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楼病舍
李暮山觉得脑袋沉重得像是灌了铅,除了名字之外,他一点东西也想不起来。思考就像是用勺子在搅和水泥一样艰难。周围能听到一些人的谈话声,但是太模糊了,就像是成千上万头苍蝇在耳边嗡嗡。李暮山尝试着睁开眼睛,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孩在扳动一面铁闸……终于,他看到了一线光亮,接着一点点扩大,爆发着米字型光线的白炽灯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有一张单调的白色天棚。
“爸爸醒了!爸爸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还有一张模糊的脸出现在视野里,遮挡住了刺目的灯光。
“爸,你感觉怎么样?”另一张脸出现了,但模糊得像是泥土糊成的。
“水……水……”李暮山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鲤鱼,皱巴巴的嘴不停翕张着。
“弟弟,你去端一杯水过来,我去叫医生。”
“嗯。”
两个身影都离开了,趁着这段时间,李暮山的视力逐渐恢复正常,扭动着仿佛生了锈的脖子环顾着周围的情况:身上盖着白色被单,旁边有白色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一杯白色的牛奶,窗外的天空飘着厚厚一层白云,白色的窗帘被拉到了两边,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壁,从靠近走廊的窗户能看到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走来走去。
整体的白色并没能给李暮山带来安逸的感觉,相反倒令他产生了一种不安情绪,他觉得自己被关进了一座白色的监狱。
“爸,我扶你起来喝水。”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端着水杯走到床前,李暮山看清楚他是自己的小儿子——李正端。李暮山在小儿子的搀扶下直起了身子,一口口啜饮着玻璃杯里略带苦味的水。
“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在这里?”李暮山无力地问。
“你出车祸了。”李正端回答。
“车祸?”
“是的,就在两天前的晚上,你在北山公路行驶时跟一辆超速行驶的卡车相撞了,你的车被撞翻,但救治得及时,全身没有受到严重伤害,就是头部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李正端忽然愤愤不平地说:“可恶的是那名王八蛋卡车司机肇事后逃逸了。妈的,要是被我逮到他,非把他皮扒了不可。”
经过儿子的提醒,李暮山终于回忆起那晚发生的一切。那天自己在年轻貌美的情人家里胡天胡地,即兴喝了一杯白兰地,在晚上开着奔驰回家时有点晕乎乎的……接着就在半路发生了车祸。李暮山此时悔之莫及,因为这几天一定耽误了很多生意,也不知会损失多少钱。
门被打开,走进来两个人。一个人是医生打扮;至于另一个年轻人,李暮山认出来他是自己的大儿子。
“爸,你这次可把我吓坏了,”李聪心有余悸地说:“我接到消息时脑袋嗡地一下子,感觉就像天塌下来一样。”
“放心吧,爹的命硬着呢。”
“李先生,你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么?”医生插嘴问,他的两只手插在衣兜里,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像是拴着眼球的项链。
“脑袋昏沉沉的,四肢一活动就有点疼。”
“头昏是正常的,因为你足足昏迷了一整天啊。你身上有很多擦伤,所以一动弹就会牵动伤口。我给你做一些简单的检查。”医生听了听李暮山的心跳、测量了血压、翻开下眼皮观察眼底、扒开嘴巴往深红色的喉咙里看了看、冰凉的手在李暮山身上各处摸来摸去。结果是心跳正常、血压偏低、身体并没有浮肿、一些伤口也有愈合迹象。
医生跟着父子三人探讨了病情,最后嘱咐李暮山明天再做一次全身检查,之后便离开了,白大褂的后摆随着他的步伐甩来甩去,像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招魂幡。
接下来,李暮山跟大儿子询问了公司的一些情况,事情没有像他预料中的那么糟糕,因为大儿子在这两天接手了所有的工作,几乎每件事都处理的尽善尽美。说了这么多的话,李暮山觉得嗓子刺痛,没吃东西便躺下来沉沉睡去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但却有挥之不去的白色围堵着他……
半夜,李暮山因为被胃里那种饥饿感带来的痉挛刺激醒了,睁开眼看到的是漆黑一片。
“小端!小聪!你们在么?”李暮山挣扎着坐了起来,“我想吃东西。”
接着传来桌椅的响动声,像是有一个人站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是这人没有说话。
“你是谁?”李暮山问。
“我是小赵。”死气沉沉的声音。
李暮山感觉这个人就站在床边,夜很静,但却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局促不安地问:“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两个儿子呢?”
