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符 第一集 东方剑豪 (完)
楔子
一场暴风雨平息了,夕阳慢慢坠下海平线,壮丽的余晖在海面上荡漾,犹如千万块七彩的鳞片,将黄昏的海面,妆点的仿佛沉睡的巨龙脊背。
在这片辽阔海面上行驶的五桅巨船,犹如龙背上突起的骨刺,显眼,但是缈小。
经历了和暴风雨三天三夜的搏斗,船上的水手们精神疲惫至极,现在难得有一刻宁静,就连桅顶上的观察员也在瞭望塔里打起了盹,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海水下,一片庞大的阴影正在悄悄逼近。
那是一头完全成熟的雄性平滑侧齿龙,太古时代遗留下来的亚龙魔兽。
它拥有二十五米长的纺锤形躯体,和四片三米长的巨型浆鳍,可以用超越人类任何一种航海工具的速度追捕猎物。
短剑般的牙齿从它长达四米的巨嘴末端龇出,可以轻易刺穿任何猎物的皮肤,也包括人类的船只和钢铁。
事实上,这头饥饿的平滑侧齿龙,正是被眼前的人类船只吸引过来的,过往的经验告诉它,浮在海面上的这个庞物大物,其实只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在其脆弱的木头甲壳下,盛满了鲜甜的血肉,比任何一种海中生物都要可口,并且更加容易吞噬。
想到这里,它慢慢抬起宽大的头颅,同时用力地将鳍状肢向下按,把自己狰狞巨硕的身躯升出海面,带起的强劲水流把海神号冲了个趔趄。
它满意地看到船上那些金发碧眼的弱小猎物们跌成一团,发出微弱而凄惨的叫声。
这种声音,真是美妙的佐餐调料。
它如此想着,正准备展开攻击时,却发现船头伫立着两个与众不同的猎物,正用一种与他们个头和身份不符的轻蔑眼神睨视着自己,不由大怒,恶狠狠地张开大嘴向他们迎头噬下。
它满以为可以听到骨头在齿缝间碎裂的声音,饥渴的舌头随即会得到血肉的滋润。
然而,最先获得享受的器官却是眼睛。
只见那留着三绺清须的高个男子挥了挥手,一道明亮炽烈的剑光冲天而起,宛如天神掷出的闪电,重重鞭苔在龙口中,将上颚连着半个脑袋,整齐地削飞。
这头在海中横行霸道了一个多世纪的太古怪兽,生命中的最后一眼,便是那两张前所未见的黄色的脸和黑色的眼。
如果它懂得人类的语言,定会听到那黑发少年不屑的声音:“船长,叫你的人下去,我们只要龙珠和龙晶,其它的归你。这段海域真不清净,都碰上六头这种货色了……”
第一章 魔船•巨龙
“父亲,有船在天上飞耶!”
“风儿,你又在胡说……”
李仑的训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顺着李乘风的手指的方向望去,远远的,从夕阳的光晕中飘出了一艘巨大的船影,五桅四翼,遍体披霞,巍峨如山。
然而等到那艘飞船靠近,李家父子才发现看似威武的船身原来是千疮百孔,甚至连船头和船尾都不翼而飞,一道巨大的贯通性伤口,几乎把甲板上的建筑一扫而空,只剩下几块破烂壁板勉强勾勒出一副空架子。
更可怕的是,偌大的一艘船上,竟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除了李家父子,海神号上所有的船员,包括船长在内,都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慌张地想要驾船逃离。
李乘风一把抓住船长,耻笑道:“不过是艘幽灵船,你们用得着怕成这样吗?”
吃他这么一激,船长总算是不再挣扎,但身体仍然禁不住哆嗦:“我和手下的孩子们在海上讨了这么多年的饭吃,不是没和幽灵船打过交道,怎么会怕。可那艘船根本不是幽灵船,它会飞,会飞的是魔船!是食人魔王遗留在人间的座驾,敢靠近它的人都会变成船上的恶魔的点心……”
船长说得恐怖,李乘风却听得两眼发亮。李仑在旁边见到儿子的表情,暗叫不妙。
果然,下一刻李乘风调转头来对他说:“父亲,我们到那上面瞧瞧究竟是什么妖魔作祟!”
李仑叹息道:“船长既然说了那船近之不祥,风儿你又何必要去触那个霉头。”
李乘风一挺胸膛,正色道:“斩妖除魔,迎难而上,不正是我侠义之辈的……”
李仑挥手打断了他的表演:“风儿,你在为父面前,也要来这一套么?”
李乘风嘻嘻一笑,脸上的凛然正气荡然无存,上前扯住李仑的衣袖,恳求说:“父亲,这船坐了一年,啥消遣也没有,偶尔碰上个把不开眼的怪兽或海盗,也都被你出手打发了。我全身骨头闲得发痒,宝剑都快和剑鞘长到一块去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我上去耍耍嘛~~”
李仑拈须沉吟,久久不答。
他因为得罪了东方第一邪教阴山派,而被追杀。
那阴山派传说是上古截教的一支,精研各种杀人之术,无论你是武林高手,还是王侯将相,被这一派的人盯上,就绝无幸免之理。
在李家父子出现以前,阴山派奉行千年的“无万不接单,接单万无失”准则,从未被人打破过。
出身广阳真宗的李仑却是个千年难见的奇才,二十岁时便由武入道,垫定“移星剑”名头。中年时因亡妻之故与阴山派结仇,遂携幼子转战神州,前后历经一十七年,父子两人仍是安然无恙,把阴山派的金字招牌砸了个碎无可碎,双方结仇也越来越深。
李家父子虽然是屡战屡胜,内心深处对这种没日没夜的杀戮生活也十分厌倦,阴山派却是锲而不舍,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休。无奈之下,李家父子只好在无意认识的西方商人马克尼罗的建议下,远渡重洋,前方西方大陆避难。
如今终点在望,依李仑本意,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招惹事端。可禁不住爱子死磨活缠,加上补偿心理的作用,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李乘风欢呼一声,二话不说,转身跳上船舷,展开轻功,急不可奈地朝相隔近百米远的“魔船”跃去。
以他的功力,百米海面当然不可能一跃而过,身形下沉时,便抛出一块从海神号船舷上掰下的木板,借力在海面上滑翔了一段距离后,再次提气纵身,一个筋斗翻上了悬浮在半空中魔船。
李仑却还记得叮嘱船长,保持距离跟着魔船,见对方面有难色,最后一拍剑匣,说道:“我们上去若超过一个时辰不回,尔等便可以自行离去。”
交待完毕后,他方才凌波步虚,飘然登上对面的魔船。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魔船上后,水手们围住船长,眼巴巴地等待他的决断。
船长摸着脖子想了半天,回头打量了一下还晾在桅杆上的大串龙肉,再想想船舱里收藏的六副龙牙和龙皮,咬咬牙道:“都回自己的岗位上去,保持现在的距离,别再靠近,但也不要把那东西跟丢了!”
当先登上魔船的李乘风,落地时脚下一滑,竟似踩在冰面上一般,险些栽个跟头。急使个“千斤坠”稳住身形,才发现方才踩到的竟然是一具冻僵的人体,不由一惊。
他手扶剑柄,定晴细看,只见倒在地上那人身披坚甲,腰佩大剑,双手执弩,似是一名骑士,然而甲衣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霜壳,面色青紫,显已气绝多时。
见对方是个死人,李乘风便不再放在心上。他还在襁褓中时,便被李仑抱着闯荡江湖,真正是打尸山血海中泡大的。刚才只是出其不意,否则莫说一具冻尸,就是再恐怖百倍的修罗场,也不能令他动容。
不过当他重新抬头打量四周环境时,还是忍不住抖了抖眉毛——
甲板上横七竖八,布满了姿态各异的死人,但有一点是共同的,每具尸体表面,都罩着一层浓霜。
“邪门,天气这么好,这些人怎么会被冻死?莫非这条船上真的有妖魔盘踞?”
李乘风一边在尸体间小心穿行,一边眼珠子咕碌碌地转不停,虽然五感六识都告诉他船上并无活物,他的右手仍始终扣着腰间软剑的卡簧,左掌暗蓄先天真气,以防不测。
他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没碰到什么阴魔邪鬼,倒在原先是舰桥的破烂下面,发现了半拉新鲜残尸。
因为是现场惟一没有冰冻痕迹的尸体,所以李乘风特意多看了两眼。
从尸体细腻的肌肤、威严的面相和华贵的衣饰来着,他生前极有可能就是这艘飞船的主人。其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祖母绿戒指,青翠欲滴,夕阳映照下,宝石的中心仿佛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勃勃脉动。
李乘风好奇之下,伸手抹下那枚戒指,正待看个仔细,就听见了李仑的声音:“风儿,你发现了什么?”
李乘风暗叫一声不好,李仑重德守礼,最见不得掠剥死者财物的行为,连忙把戒指往怀中一揣,头也不回地应道:“父亲,这个人死得有些奇怪。”
微风轻拂,李仑应声而至,蹲身翻检残尸,半晌后叹道:“不知杀他的人是用什么兵器,我竟然看不出来!”
李乘风这时也注意到,尸体自腰部以下不翼而飞,伤口微呈弧状,创面平滑如镜,竟不见有血流出,看上去十分诡异。
“不是刀剑之伤。”李仑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没见到尸体的下半身,却注意到尸体倒下的位置,残存的舰桥台壁上的创面,也是呈现弧形。“难道这是……”
李仑往舰头的方向望去,一个半圆形的破洞跃入眼帘。
“怪哉,看这架势,这艘船像是被一根巨大的棒子撅了个对穿……”
李乘风两头望瞭望,骇笑道:“还真是很像,可这世上哪有如此巨大的棍棒?就是有的话,又有何人使得动?”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在故乡流传甚广的一则大闹天宫的神话中的主角,还有那根号称“如意棒”的神兵,笑声戛然而止:“没可能吧……”
他口中嘀咕,胸口跟着大跳两下。
一开始,李乘风还以为是自己的心脏不争气,伸手一按,才发现原来是藏在怀中的那枚戒指在抖动,仿佛在畏惧什么。
“雪特,”李乘风不由自主地用上了从水手那里学来的西式粗口,“这戒指上有鬼!”
他也顾不得被李仑发现,手忙脚乱地掏出那枚祖母绿戒指丢在地上,翻腕亮剑,正要将它捣碎。
李仑突然挥袖将他拂开:“危险!”
