真正喜欢剑的人。然而那家伙不同,他的出现,改变了这种现状。

我再一次地逃了剑术课,爬到水池边的假山上坐着。

昨天说了那番话后,我相信他不会再来找我了。然而昨天分别时的,他的表情,却不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疑惑,不知为何,他露出了哀伤的表情。湛蓝色的眼瞳,突然变得像大海一样深邃。

为什么要露出那样表情?

我不明白,明知不明白就不要去想,但脑海中的画面却挥之不去。

我“迷路了”这件事,就那么的让你感到可悲么?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回到原来的“路”上。

一边思索着,手不知不觉已握成了拳头,而且还越来越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皮肤。然而一个声音把我拉回到现实中。

“佩普勒西……”

一瞬间,手上的力气消失了。我回过头去,惊讶地发现那家伙站在假山下面,抬头看着我。

“剑术课的老师实在太差劲了,所以我我就逃课了。”

我什么都没有问,他却自己解释了起来,还稍稍移开了眼神。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前方,映着秋季蔚蓝天空的水池面。

有好一段时间,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平时吵吵闹闹的他,今天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有听过‘剑士和魔法师的剑’的那个故事没?”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我自己。

“嗯,听过,去教堂的时候,神父说过这个故事。”他用平稳的声音回答道。

“……我老爸,和那个‘剑士’一样,”感受到他吃惊的目光,但我没有回过头去,因为我知道,一旦和他对上视线,接下来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直到一个月前,我还住在卡特烈国北方边境上的一座城市,那里和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塔尔林山脉相连。

“我们家是军阀贵族,负责守卫这座边境上的城市。虽然不与他国相邻,这座城市还是会受到由住在山里的人组成的盗贼团伙的袭击。

“我从小就对有一个‘能守护大家’的老爸而自豪,并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随老爸学习气剑术。在当时的我的眼中,剑是像老爸一样的,英雄的证明。那时的我真心的喜欢剑,对今后要使用剑保护大家这件事,一点都不怀疑。”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不得不猛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我想错了,我把‘剑’想象成了太过圣神的东西。在去年下雪的冬天,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去年冬天,盗贼再次来袭击我们城市。老爸带领家兵打跑了盗贼后,像往常一样,骑着马冲出城外继续追杀。我想看看老爸对付可恶盗贼的英勇身姿,于是悄悄地骑上马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因为他们骑得太快,我被甩在了后面,但我还是随着雪地上的马蹄印,渐渐地深入了山里。然而,转过了一个山坳后,我看到了颠覆我想法的景象。

“老爸对一名老人砍了下去。不,不只是老爸,所有的家兵都在杀人,无论对方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这里有一些简陋的房屋,是山里人的聚居地,现在成了老爸他们的屠宰场。那些怎么看都是无害的人,却一个个死在了他们的剑下。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向老爸求饶,老爸露出残酷的笑容砍断了女人的头颅,鲜红的血溅了他一身。我这才回过神来,用手捂住嘴,还是吐了出来。

“我一边吐,一边哭,骑着马飞奔,当时只想离那个场景越来越好。我终于明白,我原来一直坚信的‘路’,是如此的肮脏。

“我终于明白,无论冠上‘守护’还是‘保卫’之名,剑终究只是‘杀人的工具’而已。”

一口气把这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吐尽,愤怒还是扭曲了我的脸庞。我终于回过头去,对上了因为震惊而在发愣的,他的视线。

“你知道吗?看到你一心一意练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以前的我。恶心,恶心得要命,为什么我之前会走上那样的‘路’!?”

我大声喊了出来。一块石子从假山上滑下,落入池中,打碎了蔚蓝的天空。

那家伙还是没有没有说话,他紧闭着嘴,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五、昨天,那家伙听完我的自述后,他的反应竟让我觉得有些失望。我到底在期待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摆着一张苦瓜脸,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心中忽然混进一股焦躁感,逃课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但当我达到目的地的时候,却发现早已有人伫立在那里了。

琥珀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瞳——那家伙站在草已完全枯黄的平地中央,身上穿着与秋季不搭调的淡薄上衣和长裤。看见了我,他带着认真到有些僵硬的表情径直向我走来。

我忽然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本能告诉我现在应该马上调头走开。但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说“逃走的话就是胆小鬼”。于是我也径直向他走去,我们两人在离对方还有三步远处,同时停了下来。

果然不出所料,他向我递出了手中的东西——一把木剑。我用皱眉代替了疑问,没有立刻把剑接过来。

“我想要确认一下,佩普勒西,确认你舍弃剑的决心到底有多强。”和平常比起来,缺乏感情起伏的声音更显示出勒他认真的态度。

“为什么非要用剑不可?”我半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如果你能打赢我的话,我就承认你舍弃剑的决心,换句话说,我不会再缠着你练剑勒。”

“开什么玩笑!?”我把头扭开,“我不需要你来承认!”

那家伙没有立刻接话,顿了一下后,他竟然放松勒原来紧绷的面部肌肉。

“你该不会以为——”他半眯起湛蓝的眼瞳,嘴角向上弯起,“——我打不过你吧?”

那种仿佛遇到了很好笑的事的可恨笑脸,让我产生了想上去揍那家伙一顿的冲动。但这股冲动最后化为的实际行动却是我接下了他递来的木剑。

但这股冲动的热情稍稍退去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和那家伙拉开一段距离,持剑对峙着了。

他用双手握着木剑,身体微微前倾,右脚向前踏出。脸上因为屏除了多余的情感来提高注意力而显得面无表情,湛蓝的双眼却清澈、坚定,显示出强大的意志,几乎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我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在微微颤抖。

我在……害怕!?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输给这样的家伙!

我咬紧牙关,压抑住颤抖,身体一沉,像箭一样射了出去。极短的时间内我便来到那家伙的面前,挥动手臂向他刺去。

那家伙先是瞪大了眼睛,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转动手腕用剑身挡了我的第一击,还顺势转动身体,想要抵消我的力量——但就连他躲闪的方式,我都已经预料到了。

我抬起剑横向向他砍去,他想用剑抵挡,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剑砍中了他的腰部,虽然他在被砍到的瞬间侧身跳起,但我手上确实传来了砍中的触感。

“呜——”

落地后,他忍住疼痛,向后跳开,想要拉开距离。但他已是处在了我的剑挥动的轨迹上。这次是肩!

然而我的肩没能砍到他肩上——被另一把木剑挡了下来。他的脸大半都被木剑挡住,但我发现那家伙居然在笑,吃了一惊。

我的攻势出现了破绽,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对那家伙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挥开我的剑,放低身子的高度向我横砍来。

我侧身躲开,立刻又感到了后悔——挥剑只是个幌子,他冲到我身下,没有减速,整个人撞了上来。巨大的冲击震得我无法呼吸,我飞了出去,跌在地上,扬起一阵灰黄的砂土。

“可恶……”

我慌忙抬起剑想要防御,却发现那家伙没有乘机攻过来。起身一看才发现,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等我爬起来。

他的这种举动反而让我感到莫大的羞辱。一股血气冲上脑门,我狠狠吐出口中的砂土,爬起来挥剑向他冲去。

两剑相碰,弹开,再次相碰。再次弹开。木质剑碰撞的脆响回荡在这块土地上。

我使出了浑身解数,每一招都砍向他的死角。虽然只有招架的力,但每次他都以惊人的反应速度,用剑身挡了下来。

这样陷入胶着状态,不知已过了多少招。汗水从脸上滑下,手上的只觉渐渐麻痹,但发现他的力气也在减少,我鼓足劲继续挥剑。

又过了十多招,他开始喘气,眼神中流露出疲态,反应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但就疲劳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我咬紧牙根,试图驱除全身的酸痛感。

绝对不能在他之前倒下!

我的剑再次碰上了他的剑身,但这次,他的剑身一偏,防御终于瓦解!剑砍到了他的身上,凝聚了我全力的一击。

“唔——”

已经疲劳到极限的他,发出了悲鸣。无力调整姿势,就着么后仰,倒了下去。

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他,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疼得要命,嗓子干得要裂开来,但我还是要说。

“呵哈……呵哈……已经……呵哈……够了吧……”

胜负已经很明显了,以后不要再来管我了。

那家伙躺在地上同样喘气不止,猛烈地咳了几下后,他抬起湛蓝地眼瞳看着我,挤出一个笑容。

“呵哈……别以为……呵哈……这样能打赢我……”

“——!!”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握着木剑。他用颤抖的腿摇摇晃晃地支撑起身子,将剑举到身前。

为什么要这样执着!?

心中的怒气像火山喷发一样爆发出来,我抬起手臂,挥剑向他砍去。防御的剑被弹开,砍到了他的身上。

再次倒地,再次起身。眼中充满了疲态,却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为什么还要继续!?

我用眼神质问他,他没有理睬,踩着不稳的步子向我砍来。

我单手拿剑拨开了他的剑尖,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拳打在了他的腹部。

倒在地上,他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一只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仍紧紧抓着木剑。

“我……呵哈……还没有输……呵哈……”

他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用剑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为什么还能站起来!?剑吗!?是因为有剑的原因吗!?

看着他用颤抖的双手握住剑,我忽然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我转动剑尖,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手腕。

“啊!”

木剑如我所愿从他手中脱出,砸到了几米开外远的地上。

还没完!

不等他有所反应,我将尖举过头顶,尖的轨迹在他与他的木剑之间。如果他要去拣剑,必将在我的剑下成为败者。如果他不去拣剑,那么他现在已是败者。

起先他只是吃惊地看向木剑的方向,觉察了我的意图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坚定的意志闪耀着光芒,几乎淹没了眼中的疲态。湛蓝的眼中似乎还混杂着什么东西,但真的只是一眼而已,我还没有理解那是什么,他便下定决心转身,快得几乎在我眼中留下残像。他将身子压到最低,丝毫没有犹豫地向地上的剑冲去。

我急忙挥剑下砍。但他以毫厘之差从我剑下穿了过去,快得看不出是一个被打倒多次的人。我收不回下挥的力道,身子因为惯性向前倾倒。

那家伙跑了过去,没有减速,抬起一只脚靠向心力进行转身,并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当剑重新回到他手中时,他已经向我刺来。

“喔喔喔喔握——!!”

如此流畅的动作。我看呆了,甚至忘了要防御,不,根本不可能防御得了。他的剑割开了空气,刺到我的胸口。疼痛,瞬间从胸口扩散开来,传遍了全身。

“啊啊啊啊啊啊——”

我惨叫出声,跌倒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被疼痛麻痹的大脑终于恢复了思考。

我……输了!?

虽然剑尖已抵到了我的喉咙上,我还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当我抬头看见他的一刹那,全身的斗志都被夺走了。

喘着粗气,脸上沾满了混合着汗水的泥土,全身上下的衣服也破了好几个洞。但他湛蓝的眼瞳依然无比的清澈,显示着强大的意志。

无论爬起来多少次,都会被这家伙打倒。

这个想法闪现在脑海中的同时,全身的力气也都消失了。现在唯一支撑着我的,只剩下心中的愤怒。

我盯着他的眼睛,将愤怒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为什么——!?”我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喊道,“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继续用剑不可——!?”