“我是李哥雇来照顾你的,他回家了,你的另一个儿子也离开了,现在只剩下我和你。”
“噢,是这样啊。”李暮山不悦地说,他心里有些恼火,自己卧病在床,两个儿子却都不在身边。李聪看管公司的业务,离开还有情可原,而李正端成天游手好闲却也撇下自己不管,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逆子。气归气,但眼前还是填饱肚子重要,李暮山用命令的口气说:“你打开灯,然后弄点吃的东西给我。”
小赵没说话,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开关,头顶的灯闪了几下,带来了短暂的光明,但是又灭掉了。
“灯坏了。”小赵说。
“这是什么破医院!”李暮山气呼呼地说:“你去找医院的人去把灯修好。”
“嗯。”小赵应声去了。借着走廊的灯光,李暮山看清了他的背影,他的个子很高,身材壮实,穿着很寒酸的旧衣服,一举一动显得呆板、僵硬。
没过多久,小赵回来了,一进门便说:“护士说修理工都下班了,要等到明天才能把灯修好。”
李暮山气得说了句脏话,然后说:“算了,你先想办法给我弄点吃的来,我饿得胃疼。”
“好的。”小赵说完便走到床头柜那边忙活起来,过一会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吃吧。”
“这是什么?”李暮山摸到一个盘子,上面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颗粒。
“药。”小赵加了一句:“饭前必须吃。”
“我现在不想吃药!”
“医生嘱咐你必须吃,李哥也说了,吃了药才之后才让你吃东西。”
“该死!你现在得听我的,否则别想拿到工钱!”
“工钱是李哥出的。”
李暮山觉得肺里燃烧着火焰,他真想蹦下床赏小赵一个耳光,可惜现在却浑身无力。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主意,便说:“你把手机给我拿来,我要给儿子打电话。”
“手机不在我这里。”
“你……”李暮山咬咬牙,“好吧,我先吃药。”他可很久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了,心里决定明天儿子来了就辞掉这个小赵。在小赵的搀扶下,他直起身子,在黑暗中接过一粒药,咽下去之后接着喝了一口水,药是那种胶囊状的,他觉得自己像是把一粒七号电池咽下去了,硬物挤过喉咙的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一粒、两粒、三粒……九粒。
“还剩下多少药?我吃不下去了,肚子好难受。”李暮山难过地说,他的胃里七上八下的。
“还剩下三粒了,都吃了吧!”小赵又将一粒药强塞进了病人的嘴里。
李暮山勉强将所有的药都吃下去了,整整十二粒药,还喝了大约500ml的水。那些药粒在他的胃里挤得满满当当,苦水使劲往喉咙上面冲撞。他干呕了几下,眼泪从皱巴巴的眼角渗出来了。他坚持着不把药物连同酸水一起吐出来,刚才的饥饿感一扫而光。
“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准备。”
“还吃个屁!吃药都吃饱了。”
“那你快点睡吧。”
李暮山沉沉地倒在枕头上,用手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以减轻自己的不适。过了一会,药物导致的困倦侵袭着他,他再次陷入死眠之中。
次日清晨,李暮山迷迷糊糊地被人弄醒了,睁开眼看到两名面无表情的护士,其中一名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有小玻璃瓶和针管。
“抽血。”护士甲说。
没等李暮山发话,小赵便配合着护士按住了他的手臂,护士的业务很熟练,冰冷的针尖很顺利便刺入了血管里,殷红的血液缓慢地流过塑料管,灌进玻璃瓶里。
“你听说了么?脑科昨天收了一个特别的病人。”护士甲跟同事闲聊,手里的抽血工作一点没有耽误。
“哪里特别?”护士乙配合着接茬,但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热情。
“他是因为脑袋疼才来这里检查的,拍了一个片子之后发现脑袋里竟然有虫子。”
“天啊,脑袋里还会长虫子?”