李乘风一个踉跄向旁边跌去,几乎同一时刻,一根长而尖锐的冰棱从天而降,贯穿了他之前站立的位置,没入舱底。
李乘风抬头一望,顿时被满天寒光晃花了眼,大蓬冰棱夹着拳头大小的冰雹狂泻而下。
“哇——”李乘风只来得及弹了下舌头,就再也没有张嘴的空隙。
右手剑、左手掌、甲罡护体、脚底抹油,李乘风把一身功夫施展到了极致,方才捱过这一波狂冰暴雪的奇袭。
只是性命虽然无碍,身上却是挂彩无数,青的是瘀、红的是血,肿的是包、裂的是伤,剐成条的是衣服、打了卷的是皮肉……没有一处会要人命,但那副模样看上比十七八个泼皮抡了大米的乞丐还惨。
全身上下无处不痛的李乘风,缓过气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指天大骂:“何方鼠辈敢阴你家少爷,没胆子张脸的话,把屁股露出来给俺瞧瞧!”
他的话音方扬,天上就有了动静。
云层掀起了巨大的漩涡,一股令人生畏的气息如火山岩浆一般喷薄而出,无情地冲击着每个人的理智。
李乘风无端地感到一阵恐惧,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爪给攫住,脑中一片空白,力气像被抽空了,肌肉僵硬得像被冻住了一般,连转动眼珠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困难。
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到父亲李仑的脸色也变得僵硬,仿佛戴了一个生铁面具,手指紧紧抓着剑柄,连指节都发白了。
在已经被冰雹打成筛子的海神号上,少许幸存的水手表现更加不堪,一个个像瘫子一样跪坐在甲板上,瑟瑟发抖地注视着天空,任由身下的座船慢慢下沉,也没人动一下。
海面上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连风也停止了流动,世界,忽然静止了。
云涡中,缓缓探出一颗巨大的龙头,镰刀般的翅膀在身后展开,遮住了天边的最后一抹阳光。
她的眼睛是鲜红色,像滴在雪地上的血珠一般明艳。十字形的瞳孔中,冷漠的光芒像水银一样流动,睨视着下方卑微的生物。
没有示威的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白龙张开巨口,对着下方喷出一团寒冷的龙息。
李乘风仿佛全身血液被抽干似地僵住,他呆呆站着,痴迷地望着天空中的白龙,对要命的龙息视而不见,心里只在想:“好美……好美丽的生物……”
李仑到底功力精深,在龙威下只是略一失神,旋即恢复正常。也不见他有所动作,手中就多了一口四尺来长的宝剑,抖开一片灿烂霞光,倒卷掠上。
被神州武林誉为“移星剑”的他这一出手,恍若捧起了一轮金阳,漫天的光和热,仿佛燃烧的铁水一样洒遍天空,霎时间压倒了白龙的吐息。
以至阳破至阴,李仑挥洒出的剑气在吞噬了龙息后并未消散。只见那一冰、一烈两股气息回旋交缠,形成利剪,从白龙的颈旁险险擦过,在黯淡的天幕上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了深邃的宇宙星空,千亿的星光如同点点鲜血纷扬洒落。过了半晌,凝固的空气才发出连串的霹雳爆鸣。
白龙震骇地望着天空中的异像,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充满余悸的喘息。
魔船上,李仑惊讶地望着儿子。刚才那一剑,他并不是手下留情,而是被李乘风突然出手,干扰了他的动作,才让白龙逃过断头之厄。
“风儿,你……”
只说了三个字,李仑就发现爱子眼神呆滞,显然是心神受惑,身不由己。连忙一指点向他的脑门,想要帮他驱邪镇神。
李乘风心智虽失,本领仍在,加上自幼和父亲连袂作战,对他的武功路数真是刻骨铭心。因此李仑这一指点去,竟然扑了个空,反被他剑光一圈,连消带打反攻进怀里,不得不退了半步。
“好啊!”被李乘风一剑逼退,李仑又惊又喜,忍不住赞了一声。
这一赞可坏了事,李乘风霎时间斗志大盛,剑光霍霍,发出悸人的呼啸之声,杀气腾腾地攻了过来。
李仑微微一笑,心知是头上的白龙捣鬼,也不拆架,只拿脚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暗劲透发,李乘风落脚处的木板瞬间粉碎,把他整个人陷了下去。
轻松搞定儿子,李仑右手宝剑荡起重重气浪,双足轻轻一顿,腾身跃起到人类体能无法企及的高度,就这样神乎其技地悬停于半空,飘然若仙。
白龙眼中也不见了漠视与轻蔑,深吸一口气,肚腹猛地胀大了十倍,又反复胀缩了数次,在一次极度的膨胀之后喷发出爆闪!
强烈的白光把整片天空都洗褪了颜色,而“魔船”下方的海面陡然一沉,继而掀起层层骇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瞬间就把附近将沉未沉的海神号彻底碾成了碎片。
在一片震天动地的海啸声中,却有一个清越的声音如同中流砥柱,屹立不摇的穿透白龙耳膜,令它再度变色。
“孽畜,接我四灵霸邪剑!”
清啸声中,李仑长剑一振,整个人身剑合一,化作青龙夭矫,朝白龙的两眼之间射去。
白龙这次倒是早有防备,巨口中发出一下低吟,凭空凝结出一面巨大无比的冰盾,仰望不见能其顶,左右环顾亦不能见边际,与李仑幻化出的青龙剑光正面硬撼,爆出一片摧心裂胆的刺耳巨响──
跌下舱底的李乘风,也被这阵声浪惊醒过来。
他昏头昏脑地坐起身,伸手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勺上摸了一把,入手湿滑,却又极硬,不由纳闷起来。
“奇怪,这个包怎么摸上去比石头还硬上三分?”
李乘风又仔细摸了摸,才发现原来是一件硬物嵌在肉里,拔下来后正要随手丢掉,忽然发现原来就是之前那枚祖母绿戒指,现在上面沾满了他的鲜血,宝石中心的脉动变得更加活跃了。
“有古怪,难道这东西是活的不成?”
李乘风比划了两下,终究不敢戴在手上,又舍不得扔掉。不知怎地,现在拿着这枚戒指,他心中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和厌恶,反而觉得很亲切,仿佛这件东西是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就在他迟疑间,四周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李乘风手也跟着一抖,左手中指就从指环中穿了过去。
“雪特!”李乘风一下慌了神,顾不得查看刚才的震动是怎么回事,就想把戒指从手上拔下来,结果却是蜻蜓撼石柱,纹风不动。那戒指一套上去,便仿佛和肉长在了一起。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乘风凝视着那枚赖定了自己的戒指,苦笑一声。反正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刚才的震动令他担心起父亲的安危,也不知舱顶情况如何,正想上去,突然听到了一个清绵甜糯的女声。
“请问,你就是新船长吗?”
“谁,谁在说话?”李乘风惊讶地跳了起来,随即查觉到,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仿佛有个人直接在他的脑袋中说话一样。
一道绿光从宝石戒面中透射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双大得吓人的翡翠色眼眸,几乎就贴在他的脸上。
出于武者的自保本能,李乘风想也不想地一记重掌向前拍出,身子跟着向后飘去。可直到后背撞上了船舱壁板,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仍然紧紧贴在他的面前。而他拍出去的那一掌,仿佛击中了一团空气,毫无滞碍地从对方胸口穿了过去。
“啊!”一声尖叫,毫无掩耳余地的在李乘风脑壳中爆发,差点没把他震得魂飞魄散。
不过,托赖这一掌之福,那对翡翠之眼总算和他拉开了距离,让少年得以目睹对方的真容。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发似藤萝,眼若翠玉,娇小玲珑的身体竟然是半透明的,把李乘风看呆了眼。
“你、你、你……”李乘风难得变成了结巴,手指点着对面的小萝莉,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倒是对方先爆发了第二波怒气:“你真下流!”
随着这句话,李乘风感觉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脑袋转了整整九十度角,差点没把脖子扭断。
“奇怪,为什么我碰不到她?她却能打到我?”李乘风刚冒出这个疑问,对方又在他头上用力踹了一脚。“大色狼,不道歉的话,你死也别想开动这条船!”
气乎乎地丢下这句话后,小萝莉突然消失了。
“有鬼啊!”李乘风不由自主地鬼叫起来。更加用力地想把戒指拔下来,甚至考虑要不要斩手指。
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一声痛极的龙嚎,巨大的声浪仿佛风暴一般,吹得船身又是一阵晃动。
被飞起的杂物砸到头的李乘风,猛地想起外面的战斗,连忙从自己掉下来的破洞里跳回甲板上,用力把头仰成四十五度角,却只见到自己那位强到逆天的老爹在空中摆造型,那头美到不行的白龙却不见踪影。
“啊哟,难道已经被宰掉了吗?”
李乘风心中有些可惜,连忙扒在船舷往海面张望,想看看白龙的尸体掉在哪里,好叫海神号上的水手们下海打捞,结果却看到海面上飘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板和冰块。而不管他往哪个方向看,都找不到那艘载着他们父子渡海西来的海神号商船。
“难道船沉了?”李乘风顿时有些傻眼,“糟糕,剩下的路难道要用游泳的吗?”
李乘风正在认真地头痛这个问题时,李仑飘落下来。
“风儿,你脸上的指印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这事儿,李乘风就尴尬的不行,遮掩道:“没啥,我昏迷的时候有虫子爬到脸上咬我,所以……”
“休要欺瞒为父。”李仑拉开他的手,端详一番后断言:“这指印甚是纤细,应该出自女子或孩童之手。说实话,到底谁打了你?”
李乘风脸红的仿佛煮熟了的虾子,啜嚅道:“儿子无能,被一个小女鬼打了。”
“小女鬼?”李仑脸色一凛。阎王好斗,小鬼难缠。他正要追问详情,却见爱子像被人敲到后脑一样,毫无征兆地仆倒,对他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风儿,你怎么了?”李仑惊奇地扶起爱子,却见他双眼紧闭,对自己的问话恍若未闻,脸上肌肉阵阵抽搐,表情十分痛苦,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灵气。
“中邪?”李仑连忙捏个法诀,伸手在李乘风灵台穴上一拍,却不见他醒转。
“好孽障,有点手段。”
见正心诀无效,李仑冷哼一声,重新亮出宝剑,在甲板上连刻四道符箓,再把那口七星龙渊剑往头上一祭,放射出四色豪光。
那四道符被剑光一照,瞬间化作四头小小的灵兽,分别是乙木青龙、离火凤凰、沧浪麒麟、庚金玄龟,各镇一方,与上空的七星龙渊剑共同组成了一个因陋就简的“四灵天守阵”,将李家父子罩在其中。
布下护法之后,李仑方才伸手在后脑一拍,元神脱窍而出,化作一个小人遁入李乘风灵台。
第二章 女鬼•船灵
“你说谁是女鬼?”