指着我喉咙的剑尖颤抖了起来,我一时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不是不明白,只是不能承认罢了。直到一滴透明的液体“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我才回过神来。

那家伙在哭,蓝色的眼瞳像泉眼似的不断涌出泪水。他拼命地咬紧牙关不发出抽泣声,肩膀却不争气地不住地颤抖,和刚才判若两人。

我吓傻了眼,忘记关上的嘴就这么一直张着。

“那是因为……呜呜……那是因为……”泪水流满了他的整张脸,带着哭腔的声音,完全和一个被家长责骂的小鬼没什么两样。“因为佩普勒西你……呜呜……明明那么喜欢剑……呜……却要放弃剑……呜呜……让我觉得好想哭……”

“……喜欢!?我喜欢剑!?你在胡说什么!?”不顾他在哭,我顺着怒气再一次吼了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佩普勒西……呜呜……你想放弃剑……其实是因为……呜呜……是因为不想看到剑被错误的使用,而被玷污……呜呜……你强迫自己认为……呜呜……认为剑只是‘杀人的工具’……呜呜……我有说错什么吗?”他粗鲁地用衣袖擦去泪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因为……你使用剑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

开心?我吗?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我……”

想要说话,喉咙却像被堵噎住一样,发不出声,胸口仿佛被塞进了许多东西,疼痛起来,但与此同时,心里莫名地觉得轻松了许多。

“我……”

眼角突然发热,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根本无法停止——两行泪水从我眼中涌出,顺着放松下来的脸,滴落到地上。

“我……”

“佩普勒西……呜呜……让我们一起寻找吧……呜……寻找剑不仅仅是‘杀人工具’的证明!”

我失声痛哭起来,就和去年,我在雪地中“迷路”时一样,但不同的是,这次我不是一个人。

萨贝斯一直陪着我哭到了最后。

六、从此之后,我继续逃剑术课,只是逃课变成了两人份。

简直就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那家伙总是会出现在我逃课的地方,灿烂地笑着,拿着两把木剑。我也不再对他恶语相向,默认了他的存在。

我们时常会一起练剑,也会玩些普通孩子的游戏。虽然我心里仍对剑有抵触,但我也终于明白,我根本舍弃不了剑。“剑不仅仅是杀人工具的证明”,我也想试着找找看。

每当看到那家伙认真地努力练剑的样子,我就有一种“跟着这家伙的话,说不定可以找到”的感觉。原本在雪原里“迷路”的我,似乎再次回到了的路上。不,应该是踏上了新的“路”。

我依然不知道那家伙是哪个班的,毕竟我们只有在几个班一起合上的剑术课上才会碰面。但我觉得也没有知道的必要。就这样,季节渐渐的推移,我们一起度过了秋天,进入开始飘雪的冬天。

我本以为这样平静而又快乐的生活会持续得更久一些。

※ ※ ※

那天夜里下着雪,虽然下得不及北方的大,但还是让人感到空气仿佛被冻住似的寒冷。

就当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烤火时,管家走了进来,告诉我有人来访。

因为今天我的父母都不回家,管家才会来询问我。我猜不到谁会在这种下雪天的夜里来访,心想肯定也不是什么不得怠慢的大人物,便懒懒地向管家问道:“……是谁?”

“并不是我们佩普勒西家的熟人,那人自称是‘萨贝斯’,想要找少爷您……”

不等管家把话慢吞吞地说完,我已经冲出了房间,只穿着单衣就跑出了屋子,踩着地上的积雪,跑到了佩普勒西家的大门前。

隔着黑色的铁门,我看到有人伫立在雪中。那人低着头,又因为光线太暗,无法看清脸,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人身上落满了白色的雪片。

“萨贝斯?”

我试着喊了一句,那人抬起头来。

“啊……佩普勒西……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出来开门的……”铁门外面的人确确实实是那家伙没错,但湛蓝的眼瞳有些恍惚,脸上少了平日里的活力笑容,嘴唇被冻得惨白,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我马上让你进来!”

我打开冰凉的铁门,看见他走路的步子有些不稳,便扶着他走进了屋子,他挤出无力的笑容,回了我个“谢谢”。

客厅里的壁炉没有生着火,我扶着那家伙,将他带到我的房间。把他安顿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后,我把管家和仆人统统都赶了出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那家伙缩在椅子里,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壁炉里跳动的橘色火焰。

想到他说服我继续用剑时的固执劲,我刚脆地选择了放弃。

“唉,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走到壁炉前,用火钳拨了拨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佩普勒西……”那家伙冷不丁喊我名字,吓了我一跳,我回过头去,发现他终于把视线移到了我身上。

“拜托你……不要把我来这里的事通知萨贝斯家好吗?”

平日里绝不轻易认输的他,竟然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几乎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嗯,我答应你。”

那家伙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谢谢……阿嚏、阿嚏、阿嚏……”

咦!?我这才注意到:原本满身都是雪,烤火之后雪化了,那家伙的衣服应该已经湿了才对。

“啊,抱歉,快把湿衣服脱下了,我借我的给你穿。”我转身向椅子上的他走去。

“啊,不不不不不不——”那家伙不知为何慌张起来,拼命地摇头,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什么?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伸出手去,就在我的手快碰到他外衣的一刹那,突然——

“不行啊啊啊啊啊——!!”那家伙尖叫着,把我的手推开了!

“喂!你——”

等等!“不行”……?“不行”!?什么!?怎么可能!?但是……

我愣住了,某个想法突然窜进我脑中。但因为这个想法太过滑稽,我一半脑子拼命地否认,另一半却又拼命地想要确认。

混乱中,我很没礼貌地用手指着那家伙,结结巴巴地问了出来。“你你你你你该、该不会是、是是是女女女女女女女生——!?”

那家伙居然点头承认了!

这简直是仅次于看见老爸屠杀山民的第二大打击!

“咦咦咦咦咦咦——!?”我的脑子更加的混乱,嘴中除了冒出一连串的怪叫,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家伙的脸变得通红,她缩起脚,把脸埋入膝盖中。意识到我的脸颊也在发烫,我慌忙背过脸去。但那家伙脸红的模样竟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感到耳朵也开始发烫。

为为为什么那家伙会是女生啊?骗骗骗人的吧?对对,一一定是骗人的,哈哈,肯定是这样——但是为什么那家伙要点头啊!?…….

过了好一会儿,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后,我终于有余力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剑术课只允许男生参加,我一开始就没有对那家伙的真实身份怀疑过。但仔细想来,那家伙的身形确实太过纤细了,容貌也清秀的不适合男生。而且那家伙说话的口气,虽然没有普通的女生那么娇气,但也不完全像男生。剑术倒是不错……啊,这个不能算,毕竟历史上也有好几位杰出的女剑士。

这么想着想着,我忽然觉得记忆中的那家伙更本就是一个女生。我这个笨蛋!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

“佩普勒西……”明明是若有若无的声音,却打断了我的思索,我像忘了刚才的尴尬场面似的,很快回过头去。

那家伙用手抱着蜷缩的腿,依然红着的脸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微微颤动着的嘴唇,吐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我……找到……证明了哦……”

“‘证明’!?‘剑不仅只是杀人工具’的证明吗!?”我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嗯……”我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她却仍半闭着眼睛。

“到底是——”

我还没有问出口,那家伙的眼睛就完全的闭上了——就像睡着了一样。但手上传来的不寻常热度让我终于发现那家伙脸红不仅仅是因为害羞的关系。

“喂!”

“……”

“萨贝斯!!”

“……”

“医生——!!快点把医生找来啊——!!”

那个夜晚,湛蓝的眼瞳没再睁开过。

※ ※ ※

顶着大雪把医生接过来后,医生说那家伙是因为在雪中受冻才会发高烧的。强行给那家伙灌了点药,医生嘱咐说她现在需要静养,便离去了。

这天晚上,那家伙便是在我家度过的。我心想幸好今晚爸妈都不回来,便在她的床边守了一整晚。

我遵守了和那家伙的约定,没有把她来这里的事通知萨贝斯家。但第二天,萨贝斯家却派人来将她接了回去。

这准是管家干的好事。比起听从我这个不成器的少爷的命令,他更愿意遵守老爸定下的框框条条。

那家伙被带走的时候依然没有醒过来。我除了悔恨地目送萨贝斯家的马车离开外,什么都做不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海帝特贵族学校里都不曾出现过她的身影。我甚至跑到了她所在的班级去打听消息,但只得知她请了病假,返校日期不定。

就在我在考虑要不要请自到萨贝斯家看看情况的时候,那家伙又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 ※ ※

依旧是在剑术课上,在冬季特有的晴朗天空下,我正靠着树干坐着,远远地便看见有人向我走来。

我想开口打招呼,又猛然想起那家伙不是男生的事实。

不是早已见惯了的长袖长裤的打扮,身上穿着海帝特贵族学校女生校服的那家伙走到了我面前。长长的裙子,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莫明地觉得很适合。

“哟!佩普勒西,”唯独不变的是脸上灿烂的笑容和清澈的湛蓝眼瞳,“请容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索菲,索菲·萨贝斯。一直隐瞒了我是女生的事,非常对不起!但这是为了上剑术课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算了,这不重要吧?”我打断了她的话,明明之前还有些顾虑,但看到那家伙的笑容后,所有的顾虑都消失了,“毕法多·佩普勒西,这是我的名字。”

“嗯,我会记住的。”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了,你不是来上剑术课的?”我注意到她没有带木剑来。

“啊……抱歉……这个……恐怕我以后都不能来上了,”她稍稍移开视线,露出苦笑,“这次被教训得很惨啊……”

“……”忽然觉得有些失望,但为了掩饰这点,我拼命地找出了话题,“啊,对了,你说‘找到证明了’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啊!”她的眼神又变得明亮起来,“就是说我找到‘剑不仅只是杀人工具’的证明了哦!”

“是什么!?”我跳了起来,紧张地吞下口水。

“证明就是——”她吐了吐舌头,“——不告诉你!”

“诶!?为什么!?”

“因为这么一来佩普勒西你不就太狡猾了吗?”她露出狡黠的笑容,“明明说好了一起寻找,我找到了证明,你却没有找到。等到你也找到证明,我再把我的告诉给你。怎么样?”

“那么,我现在也该回教室去了。”她轻轻提起裙边对我行了一礼后便转身走了。

这算什么啊?根本没有问我的意见嘛!狡猾的明明是你吧!

虽然想要抱怨,但目送着琥珀色短发在风中飘动的背影,嘴角不知不觉浮现出了笑容。

我现在确确实实地踏上了新的“路”。今后我将沿着从此开始的“路”,一直走下去。向我指出这条“路”的不是别人,而是那家伙——谢谢你,索菲·萨贝斯。

——番外篇《路,从此开始》完

第六话 噩梦掠影

“大笨蛋!”

“......神真的存在吗?”

“——!!”