“这年头什么怪病没有。”
“那倒是。”
足足采集了五瓶血样之后两名护士才离去。李暮山估算那些最少有三两重的血。他按着伤口,那种蚊子叮的疼痛感逐渐散去。
“你饿没饿?”小赵问。
“又要喂我吃药?”李暮山没好气地问。
“早上吃的药不多,八粒而已。”
“八粒还少?你少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李哥叮嘱过我照看你吃药,等会到了时间还是要吃药的,所以你还是配合一点吧。”
“配合你个头!等会我儿子来了,我非让他把你辞了不可!”
小赵露出一丝若有如无的残酷微笑,坐到椅子上,像是一尊雕像一般一动不动,陷入沉默。李暮山非常讨厌这名叫做小赵的看护,所以也不跟他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八点左右,李聪来到了病房,手里拎着花篮跟一大包食物。
“这个人你从哪里雇来的?快给我把他轰出去!”李暮山看到儿子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
“你是说小赵啊?”李聪将那包食物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将花篮摆放在窗台,“他做什么招惹你的事情了?”
“他总是逼着我吃药,昨晚我整整吃了十多粒药呢!有一粒手指粗的药卡在我喉咙里,差点没噎死我。”
“那些都是医生给你开的药,你头部受伤严重,需要吃药治疗。”李聪像是在哄小孩一般,“小赵让你按量吃药是为了你好,那也是我吩咐的。”
“每天吃几十粒药?没等我的病死,倒先被药死了!”
“不会的,习惯就好了。”李聪和善地笑着说,“我带了很多吃的东西,都是你喜欢吃的。公司里的同事早就想要来探望你了,但是我怕影响你休息,所以推辞了。”
“你做的对。”
李聪接下来帮着父亲用温水擦了擦脸,又把床头柜拉过来,将装在保温壶里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上桌,扶起了父亲,认认真真地喂父亲吃早餐。李暮山一边进餐,一边跟儿子询问了公司的运作情况,这些天公司在李聪的打理下,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昨天还接下了一笔大生意,这让李暮山很高兴,以前他总是怀疑儿子的水平,所以大小事务都由自己把持。
等李暮山吃完早饭之后,过了一会便到了吃药的时间,李聪温言软语地劝着李暮山把药吃了,然后他以公司业务繁忙为由离开了,临走之前跟小赵嘱咐好好照顾父亲。
李聪走后,病房陷入令人发疯的沉默,屋子里最大的噪音来自时钟。除非李暮山有口渴之类的需求,否则绝不跟小赵谈话。过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到了检查身体的时间,小赵抚着李暮山在整栋白楼里个个科室之间奔波。心电图、B超、磁共振、CT……一轮检查下来,把李暮山累得几乎虚脱。
等检查总算结束之后,又有三名警察跑来找李暮山谈话,主要是询问卡车司机肇事的相关情况。李暮山把所知的相关情况尽数说出,但并没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警方通过各路段的监控录像查看到了那辆卡车的车牌号,但经过核实是假牌照,案件目前陷入胶着状态。交代了几句之后,警察便离开了。
当晚,医院的走廊里传来阵阵痛苦的呻吟声,搅得李暮山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后来从护士的口中得知是那名脑袋里长虫子的病人受不了病痛所发出的。接下来的三天,李暮山过得浑浑噩噩,每天要吃将近四十粒药,胃里总是翻江倒海的,吃什么山珍海味都没有味道。由于伤口结痂,正是新肉滋长的时候,所以他还要忍受奇痒难当的痛苦。每天的住院费花得如流水一般,但这他倒是不太在乎,因为保险公司会赔偿。警方仍然没有好消息,那名肇事司机依旧逍遥法外。
对于小赵的不满,李暮山渐渐习惯了,因为小赵做事干净利落,对于侍候病人也算无微不至,唯一的缺点就是逼着李暮山吃药,连一颗都不可以遗漏。
这一天下午,李暮山的小儿子李正端来了,一进门便对父亲嘘寒问暖,但由于他这几天没有来,所以李暮山一肚子的不满意,便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爸,其实我今天来是有点事情想要求你。”李正端一边削苹果皮一边说,不时地观察父亲的脸色。
“要是跟钱有关的事情免谈。”李暮山知道他的品行不端,平时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所以一直限制着他的花销。
“爸,”李正端心急如焚地说:“你这次可不能不管我啊!他们说这次我要是不把这三十万块钱还上,就要把我的皮给扒了!”