李仑刚一进入李乘风识海,就听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循声寻去,只见爱子被一个翡翠眼瞳的小女孩骑在脑袋上,用力敲打。
“人家长得这么可爱,哪里像鬼了?你才是有眼无珠的大色鬼,我敲、我敲、把你敲死了再换一个人来当船长……”
“你真的不是鬼?”李乘风似乎被她的小拳头敲傻了,竟然没有反抗。
“当然不是……”
小女孩话还没说完,李仑已经远远地扬手挥出一道剑气,把她像张纸片一样吹飞起来。
“大胆妖孽,竟敢欺辱吾儿!”
小女孩还在空中飞呀飞,李仑已经闪到她身边,并指为剑,朝她颈间划去。
“去死吧!”
“别伤她!”
几乎与此同时,李乘风的神念传来,死死拉住了李仑的手。
被爱子这么一拦,那名生着一对翡翠绿眸的小女孩也反应过来,看到李仑一脸杀气,吓得全身发抖,大吓一声,忽然消失不见。
因为怕伤着李乘风的元神,李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逃掉,心中颇为恼怒。
“风儿,你为何要庇护那妖孽?”
李乘风收回了阻扰他的神念,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说:“是我弄错了,那孩子不是鬼也不是妖。”
“那她是什么东西?”李仑闻言一愣,仔细回想,那名绿睛女孩的灵波确实不带丝毫邪气,给人的感觉非常清爽。
“我不知道。”李乘风的回答也非常干脆:“但肯定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否则孩儿早就魂飞魄散了。”顿了一顿,他又补充说:“就我的感受,她的灵力甚至还要强过父亲你许多,但是性质温和,极似植物之灵。”
李仑想了想,微微颔首。
“虽是如此,却也不能不防。你是怎么与她相识的?”
李乘风虽然觉得丢脸,还是放开精神,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完整回放了一遍。
李仑看罢,先是叹息一声:“风儿,为父早就教过你‘亡者莫渎,便宜莫贪。’今日你可知错?”
“孩儿知错。”李乘风老老实实地垂首认过。
李仑伸出手去,一点金芒没入李乘风的元神内,痛得他全身一缩。
“若那女孩再来烦扰你,可以用此符擒她。”
元神出窍,本体就处于完全没有防备的状态,纵然有“四灵天守阵”遮护,也不能令人放心。
因此,李仑在教训完儿子后,没有继续逗留,迅速退回本体。
身灵合一后,李仑睁开眼睛,抬起爱子的左手,对着那枚祖母绿戒指端详半晌,透入一道剑气试探。
剑气透入的瞬间,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传来,那戒指内部,竟然是一个极大的空间,只是裹在一团云雾之中,不能得睹真貌。
李仑思感依附在剑气中,在雾中兜了几个圈子,不得其门而入,心知是有高人布下了障眼法。四周看似无害的流云雾霭,其实都是高度浓缩的天地元气的结晶,别看现在状态稳定,一旦他有出格的动作,恐怕立刻就会化成焚天雷火,暴起狂袭。
更让李仑不敢轻举妄动的是,这种提炼天地气为结晶的技术,别具一格,与他所了解的任何一种东方仙法都不相同,极有可能是出自西方的大魔法师之手。
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最妥善的作法就是敬而远之。
唯恐逗留太久启动了阵法,李仑连忙收回剑气,十指连勾带划,用极快的速度在戒指表面布下了一个防震缓冲的小型阵法。
“此物内蕴凶险,为父替你加以屏障,你也要小心别让它受到损伤。”
李仑言辞慎重,李乘风自然也不敢怠慢,想了一想,从怀中取出一副染满血腥的手套,将左手的那只仔细戴上。
“这赤炼手确实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只是……”李乘风握紧拳头又放开,皱眉道:“透气性太差,戴着怪烧手的。”
李仑无奈地说:“先忍一阵子吧,等为父参详透戒中阵法的奥妙,便为你除下它。”
“那得要多久?”
“这……”
“哼,你们两个坏蛋一辈子也别想!”
伴随着娇糯的童声,李家父子眼看着一点绿芒在赤炼手表面晕开,所到之处,升腾起缕缕红烟,腥臭扑鼻。待到腥烟散尽,整只手套都变成了灰白色。
李乘风左手轻轻一动,那号称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赤炼手,当即变成了一把飞灰,随着海风扑了他满脸。
“我的眼睛……啊嚏!咳咳~~~”
就在李乘风忙着呵嗽、打喷嚏、流眼泪的时候,戒指中绿光又一闪,翡翠眼的小萝莉重新出现在了空气中,小脸上满是得意的表情。
“来得好!”李仑目中神光一闪,正要动手将她拿下,李乘风连忙拦住。
“父亲,我没事。她只是在闹着玩,你就别跟小孩子计较了。”
李乘风一边劝说,一边冲着小萝莉连连使眼色,让她快点闪人。
不料,小萝莉脸上虽有惧意,却没有躲回戒指里去,反而很不领情的举起小拳头在李乘风头上敲了一下:“人家才不是小孩子,我都已经一万岁了!”
“一万岁?”李乘风摸着脑袋,不信地用目光丈量着她的身高。“活了这么久你才这么点个头,谁信啊!”
小萝莉气得又要挥拳揍人时,李仑的声音插了进来:“万载修行殊为不易,请问尊驾真身是何种生灵?”
“你这个人怪里怪气的在说些什么……”小萝莉没好气地转过头来,与李仑四目相接,顿时吓呆了。
只见李仑原本一对乌黑的眸子,左眼发出了熠熠金光,右眼透出淡淡银辉,收缩一线的瞳孔边缘,泛起微微波纹,如同龙的眼睛一般,定定看着她。
“恶魔呀!”回过神后,小萝莉掩面尖叫一声,嗖的一下,又缩回了戒指里,任凭李乘风怎么敲打,也没有反应。
无奈之下,李乘风抬头看向父亲,问道:“看出什么来没有?”
李仑无言地摇了摇头,眼中的金光银辉黯淡下去,恢复黑亮本色。
“‘烛阴轮眼’不是号称可以看破世间一切法,怎么也看不破她的真身?”李乘风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叹。
“若她是变化之身,自然无所遁形。”李仑缓缓答道:“可我们刚才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影子,原本就是虚无,何来真身。”
“她是影子的话,为什么能碰到我?”李乘风不解地问。
瞥了他的头一眼,李仑笑了:“痴儿,那不过是把隔物传功的法门变相应用罢了。”
李乘风恍然大悟,随后大窘。连忙岔开话题:“连赤炼手也被毁了,我看这戒指颇有古怪,恐怕今后我要担心的不是它受损伤,而是我会不会被它伤到才是。”
李仑也深以为忧,不过还是安慰儿子:“阴山派的赤炼手本是邪物,用料平常,不过是金丝和人发混编,其不坏的奥秘全在于汲血养器。因此一旦上面的血毒被净化,就是废物一件。你修炼的却是玄门正法,戒指的净光伤不了你。”
李乘风撇了撇嘴,心想:“净光是伤不了我,却不知道下次还有什么花样出来。”不过想归想,为免父亲徒增担心,他嘴上却是一字不提。
两父子接着就那神秘女孩的身份讨论一番,终是不得要领,话题就渐渐转到如何继续旅程上来。
“我们现在有船,”李乘风说这句话的时候,还跺了跺甲板加以强调。“而且还是会飞的船。如果能让它动起来,我想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抵达西方大陆。”
“可是,我们没有水手。”李仑苦笑着界面。
李乘风耸了耸肩,说:“这艘船这么大,甲板上的人死光了,下面未必没有幸运逃过一劫的。我们下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带喘气的吧。”
李仑点点头,默然无声。
事实上,他对搜索幸存者并不抱持太大期待。身为天道高手,对生命气息的波动极为敏感,脚下的飞船虽大,也还没有超出他的感知极限。
而他,并没有感应到这条船上还有活物存在。
之所以不反对儿子明显徒劳无功的提议,一来确实需要对整艘船做一个基本了解,二来也是不想轻易放弃希望。
那是人类对抗绝境的最大武器,不可轻损。
李乘风见父亲不反对,很有几分兴奋,带头踏上了通向船舱的楼梯。
说是楼梯,其实除了最下方还残留着的几块木板,上面大半部分都随着甲板上的建筑一起消失了。
因此李乘风下去时还是要用跳的,还在半空中,他就查觉到一件古怪的事。
“谁点的灯?”
原先一片漆黑的船舱,几乎在他飘身降下的同时,亮起了火光。
火光源自楼梯下方扶手左右的两个圆柱头,透过晶莹无瑕的琉璃灯罩,可以看到其中跳动着白炽色的火焰。
李乘风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灯罩上,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不烫人的火焰,这是西方魔法的杰作吧。”
他试着拿了一下,发现灯球是固定在扶手上的。
“啧,为什么不做成可以让人拿在手上的式样。”
“大概是没那个必要吧。”
李仑没有站到台阶上,而是直接飘落舱底。就在他脚踏实地的同时,走廊上亮起了新的灯光。
“确实是没必要……”
李乘风放弃了把灯球从扶手上拔起来的念头,叹道:“设计这些机关的人想得真周到!”
一条宽敞的走廊直直伸展而去。在两边墙壁上每隔五步就规则性地设有一盏魔法灯台,随着他们的前进逐一亮起,将每一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有了这些照明工具的帮助,大大减轻了李家父子搜索工作的难度。可是这艘飞船的体积实在大得惊人,单一层的空间,就可以把海神号那级别的商船整个装下。而根据之前在外面的目测,船舱一共是分为十层。仅靠两个人进行搜救工作,实在是任重而道远。
第一层,没活人……
第二层,没死人……
第三层,连人气都没有……
刚开始的时候,李乘风还仔仔细细地一间房一间房看过去,结果除了零星的几具冻尸以外,什么收获也没有,却已经花去小半夜的时间。
从第二层开始,他就直接伸手在门上一拍,通过震波反射来判断里面有没有疑似人体的对象,没有的话直接忽略,有的话再推门进去检查一下。这样一来,大大提高了搜索速度,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完成了对第二层的探索。
饶是如此,他也开始感觉不耐烦了。一下到第三层,望着干净到连一个脚印也没有的地板,他皱起眉头,回身朝李仑举起右手。
“换手。”
“风儿,你养气的功夫又退步了。”
“我不像老爹你一样可以吸风饮露,不食五谷。这皇上还不差饿兵呢,肚子饿了叫人怎么干活?换手!”