“就……差……一……点……了……”

我仿佛看见了噩梦的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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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亦:呼~~~噩梦般的高考终于结束了,于是回来更新了,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次回到了凯瑞线,故事是接《寻找你的答案》的后面,因为时间隔得有点长,有些地方可能要麻烦大家回忆一下了。

噩梦掠影

一、

“凯这个大笨蛋!“

少女以少见的认真发脾气的动作,将一张单薄的信纸狠狠拍在了实验台上。盛着各色试剂的玻璃器皿因桌子震动而碰撞,发出杂乱的声响。

虽然脸因生气而有些扭曲,但仍可以看出少女有着出众的美貌。一红一绿的双手眼眸,更是增添了一分名为“神秘”的美感。长长的淡金色头发披在身上,又使她看上去像沐浴在晨光中一般,有些朦胧。

“哎呀呀,奥德研究员,你也太不小心了。”一名蓄着浓密胡须的男子,站在离莉安不远的另一座试验台边,看着她试验台上的玻璃器皿在经过几次挣扎后,还是站稳了脚。

“比起我,教授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少女莉安头也不抬地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男子的试验台上便发生了小型爆炸。爆炸掀起的粉红色烟雾将他完全淹没了。

“咳咳……糟糕……好像加热的时间太长了……咳咳……”

因为爆炸完全波及不到自己,莉安叹了口气,索性坐回了凳子上。

真是的,到底有哪个男生会在写给自己女朋友的信里提到其他女孩那么多次的?

莉安眯起眼睛,不悦地瞪着那张试验台上的信纸。这样的男生她认识一个,而且还是一个并不普通的人,至少对她来说。

凯瑞的来信花了很大的篇幅写了国王日假期里,他和弗诺拉拜访魔法师的事。

虽然对方是公主,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果然,还是有点嫉妒啊……

在研究所长大莉安,注定有着和普通少女不同的成长经历。在获得同龄人不可能知道的大量知识的同时,也失去了很多与同龄人接触的机会。因此,她十分珍惜在梦境中和凯瑞的相遇以及凯瑞带给她的对未来的期待。

虽然初读凯瑞的来信时,内心曾被他愿为寻找她的答案而努力所触动,但这份感动在继续读下去后,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吞没了。

公主的任性能被他理解,我的任性他就不明白吗?

莉安用手支着脸颊思索了起来。

干脆不回他信吓吓他好了,不行,他说不定会迟钝得到了冬天结束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莉安翡翠色的眼珠咕噜一转,嘴角微微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不怀好意地笑容。

干脆这样好了…….

※ ※ ※

呼吸着粘稠且带着奇特腥臭味的空气,凯瑞缓缓睁开湛蓝色的双眼。

周围的光线很暗,勉强可以辨出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洞穴中。洞穴的石壁像被乱斧砍过一般,到处都是尖锐的突起,没有一片光滑的地方,让人觉得很是不舒服。

洞穴不知延伸到了何处,向正前方看去,眼中只有无尽的黑暗。

这种环境实在不合他的喜好,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眼前的一切都没有真实感,就连自己处在这里的感觉都很模糊。

毕竟这里只是梦的世界啊。

因为是梦,所以才会出现这样超现实的光景。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他人的梦中看到超现实的光景了,但这种压抑的梦世界他还是头一次看到。

这个梦的主人会是谁?

他稍稍有些在意这个问题。梦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做梦的人的内心。而由人的负面思想构成的,名为伊夫的存在,正是通过梦境,流淌到现实中。

关于伊夫的事,他在与翡翠色眼眸的少女相遇之前,一直听到的是另一种解释。伊夫是恶魔创造的,教会千百年来这样告诉世人。

他转动头,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昏暗的洞穴里不见其他人,梦的主人并不在这里。

难道在洞穴深处?

仿佛欲将黑暗看穿,他盯着洞穴深处看了几秒后,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不想走进去。并不是因为恐惧黑暗,而是因为黑暗中似乎隐藏着什么的感觉,像冰块般从心头滑过。

明知这里是梦的世界,与现实不同,但身体还是因为抗拒而不愿迈出半步。

分明没有空气流动的感觉,从洞穴深处却传来风摩擦石壁的嘶嘶声。渐渐地,这种嘶嘶声形成了仿佛揉碎在风中的话语。

“过……来……”

微弱的声音,却清楚地传达到了他的耳中。

“到……这……来……:”

明知这里是梦之世界的人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双腿像石化般无法移动。

“快……点……”

嘶哑得不像是在说人类语言的声音不断地在呼唤。空气越来越浑浊,脖子好像被人勒住,呼吸异常困难。

“就……差……一……点……了……”

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夺走了周围的温度。他颤抖了一下后。整个人僵住了。

毫无征兆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了他的脸颊上。他慢了两拍才回过神来,抬起被吸走力气的手臂,用手指擦了一下,然后将手举到眼前。

留在手上的,是一条鲜红的印记。

二、大概是因为要放假了,二年级圣兵骑士班比平时还要吵闹。但不管怎么兴奋,正式放假前每个学生还是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凯瑞·萨贝斯,居然有一门科目不及格,而且还是神学。哼,还真有你的啊~?”茜赛带着明显不悦的表情,将成绩通知单递了出去。

“……唔?”原本趴在课桌上的凯瑞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子,将那张薄纸接了下来。

昨天晚上,从那个诡异的梦境中惊醒后,他就没怎么睡着过。今天一大早头就是晕乎乎的,就连从半开的窗户灌入的冷风也不能让他清醒过来。

薄纸的最上头写着“圣安德军校 卡特烈八世六年 二年级第一学期期末成绩”。在这些用蓝墨水写成的粗体大字下面,用较小的字体写着凯瑞的班级和姓名。再往下看,下面的大半纸面,都被用来列这个学期的期末成绩了。

还算可以啦……

将各科的成绩扫过一遍后,凯瑞在心中得出这样的结论。

书面各科的成绩基本都在中间偏下,唯有神学用红墨水写着“不及格”三个字。其它实际操作的科目,倒是与书面各科的成绩形成巨大反差,几乎可以用“优异”来形容。

毕竟有一个月都呆在医院嘛……

因为在与侵入学校的伊夫“脑”战斗中受伤,十月份凯瑞几乎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他那逃避现实的心态似乎表现在了脸上。茜赛将嘴撇成“︵”形,更加不悦地用鹰一般锐利的金色眼瞳瞪了他一眼后,转身继续发起了通知单。

凯瑞假装在看成绩通知单,露出苦笑。

“老实说,我还能理解茜赛利亚的心情,”坐在凯瑞前面的乔斯林,一边用手将眼镜扶正,一边转过身来,“倒是‘某人在圣兵骑士班,每个星期都比其他班的人多上两节神学课,期末神学却还没及格’这件事更难让人理解。”

“啊?是这样吗?”凯瑞呆呆地反问道。

其实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明白茜赛生气的原因了。

在圣安德军校,没有哪个班比圣兵骑士班更重视神学这门课了。据说全校不同年级的六个圣兵骑士班,曾因多年未有神学不及格的学生,而受到了校长的表彰。

而现在,二年级圣兵骑士班的凯瑞·萨贝斯同学却不及格了。身为班长,且非常在乎班级荣誉的茜赛利亚·布莱姆理所当然地不可能给他好脸色看。

若果有乔斯林那样的头脑,即使有一个月没上课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他瞟了一眼乔斯林手上的成绩通知单,果然不出所料,是逼近满分的成绩。

有着比蔚蓝色还要浅得多的冰蓝色长发和相同颜色眼睛的乔斯林·罗森塔尔,是凯瑞的同班同学,也是同住一个宿舍的舍友。消瘦的身材,还带着眼镜,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和他第一次见面的人,多半都猜不出他是军校的学生。

凯瑞一副放弃了的表情,把成绩通知单放到桌上,身子向后一倾,靠在了椅子的靠背上。

“不管怎么说,明天就开始放寒假了,成绩什么的无所谓啦,真想早点回家啊~”

“哦?真的是这样的吗?”乔斯林推了推眼镜。

通常情况下,乔斯林的脸几乎不会反映出感情起伏。但作为他的舍友,凯瑞还是稍微能读出他的心思。

虽然反光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凯瑞知道他正向自己投来饶有兴味的目光,期待看到自己的下一步反应。这是他的话中别有深意时才会有的表现。

凯瑞刚要问“什么意思”,却听见早就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宣布了班会的开始。

※ ※ ※

兼职圣安德军校二年级圣兵骑士班班主任的修女罗克珊·普鲁登斯板着脸在大喊几声“安静”之后,躁动的教师才平静下来。

仁慈的神啊,请原谅我对孩子们大声喊叫。

她一边在心里祈祷,一边开始对这个学期进行总结。

“在时光之神亚特·伍德·南希的带领下,我们又一起度过了一个学期的时光……”

开场白还没说完,就开始有学生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这在罗克珊的预料之中,于是她一面镇定地继续说着,一面逐一地看着即将分别一个假期的每个学生的脸。

已经相处了一年半的时间,虽说分别是暂时的,但心中还是有些不舍。因此她希望将每个孩子的脸庞深深印在脑中。但看到靠窗那组的时候,视线不由得停留在了一名学生身上。

琥珀色的短发,湛蓝的眼瞳,正用手支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凯瑞·萨贝斯,毫无疑问是罗克珊最操心的学生之一。

从调皮来看,算不上最让老师头疼的那个。一年级的时候就显露出惊人的才华,但因一次意外,陷入了低谷,无法再与伊夫战斗。无论罗克珊怎么开导、安慰都不见成效。那名学生只是低着头,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幸好事情到了这个学期终于迎来了转机。名为“脑”的伊夫核心控制大片伊夫侵入了学校。而战胜“脑”的,便是这名学生。

因为圣兵骑士团下了消息封锁的命令,他的事迹并没有被传开来。学校里也只有少数老师知道这件事。作为少数知情者之一的罗克珊,清楚地感受到有什么人将这名学生改变了。

到底是谁能将那时的他拉回来?想要知道,虽然好奇是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想向那个人表达一下谢意。

但不管怎么问,他总是含糊地带过,罗克珊也打消了问个清楚的想法。

不管是谁,一定是受到了神的指引吧!

然而现在,教授神学的罗克珊更在意的是,她注意到,大约从国王日假期结束后开始,他在上神学课的时候明显地心不在焉。难道是认为没有继续上神学课的必要了吗?

罗克珊这么想的同时,总结也进入了尾声。

“……总之,希望在接下来的寒假里,各位同学能保持良好作风,维护圣安德军校的荣誉。”

嗅到班会结束的味道,学生们再次躁动起来。几名胆大的跃跃欲试地做出冲出教室的姿势。

高兴得太早了啊……

“最后,还有一个来自校方的通知,”一直板着脸的修女,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诡异笑容,“这次期末考不及格的同学,必须参加学校组织的假期补课。详细的安排,已经贴在公告栏里了,请参加补课的同学自行确认补课时间。好了,解散!”