“三十万块钱!?你是不是又去赌钱了?”
“我向你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你总不能看着你儿子死在那帮人的手里吧?他们的手段可狠着呢!向来说到做到,你要是不帮我,明天就要在河堤上给我收尸了!”
“机会我给你的还少么?”李暮山怒吼道:“我给你还过多少赌债了?你这个败家子,给我从眼前消失,我不想看到你!就让那些人把你杀了算了!”
李正端又苦苦哀求许久,但是李暮山坚决不肯帮助他偿还赌债,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后来李暮山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李聪,并且警告李聪也绝对不许给李正端还赌债。
不出所料,李正端果然当晚就去找李聪要钱还债,但是李聪也没有给他钱。
过了两天,在李聪的恳求下,李暮山答应最后再给李正端一次机会。他让李聪给弟弟打电话,通知他家里愿意给他还债。但是李聪给弟弟打了几通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李暮山心里涌起不详的预兆,虽然李正端平日里不争气,但血浓于水的牵挂无法磨灭,他心底不希望儿子发生意外,也为了自己没有及时帮助儿子还债而感到后悔。
“你放心吧,也许是他换电话了,没来得及告诉我们。”李聪安慰道:“待会我去他经常去的几个地方转转,或许能够找到他。”
“找到他之后立即通知我。”李暮山忧心忡忡地说。
李聪点点头,急匆匆地离去了。
李暮山怀着坎坷不安的心情熬到了晚上,但仍然没有半点有关儿子的消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李暮山睡着之后梦到的都是儿子被扒了皮的惨样。
次日,李聪来到了医院,脸色阴沉。
“有你弟弟的消息么?”李暮山从病床上强撑起来,急忙问。
“没有,”李聪摇头道:“他常去的地方我都走了一遍,他的朋友都说没有见过他。我怀疑他可能是为了躲避债主所以藏起来了。”
“当初真应该帮他把赌债还了。”李暮山长叹一声:“他现在该不会被那些人……”
“你也别太悲观了,不如我们报警吧?”
李暮山愣了一下,同意了这个建议。李聪走后,李暮山心情跌落到谷底,惶惶不可终日。李聪报警之后,接下来的几天警方都没有消息。李暮山心情欠佳,便让儿子扶着自己去楼下散步,他已经有很多天没有离开这栋白楼了。走在走廊里,墙上挂着血淋淋的内脏图,李暮山看得直作呕,想不通医院因何会挂一副这么恶心的图到墙上。这时,一名护士推着一辆手推车,里面装着一堆脏衣服,其中有一件病号服的上面全是已经凝固的肮脏血迹。
“这是哪个病人吐的?好可怕。”另一名路过的护士问那推车的护士。
“听说是那个脑袋里长虫子的病人吐的。”推着车的护士说。
“啊!是不是那个在晚上扯嗓子鬼嚎那个?”