李仑无奈地摇摇头,顺着儿子的动作与他轻一击掌,错身走下楼梯,伸脚在地上一叩。
无形的真力荡起绵密的波纹,毫无间隙地传震到第三层船舱的第一寸角落,从地板到墙壁,直至天花板,任何有形有质之物,都逃不过这面罗网。
这一式“地雷震”本是广阳真宗“孟章七绝”之一“亢金龙移”的起手势,主要作用是由脚下传暗劲,震荡地面,动摇敌人身形后,猛招乘虚而入,一举克敌。
但此招对劲力拿捏要求甚高,若是太强,不仅影响后续发劲,真力一路摧土破地,敌人早就鸿飞冥冥;若是太弱,敌人纵是无查,也不受其撼。非要把力量精准控制,方可尽展其功。
李乘风看着父亲的动作,心中思量,若自己豁尽全身功力,勉强可以推动地雷震波扫荡整层地面,但势必会震碎近处的地板,到了远处又会转弱,能感应到的信息肯定模糊不清,要像李仑那样把力量控制均匀,远近如一,却是万万不能!
但他也不十分沮丧,在神州时与各路武林高手整日搏命,从不入流的垃圾货色到真正的一品高手,他都见识过。因此对自己的能力在什么境界上,他是瞎子吃馄饨,心中有数。若是按神州武林的品级来分,李乘风自认处于三品与四品之间,勉强算是一流高手,但这只是纯以功力而论,实战之中,就算单挑一品高手,他也有将之搏杀的可能。
至于李仑,身为天道高手,属于超品之流,只差半步,就可以白日飞升,得道成仙。
事实上,在目睹了李仑与同为天道高手的魔门宗主黎天行的那场决战后,李乘风极度怀疑父亲已经印证了金丹大道,只是担心自己遗世无助,所以故意捱了黎天行一掌,借机抑压功力,逃避飞升。
否则的话,实在不能解释那位以“逆天”为名的魔门宗主,在打伤父亲之后,不仅毫无喜色,反而惨笑三声,揖礼而去的古怪行止。
更不能解释那两人正打得天昏地暗时,突然间天花乱坠、妙音萦绕、万兽来朝,枯木逢春等等异像是怎么回事。
而在李仑受伤之后,三千美景俱逝,一应祥瑞皆消,更是发人深思。
那个时候,李乘风心忧父亲伤势,对种种异常视而不见。事后回想,却是疑心一日重过一日,只是不敢向父亲求证。东方圣贤有云:“天机不可泄漏。”若是自己一问之下,泄了天机,说不定父亲就会被强召上天,那时世上只剩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有何生趣可言?
他在这边想着心事时,李仑已经完成了对回馈信息的过滤,圈定了几处可疑的地点,回头招呼一声。
“儿子!走了。”
“哎!知道了父亲。”
李乘风纵身一跃,跟上李仑的步伐,走了几步,忍不住说:“父亲,我们无论去哪里都会在一起吧。”
李仑微觉诧异,慈爱地摸摸自己儿子的头发,肯定地回答:“那是当然。”
李乘风放下心后,对自己患得患失的心态颇为不好意思,怕被父亲看出来,抢先一步朝前跑去。
“这孩子。”李仑拈须含笑,心下几分暖意和歉疚同时升起。
“唉,又是人模子。”
李乘风丧气地退出房间,这已经是第三层最后一处似有人居的所在,结果还是跟之前几间一样,都是摆在房中用来挂衣披甲的人型模具。
“不管死活,上面两层好歹还有些人气,这层怎么连鬼影都没一个。再往下去,搞不好更加冷清,说不定连家什都没了。”
李乘风口中抱怨连连,李仑却是沉吟不语。
连搜了三层船舱,李仑嘴上不说,心中已经肯定船上不可能再有幸存者。相比这个令人失望的结论,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风儿,你不觉得这艘船的乘员实在太少了吗?”
得父亲提醒,李乘风也查出了不对:“这船如此之大,仅这三层的空间,住个万儿八千人不在话下。为什么我们一路下来,看到的尸体加起来也不过百十来具?”
“不仅如此,”李仑伸手指了指光可鉴人的地板,继续分析:“我们看到的尸体多是披坚执锐的军士,余者衣着华丽,显然不是干粗活的下人。此船如此巨大,仅载了百余名战士和权贵,看不到一个下人尸体,为何还能保持的这般干净?”
听到李仑一一提出疑点,李乘风脑子转了几转,挥手说:“我看西人的冒险小说中,曾经提到西人的大魔法师因为勤于钻研法术,所以,洒扫一类的粗活若不是交给学徒打理,就是由‘使魔’或‘塔灵’之类的魔法造物来……”
话问到这里,李乘风脑中电光石火的闪过一句台词——
“大色狼,不道歉的话,你死也别想开动这条船!”
李仑见他突然闭口不语,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大奇:“风儿,你在想什么?”
他连问几声,忽见李乘风用力一拍大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定是这样了!我真是笨,居然现在才想到!”
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连连敲打脑袋。
李仑被他的举动搞胡涂了,见他情绪激动,恐伤内神,连忙伸手抓住脉门,一股寒意凛凛的真气输送过去,李乘风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醒过神来。
不待李仑询问,他扬起左手晃了晃,连珠炮似地说道:“是她,她是这条船的船灵!这戒指就是虎符信物,有了它就能指挥她,就能把这条船给开起来了!她也一定清楚这条船上发生过些什么事!”
他这一番话说的没头没脑,难为李仑居然约略听出些意思:“你是说,我们要开动这条船,需要向那女孩求助?”
“没错!宾果!噎死!”李乘风兴奋的难以自持,连答三声,甚至用上了西方语来发泄自己的激动情绪。
李仑却没他这么乐观,待他冷静一点后,问道:“她肯帮我们吗?”
“为什么不肯?”李乘风激动地亲了戒指一口:“出来吧,宝贝!我需要你的帮助。”
戒指中,绿色的火焰徐徐摇动,绿眼睛的小萝莉却没有现身。
“咒语不对吗?”李乘风急得抓耳搔腮,想了想,又换了句词:“那么,奉阿里巴巴之命,芝麻开门?”
戒指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李乘风额头见汗,用衣袖拼命地摩擦戒面:“喂喂,别砸我的场子啊!解除千年的封印,打开通往禁忌的道路,继起宇宙继起之生命,西哩哗啦轰通夸妈,我是阿拉丁,亲爱的戒指魔神,出来吧!”
戒指很不给面子的继续保持沉默。
李仑抱起双臂,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儿子胡闹,也不阻止。
李乘风高涨的情绪被连泼冷水,终于有点恼羞成怒。他用力握着戒指,在脑海中恶狠狠地放话:“我说,你要是再不给面子的话,我把这破戒指砸个稀烂。”
这一回,对方终于有了反应,但却不是屈服,而是犀利的反击。
“不算你父亲帮我加上的封印,戒指上一共施加了十二道魔法防御,甚至可以抵挡禁咒,你有本事就砸砸看。”
“那我就把这破戒指打包挂锚沉到海底去,让你一辈子不见天日。”
“嘿嘿,那也要你能把戒指摘下来再说。”
“雪特,别以为我不敢剁手指!”
“啧啧~可怜的孩子,”小萝莉的声音显得异常愉快。“你父亲能允许你这样做吗?”
李乘风气得差点吐血。他看过的冒险小说里,无论多么凶暴阴险的使魔、器灵或宠物,一旦归属主角,都会变成能干听话的乖宝宝。怎么现实中轮到自己,捡到的却是这么一个乖桀不驯的活宝。
“活见鬼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李乘风正在反思这个问题的时候。
“哇哈哈哈。”站在一旁的李仑,忽然开始捧腹大笑。
李乘风莫名其妙地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父亲,你对我用了窥心术!?”
李仑笑得喘不过气来:“真——真——是一物降一物,哈哈哈~~~”
李乘风先是大窘,继而大恼,二话不说,拔剑就往左手无名指狠狠斩下。
身为人子,不管父亲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他也不能当面指责,只能通过这种决绝的行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第三章 精灵树•生命果
“锵!”七星龙渊剑从斜刺里探过,架住了李乘风自残的一剑。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李仑体内笑气肆虐导致手足乏力,还是李乘风的决心太重,两剑相交,除了火星乱喷之外,七星龙渊剑竟然被压得往下沉了一沉,锋刃几乎贴住了李乘风的皮肤。
“风儿,”望着从爱子指根处沁出的血线,李仑收敛了笑容,温言道:“你这又何苦?为父刚才见你神色恍惚,恐是遭了暗算,故而……”
“父亲,您什么也别说了。”李乘风缓缓收回宝剑,脸上已是一片平静:“您没有做错,是我一时激愤,失了方寸。您之前说的没错,自扬帆出海以来,我养气的功夫确实大为退步了。需得重下苦功捡回来才行。”
李仑听了儿子这一番自我检讨,老怀大弥,轻拍下他的肩膀,赞道:“好,不愧是我李仑的儿子。”
“你还蛮有血性的嘛。”冷不丁的,戒指中射出一道绿光,插入了两人之间。之前李乘风千呼万唤不出来的小萝莉,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眼对眼地盯着他,语气满是惊讶。“我还以为你只是嘴上说说,想不到你竟然来真的。不错啊,挺像个男人的。难怪那么好色。”
李乘风本来心气已平,听到对方最后一句评价,差点又想拔剑砍人。
他强忍怒气,冷哼一声,把脸转开,左手尽量伸直,好让小萝莉离自己远点。
小萝莉却不依不饶的黏了上来,不管李乘风怎么晃动手臂,她都可以调整身下光柱因应变化,让自身影像与少年紧贴在一起。
“嘻嘻,还是生气时候的脸比较好看,真有男人味。”
她一边说,还一边伸手去摸李乘风的脸。
“你•不•要•太•过•分!”
孰可忍,孰不可忍。李乘风压抑的怒火受到旷世纪的挑战,在决定全面性溃堤的紧要关头,李仑及时出声转移了小萝莉的注意力。
“这位小女士,请问你到底是什么?”
“女士就是女士,前面加个小字算什么意思?”
小萝莉不满地回头瞪着李仑,翡翠色的眼眸显得又大又圆,看上去就像一只发怒的幼猫。
“那,请问女士你什么人?”李仑从善如流地改变了称呼。
他这种态度让小萝莉十分满意,整个转过身来,冲他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带着十二万分的神气宣布:“我不是人……”
李乘风虽然酷酷的侧着脸,耳朵却竖得老高,听到这句开场白时,忍俊不禁,虽然努力没有漏出笑声,嘴角却不由露出笑意。
小萝莉面对李仑,没注意他神色已和,还在继续介绍自己的身份:“我是本船主单元的精灵……”
“啥子精灵?”听到这么一个陌生的单词,李乘风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满眼都是问号。“精灵我知道是什么,你前面那个‘主单元’是什么意思?”