在混杂着少许哀号声的欢呼声中,罗克珊拿起讲桌上的笔记本准备回办公室。但她并未直接走出教室门,而是绕道来到凯瑞的桌边。

无视凯瑞一脸受打击的样子盯着自己的成绩通知单,她依旧板着脸说出了冷酷的话语:“一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普鲁登斯修女真是太狡猾了,把补课这件事放到最后才通知。

凯瑞心灰意冷地把写有决定性“不及格”三字的成绩通知单对折了两次,塞进裤包中。

普鲁登斯修女走后,他在座位上呆坐了好长时间,教室里的同学大半都走了。

冬日的阳光洒进教室,显示出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这样的阳光,即使沐浴着,也不会给人带来丝毫暖意。

凯瑞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发现乔斯林正在把大量的书整整齐齐地收进行李箱中。

真羡慕啊……补课的话,不能回去了吧……

家在欧吉若的学生倒还可以每周回家一次。但像凯瑞和乔斯林这样,家在比较远的其它城市的学生,回家的机会也只有在寒假这样的长假里了。

“啊,对了,乔斯林,赫蒂让我传话给你说‘寒假快乐’。”

乔斯林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在低头收拾行李,全身仿佛散发出要将刚才的话屏蔽掉般的寒气。

凯瑞苦笑起来,“你对赫蒂还是那么冷淡啊。”

“这是对付那种女人的唯一办法。”这次有了反应,他面无表情地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平日里一贯冷静的口气中掺杂了一丝不耐烦。

赫蒂听到的话一定会很伤心吧……

凯瑞收起了苦笑,“再怎么说,她好歹也是你的未婚妻。”

若说是责备的话,语气也太轻了点,倒不如说是无奈的吐息。

乔斯林“啪”地一声,将行李箱关上,扶正眼镜,抬起头来。冰蓝色的顺直长发和相同颜色的眼瞳,加上对于男生来说太过白皙的皮肤和冷漠的表情,活像一座刚从雪山上搬下来的冰雕。

“所以我这次回去,要想办法说服我的父母解除婚约。”

※ ※ ※

和乔斯林告别后,凯瑞走出低年级校舍,向普鲁登斯修女办公室所在的总务楼进发。

总务楼是夹在低年级校舍和高年级校舍中间的一幢带尖塔的五层建筑。一楼为接待外宾用的大厅,二楼为会议室,三四楼则是教师的办公室。五楼据说是校长办公室所在的地方,但鲜少有人上去过。

一进入十二月,天气就变得又冷又干燥,但还没有冷到要下雪的程度。校园里的大多数树都落尽了叶,使原本就很大的校园看起来更加宽敞。

凯瑞身上的校服也已从夏装换成了冬装。厚实布料做成的衣服倒是抵挡了不少寒气,但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就没有这般优厚的待遇了。

真的是到冬天了啊……

呼出的白气顺着脸颊飘到脑后,凯瑞将手塞进裤包里,缩了缩脖子。

“哎,这不是凯瑞吗?”

他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名怀里抱着很多东西的女生向他走来。她有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的娃娃脸,枯草色的齐肩头发,就像枯草般非常凌乱。脚上的的袜子一只是淡蓝色的,一只是粉色的,有些古怪,又有些滑稽。

“啊,赫蒂……”

招呼还没有打完,他便看见赫蒂“哎呀”一声,在明明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平地上,脸朝下地摔了下去。

他慌忙跑过去将她扶起来,又把洒了一地的东西一一捡起。不经意间瞥见成绩通知单上写着“不及格”的字样。

“啊,谢谢,”赫蒂一面道谢,一面把东西从凯瑞手里接了过来。脸上沾满了灰尘,使她看上去更加滑稽了,“啊,还有,对不起。”

凯瑞苦笑了一下,表示他已经习惯了。

“你对乔斯林的寒假祝福,我已经转述给他了。”

“哎,真的吗?”赫蒂抬起头来,大大的橙色眼珠中顿时发出光来,“那,那他有说什么吗?”

凯瑞实在不想看到她失望的表情,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犹豫,使他错过了回答的时机。

“……这样啊,还是老样子啊。”她低下头去,眼中不再闪耀光辉,双手无力地抱着东西,似乎随时都会松开来。

乔斯林·罗森塔尔家和赫蒂·康复曼德勒家都是同一个地方的贵族,两人的父母在两人出生前就为他们订下了婚约。

两人渐渐长大后,赫蒂开始对能成为乔斯林的妻子感到高兴,而乔斯林却对她越发冷淡。对喜欢有条理的事物且有洁癖的乔斯林来说,头发乱糟糟的老是出错的赫蒂是不能容忍的存在。

因为乔斯林采取了无视其存在的对策,赫蒂只好拜托凯瑞传话给他,并经常向凯瑞打听他的情况。

凯瑞倒是不喜欢扮演这么一个角色,但又觉得她很倒霉,于是也没抱怨什么。

突然,赫蒂抬起头来,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脸上绽放出开朗的笑容。“没关系,赫蒂我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说得也是,继续努力吧!”

刚才还在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哭出来,但看上去又多虑了一回。

“嗯!”用力地点了一次头后,她重新抱紧胸前的东西,“幸好还有凯瑞这么一个同伴在。那么,我先走了,拜拜~”

同伴吗……总觉得这个词不适合用在向他们隐瞒了一切的自己身上。

确认赫蒂走了一段路仍没有摔倒后,凯瑞重新把手塞进裤包里,向总务楼走去。

普鲁登斯修女打算问他的问题,他已经大致猜出来了。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不说实话,但焦躁感还是涌上心头,浑身像被针刺般难受。

想要把内心的想法倾吐出来,把占据了他的脑袋多时的东西全部倒出来。而对象绝对不可能是普鲁登斯修女。

莉安,你的话应该能理解吧……

三、清早,凯瑞打开信箱,重复着已持续了两个星期的动作。

有些泛白的黄褐色信箱里空荡荡的,让凯瑞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感。

空无一物,就好像他现在的内心一样,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否则就会整个的崩碎掉。

他叹了口气,强行把自己拉回到现实中,关上信箱的门。

这里是宿舍一楼的大厅,除了被当做公共休息室外,大厅的墙上还挂有几十个与宿舍门牌号相对应的信箱,供学生查收信件。大厅里只有两三个人,毕竟现在已是寒假,得留下来补课的学生只占少数。

凯瑞将手伸进裤包里向宿舍外走去。他把写给莉安的信寄出去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但现在依然没有收到回信。

难道是地址写错了吗?不,不大可能,明明在寄出去前检查过好几次了。

踏出宿舍门,白亮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定睛一看才发现,地上、树上、房屋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白净的雪反射着冬日的阳光,使雪看上去像在发光一般。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她那白雪般明亮洁净的笑容,胸口像被烙铁按住般,疼痛起来。

※ ※ ※

“贪欲恶魔考泽尔……荒芜……渴望……一次又一次地……报应……忠诚于……现身……极光之神塞维尔……重获新生……遵记教诲……”

教授神学的伦纳德神父那枯燥无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凯瑞的耳中。

一二十个神学考试不及格的学生,现在正坐在圣安德军校内的一座小教堂里,接受补课。因为圣安德的神学课教师基本都是教会的人,学校才依了他们的要求,建了这么一座教堂。

伦纳德神父的课实在没有半点吸引力,一半以上的学生都以认真听课的姿势打起了盹。凯瑞随时少数例外的学生之一,倒不是因为他在听讲,相反,无论是普鲁登斯修女的课还是伦纳德神父的课,他都没法集中注意力去听。一上神学课,各种各样的问题就会在脑海中激烈的翻腾。

教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若说教会的存在是为了侍奉神的话,那么作为神的仆人,教会的人员应该是与世无关、崇高圣洁才对。

但是一个多月前,在魔法师居住的特利曼城发生的事,动摇了他的想法。怕鲁特神父充满贪欲的双眼,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中。

还有那位魔法师,受教会迫害的善良夫人。与魔法师实际接触后,他才发现教会宣称的东西并不都是真实的。

不,应该更早就发现了才对。

伊夫,夜晚出现吞噬人类的黑色烟雾。千百年来教会都对世人称,伊夫是由恶魔创造出来的。但真的是这样吗?

在梦境中,翡翠色眼眸的少女告诉他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创造伊夫的不是恶魔,而是人类自己的负面想法。这与教会说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教会是否知道这个真相?若知道,为什么要把真相隐藏起来?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

那么,神真的存在吗?

教会所侍奉的神,人们所敬仰的神,会不会像伊夫一样,只是被人误解了罢了。

这种想法,作为圣兵骑士班的人来说有些不妥,因为他确实召唤过神的力量。

但那真的是“神的力量”吗?

魔法师也能使用超出常人的力量。所谓“神的力量”,会不会只是与魔法师的力量有些许不同的存在?

凯瑞的这些想法,是以特殊经历为基础才得出来的。他明白这样的想法,即使说出了也不会有人有人能轻易相信。

若要解释清楚,那么他就不得不将自己能进入他人梦境中的能力说出来。

[你和我能力的事,还有我告诉你的关于伊夫的事,目前还是国家机密,所以,最好不要说出去。]

莉安过去的来信中这样告知他。因此他决定不把自己能力的事,以及他现在所烦恼事情告诉周围的人,包括询问他的普鲁登斯修女、舍友乔斯林以及朋友赫蒂等。

瞒着他们心中难免会有罪恶感,但他还是决定不说。因为有一个人不同,他将这些困扰得他很深的问题,全部写进了给那个人的信里。

那个人曾将他从思考的误区里解救出来过一次,所以现在,他最渴望的便是听到那个人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莉安,为什么还没有收到你的回信……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滑到了手中的神学课本上。在随意打开的页面上,有一张图片:浑身长满黑色的长毛,体型像猿猴,前肢很长。眼睛非常大,却没有眼仁,几乎要掉下来似的,从毛中凸出出来。头上还长有羊似的弯曲的犄角。

这是专门吃年轻女孩的恶魔拉伯的形象。

凯瑞盯着这幅图半眯起了湛蓝的眼瞳。

如果神不存在的话,恶魔当然也就不可能存在……

每次经过宿舍的大厅的时候,检查信箱已成了凯瑞的习惯。

今天上午的神学课结束后,凯瑞回到宿舍,打开了挂在大厅墙壁上的黄褐色信箱。看习惯了里面空空如也的光景,但这次里面多了一封白色的信,让他的心脏不自然地跳动起来。

拿到眼前一看,信封上果然是莉安清秀的笔迹。

心中涌起迫切想要阅读里面内容的冲动、等不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马上动手将信封拆开来。信封中滑出一张薄薄的纸,像一片风的碎片似的,差点从他手中飘落。

他慌忙抓稳纸片,将信上的内容小声地念了出来。

“大……笨……蛋。……诶!?笨蛋?”

※ ※

※

上午的补课结束后,赫蒂·康夫曼德勒像往常一样,穿过花园向食堂走去。

明明去食堂的话,直接走校医院门前的路要近些,但她却偏爱修在花园中的小径。尽管现在花园里已没有了开发的植物,她的选择依然没有改变。

昨晚下的雪,因为积得很薄,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不时刮过的风,冷得要将皮肤割开来。

小径上明明没有任何障碍物,赫蒂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她抬起头来,看见前方的石凳上坐着个意想不到的人,于是又脸朝下地跌倒在了地上。

凯瑞·萨贝斯坐在那里,坐在那个处在只剩枯枝的花园里的青灰色石凳上。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纸片,就连赫蒂跌倒在他面前都没有发觉。失落的气氛包围着他,将他同外界隔离开来,一瞬间让赫蒂产生了他并不真的坐在那里的错觉。

赫蒂马上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袋里摔了出来,自个儿站了起来。

“那个,凯瑞?”