“对,听医生说他就快不行了。”
李暮山皱了皱眉头,加快了脚步,他一想到那个脑袋里有虫子的病人就感到作呕。而就在父子二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聪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你好……没错,我就是李聪。”李聪神色忽然凝重起来,“肇事的司机找到了?我弟弟也找到了?……什么?他们、他们是一个人?!那他现在在哪?”片刻之后,他的身体像是触电一般,手中的电话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谁给你打的电话?”李暮山急问,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不好的结果,脸色因此变得跟周围的墙壁一个颜色。
“没事……只不过是业务上的小事,你不用担心,我扶你回病房吧?”
“你别骗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暮山大吼,走廊里的人都注视着他们俩。
“爸,你别瞎想,真没事。”
“说!”
“爸……”李聪再也憋不住,双眼一红,眼泪掉了下来,“我、我弟弟死了!”
李暮山脑袋忽然一片空白,双脚发虚,死死抓着儿子的肩膀,眼前的景物像是烛火一般摇摆不定。
“他是被债主杀死的么?”李暮山迷迷糊糊地问。
“目前还不清楚,但警方说不排除那种情况。”
“我的儿子!”李暮山伏地痛哭。
“爸!你也别为了那个畜生太伤心了!”李聪擦了擦眼泪,扶起了父亲。
“你弟弟都死了,你怎么还能骂他畜生!?”
“他本来就是畜生!你知道是谁开车撞你的么?”
“谁?”
“就是弟弟开车撞的你!他被债主逼债逼得紧,所以他就想撞死你,然后继承家产来还债!”
“什么!?”李暮山无法接受可怕的真相,倒吸一口冷气便不省人事了。
等李暮山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只有大儿子跟小赵在身边。稍微清醒之后,他便回忆起儿子惨死的事情,但心里还隐约地希望一切只是个梦。
“爸爸,你感觉还好么?”李聪关切地问。
“你弟弟真的死了么?我是不是再做梦?”李暮山抓着儿子的手问,而对方痛苦地点了点头。
“爸,警察那边还让我去认尸呢。你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我现在就去了。”
李暮山沉沉地点点头。李聪走后,房间里只剩下李暮山跟小赵两人。李暮山心情悲痛万分,思绪纷乱,一会想到小儿子生活时的点点滴滴,一会想到他为了遗产开着卡车撞自己的事情……而小赵正在那里无忧无虑的擦桌子。这种举动让李暮山愤怒不已,他忽然觉得小赵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李暮山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一想到儿子就流泪,整个枕头都被他的眼泪润湿了。
到了晚上,李暮山久久不能入睡,有点内急,便挪动身子下了床。卫生间的位置恰好靠近通向走廊的门,所以他没几步便来到了靠近门的位置,一抬头,猛地通过门上的窗户看见一张干枯的脸孔。那张脸就像是没有了水分的大柿子,皱巴巴的。脸色虽然呈现一种病态的蜡黄色,但是张着的大嘴和伸出的舌头却是一种分外鲜艳的红色。双眼凹陷在眼眶里,呆滞无神。
李暮山吓得惊呼一声,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站在门外的人抬起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掌,“啪”地搭在了窗户上,嘴里发出“叽叽呀呀”的呻吟声。他那褶皱状的脑门忽然鼓起了一个小包,一只外形像是蝇蛆的虫子从里面探出头,小脑袋快活地扭动着,血孔里流出的两条红色细线绘出诡谲的纹理。
“小赵!快起来!快起来!有鬼!!!”李暮山吓得屁滚尿流。
躺在床上的小赵被尖叫声吵醒,一脚踢飞了被单便下了床,接着便看到了窗外那张恐怖的脸孔。
“你别害怕,他不是鬼。”小赵扶着李暮山冷静地说:“他穿着病号服,是医院的病人。”
李暮山使劲咽下粘稠的口水,惊恐万状地看着窗外的人,发现确实如小赵所说,那人穿着病号服。而这个时候,那人脑门上的虫子已经爬了出来,粘在了窗户上,小小的身躯蠕动着。