他一边发问,一边上下打量着小萝莉:“唔,说起来你的尖耳、绿眸和那些冒险小说中描写的精灵特征有点像。可是,我只听说过有月精灵、花精灵、血精灵、黑暗精灵和元素精灵,这‘主单元的精灵’是啥新品种……”
被他这么横加打岔,小萝莉恼火地提足在他头上狠狠一踹:“打断淑女的发言是很不礼貌的。听话不要听半句,人家不是精灵,是精灵树啦!”
“你果然是乙木之灵,”自知理亏的李乘风拿手指理了下被踹乱的头发,嘀咕了一句后继续追问:“可什么是主单元?”
这个问题,让小萝莉作了难,不知道该怎么向两人解释的她只好说:“我带你们进主单元看一看,你们就知道了。”
李家父子对视一眼,虽然事态的发展有些过分顺利,但从小萝莉身上感觉不到恶意。于是,李乘风痛快地点了点头,李仑则暗掐仙诀,以防不测。
小萝莉却没有马上动作,而是指着李仑对李乘风说:“这位先生并不是注册在案的船员,要带他进去的话,船长你得给我正式指令才行。”
李乘风心中暗爽,心想你终于承认是我下属了。不过,现在并不是摆长官架子的好时机,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命令:“带我们一起进主单元吧!”
收到他的指令,小萝莉眼中泛过一片奇异的光彩,身影跟着凝了一瞬,让李乘风略觉紧张,暗中运起了护体真气。
“船长,请您不要在体内运聚高能量,否则传送的过程会让您很难受的。”
回过神来的小萝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稚嫩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先警告了李乘风一句,然后看着李仑。
“还有这位先生也是,从您摆出那个奇怪的手势开始,附近的能量就在不正常的流向您的手中,实在很危险。在传送过程中,您绝对没有办法保持对能量的控制,它会爆炸,而一旦发生那种情况,不仅会让传送失败,还极有可能把两位弹到未知的位面去。”
小萝莉在那里侃侃而谈,李家父子却是面面相觑。
什么能量啊,传送啊,位面啊。
这些陌生的单词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会儿除了觉得一头雾水以外,就是感觉很尴尬。
因为,对方虽然说了一堆奇怪的话,中心意思却很清楚——我已经看穿你们暗中准备的把戏了,大家坦诚一点,别玩这些花样好不好?
虽然被抓了现行,两父子却不打算解除防御。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小萝莉就算不是鬼,不是妖,也肯定不是人类。就算是人,呵呵……
李乘风干笑两声,问道:“除了那个什么传送,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进去那啥主单元里面?比如说,咱们走过去方便不?”
小萝莉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也可以啊,只是以前的船长进进出出都喜欢用传送。你们不嫌麻烦的话,要想走下去也没问题。”
说着,她转身飘向通往第四层船舱的楼梯口。
见她这么干脆,李乘风有种枉做小人的感觉。不过下舱的时候,他还是把护体真气进一步催提到“甲罡”的等级。
迈着戒慎戒惧的沉稳步伐,李乘风跟在小萝莉后方,逐渐深入“魔船”真正的核心部分。
仿佛走了很久,穿过一条曲折又狭长的甬道,沿途一反常态的没有任何照明设施,无声的黑暗吸走了四周的光线与温度,让人感觉像是走在通过地狱的黄泉道上一样。
最后,小萝莉将他们领到了一面墙壁之前。
“怎么是死路?”
光溜溜的木板上,除了一面盾形的青铜牌就再没有别的装饰,而那面造型古朴而典雅的铜牌上镌刻着许多奇怪的符号,拼凑在一起,仿佛一株畸形的大树。
就在李乘风对着那面青铜牌发愣的时候,小萝莉开口了:“请举起您的左手。”
李乘风依言举起左手,小萝莉却摇了摇头:“戒面要向外。”
“这样吗?”李乘风翻过手掌,一线青芒自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中透射而出,打在对面墙壁的盾牌上。
接触到光线以后,牌面上的神秘树形图案展开根须,排列成圈,空气中泛起了层层涟漪,洗去了墙壁上的木质纹理,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嗜喱状物质。
“请进。”小萝莉回身做了个手势,当先穿过墙壁。
李乘风正要跟进去,李仑却抢先一步。
“哇啊,老爹你抢我头啖汤。”
李乘风开玩笑的叫了一声,紧随其后,穿墙而入。
身子穿越墙壁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全身就如同刚刚泡了个澡般爽利。明明外面是一片昏暗,墙后却是一片金灿灿的阳光洒了满眼,耀目生花。
李乘风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同时暗运“玄龟甲罡”布满四肢百骸,以防不测。
再睁开眼来,眼前竟是一片花团锦绣的原野,清风徐徐,花香飘逸,天上晴日当空,万里澄澈,好似一幅无比洁净辽阔的画卷,看得人心胸为之一开。
这奇迹般的风景,让李乘风惊讶地合不拢嘴。
盛大的惊叹声从旁边传来,在海上航行了一年多的时间,突然间见到这么大片的绿色风景,连李仑也被深深地震撼了。
难道这就是仙佛传说中的芥子须弥,洞天幻境?
李乘风正做着富有东方特色的联想时,小萝莉在一旁给出了正确答案。
“欢迎你们来到本船的主单元,这里也是我的家!我的本体就在那边。”
不过,这会儿没人注意她在说些什么,李乘风贪婪地深呼吸,眼睛到处乱转,远远望见一座大湖,水面辽阔,碧波荡漾。当即欢呼一声,飘身向前。
冲了没几步,他注意到大湖的中央还有一小片陆地,一株古树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好大一棵树!”
来到湖边,李乘风才发现,湖心的那株巨树有多么高大。
离地三十丈,树干上才开始有横枝,而横枝披拂,继续向上伸得好高,究竟伸到多高,李乘风把脖子仰成了九十度,也没看出来。
树枝下垂下的藤萝,最细的一根,也比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腰围还在粗上那么一点,它们的末梢深深扎在土里,层层迭迭的嫩芽披在身上,乍一看,俨然就是一片树林。
李乘风不由自主地喘了两口气,眼前这幕独木成林的景观,实在是太过壮观,壮观到使人一看,就有一股窒息的感觉。
“这是什么树?怎么能长到这么……大!”
憋了半天,李乘风也找不到比那个“大”字更贴切、更直接的字眼来抒发内心的感受。
比起他来,身为长者的李仑的感叹显得格外雅致:
“我曾见《神异经》上记载:东方有树焉,高八十丈,敷张自辅,叶长一丈,广六尺,名曰扶桑。有椹焉,长三尺五寸……以为是种夸张,想不到世上居然真有这样巨大的神木。”
“不对吧。”李乘风对父亲的判断表示严重怀疑:“传说中扶桑为日之所居,生于汤谷之上,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这棵树上面可没有长着十个太阳,树下也是冷湖不是温泉。”
李仑听了后哭笑不得,知道儿子听不得他掉文,在这里故意刁难。
小萝莉也来凑热闹,很严肃的纠正他:“我的身高没有八十丈,手掌也没六尺宽。我的名字更不叫扶桑,父亲他说我是继承了黄金树纯正基因的第一代精灵树,是他培育成活的第八个孩子。所以——”她最后自豪的宣布:“我的名字叫依丝特(eight)。”
“eight?”这是李乘风听到名字后的第一反应。“原来你叫小八?”
“是依丝特!”小萝莉气恼地嘟起嘴,用力强调:“不许叫我小八,人家的名字是依丝特。”
听她这么说之后,李乘风很平静的回答∶“是吗?抱歉,我会小心的,小八。”
然后就忍耐不住的捧腹狂笑起来。
小萝莉气得扑上来拧他的嘴,被李乘风满地打滚躲了过去。
“嘻嘻,小八这个名字多好记……哈哈,比什么依丝特听起来要清爽多了。而且,八这个数字在东方可是非常受欢迎的……呵呵……啊哟!”
突然间,一颗坚果砸在了李乘风的脑袋上,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说。
就听嘣的一声,李乘风体内的“玄龟甲罡”随即生出反应,将那颗果实震得四分五裂,然后……然后就见一股股金黄的瓤汁顺着黑色的发丝流淌下来,把他染了个大花脸。
“哼!”收回手臂的小萝莉发出了十分解气的可爱鼻音。
如此情景,让一直看着儿子胡闹的李仑也忍俊不禁,低头轻笑了两声。
李乘风表情甚是无辜地翻了翻白眼,拿手指沾了点金汁放到嘴里尝了尝,眼睛一亮:“好味道!”然后满怀期待地抬头在树冠间瞄来瞄去,却失望地发现,再没有第二颗果实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他伸出舌头,把流到嘴边的果汁舔了个干净。至于头上的那些果汁,干脆拿手抹匀了当发油。
最后,他准备擦手时,惊讶地看到,掌心的果汁全部从毛孔里渗了进去。
“喂,这东西没毒吧?”李乘风举起两只干干净净的手掌,苦着脸地朝小萝莉晃了晃。
小萝莉的脸色变了。
李仑的脸色也变了。
小萝莉一脸的心痛和后悔,李仑却是满脸的紧张和担心,伸手在儿子脉门上摸了半天,望闻问切,所有步骤一样不拉。
李乘风却不是很紧张,因为他现在的感觉很好,非常好,好到觉得可以一拳打死九头牛,不带喘气的。
“那是什么果子?吃下去很来劲啊!”
李乘风抖了抖身子,全身骨节叭叭作响,就像放鞭炮一样。身上的旧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逝。肌肉阵阵发痒,好像在长新肉一样,眼瞅着上臂的衣服被撑得鼓胀起来。
“那是生命之果。”小萝莉依丝特垂头丧气地模样显得异常可爱,让李乘风忍不住想上去掐一把。“每隔一万年才能长出这么一枚,吃了可以永保青春,说不定还可以获得不死之身。”
李乘风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听起来比王母娘娘的蟠桃,镇元大仙的人参果也不会差了!西方居然也有这么神奇的仙果?”
李仑注意的却是另一个方面的问题:“为什么是‘说不定’可以获得不死之身?”
依丝特郁闷地蹲在地上拔青草,头也不抬地回答:“因为我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从来没有经过证实。”
李家父子同时一呆。不过想想也对,这所谓的生命之果,要一万年才能结一枚。正常人哪有命等?如果谁有办法活上一万年,也不需要吃这果子了。
“啊啊啊,人家花了一万年时间才培育出来的果实,居然就浪费在你这个又好色又坏心眼的无能船长身上了!”