凯瑞缓缓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神吓了她一跳。

“……啊,赫蒂……”

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他干燥的嘴唇中飘出。

“……发生什么事了?”强压心中的不安,她小声问道。

凯瑞这才完全清醒过来,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些许生气。他慌忙将原本捏在手上的纸片塞进裤包里,抱歉地看了赫蒂一眼后,又将头埋了下去。

那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让赫蒂想起了几个月前的凯瑞·萨贝斯,心头不由得一紧,胸口疼痛起来。

那时的他,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中,完全关闭了心扉,把一切痛苦都扛在自己肩上。

明明凯瑞帮了我那么多,那时的我,却没能为他做点什么。

但是这次,哪怕一点也好,我想做点什么……

赫蒂思考着,坐到了凯瑞的身边。

多亏了有凯瑞这个同伴在,我才能在恋爱的这条路上,摔倒了再爬起来。凯瑞他现在,一定也在他的路上摔倒了吧,如果让他知道,有人愿意拉他一把的话……

“……乔斯林他,很担心你哦……”

湛蓝的眼瞳转向了她这边,头来询问的眼神。

顿了一下,她一面整理着思绪,一面继续开口说道:“最近这段时间,凯瑞你总是会一个人陷入沉思,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乔斯林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看你的眼神却很忧虑……

啊,这些当然不是他告诉我的啦,因为他从来都不理我嘛。这些是我……嗯……偷偷跟踪乔斯林的时候发现的……“

平静如湖面的眼瞳,激起了一道小小的波纹。抓住这个机会,赫蒂再次开启了粉红色的嘴唇。

“茜赛她也说过,最近你上课的时候,似乎无法集中精神的样子。考试前,她还焦急地考虑要不要帮你补课。”

“……茜赛利亚?”

这次他倒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连头都转了过来。

“嗯,”赫蒂肯定地点了点头,“你看,我和茜赛不是住在同一间宿舍吗?她倒是经常会跟我说你们班上的事呢。”

以前的茜赛真的很讨厌凯瑞,但最近似乎稍稍有了那么一点变化。

凯瑞再次将头埋了下去,赫蒂没有看漏他开始动摇的表情。

本来最期待能听到她的看法,但这希望在接到她的回信后落空了。

凯瑞想不明白她写下“大笨蛋”几个字的真正用意。虽然以前也被她骂过“笨蛋”,但这次的情况应该跟以往不同才对。这次的他,怀着无比认真地态度,将心中的疑惑一一书写下来,寄给了她。

“大笨蛋”几个字,就好像在否定他所有的努力一般,将他打入了深深的谷底。

难道是因为我太依赖她的缘故吗?

最想要得到的,是她的认可。这份心情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但赫蒂刚才的一番话,为他漆黑的屋子打开了一扇天窗。

只想靠自己的努力得出答案,我是不是太自大了一点,以至于伤害到了身边的人?

不要只依赖她一个人,我是不是应该更加信任一下身边那些担心着我的人?

虽然赫蒂刚才没有说到她自己,但在勉强保持镇定地说完刚才的一番话后,她会不时地用忧伤地眼神偷看自己。

我又再次陷入了思考的误区也说不定。

下定决心后,凯瑞抬起头来,将脸转向了赫蒂。大概是因为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太过认真,赫蒂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我收到了一封回信,”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试着以赫蒂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说出口的瞬间,脸颊开始微微发烫,“……是我的女朋友寄来的。”

赫蒂张大了嘴巴,若是在平常的话,她肯定已经惊叫出来了。毕竟莉安的事,凯瑞从未对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提过。

“就是这封了。”凯瑞赶在她问出难以回答的问题之前,将莉安的信递给她。

认真地确认了这是女生的笔迹后,她狐疑的表情才褪去了一点。

“为什么……那个女生要叫你‘大笨蛋’?”

“如果知道的话,我也不会这么烦恼了。”

“唔,原来是这样,”赫蒂干劲十足地点了点头,脑袋上竖着的枯草色乱发也跟着晃动起来,“凯瑞在给她的信中写了些什么呢?”

“写了什么啊……”

凯瑞将国王日假期里发生的事,除去魔法师、神父以及公主等信息,告诉了赫蒂。其中也没有提到他写下的,困扰着他的问题。

赫蒂听完后,把食指按在嘴唇上思索起来。还没到十秒钟的时间,她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着实吓了凯瑞一跳。

“这不是很明显吗?这是在吃醋啦,吃醋!”赫蒂激动地几乎要从石凳上跳起来般大声宣布。

“诶!?”

“知道了自己的男朋友和其他女生一起去旅行,吃醋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所以才会这么毫不留情地大骂‘大笨蛋’!”

……这么说来,莉安虽然喜欢恶作剧,但有时也会露出特别少女的一面。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结果和那些烦人的问题完全无关么……

泄气和安心两种心情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莉安会吃醋这种事,写信的时候他完全没有考虑过。只是把事实写出来而已啊……不对,就算这样也应该顾及到看信人的心情。我果然是笨蛋吗……

不过,能明白莉安生气的理由,真是太好了。

“太感谢了,赫蒂。”一旦放松下来后,露出笑容便不再是难事。

“也没什么的啦,因为凯瑞是我的同伴嘛,”轻轻地摇了摇头后,赫蒂将视线拉向了冬日里泛白的天空,喃喃自语般说道:“而且我能帮到也只有这点啦,凯瑞的其它烦恼就只有靠其他同伴了。”

曾听人说,赫蒂对自己的事很迟钝,但对其他人的事却很敏感。凯瑞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虽然完全不知情,但赫蒂已经看出,莉安的事并不是他烦恼的唯一理由。

“不过比起其它烦恼来,果然还是恋爱的烦恼最重要吧?”赫蒂转过头来,脸上绽放着开朗的笑容,“要不要来一次让女朋友息怒的大作战?”

四、虽然冠以“大作战”之名,赫蒂最终想出的计划,不过是让凯瑞买个礼物送给莉安来谢罪罢了。

因为是补课期间,上午上完课后下午便同放假没什么两样了。于是在赫蒂的鼓动下,下午两人走出学校,来到欧吉若城的商店街,挑选起礼物来。

虽说这个主意不赖,但是到底该买什么样的礼物才好……

站在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的货架前,凯瑞在为这人生第一次买礼物送女生而苦恼。

不愧是欧吉若,这个卡特烈国南方的重要城市,各种各样的精美商品应有尽有,好多凯瑞都不曾在自己的家乡见过。

他拿起一面小巧的镜子,仔细一看,发现上面刻有“真爱永恒”的字样,于是慌忙地把镜子放了回去。

相同的动作,凯瑞在这家颇大的店里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了。一致老板不时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

“凯瑞还没有挑好吗?”

凯瑞回过头,发现赫蒂怀里抱着一条围巾,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抱歉,还没有,”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条鲜亮的橙色围巾上,忽然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条围巾,你打算送给乔斯林?”

“嗯,没错!很漂亮吧?”

看着她兴奋的笑脸,凯瑞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像个冰雕似的乔斯林,从来都不喜欢这种鲜艳颜色的东西。不过即使告诉了,她也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吧。

赫蒂果然只对自己的事很迟钝么……

“我就猜到你还没有挑好,所以就帮你挑了一个!”赫蒂将手里拿着的白色的东西递给了凯瑞。

“……天鹅?”

“什么天鹅!是爱情之神玛阿尔费雪!”吃惊得皱起了眉头后,赫蒂一字一顿的认真重复道:“爱、情、之、神、玛、阿、尔、费、雪!凯瑞你果然不懂女生的心思啊!”

被这么一责备,凯瑞不得不重新打量起了手中的陶瓷塑像。

外形基本上是天鹅,头上却戴着镶有宝石的王冠,长长的脖颈到胸口上,有从红色过渡到紫色的花纹,确实不是普通的天鹅。

“这种塑像在女生中很有人气哦,我想那个女孩肯定会很高兴的。”

要把这个送给莉安吗?把这个“神”的塑像……

明明已经开始怀疑神的存在了,却还想把希望寄托给神?

他直直地盯着手中的陶瓷塑像,半眯起了湛蓝的眼瞳。

离开商店往学校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匆忙。虽然现在还能看清道路,但用不了多久圣兵骑士团的人就会出来巡视了。

圣安德军校在欧吉若城的边缘上,与城中心隔着一块废墟。据说那块废墟几年前与城里的其它地方没什么两样,但在一次事故中被破坏殆尽了。城市的统治者一直以资金不足为由,一再推迟重建工作。这块废墟就这样摆放着,成了城里人不大愿涉足的地方。

但为了早些回到圣安德军校,凯瑞和赫蒂决定不绕远路,直接横穿这块废墟。

走在杂草已经枯死的道路上,凯瑞一边留意着自己不被建筑物的残骸绊倒,一边做好了赫蒂随时会摔倒的准备。

赫蒂则毫不在意脚下的情况,开心地说着乔斯林小时候的事,竖在头顶上的枯草色乱发像在跳舞似的,上下晃动。

凯瑞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裤子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他打算寄给莉安的礼物。

拗不过大力推荐的赫蒂,到头来还是买了那个爱情之神的塑像,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

忽然,赫蒂的身子向前一倾,在他以为她又要摔倒的下一个瞬间,她的整个身子便像被抛掷的石子一般飞了出去。硬生生地在十米开外落地后又弹了起来,终于在翻滚了几圈后停了下来。

赫蒂面朝下地躺着,便一动不动了。

凯瑞维持着伸手想要扶住赫蒂的姿势呆在了原地,嘴张着,却忘了呼吸,心脏经过了短暂的停顿之后,像要冲出胸腔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还不能理解眼前的事态,但从身后逼近的杀气迫使他不得不采取行动。他从挂在腰间的剑鞘中拔出剑来,顺势转身抬起剑来一挡。

如同砍在石头上的冲劲透过剑柄,反弹到手里,手腕顿时一阵刺麻。

他反射性地向后一跳,尽最大的努力拉开距离,才得以看清来袭者的真面目。

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大许多的身躯,如猿猴一般的体型,浑身覆盖着浓密的黑色毛发,前肢很长,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头上的一对犄角为血液一般的暗红色。

……恶魔!?

简直和神学课本上,恶魔拉伯的形象一模一样。

刚才拉伯似乎用长着锐利爪子的前爪袭击了凯瑞二人。在空手接下凯瑞的剑后,别说伤口了,连毛发都未掉落下来一根。

真的是恶魔吗?

拉伯低下头来,用没有眼仁的双眼盯着凯瑞。凯瑞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恐怖,绝望,还有死亡。这个身姿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述说这一切。

似乎对凯瑞失去了兴趣,拉伯长长地呼出一口白色地气后,抬起了头,靠着和高大的身躯相比太过短小的后肢,向凯瑞这边走来。

想要本能地闪开,但凯瑞做不到。

[拉伯喜食年轻女孩。]

这句考试时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的,神学课本上的话,现在却迅速浮现在他脑中。

赫蒂一动不动地躺着他的后方,生死未卜。一旦他躲开,拉伯肯定会直奔它的目标。

不能让它过去!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靠着强烈的决意勉强克制住了手的颤抖。

凯瑞将剑尖指向前方,抬到腰的高度,稍稍屈膝后,以最大的爆发力蹬地而出,向拉伯刺去。

他眨眼便来到拉伯的下方,但剑才刺出,便被拉伯用手背挡了下来。

长满黑毛的手背挡下他的突刺不说,反过来对他施加了强劲的冲力,将他整个身子都抛到了空中。

凯瑞在空中迅速调整姿势,将剑举过头顶,顺着下落,向拉伯砍去。

“呵啊——!”