李暮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管门外的是人是鬼,他都害怕那个“人”会开门闯进来,把从脑袋里钻出来的虫子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再过不久,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了虫穴,变成了虫子滋生的乐土……
就在李暮山胡思乱想的时候,小赵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再看窗外那恐怖、恶心的画面。
李暮山的大脑陷入一种混乱状态,断断续续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一些声音:“他怎么跑出病房了……带他回去……天啊……虫子……把他带到急救室……来人把这里的虫子跟血迹处理一下……”他从这些声音中辨别出有些是医生与护士发出的。
等走廊恢复安静后,小赵的手移开了,李暮山再次看到了扇窗户,没有了那张干枯的脸,原本的血迹也被擦掉了,只留下淡淡的红色阴影。
李暮山此时非常想要见到儿子,但是嘴却不好使唤,怎么努力也发不出声音来。小赵帮着李暮山换掉了已经尿湿了的裤子,然后搀扶着他回到了床上。
“你、你去给我儿子打个电话,叫他赶快来把我接回家。”李暮山恢复理智后,心有余悸地说。
小赵没有多说,点了点头便离开了。他直接去医院内设的公用电话向李聪报告了情况。
没过多久,李聪便来到了医院,一进门便关切地问:“爸,我听小赵在电话里说你被一个病人吓到了。”
“别提了,我现在就想回家,你去给我办出院手续。”李暮山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不行。”李聪靠近病床,轻轻地握住了父亲的手,“医生说你最近接连受到打击,怕你的脑袋受不了刺激,必须住院观察。明天我让医生再给你开一点安神的药物,你还是安心在这里住下去吧。”
“不行!我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我想回家!”
“爸!只要医生说你可以出院,我马上就把你接回家好么?”李聪微笑,“我听小赵说了刚才有个病人趴在门上的事情,这种事情不会天天发生的。你放心住院养病吧!”
“那好吧。”李暮山执拗不过,疲惫地点点头。
李聪陪着李暮山一直到了天亮,然后他接到了一个业务上的电话,便离开了医院。李聪走后,李暮山躺在病床上,静静地注视着摆放在窗台的花篮,这是李聪前几天看望他的时候送来的,但是现在已经枯萎。原本青翠欲滴的叶子现在像是烧焦了的纸片,姹紫嫣红的花朵已经蔫了,像是一张八旬老人的脸皮。花朵的枯萎让李暮山联想到了死亡。花朵再美丽也会枯萎,自己的人生再辉煌也会有谢幕的那一刻。
临近中午,医生来到病房通知李暮山去做脑CT。尽管李暮山对那台CT机厌恶到了极点——他觉得那就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棺材。但小赵还是硬拉着李暮山去做检查了。
在走廊里,他们看到几个哭啼的人拥簇着一辆载着尸体的推车。这些人男女老幼都有,从他们的哭喊中能听出死去的人是一名六旬老人。隐隐约约的,李暮山听到了虫子两个字……这让他联想到了昨晚趴在窗户上的脸孔。
那辆推车一点点靠近李暮山,他的脸上冷汗涔涔,心脏怦怦乱跳,暗自祈祷这辆推车上躺着的不是脑袋里有虫穴的尸体。但是事与愿违,那名死者的老伴过于激动,伸手牵动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死者的脸孔一下子失去了遮盖,恰好暴露在李暮山的眼前。
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遍布着小血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批的虫子咬破了他的脸皮,然后挣扎着爬出来的壮观景象。
李暮山吓得一下子晕厥过去。
等李暮山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病房里,只有小赵站在身边。
“你醒了。”小赵说。
“嗯。”李暮山说,他的脑海里仍旧残留着那张满是虫孔的脸。
屋子里静默着,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小赵正用深邃的目光盯着李暮山。
“哎。”小赵忽然轻叹了一口气,“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继续沉默。李叔,你想要知道一个与你性命攸关的秘密么?”