拔了半天青草也没能抒解闷气,依丝特突然发起飙来。
李乘风一抬头,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巴掌挥起,大把的乱草纷飞中窜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小萝莉,效法传说中的狂战士发出锐利的战吼,扑通跳上他的背部。
“可恶!为什么会是你!”依丝特抡起粉拳,打鼓似的对他又捶又捏,没事还举脚赏他几记夺命剪刀脚。“太可恶了!人家一万年的努力和梦想居然让你捡了便宜,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又坏又好色的野人而已,人家才不要和你做那种事!”
“那种事是哪种事?”李乘风不解地反问。
正从后头环住他的颈项,拚命想利用自己并不存在的体重将他压倒的小萝莉,听到这个问题,动作一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小脸瞬间烧得腓红,猛然张开小嘴,贝齿狠狠陷进李乘风的肩膀肌肉。
“啊!”所有攻击行动中,唯有最后一项对肉体得到强化的李乘风稍微产生一丁点作用。他反手向背上捞去,咋咋唬唬地叫道:“你是木精还是狗妖啊,怎么咬人!”
依丝特毫不理会头上的大手,继续在牙床上施加力量。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李乘风居然真的抓住了她的后颈,把她一把提了起来。
“怎么可能!”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自己只是个影子耶,李乘风怎么能抓住她?
李仑在一旁却看得清楚,李乘风的指尖闪烁着点点金芒,正是之前他种在其元神内的“天王盖地符”。
李乘风手脚虽然比不上西方人那么长大,却比依丝特要超出许多,单手拎着小萝莉停在半空中,她的脚就构不着地,只能徒然吊在他手上扭来扭去。
“嘿嘿,如果你不打我咬我,我是拿你这个影子没办法。可谁叫你要使那么大的力气咬我,有力则有质,有质则有法,有法则有破,你乖乖认栽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李乘风表情只能用阴险来形容。
“你这坏蛋,放我下来!”或许是被他的表情吓着了,小萝莉突然举脚往李乘风的要害踹过去。
“好狠!”李乘风屁股一撅,手往外一扬,惊险万状地避过这一脚。
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少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咬牙切齿,一把将依丝特按倒在膝盖上,高高举起大巴掌,正准备挥下去时,小萝莉已经抢先一声,“哇”的大哭起来。
李乘风这下可傻了眼,他自幼随父出生入死,受到的都是“男儿流血不流泪,打落牙齿和血吞”之类铁血教育。可以说自打知事后,就再没尝过哭泣,现在被女孩的泪弹攻势一轰,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都还没动手呢,你哭什么哭?”
对于李乘风的诘问,小萝莉号啕以对,吵得他心烦意外,索性放开了手。
“算了算了,看你这么没出息的样子,一边自己玩去吧。”
李乘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开小萝莉,掩耳逃开。没走两步,头上忽然一暗,大把硬度堪比玉石的树叶像冰雹一样落下,把他砸得满头是包,犹如佛陀。离他不远的李仑,身上却没沾到半点碎屑。
等到这阵奇怪的雹雨终于停下来时,李乘风已经被一片绿色给彻底埋葬,连根头发都看不见,只有一缕细若游丝的呻吟从树叶下面飘出来。
“可……可恶。”
李仑一直含笑看着两小打闹,自始自终都没有插手。直到李乘风被雹雨埋没后,他才踱步上前,弯腰轻声问了一句话:“风儿,你还记得《论语•阳货篇》第十七倒数第二段写着什么?”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李乘风闷闷地探出脑袋。话音未落,又是嘣的一响,一段树枝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太没道理了,为什么还是砸我……”李乘风两眼翻白,满腹委屈地昏了过去。
第四章 小翼狮•磁光兔
李乘风这一次昏迷,整整过了一天一夜才醒转。
“哇,睡得好舒服。”
他用力伸了一个懒腰,身体突然失去平衡,一头栽下树去。
“为什么我会睡在树上?”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李乘风本能地凌空转体,一个筋斗落地,正好站在李仑的身前。
“父亲,你在这儿打坐?”
“你醒了。”李仑保持着五心向天的姿势一动未动,“此地灵气充沛,是个练功的好地方。依丝特也是个好女孩,她……”
李仑话未说完,树上就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带着金色镶边的淡红花瓣,纷纷落下来,轻柔地沾了他一头一身。
“差别待遇啊~~~”李乘风看到这幕天花乱坠的景象,忍不住吃味:“为什么我被砸得满头是包,老爹你却可以得到香花的拥抱?”
李仑张开一边的眼睛,笑了笑:“风儿,去漱漱口吧。”
李乘风脑袋一耷拉,垂着肩膀转身走出藤萝的迷宫,来到河边,捧起一掬湖水泼在脸上,用力擦了两把,略做清洁之后,纵身跳到了对岸。
在他走后,李仑睁开另一只眼睛,抬头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昨天都是你在照顾他?”
“我讨厌他!”依丝特的身影出现在李乘风用来当睡床的那根横枝上,“照顾他是因为我下手太重,让他睡在我身上是为了治疗方便。但是让他知道的话,说不定就会误会我从了他。我才不要让他有机会得意呢!”
李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重新闭目入定。
李乘风并不知道自己身后的这段对话,洗漱时他补充了些水分,唤醒了空空如也的肠胃,现在正在拼命敲锣打鼓问他这个主人要吃的哩。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人以食为天,天即食之道。老天爷,赏我一口吃的吧!”
嘴里咕哝着不知所云的台词,李乘风在原野间寻寻觅觅,终于发现了可供食用的生物。
那是一大群长鬃带火,四蹄生鳞的马形生物。
“好啊,这下连生火烤肉的麻烦都可以省了。”
李乘风摩拳擦掌,看准了一匹嫩嫩的小马,借着长草的掩护悄悄靠上前去,正准备下手时……
“嗷!”从马群对面的草丛中,窜出一头半大不小的翼狮,惊散了马群。
“白痴啊!”李乘风出师未捷,那叫一个火大,也不去追马了,气势汹汹地朝那头小翼狮冲去,嘴边还在碎碎念。“不会打猎就找家里的大人教你,偷袭的时候还扯着嗓子乱叫,捣乱不是!”
被他的气势吓到,小翼狮夹起尾巴掉头就跑,李乘风哪肯放过这个肇事者,衔尾猛追,转眼间就跑出去数十里地。
令李乘风郁闷的是,每当他觉得快要追上目标时,小翼狮的速度就再次提高一节,把距离重新拉开。
“这家伙,难道是在逗我玩?”
连续几次下来,李乘风若有所悟,放慢了身法。小翼狮果然也跟着慢了下来。
“干,我居然被一头畜生耍了!”
这个认知把李乘风一大早的好心情扫荡一空,本来他想继续追下去,可抵不住腹中饥饿,最后还是决定先祭过五脏庙,再来收拾小翼狮。
“回头再跟你算账。”
李乘风冲站在十米外回头张望的小翼狮比了下中指,怒气冲冲调头去寻找新的猎物,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草叶被踩得哗哗直响,一扭头,正对上小翼狮好奇的视线。
双方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片刻,李乘风试探着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那头小翼狮也以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风度提起前爪,比着他的步子踱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四步……
李乘风进,小翼狮也进;
李乘风退,小翼狮也退;
李乘风走,小翼狮甩着尾巴跟着走;
李乘风一跑起来,小翼狮就扑腾着羽翼穷追不舍。
“坏了,这次怕是踩到牛皮糖了。”
不管李乘风怎么变换身法,小翼狮始终像条尾巴一样吊着他不放。
最后,少年只好放弃了无谓的努力,回头指着小翼狮说:“好吧,我允许你跟着我。可是——”他拉长声音强调道:“不许给我捣蛋!否则……”说到这里他忽然卡住了,半天憋不出下文,只好丧气地放软语气:“请你不要干扰我打猎就是了。”
失落地转过身,李乘风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背到家了。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翼狮这种生物?这里既不可能有被遗弃的神殿,也看不到古老的废墟,它是打哪儿钻出来的?它的父母……”
李乘风突然停下脚步,身上阵阵发凉:“不好!这小东西一直追着我不放,别是在等它的父母赶来会合吧?”
虽然在他所看过的冒险小说和听过的传说中,都把翼狮描述成一种关心善良生物福祉和安全的高贵生物,可它们到底还是狮子啊!
“是狮子就一定会吃肉,它们吃的肉又是从哪里来的?”李乘风按剑四顾,喃喃自语:“不可能全部是来自邪恶生物吧……如果找不到邪恶生物可供狩猎,它们平时吃什么?”
猪、马、牛、羊……应该也是翼狮食谱上的生物,但这些可都是中立生物,不幸的是,大多数人类似乎也属于这一阵营。
“搞不好,它们真的会吃人。”李乘风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只是吃得少,因此一直没被揭发。”
其实李乘风这么担心,主要原因还在于,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算是什么阵营。如果按东方的黑白道划分,他相信自己和父亲一样属于白道。但西方似乎是按信仰来划分阵营,没有信仰的生物应该都算是中立阵营。
中立就意味着,你在左右逢源的同时,也有可能沦为两头不讨好的受气包。
“等一下。”
李乘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东西啊?对手不过是长了翅膀的狮子,说到底还是狮子。就算成年翼狮真能如传说中一样施放最高达到七级的魔法,可眼前这只不是还没成年吗?为什么面对着它的时候,自己会生出这种无谓的恐惧情绪呢?
虽然对此有些疑惑,李乘风却没有执着于一定找出答案。在他想来,既然只是一头未成年的小狮子,自己总不至于无法对付。
只见他突然昂首大笑,笑声中透出一种强大的自信,把蹲在不远处观察他的小翼狮惊得雄躯一震,翅膀不安地支愣起来。
“喂,你的把戏已经被我识破了。”忽然收住笑声,李乘风大摇大摆地向小翼狮走去,嘴里还在吓唬它:“跑吧,快跑吧!再不跑的话,你美丽的皮毛就会变成我的战利品喔!”
李乘风说话时暗运神功,透过“心月狐吟”发出的声音蕴涵着强大的魅惑力量,摩挲着小翼狮的耳朵,它不由自主地步步后退,却没有马上掉头就跑。
“真不愧是有着强烈责任心的神兽。”
李乘风感叹的同时,也变化了后半句台词和语气,一股恐怖的气息经由“心月狐吟”的作用放大数倍之后,成功击溃了小翼狮还不够成熟的意志。
“嗷呜~~~”
悲鸣声中,小翼狮慌张地扑扇着翅膀,用一种失去平衡感的难看姿势腾空飞起,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望着消失在天空中的黑影,李乘风像瘫了一样跌坐在地上,拉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呼,总算把它给吓跑了。不过可真是累人啊,还是半大崽子的时候就如此难搞定,成年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啊?”