然而恶魔连头都没有抬,仅仅只是抬起了手臂,加上凯瑞重量的全力一击便被轻易的化解了。

凯瑞再次被摔飞了出去,他在空中转了一圈后,勉强靠双脚着陆。但惯性迫使他踩在干燥的地面上,向后滑行了一段距离。扬起一阵黄褐色的灰尘。

拉伯继续心无旁骛地,迈着缓慢的步伐向赫蒂走去。

可恶!太过直接的攻击根本不能对它造成伤害!

凯瑞挥剑向拉伯砍去,但并不砍得太过尽力。在恶魔的手臂对他施力之前,他灵活地跳开来,避开恶魔的利爪后,又再次向它的身体砍去。

力量上的差距太过悬殊,他没有自信能够只靠一己之力就打败拉伯。

但是,至少要阻止它继续前进!

凯瑞继续采取即攻即退的战法。一旦把力量用在了移动上后,挥舞粗壮手臂的恶魔,便跟不上了他的速度。

侧身躲开拉伯挥来的前爪,他借助地上的建筑物残骸跳了起来,向它的右肩砍去。

拉伯结实的肌肉如岩石般坚硬,经过了几次的正面正面交锋后,他手上的知觉已经渐渐麻木了。

依然没能留下任何伤痕。

落地后他丝毫不敢大意,拼命地调动五感来掌握拉伯的动向。

上方传来空气被割裂的声音,他反射性地向前跳跃,翻滚了一圈,脱离了拉伯的攻击范围。

被不断跳来跳去的凯瑞所激怒了,拉伯停下了前进的步伐,专心对付起他来。

“哈……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快了。但是没关系的,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天马上就要黑了,只要被出来巡视的圣兵骑士发现,总会有什么办法的!

但是凯瑞的身体状况绝对没有他的心态那么乐观。高速的移动使得他的的体力也在高速地被消耗。就算他绷紧了神经,强制地移动身体,速度还是渐渐慢了下来。

拉伯抬起拳头向站在地上的他正面打来。他向后上方跳起,躲过了拳头,但挥出的拳头并没有就此停下。拉伯使出全力的拳头击上了凯瑞下方的地面,大地为之颤抖起来,拳头下的石块碎成了无数的薄片。

冲击力携着薄而锐利的石片向还停留在半空中的凯瑞扑来。

“呜——!”

想用剑将石片拦下来,但根本做不到。石片划过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留下无数道血痕,衣服也被割开来。

更糟糕的是,巨大的冲击力使他失去了平衡。

不好,这样下去的话——

他刚想脱离这样的状态,拉伯的爪子却触及到了他的身体。

伴随着胸口上的炙热痛楚,凯瑞的身体飞了出去,撞上了只剩下半截的青灰色墙壁。顺着墙壁滑下来后,他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呜……咳咳……”

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差点叫他昏了过去。被拉伯抓到的胸口正在大量的出血,爪尖留在脸上的伤口离左眼很近,左眼已疼得无法睁开来。

凯瑞向患哮喘似的喘着气,完好无损的右眼紧紧地盯着快融入夜色中的恶魔漆黑的背影。

将凯瑞的事全部都抛到了脑后,拉伯执着地向赫蒂走去。

不行,得阻止它……

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一点动静也没有。

动起来了啊!

勉强弯曲双腿,被撕裂般的疼痛便窜上脑袋来。

以这副身体,就算冲过去又能做什么?

脑袋中一个冷静得让人感到害怕的声音说道。

拉伯离倒在地上的赫蒂已经没有几步了,它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如果我有可以和恶魔对抗的力量的话……

他下意识地想要握紧拳头,右手的手指却触碰到了坚硬的物体。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受到了那样的攻击,握着剑的手却没有松开来。

……剑!?对了!

凯瑞用剑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疼痛数度差点夺取了他的意识。

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好……

抬起了头,他将湛蓝的右眼转向背对着他的拉伯。恶魔漆黑的身姿,让他想起了某个十分熟悉的东西——伊夫。

按教会的说法,伊夫是由恶魔创造的。那样的话——

他举起剑大声喊道:“在雪峰之巅傲视苍生的神啊,请接收我的召唤,将您的尖牙和利爪赐予我,让我消灭这危险的祸端!”

——神的力量应该也对恶魔有效!

空中突然降下蓝白色的冰雪颗粒,漂浮在凯瑞的周围。

被闪耀着淡淡的冷色光芒的冰雪包围着,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安心感。或许是错觉吧,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了几分。

拉伯已经走到了赫蒂身边,抬起了它那还沾着凯瑞血的右手。

机会只有一次!

将召唤出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了剑上,凯瑞使劲蹬地向拉伯冲去。凝聚了神之力量的剑,掀起了混合着冰雪可以冻结不祥之物的刺骨狂风。

“呜噢噢噢噢——”

向着拉伯的腰部,他拼命地挥舞剑,砍了下去。

恶魔侧过身来,想用手将剑拦下来。

这次一定可以的——!!

将对神的怀疑抛到脑后,他如此坚信着,加快了挥动剑的速度。

剑碰上了恶魔长着利爪的手,冰雪的狂风怒涛般向恶魔扑去,然后——一瞬间,神的力量消失了,冰雪的狂风消失在了夜色中。

“——!!”

凯瑞瞪圆了湛蓝色的右眼,嘴巴张开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可能,神的力量被消除了这种事……

拉伯用手抓住剑,向它那边一用力,将还在发愣的凯瑞拽了过去。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一只脚,轻而易举地将他举过头顶,再狠狠地摔向地面。

地面硬生生地被撞裂开来,凯瑞整个人都陷入到了泥土中。

他仰躺着,疼痛仿佛是很远的事情,脑中已是一片混乱,木然地看着拉伯再次向他伸出手来,连逃跑都忘却了。

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连神的力量都……

拉伯的利爪逼近了他的胸口,一旦击中,他的身体毫无疑问会被贯穿。

就在这时,奇迹般地响起了脚步声和人的呼喊声。

“喂——发生什么事了——?”

拉伯不可思议地立即收回了利爪,干脆地转身,向人声传来的相反方向迈开了步伐。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身上穿着欧吉若圣兵骑士团的团服。

“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他将右眼转向了拉伯离去的方向,男子会意地抬起头,向他所指示的方向看去。

“……那边,怎么了?”男子的脸上明显地浮出疑惑的色彩。

他动了动嘴唇,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恶魔……”

“恶魔!?”男子不解地再次向拉伯缓慢离去的方向看去,拉伯巨大的身躯明明还应该在他的视线中,他双眼的焦点却不在恶魔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五、凯瑞一觉醒来,发现还是白天,只得无聊地在病床上坐起来打发时间。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冬日午后的没有热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素白的被单上。窗外的景色依然一成不变地没有显出任何春天的气息。

看腻了这幅光景,他把视线拉回到病房里。尽管不是刻意地,眼睛却向床头边的柜子上看去。

爱情之神阿尔玛费雪的塑像,从中间碎成了无数块,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在那次战斗中弄碎的,因此他每看见这些碎片就会想起两周前发生的事。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画面,他到现在还能清楚的回忆起。想到恶魔那拥有压倒性实力的身姿,身上那些快要痊愈的伤口,便像重新被撕裂开般,疼痛起来。

疼痛的不只是伤口,胸口里跳动着的心,也像被揪紧似的,疼痛起来。原本就很困扰他的问题,在经过了那件事之后,变得更加复杂了。

依然想不通恶魔在最后收回爪子的理由。但多亏了那名圣兵骑士,他和赫蒂及时地被送到了校医院。赫蒂的伤比他想象的要轻,头部虽然受到撞击,但没有太大伤害,估计她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至于他自己的伤,最让他感到欣慰的,就是恶魔的爪子并没有伤到左眼,现在左眼已经可以睁开来看东西了。

忽然脑中划过一双翡翠色的眼眸。

在赫蒂的帮助下总算明白了莉安生气的真正原因。

但每次想认错,给莉安写回信的时候,手中的笔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他明白一旦动笔的话,自己就会将心中的苦恼全部写下来。他对总是只想依靠莉安的自己感到可耻。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地被打开来。

乔斯林走了进来,全身包裹着厚实的深色冬装,与他冰蓝色的长发和相同颜色的眼睛形成鲜明对比。

“……乔斯林!?”凯瑞的嘴巴像鱼一般一张一合了好几次之后,才发出声音,“你看到我的信就赶回欧吉若了?”

“反正马上就要开学了,我今天不回来,后天也得回来。”乔斯林一脸嫌恶的表情,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才将视线投向凯瑞。

“只在信上写了‘我和赫蒂遇到事故,受伤了’,”乔斯林的视线透过镜片,停在了凯瑞左眼下方,被纱布覆盖着的地方,“这次你又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跑去干什么事了?”

凯瑞湛蓝的眼瞳瞬间黯淡下来,他的头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明白,等我把事情理清楚一点,再告诉你……”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忽然抬起头,眼瞳稍稍明亮了起来,“这次我会老老实实说出来的。”

乔斯林用手扶了扶没有半点歪斜的眼镜,眼镜反射出白光,遮住了他的表情。

“啊,对了,赫蒂就住在隔壁的病房,你不用去看看她吗?”

“先不说这个,”乔斯林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了一封雪白的信,递给凯瑞,“有给你的信。”

将信举到面前一看,凯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会是……

心跳猛然开始加速,不知是出于不安还是激动,或许两种情绪都有。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信封,取出写满清秀笔迹的信纸。开始阅读的一刹那,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少女清脆的声音。

亲爱的凯:

因为考虑到凯应该在反省了,所以在寄出上一封信之后,我又写了这封信给你。

首先,我想说“对不起”。明明凯已经这么烦恼了,我却任性地做出那样的事。从最初在梦里认识你开始,你总是一次又一次的任由我的任性。非常抱歉,这次一定给你增加不少烦恼了吧?不过既然我这么诚恳地道歉了,你一定会原谅我再任性一下的吧?我想知道,关于我的烦恼,在你的烦恼中排在第几位。请不要说我坏心眼哦~

然后是“谢谢”。谢谢你为了寻找我的答案,鲁莽地跑去找魔法师。我是在夸奖你哦,真的。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那么拼命地想实现我自己的愿望。“魔法师是人”。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读了凯瑞的经历之后,我能明白这个答案的意思。

魔法师之所以被人厌恶,是因为魔法师拥有超出常人的力量,这与教会只有神才能改变世界的理论相悖。但皮尔尼夫人即使拥有这种力量,也无法改变他丈夫去世的事实。我能体会她无法改变现实的痛苦,拥有相同感情的我们,又有哪里不同呢?

最后,我要说“我很高兴”。看到凯肯把烦恼全部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或许凯觉得这只是在无能地依靠我,但我觉得,你即使再多依靠我一点也没关系,因为这是你信赖我的证明啊!

我想要帮助凯,但你的那些问题,我还无法立刻做出回答。我会靠着我首都研究所研究员的身份,尽量地收集一些资料。所以,你愿意等一等吗?