“你在胡说什么?”李暮山皱眉问。
“说出来一定会让你寒心,”小赵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其实你的大儿子李聪从你住院之后就花钱雇我喂你吃一种慢性毒药!”
“什么!?”李暮山从病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的大儿子跟你的二儿子一样是个畜生!他也想要得到你的家产,但是他比李正端要聪明。李正端直接开车撞你,那样做太容易被警察追查到,风险太大。所以李聪选择了用一种慢性毒药毒杀你的方法。这种毒药不会留下残留药物,所以法医不会从尸检中查到证据。”小赵冷笑道:“哼哼,若是在医学不发达的时代,李聪恐怕就直接用砒霜把你毒死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么?”李暮山听了可怕的阴谋后,吓出了一声冷汗,整个人也跟着精神起来。
“当然。李聪他花了三万块雇我来下毒杀死你,但是……”小赵露出贪婪的笑容,“我想救了你之后,作为回报,你会给我更多。何况你还需要我去指证你儿子。”
“真是造孽啊!我怎么生下了这么两个畜生啊!”李暮山心中即绝望又恼怒,他使劲捶打着屁股底下的病床,“你赶快去报警!我要把这个畜生送进监狱!”
“没问题,但是我得要点酬劳。”
“五万。”
小赵沉默不语,用表情说这个价格他不满意。
“好吧,八万!”
“成交,但是你必须现在就打一张欠条给我。”小赵将已经准备齐全的纸笔掏了出来。
李暮山别无选择,只好飞快地签下了一张八万块的欠条。
“我去帮你报警了,谁叫我穷得连部手机都没有呢?若不是这种困境,我也不会干这种昧良心的勾当啊。”小赵边说便离开了病房。
李暮山颓然坐在那里,眺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窗户敞开着,阴冷的风吹了进来,被吹动的白色窗帘像是跳舞的幽灵。
李聪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一方面要经常去医院照顾父亲,又要忙着张罗弟弟的丧事,再加上公司的工作,这些重担都落在他一个人的肩上。昨天他的父亲受到了惊吓,所以他一有空便又来到了医院,就在上楼的时候,迎面遇见了父亲的看护小赵。
“李哥,你来得正好。”小赵神色仓惶地说。
“又发生什么事情了?”李聪不安地问。
“你父亲刚才一直在说胡话,我正想去找医生呢!”
“他说胡话?”
“是啊,他从刚才就一直吵吵着说你要下毒害死他,还说什么打欠条雇我去找警察抓你。”
“天啊!”李聪感到了事态的严重,父亲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精神恐怕已经崩溃了,“我得赶快去看看他。”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梯。
李聪快步来到了病房,一进门便看到了神色惊慌的父亲。李暮山看到儿子后显得非常害怕,使劲往后靠。
“爸爸,你干吗这么害怕我?我是李聪啊。”李聪一步步靠近父亲。
“你这个畜生!你为了家产想要毒死我!”李暮山扯着嗓子吼道,他的双眼变得炙热又疯狂。
“爸,你冷静点!我没有下毒害你!”李聪激动地解释着,他没想到父亲竟然疯了。
突然,情绪非常不稳定的李暮山从床上弹了起来,向李聪猛扑过来,抱着李聪撕扯起来。
“爸!你快点松手……”李聪被父亲的手勒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李暮山双眼布满血丝,把儿子推到了窗台上,两人的半个身子已经伸出了窗外。
李聪尽力跟父亲推搡,但是又不敢伤到父亲,所以陷入被动。已经疯了的李暮山抱住儿子的身体,整个身体向窗外使劲推过去,两人就这样一起掉下楼。
“啊!!!!!!!!!!!!!!!”
他们父子二人在半空经过了十几扇窗户之后,最终在楼下的花坛上摔得一塌糊涂。血点溅在白牡丹的花瓣上,两者的结合倒是相得益彰,美丽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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