虽然在他看过的冒险小说经常会有翼狮出场,但对于这种神圣生物的能力描写都是含糊其辞。所以李乘风也无从得知,翼狮天生具备一种神圣异能,可以将非善良生物排拒在一定范围以外,如果具有强力魔防的非善良生物侵入法阵有效范围,其战斗意志及力量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削弱。
根据西方世界的秩序法则,划分善良与邪恶阵营的标准是对神明的信仰,没有信仰的生物,都属于中立阵营。换而言之,就是非善良生物。这一点,却是西人写的冒险小说中不会也不必要提及的常识了。
而李乘风身为崇道敬祖的东方民族,自然不会去信仰西方的神明,因此,无可避免地受到了小翼狮身上反邪恶法阵的克制。
经过这么一场折腾,本来就空空如也的肠胃,现在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听到腹中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雷鸣声,“忍耐,请再忍耐一会儿。”李乘风一边施以空洞的抚慰,一边挣扎着站起身,舔着嘴唇四下张望。
“那群野马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么大片草地,怎么连只兔崽子也不见?”
话音未落,李乘风眼角就瞥见一只身圆如球、耳大如扇的野兔,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透过草丛好奇地盯着自己。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小兔乖乖快快过来,我带你去好地方玩,去我的五脏庙进香!”
李乘风一边念叨,一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突然闪电般的出手,叉向野兔的脖子。
没曾想到,他这十拿九稳的一扑,居然落了空,那野兔大耳一扇,呼地一下飞了起来。
这一下变化,真是出乎李乘风的预料,他出手时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兔子居然会飞。
幸好他经过千锤百炼的身手反应远比大脑迅速,野兔刚一飞起,另一只手已经自动自发地拔剑斩下。
“嘭!”
怪异的碰撞声响起,野兔一头栽下地面,后腿抽搐两下,没动静了。
“奇怪,这兔崽子的脑袋咋这么硬的?”
李乘风纳罕地伸手在野兔尸体上捏了两把,在饥火的催动下,他刚才那一剑使上的力气着实不小,加上宝剑之利,居然没能把兔头砍下来,实在是不可思议至极。
更奇怪的是,他看到有一团灵火样的东西从兔尸中飘出,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晕,看上去就像一轮小小的圆月。
“这是什么东西?鬼火吗?”
李乘风谨慎地用剑尖捅了捅这团奇怪的光球,不曾想到的是,这团东西竟然就粘在了剑尖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接下来,更奇怪的事发生了。就在李乘风束手无策的时候,那团光球竟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渗进剑身,如同水乳交融一般消失不见了。
如果说之前是困惑,那么从这一刻起,李乘风感到有些紧张了。
他手上这口“三宝莲心剑”出自东方神匠之手,铸炼时掺进了他的一缕本命精血,几乎等同于身体的一部分。现在让这不明来历的东西给渗透同化,实在是祸福难料。
然而,当他提气凝神,准备探查爱剑情况时,四周草叶乱响,一只、两只、十只、百只、千只万只……只一眨眼功夫,满地都是兔子。看模样与他脚下的那只死兔大同小异,只是个头略小一些。
“哇噻,它们不会都是你的兔子兔孙吧?”
如果说刚刚那只「兔王」还活着,会不会丢给少年一个鄙视的眼神已经不可知。现实是,李乘风发现身周越聚越多的兔子大军,看着他的眼神十分不友好。
“干,这是什么世道。连兔子都敢看不起人?”
又气又饿的李乘风,挥动宝剑想要把兔群赶开。
“看我,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们统统吃掉!”
他的狠话刚放出去,上万只野兔忽然一起张开三瓣嘴,露出满口尖利的獠牙作为响应。
“不是吧,你们不是吃素的?”
李乘风正在傻眼,那些兔子身上又呼嘟呼嘟地冒出了月晕一样的精光,生出巨大引力,一下就把他手上的宝剑吸走了。
“坏菜了!这些是磁光兔。”
这下用不着再对爱剑做什么检查,李乘风也知道之前从死去的兔王身上飘起的光球是什么东西了。
从他目前对西方世界有限的了解中,他知道这些能产生吸力的兔子叫做「磁光兔」,特别的是,这种生物在生前以元磁精矿为食,死后磁气与灵火结合,会形成磁光真气,可以用来炼制吸夺兵器的魔法道具。
李乘风连忙运起“控鹤功”想要夺回爱剑,和正面的兔群僵峙不下,左右和身后的兔群,纷纷鼓起耳翼,张嘴朝他扑来。
“玩群殴?谁怕谁啊!”
李乘风火大到了极点,一声暴喝,把“玄龟甲罡”推到极致,一块块形如八卦的护身气劲四下绽射,给了兔群当头一棒,刹那间就震毙了数十头磁光兔。
可是,同伴的死亡并没有令兔群退缩,仍然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在“玄龟甲罡”形成的气罩上密密麻麻地挂了一层又一层,一会儿功夫就堆成了小山。
李乘风万万没想到,这些不起眼的兔子居然会给自己来上这么一招“蚁多堆死象”。虽然在心里狂鄙视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大贱招,但是上万只兔子的体重当头压下,把他的护身真气迫得缩了一大圈,才堪堪顶住。
眼下的局面,让他想起在东方时曾有一次,他们两父子好端端的走在山道上,突然当空砸下一块巨石的惊险遭遇。但那时李仑抬手一剑,就把那块三人高的巨岩连同藏在山顶的刺客一并斩作两段,带着他轻松过关。
那有像现在这样,压得他连步子都迈不开,更别提反攻了。这个除了死撑还是死撑的困局,令习惯了在战斗中以攻代守,处处抢快,着着争先的李乘风极为憋气。
另一方面,在这种极限压力下,服食生命之果带来的种种好处,也一一显现。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当他提气运劲时,平时不易走通的穴位都豁然贯串,四肢百骸每一处都有内息勃然而兴,沛然而至,甚至头发根上似乎均有劲力充盈。
受此刺激,“玄龟甲罡”也随之水涨船高,气罩的守备范围慢慢扩张回到原来的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气罩外不断有磁光兔被上下两股压力挤得粉身碎骨,血肉成泥,在气罩表面纵横流淌,看上去煞是恶心。
不过,李乘风却大感解气。
“哼,以为少爷治不了你们?看挤不死你们这些小样的!”
心中一动,李乘风尝试推动气罩原地旋转。
一开始,任凭他劲贯双臂,使出十成力量也休想挪动半分。
于是,他改变方式,把气罩猛地往回一缩,利用刹那间出现的空隙,像跳胡旋舞一样整个人都转了起来。
一旦起了头,兔山再压下来,也不能完全停滞气罩的旋动,虽然速度被迫大减,但在遍布气罩表面的血肉润滑下,失去的速度很快又找了回来,而且越来越快,越旋越急,犹如一面无形的磨盘,把更多的磁光兔绞磨的粉身碎骨。
照这样下去,只要李乘风功力不衰,迟早可以绞杀光所有的兔子,脱困而出。
但时间一长,李乘风就发现,要保持这样的高速旋转而不失去清醒,实在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刻钟,他数不清自己究竟转了多少个圈子,八千还是一万?也许已经有十万了吧?
广阳真宗的内功心法无愧玄门正宗之名,在清心守神方面大有奇效,居然帮助他坚持到了现在,才开始感到一丝头昏。
然而正是因为神智未失,他才能感受到,身上的压力还是那么重。
飞旋的龟甲气磨起码已经绞杀了上千只磁光兔,相对于数以万计的兔群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同伴流出的鲜血不仅没有吓退它们,反而让它们变得更加舍生忘死,或者说是疯狂。
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李乘风就算不转疯掉,也会被压垮。
意识到自己的失策,李乘风正在骑虎难下的时候,忽然隐隐听到了一声狮子吼。
兔群的动作凝固了,纷纷竖起耳朵转向同一个方向,当第二声狮吼传来时,它们炸窝了。
之前任凭少年怎么努力绞杀,始终屹立不摇的巍巍兔山,像被一根巨大的铁棒重重砸中的珍珠似的,碎片四溅。那些白花花的碎片一落到地面,立刻分裂成更加细小的单位。从空中望去,数以万计的兔子就像无数细碎的水银颗粒,在广袤的草原上跳跃滚动,碰到任何孔隙立刻就深深钻入地底,再不见冒头。
李乘风忽然感到身上压力大减,其速度只能“迅雷不及掩耳”来形容。十息不到,别说他的身上,在方圆十里之内,除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再看不见一只活兔子。
“这还真是……”
就在李乘风拍着晕乎乎的脑袋,想找个词来形容一下眼前的景象和表达自己的心情时,头上传来了第三声狮吼。
他晃晃悠悠地抬头望去,一个熟悉的剪影跃然入眼。
“是谁啊……”
李乘风呻吟一声,觉得天上的阳光实在太刺眼,抬起手掌想要掩挡一下,结果就头重脚轻地失去平衡,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兔血兔肉积洼的泥沼中,溅起一片血红。
这一跤摔得他半天爬不起来,或者说,懒于起身吧。
倒下时视角的变化,让李乘风看清了悬停在空中的救兵模样,狮身鹰翼,遍体金毛,不是之前被他吓走的小翼狮又是哪个?
“真是没面子啊。”
李乘风很惭愧地拿手盖住眼睛,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虽轻,小翼狮的耳朵可挺好的,仿佛听懂了他的自嘲,得意洋洋地甩了个响尾,收敛双翼降落地面。
“喂,别舔我的脸,你舌头太刮人了。肚子饿了的话,这里到处是兔子,想吃多少有多少。”
李乘风有气无力地抗议两声,抱着小翼狮的脖子坐了起来,转头打量着自己制造的血案现场。
“剑呢、我的剑在哪儿?”
没花什么力气,他就发现了自己爱剑的下落。
从数以千计的兔尸中飘起的磁光真气球,像一群游魂野鬼般在草原上短暂地飘荡片刻后,都认准同一个方向飞去,义无反顾的投身入兔王精魂所寄的“三宝莲心剑”之内。
“喂喂喂,我的宝剑可不是你们这些死兔子的窝穴啊!”