凯总是让人担心呢,因为你心里想着什么,脸上马上就会表现出来,却不会开口说出来。老实说,我感到很无力呢,不能在你身边,倾听你的痛苦。

我想,就算凯把能进入梦中的能力的事告诉其他人也没关系哦~我并不是要否定之前说过的话。说出自己的能力虽然会带来麻烦。但如果对方是值得信赖、依靠的人,换句话说是同伴的话,带来的不是麻烦,而是更多的支持吧。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也好,请把你的痛苦,分担给你身边为你担心的人。那样的话,远在首都的我,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就写到这里了,蜡烛快要熄灭了。啊,对了,我的军衔你没有猜对哦。希望能在你的下一封回信中看到正确答案。那么,晚安。

莉安·奥德

卡特烈八世6年12月27日

所谓的如释重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凯瑞茫然的想。

比起现在手中的这封,之前任性的恶作剧信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就算会因嫉妒而生自己的气,但自己和莉安间的羁绊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如果早些认清这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被恶作剧信唬住了呢?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告诉乔斯林真相,但心中仍有一丝不安。信中莉安对自己将要采取的行动的肯定,给了自己莫大的勇气。

“即使再多依靠我一点也没关系。”

凯瑞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心中涌出的暖意驱散了疼痛,眼角微微湿润了。

乔斯林不知何时,离开了这间病房。

※ ※ ※

蜡烛橘色的光芒几乎要淹没在了书堆中,以至于只照亮了书桌的范围,房间的其它部分静静地消失于黑暗中——除了书桌前方闪耀着火光的壁炉。

在只听得见窗外风吹雪落的深夜,莉安独自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快速翻阅手中厚厚的资料。

壁炉里的火焰忽然扭曲起来,深浅不同的火焰形成了一张女性的面容。

或许有感到惊慌,但莉安没有表现在脸上,她盯着火焰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道:“皮尔尼夫人?”

“不愧是凯瑞·萨贝斯的恋人,”温柔的声音从火中传来,火焰发生了扭曲,是女性的面容看上去在微笑,“初次见面,我是克莱依·皮尔尼。”

居住在特利曼的魔法师克莱依·皮尔尼,凯瑞之前的来信中提到过。

心中的疑惑得到确定,莉安更加从容地低头行礼,“初见见面,我是莉安·奥德。”

“虽然我也想和你多聊聊,但这个通过火焰进行对话的魔法不能维持太长时间。”

“我明白了,请开门见山地说吧,”忽然想到了什么,一直很镇定的莉安不由自主地抬高了音调,“……是关于凯瑞的事?”

“嗯……”克莱依最适合微笑的脸上,笑容消失了,“我预知到了凯瑞所在的欧吉若城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本想通过魔法师通知他,但我的魔法不能进入欧吉若内部……”

看到莉安绷紧了脸,克莱依叹了口气,“有更强大的力量占领了欧吉若。事情或许已经……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温柔的克莱依没再说下去,担忧地看着低下头去的莉安。

“谢谢……”但没多久,莉安抬起头来,声音虽在颤抖,但翡翠色的眼中闪动着坚强的意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火焰沉默了一会儿,克莱依的声音再次变得温柔,“我会尽全力协助凯瑞的。虽然想对你说‘不要太勉强自己’,但这是不可能的吧?所以,请加油!”

莉安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点了点头。

火焰组成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

“再见,莉安。你的努力,一定会化作凯瑞的力量……”

某亦:再不更新的话这里要成坑了吧?虽然已经和坑差不多了......

这次的第七话不再是双线交叉的形式了,延续了第六话《噩梦掠影》的内容~

还是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七话 迷雾探前 连载开始!

一、“好吧,现在让我把你刚才毫无逻辑可言的话总结一下。”乔斯林用听不出感情起伏的平淡声音说道,有着冰蓝色长发以及相同颜色眼瞳的他,一贯给人以冷静的印象。“首先,你在梦中与莉安·奥德相遇,得知了自己拥有能进入他人梦中的能力。你偶然知道了茜赛的秘密,在大片伊夫袭击欧吉若城的那次事件就救出了茜赛。事件结束后,莉安前往首都研究所。“接下来,为了找魔法师,你和卡特烈国第二公主弗诺拉·卡特烈结伴而行,在特利曼城见到了魔法师克莱依·皮尔尼。神父帕鲁特垂涎皮尔尼的画,企图武力逼皮尔尼夫人交出画。双方发生战斗,但在公主的出面调解之后,事件解决。“最后,你对教会和恶魔的存在产生怀疑。在和赫蒂上街的时候,遭到恶魔袭击。你与恶魔交战,但完全不是恶魔的对手,幸好最后恶魔撤退了。我说的没错吧?”“嗯……”坐在乔斯林对面的凯瑞则没有那么冷静了,尽管已经在尽量压制心中的不安和犹豫,湛蓝的眼瞳却像起风的湖面般不那么平静,不时向乔斯林那没有任何变化的脸上投去目光,“乔斯林……你相信我说的话吗?”乔斯林没有回答,他将脸埋入交握的双手中,用阴影遮住了自己的表情。隔壁桌传来酒后的嬉笑声,女侍应端着菜急急从桌边走过——明明置身于餐馆中,两人间凝重的气氛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从周围的喧嚣中隔离开来。因为之前凯瑞已向乔斯林解释了很长时间,木桌上的早已空空如也的杯盘,被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灯的橙色摇曳火光照亮。“……”看不见乔斯林的表情,让凯瑞更加感到不安。这个要让人马上相信果然很难啊……就连自己说出来了才意识到,上个学期自己竟然卷进了这样的事情里。但是,因为莉安的一句话[请把你的痛苦,分担给你身边为你担心的人],凯瑞还是下定决心,把这些全都说了出来。再继续瞒下去,会让身边的人更加担心。况且经历了和恶魔的战斗后,他意识到了独自一人是多么的无力。“能进入别人的梦中?把剑扔去处对付伊夫核心‘心脏’?和公主一起旅行?见到真正的魔法师?和恶魔战斗?,”乔斯林没有抬起头,“你的话想不让人怀疑都难啊……”乔斯林会相信自己吗?如果不相信的话……不相信的话……不对!这不是乔斯林相不相信我的问题,而是我相不相信乔斯林的问题。凯瑞猛然醒悟,眼中湛蓝的湖水平静下来。没错,如果是我所相信的那个乔斯林的话,一定——“不过,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笨蛋凯瑞的话,”乔斯林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一贯平静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笑意,“似乎确实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呼~~太好了~”肯定的答案,让全身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凯瑞不由得笑了起来,“老实说,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有种想把宿舍角落里的臭袜子塞到你嘴里,然后逼问‘你小子为什么现在才说’的感觉,”乔斯林推了推眼镜,眼镜反射出诡异的白光,“不过,看在今天你请客的份上,这件事就算了吧。”“我怎么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不过说起来,为什么乔斯林选了这家餐馆?”终于下定决心告诉乔斯林真相已是寒假结束、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了,凯瑞对自己拖了这么长时间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打算请他吃一顿饭,以示歉意。这家名叫“蓝背雁”的餐馆,离圣安德军校较远,是军校的学生不大涉足的地方。而乔斯林毫不客气地就挑了这家餐馆。“那还用问,”乔斯林又推了推没有半点歪斜的眼镜,“当然是这家店卫生状况达到了我的标准。”除了给人以冷静印象的外貌,洁癖也是这位舍友的一大特点。“先不说这个了,”乔斯林把话题又拉了回去,“看看现在的情况,恶魔出现绝不是一件小事。”“嗯,但是问题是,圣兵骑士团并不相信我说的话,”回忆起了不好想经历,凯瑞略微皱起眉头,“在我住院的那段时间里,圣兵骑士团曾派人来过。”※ ※ ※

“你是凯瑞·萨贝斯吧?”一名穿着圣兵骑士团团服的男子,坐在病床边问道。伤势还不容许他坐起来,凯瑞躺着点了点头。“我是欧吉若圣兵骑士团的团员,二等兵厄登·伊尔,对了,你还记得我吗?”凯瑞转动没有受伤的右眼向男子看去。冬日苍白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男子年轻且稍显文弱的脸上。“抱歉……”“不不,不用道歉,在那种场合之下,没记住也是正常的事啊,”男子笑着摆了摆手,这样的动作,加上年轻的容貌,给人以亲切的感觉,“那天晚上,我在废墟附近巡逻,发现了受伤的你和一个女生……”“啊啊!原来是你!”那天晚上的画面从脑中闪现,凯瑞激动地想要坐起来,结果扯到了尚未愈合的伤口,痛得他咧开嘴,只好又躺下,“谢谢你把我和赫蒂送到医院!但是,可以告诉我吗,那之后恶魔怎么样了?”“我正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来的,”男子从公文包中拿出笔和一打纸,换上了比较正式的口气,“根据那天晚上你的证词,恶魔出现在了废墟中,你和赫蒂·康夫曼德勒身上的伤是恶魔造成的对吧?”“嗯,恶魔出现得很突然,根本无法知晓它是何时出现在我们后面的。赫蒂被恶魔打飞,我试图阻止恶魔,但完全不是它的对手。最后恶魔莫名其妙地走了。”“可以描述下恶魔的外貌吗?”男子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记录一边问道。“恶魔的身躯很高大,有猿猴一般的体型,浑身覆盖着浓密的黑色毛发,前肢很长,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头上的一对犄角为血液一般的暗红色。啊啊,对了,和神学课本上恶魔拉伯的形象很像。”“和之前的证词一模一样啊……”男子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样的话圣兵骑士团果然还是不可能展开调查工作……”“你说什么!?”凯瑞不由自主地抬高了音调,吓得男子停下了手中的笔,“抱歉,我是想问,圣兵骑士团还没有展开对付恶魔的工作,就连调查工作都没有展开!?明明出现了那么强大的恶魔……”“请、请先冷静下来,”男子试图安抚凯瑞的情绪,“恶魔出现当然不是一件小事……”他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但是那天,看见恶魔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在场的另外两人,赫蒂·康夫曼德勒和我都没有看见恶魔,之后也没有接到其他人目击到恶魔的报告……”“没有看见!?怎么会!那么巨大的恶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的……但是,我确实没有看见任何符合你描述的东西……”男子表情尴尬地回答。“那么我和赫蒂受的伤要怎么解释!?” 不顾疼痛,凯瑞猛然坐起来,没有受伤的湛蓝右瞳愤怒地瞪着这名圣兵骑士团的男子,胸口的伤口被撕裂开来,血透过绷带渗出了大片鲜红。“……”被凯瑞的气势吓到,男子像在说“没法回答”似地缩了缩身子。见男子不回答,凯瑞压住怒火,用低沉的嗓音问道,“因为证据不足,所以圣兵骑士团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是这样吧?”“……嗯,啊,是这样的……”这算什么理由!明明圣兵骑士团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大家的,这么一来恶魔不知何时还会出现,还会伤害到人不是吗!越想越觉得气愤,心中的烈火舔食着伤口,浑身痛痒难耐。“那、那我就先告辞了!希望你能早日康复,凯瑞·萨贝斯。”男子慌忙站起来,匆匆收拾好了东西,离开病房。“可恶!!”凯瑞咬牙一拳打在床上。

“原来如此,因为证据不足,所以不打算展开调查。”乔斯林半眯起冰蓝色的眼瞳,“作为说服圣兵骑士团自己倒是一个不错的理由,但是作为知情者来说,这远远不够。”乔斯林在生气。尽管冰雕一般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凯瑞确实感受到了舍友的怒火。还从未见过乔斯林生这么大的气,浑身散发出的不是爆烈的热,而是刺骨的寒,仿佛明明是燃烧着的火焰,却在不断地夺走周围的温度。而经过两周多时间思索的凯瑞,相比第一次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冷静多了——但心中的怒火仍在燃烧,除此之外,一种迷惘的感觉驻进了心里。“乔斯林,我,不,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圣兵骑士团不采取行动,而作为知情者的我们没法坐视不管。但是到底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出现恶魔?为什么别人看不见恶魔?凯瑞一直在思索这些问题,试着自己把事情理清楚些,但最后还是放弃一个人钻牛角尖了。“由我们展开调查。”乔斯林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诶!?”“你这小子啊,无论在想什么,马上就会表现在脸上,”乔斯林透过镜片,看着凯瑞显得有些犹豫的脸,“没错,我们是没有与恶魔抗衡的力量,但是仅仅调查恶魔的行踪,应该可以尽量避免发生战斗。”“可是……”“我反对——!!”高昂的女声突然插入到两人的谈话中,将无形的墙打碎,把两人拖回到现实中来。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怔了一下,同时向声音来源方向看去。“你们俩到底在干什么?从刚才起就在说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黑白基调的裙子,双手托着上菜用的托盘。“什么能进入梦中,什么公主,什么魔法师!?我看你们是还没睡醒吧!”是这家餐馆女侍应的标准打扮没错,但问题是这张脸——“竟然还说恶魔出现了!退一万步,就算真的有恶魔,你们也不能去调查!因为这是——”——栗色的飒爽短发和鹰一般的锐利金眼,给人以强烈印象的面容。脑中唯一能浮现的名字只有一个,但本能地又没法将这个人和女侍应打扮联系起来。“——违反圣安德军校校纪校规的事情!!”茜赛利亚·布莱姆,堂堂圣兵骑士班班长站在凯瑞和乔斯林面前。依旧是不输给任何人的强势态度,手中的托盘仿佛是武器般随时都可能造成大规模的破坏,一席黑白的裙子更是像威风凛凛的战袍——但是,果然还是和学校里的形象差太多了。“啊?”凯瑞瞪大眼睛发出愚蠢的声音。“这是我们要问的话吧?”乔斯林推了推眼镜,眼睛反射出白光,“茜赛利亚,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嗯?”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打扮,原本一脸怒气的茜赛,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后,立刻涨红了脸。圣安德军校的校服,男女生的款式是不同的。但毕竟和普通的学校不一样,为了方便训练,女生款的下半身也是裤子,而不是裙子。虽然加长了上衣的衣摆,使有种穿着短裙的效果,但毕竟还是和真正的裙子感觉上有很大的差距。因此一部分女生只好抓紧周末或者放假的时间穿上自己喜爱的裙子。但茜赛绝对不是这些女生中的一份子。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她似乎都穿着校服,没有任何男生见过她穿裙子的摸样。男生中甚至有“凶巴巴的班长穿上裙子会是什么模样”的讨论。这个讨论现在在凯瑞和乔斯林眼前成为了现实。“什、什么怎么回事,我在这家餐馆打、打工啊!”之前的气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茜赛慌张地想用托盘遮住自己的这身打扮,发现做不到后,恼羞成怒起来,“所以,穿着裙、裙子有什么好奇怪的!”“说是奇怪,不如说是——”凯瑞想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却发现自己的词汇匮乏到了一定境界。“——惊悚。”乔斯林毒舌地接了下来。“你说什么!!”茜赛连脖子都气红了,不知是不是错觉,金色的眼中开始出现闪亮亮的东西。茜赛将托盘举过头顶,乔斯林也暗中把刚才吃饭用的餐刀和叉子拿在手中。万一这两人打起来了的话……一想到后果就直冒冷汗,凯瑞忙把手按在了剑柄上。硝烟凝结,冲突一触即发。

“嘭!”一只红色的酒瓶竖直砸到了三人间的桌上,餐具被震飞到半空中,又“乒乒乓乓”落到桌上,酒从瓶口喷出,洒了一桌。“喂~!你们几个小鬼在吵什么啊~!?”握着酒瓶的手的主人,唐突地出现在三人中间,张嘴就是满口酒气地喊了起来,“打扰到老子喝酒了!!”燥热的头脑也被酒浇熄了,凯瑞向这不速之客看去。满身酒臭,乱糟糟的头发和络腮胡,加上无神却又显得凶恶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整日泡在酒馆里的酒鬼。但是——“马、马赫穆德老师——!”站在桌边的茜赛放下抬高的托盘,声音显得有些狼狈。没错,虽然怎么看都像是酒鬼,但这名男子确实是圣安德军校的老师。贝利卡·马赫穆德,嗜好是喝酒和打架,因为超凡的武艺被破格招入圣安德军校,负责训练学生的实战,被誉为“圣安德军校最强的男人”。精悍的面容,高大的身躯,宽松衣服依然隐藏不住的结实肌肉,绝对会给人留下“强者”印象的男人。因此,就算现在餐馆里的人对大喊大叫的他有什么意见,也没有人敢提出来。“嗯?”马赫穆德挑起半边眉毛,打量了一下三人,“老子还以为是街上鬼混的小鬼,哈哈哈哈,没想到是你们几个小鬼啊~”他不知为何大笑起来,抬起酒瓶猛灌了几口酒,又长长地打了一个嗝。“萨贝斯~”“在!”突然被点到,凯瑞站起来,反射性地准备抬起手来敬军礼,忽然记起马赫穆德讨厌学生向他敬礼,只得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去。“听说你小子前段时间又住院了~?”“……唔,嗯,前段时间受了点伤。”凯瑞不知道马赫穆德是否知道这件事,只得含糊地回答。“一个学期住院那么多次,你小子怎么这么不耐打啊~?”马赫穆德用已空的酒瓶敲了敲凯瑞的胸口,“打输了吧?”“……嗯?”“我问你小子是不是打架打输了啊!?”马赫穆德显得有些不耐烦地吼道,酒气全部喷到了凯瑞脸上。依然搞不懂马赫穆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遇到恶魔的事。或许嗜好打架的他,只关心打架本身而已;又或许无论什么战斗,他都将其视为打架而已。“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于是凯瑞如实回答。本以为马赫穆德会再次大吼起来,但酒气并没有喷到脸上,相反——“输掉的架就给我嬴回来!”不同于刚才喝醉酒的疯言疯语,低沉的声音显得异常的认真。“但是,老师——”茜赛想要说什么,却被乔斯林干脆地打断了,“那老师,如果对手很强大呢?”“哼,那还用说。”有一种预感,即将听到的是自己所期望的回答,凯瑞抬起头来,迎上了马赫穆德自信满满的视线。这名被誉为“圣安德军校最强的男人”的人,精悍的脸上浮现出笑意,说出了傲慢却再合适不过的回答,“变得比对手强大不就够了!”急促的鼓声响起。不对,不是鼓声,是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心脏像获得解放似地,以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力量剧烈跳动起来,为混沌的脑袋灌入了新鲜的血液,思绪立刻变得清醒。苦苦思索为什么会出现恶魔、为什么别人看不见恶魔根本不是我该干的事!因为这根本没有必要,没错,因为拥有卡特烈最顶尖头脑的人在支持我!这些烦人的问题只要交给莉安就不会有问题,而我需要做的是——凯瑞握紧拳头,将一切的犹豫抛到脑后,湛蓝的眼瞳中没有了迷惘。“马赫穆德老师,拜托了!”迎着最强男子的视线,他大声说道,“我想变得更强大,请教我变得强大的方法!”只要变强,变得比恶魔还要强大,然后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事物就足够了。“我也有相同的请求,”乔斯林站到了凯瑞身边,缺乏感情起伏的声音也渗透出一丝决心,“拜托了,老师。”“呵呵呵呵,哈哈哈哈——!”马赫穆德最初只是觉得好笑般地抖动肩膀,最后演变成了酒醉狂喜般的大笑,“哈哈,好啊,老子会好好教你们的,做出会丢掉小命的觉悟吧,小鬼们!”

二、茜赛利亚·布莱姆觉得今天受到了莫大的耻辱,所以当她粗鲁地打开宿舍门、舍友赫蒂一脸担忧地问道“怎么了”的时候,一点也没觉得什么奇怪。她现在根本不想理会自己到底露出了怎样狼狈的表情。心中的急躁感揪着她,让她没空去隐藏。她大步走进宿舍,双手一把紧紧地抓住坐在椅子上的赫蒂的肩膀。赫蒂吓了一跳,不由得缩了缩身子,齐肩的枯草色乱发随之晃动,娃娃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连等赫蒂发出惊讶的声音的耐心都没有了,茜赛用锐利的金色眼睛盯着赫蒂,抢先问道:“拜托,赫蒂,说实话,你之前受伤真的是因为遭到恶魔袭击吗?”“……不知道。”“啊?”“虽然凯瑞告诉我说恶魔袭击了我,但是当时我并没有看见恶魔。而且,大概是因为头部受伤了,那天晚上的事我不大记得清楚了。”明明诉说的应该是无比痛苦的回忆,赫蒂的语气却非常的平静,回视茜赛地眼神中也没有任何的阴霾,“所以,不是故意瞒着茜赛的意思哦~”她微微一笑,橙色的眼瞳中充满了阳光般的温暖。一瞬间,紧张的气氛就被打破了。茜赛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她放开抓着赫蒂肩膀的手,瘫坐在了床上。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步调完全被打乱了啊!在打工的餐厅发现凯瑞和乔斯林,本想躲起来的,不知不觉就被他们的谈话内容吸引,变成了在一边偷听。更可恨的是,自己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当时打扮,像平常一样训斥起他们来。这还不算,马赫穆德老师突然出现,无视她的抗议,打算支持凯瑞他们的危险行动。自己就这样被晾在了一边,忽然想起了赫蒂的事,气冲冲地跑回来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茜赛,发是什么事了?”赫蒂探过头来,“是碰到凯瑞他们了吗?”“啊啊,今天真是糟透了!”茜赛粗鲁地揉了揉栗色的短发,“那个……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尽管在凯瑞和乔斯林面前是一副不服输的态度,但实际上茜赛自己已经混乱到了极点。能进入别人的梦境中,这种事怎么可能嘛!等等,这么一来凯瑞知道我是本杰的妹妹的事不也能说得通了么?啊啊,这么说来凯瑞说的都是真的了!?公主的事也是!?魔法师的事也是!?恶魔的也……“赫蒂,我该怎么办才好……?”茜赛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瞳中,已不见平日里的锐利神采,一贯率直的她,只会在好友面前流露出迷惘,

“我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吗?还是……”如果恶魔的事也是真的话,根据她学过的知识判断,那根本就不是自己应该插足的事。没错,再根据圣安德军校的校规,强大的恶魔应该交给圣兵骑士团处理才对。但是骑士团偏偏又……“虽然不知道茜赛到底知道了什么,”赫蒂歪了歪脑袋,“茜赛只要做能做的事情就好啦~!”“……我能做的事?”“因为让茜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不可能吧?”赫蒂微笑着说道,一副在说稀松平常事情似地口吻。对自己的事很迟钝,但对其他人的事却很敏感是她的特点。“既然要做什么,就做茜赛能做到的事情吧!”啊啊,确实是这样呢!我的话,听到那样的事,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况且我还……即使要违反校规……茜赛看着自己的已经握管了枪的手,紧紧握住了拳头,金色的眼瞳中重新闪耀起锐利的光芒。没错,我的话,就应该这么做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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