生怕吸收磁气过多会对爱剑造成损伤,李乘风顾不得身上疲累,连蹦带跳地冲上去捡起“三宝莲心剑”,插回鲨皮鞘中。
不过这个时候,大半磁光真气都已经融入剑身,剩下失去了依附目标的百来团磁光真气,在围着李乘风打了几个转后,失望地沉入地面。想来是回归了地底磁脉的怀抱。
松了一口气的李乘风,也不敢在这个地方拔出剑来仔细检查,而重新响起的肚子提醒了他另一件重要的事。
满地血腥丝毫没有削弱他觅食的欲望,经过一番仔细的探查,最后在小翼狮的后爪下发现了自己的猎物。
“可算是找到了,看我接下来怎么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你的肉……”
李乘风喜滋滋地弯腰去捡,小翼狮却抢先一爪捞起兔王飞起。
“喂,你别抢我的猎物啊!”李乘风急得跳了起来,小翼狮屁股一转,尾巴一甩打开他伸长的右手,趾高气昂地拎着兔王向远处飞去。
“太过分了,好歹留一半给我啊!喂,你听到没有?”
李乘风一边喊,一边发狠施出“凤凰天舞”身法中的绝技,破空穿云,取得了制空优势后,鼓起二段真气,身影陡然分裂,一化为三,瞬间变成三个李乘风,分头包抄小翼狮。觑准目标俯身冲下。
这一招大出小翼狮的意料,反应稍慢,立刻被其中一个李乘风抓住长尾,另外两道扑空的身影同时消失不见。
“抓住你了!”
李乘风正在兴奋,那狮尾毛皮滑腻,立时便要溜脱。幸得末端那团蓬松毛球在指缝间挂了一下,让他得了些许借力,凌空一个筋斗跃起,再落下时便骑在了狮背上。
小翼狮吃了一惊,身子猛地向前一纵,李乘风连忙夹紧双腿,不敢放松。
出乎他的意料,小翼狮这一下加速,不仅没能把他甩掉,反而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好宏亮的一下撞击声,如同暮鼓晨钟,配着痛彻入骨的狮子吼,震得李乘风心中狂跳,脑袋仿佛要爆开一样,身不由己的跟着小翼狮一头栽下地去。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离地面越来越近,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熟悉的剑光,跟着一只强壮有力的胳膊挽住了他的腰,把他拽回空中。
几乎在他身体被拉起的同时,一股热力从丹田传入。片刻之间,就消弭了内脏的剧烈抖动,逆转的气血复归顺畅,找回了身体的正常感觉。
“风儿,你还好吗?”
“我好饿。”
听到这个充满怨念的回答,李仑除了苦笑之外,真是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才好。
第五章 朋友•醋意
“为父明白了,那它是你的猎物喽?”
李乘风顺着父亲的手往下看去,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一直用双腿死死夹着小翼狮没有放松。而挂着两圈蚊香眼的小翼狮,也依然用后爪死攫着兔王没撤手。两人两兽,在空中挂成一串糖葫芦。
这想想也滑稽的画面,让李乘风只好以傻笑来逃避:“呵……呵呵呵……其实,最下面那只才是。”
“那这只长着翅膀的狮子算是什么?”
李仑一边准备降落,随口多问了一句。
“它是我的玩伴……不,是朋友。”
李仑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儿子使用“朋友”这个字眼,那种混合了包容与信任的语气,感觉温馨而又陌生。
“是吗,它叫什么名字?”
“小翼。”李乘风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俯身搂住小翼狮的脖颈,将自己的头埋进对方浓密的鬃毛中,蹭了两下,得意满满地宣布:“是我赢了,兔子还我。”
“嗷~呜~”小翼狮似乎听懂了他的胜利宣言,很不满意地拉长声音叫了一声,落地后一甩脖子,屁股猛拱,把李乘风从背上甩了下来。
“啊咧咧~~~你甩赖!”
看到儿子的狼狈模样,李仑好笑地摇了摇头,伸足一顿,地面猛地一抖,炸开一个大洞,吐出了一整窝土拔鼠,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十二只之多。
“这应该够你们两个吃了吧?”
望着下雨一样掉到面前的食物,小翼狮又惊又喜,嘴巴张大了合不拢。李乘风乘着它没反应过来的机会,一伸手从它后爪中抢走了兔王。
“嘿嘿,手快有,手慢无。这可是你教会我的,哇哈哈哈哈!”
小翼狮冲着笑得十分嚣张的李乘风不屑地喷出一股鼻息,伸出两只前爪,把所有的土拨鼠拢作一堆,开始埋头大嚼。
李乘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瞧瞧自己手上形单影孤的战利品,再瞅瞅小翼狮怀里的那肉乎乎的一堆,肩膀丧气地垂垮下来。
分享了这顿来之不易的早……不,应该说是午餐后。李乘风懒洋洋地靠在小翼狮身上,向李仑讲述了他上午的打猎经过。
听到凶险之处,以李仑的养气功夫,也不觉握了一把冷汗。
“磁光兔以磁矿为食,群聚之处,地下必有一个极大的元磁精脉,干扰神念。故而我竟一直没有查觉到你的遇险,风儿你能逃过那一劫,实在要多谢这位西方神兽的援手。”
小翼狮听了李仑的夸奖,得意洋洋地打起了响尾。李乘风回头白它一眼,拍了拍它如孕妇般鼓胀的大肚皮,说:“少翘尾巴。要说谢的话,你抢我的烤肉还不够多么?”
对李乘风的指责,小翼狮把脸一扭,佯装没有听见。
不过,它这个动作,让李乘风注意到了额头上的红肿大包,联想起之前的空中鬼撞墙事故,直到现在仍然是莫名其妙,当下提出来向李仑求教。
御剑术大成的李仑,一听就明白他们是撞到了超加速时产生的“音障”,正准备说明时,小萝莉依丝特的声音像幽灵一样飘进了他们的耳朵。
“让我来解释吧。”
望着戒指中升起的光影,李家父子都没什么吃惊的反应,倒是李乘风身下的小翼狮被唬了一跳,拖着笨重的肚皮想要跳起来备战,被坐得不舒服的李乘风用力按了回去。
“这不是鬼,你别一惊一咋的,乖乖躺着。”
李乘风连哄带压,还用空着的右手在小翼狮下巴上不轻不重的搔动,终于把它重新安抚下来,继续任劳任怨地充任沙发角色。
搞定了小翼狮,李乘风才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小萝莉身上:“嗨,小八。你来了,吃过饭没有?”
“我说了你不要叫我小八!”
想象着小萝莉的回答,李乘风本来做好了准备,看她气得蹦蹦跳的模样来取乐。没想到对方压根没二话,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就和小翼狮较上了眼力劲。
“这是什么?”
“翼狮啊,你自己家的东西,不会不认识吧?”
“我当然知道它是翼狮,我的意思是说,它跟你是什么关系?”
“当然是朋友了,还能是什么关系?”
“朋友?是真的?”
李乘风被小萝莉的奇怪问题搞得摸不着头脑,心下微觉恼火,一句话给顶了回去:“不,是煮的。”
“啊?”这回轮到小萝莉反应不过来了。
小翼狮这时也感觉出小萝莉对自己的态度很不友好,用很凶的声音冲她吼了一声。
这一下,李乘风更加纳闷了:“喂,你不是保护善良生物的神兽吗?这个丫头虽然个性凶悍,但应该不是邪恶生物呀。你为什么凶她?”
小翼狮不满意了,你到底帮哪边呀?
它忽然一下站了起来,把没有防备的李乘风摔了个四脚朝天。
“啊咧咧,太没道理了。为什么拿我撒气?”
趴在地上,李乘风感受着小翼狮和小萝莉之间持续高涨的敌意,纳闷到了极点。
李仑一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为没有交友经验的他解释说:“好人之间,也有八字不合,走不到一块去的。碰到这种情况……”沉吟一下,李仑给了一个中庸保守的建议:“风儿你还是静观其变吧。”
“她们打起来怎么办?”李乘风仿佛已经可以看到两人激烈比拼的目光,迸出了若有实质的火花。
李仑又沉默了一下,徐徐答道:“你可以选择在她们动手之前离开现场,那样的话她们多半就打不起来。如果你的动作慢了,两边已经打起来了的话,那就先让她们打,然后在战斗进行到最激烈,但还没有分出胜负的一刹那插进去,以身为墙隔开双方。”
“啊!”李乘风脑中顿时冒出一幕血腥的画面:电光石火中,小八一记撩阴腿正中自己的下体,小翼反手耙他一记狮爪印,五道血痕清清楚楚划上自己还算俊朗的脸颊……绝户加破相,自己子孙后代的福祉霎时间随风而去。
老天!真是越想越恐怖,越想越同情自己。
“这个,我说父亲……你的第二招根本就是要我杀身求仁啊!咱们还是用三十六计中最保险的那一计,悄悄撤吧?”
“你别跑!”
小萝莉虽然正在和小翼狮比拼眼神,却没放松对李乘风的注意。一听到他竟然想临阵脱逃,立刻调转矛头。
“哼,身为男人居然一点担待也没有。你太令我失望了!”
“你失不失望关我鸟事?”李乘风一听这话就不爽。“我们非亲非友,我凭什么要为你担待?难道就因为我吃了你种的果子,那又不是我主动讨的。你要觉得亏了,回头我寻件价值相当的宝物补偿你就是。”
小萝莉显然没料到李乘风会突然翻脸,被哽的半天说不出话,指尖颤颤点着他:“你、你这缺德没品的大色狼,吃了人家的心居然说这种话,你、你赔得起吗?”
李乘风见她一张娃娃脸上全是怨妇似的表情,不觉好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能结出神话中的生命之果,我一定也可以找到传说中的昆仑蟠桃。都是延年益寿之物,也不会就比你的差了。”
他在这厢侃侃而谈,对面依丝特却是神色转冷,不屑中隐带一丝不被理解的伤痛。
李仑在一旁瞧着不对,再与她先前的发言一联系,猛地想到:“莫不是那生命之果,竟是相当于她本命丹元一类的物事?”
不等他出言求证,小萝莉已经恹恹地挥了挥手,低声下了逐客令:“你们好讨厌,消失吧。”
李仑等人只觉眼前一阵发花,所有的景物霎时间分崩析,化作无数粒子绕身急旋一周,再凝固成形时,已经回到了魔船上。
“好生小气的丫头,说不过道理就搞这种把戏。”李乘风气乎乎地敲打着墙上的那面青铜铭牌,戒指却再没有射出开启门户的青芒。
“风儿,你刚才或许真的说错话了。”
“我哪里有说错?难道父亲你觉得我找不出蟠桃,还不了这笔人情债?”
“为父担心的是,你就算找来蟠桃人参果,也还不了依丝特姑娘的人情。”
李乘风听得一愣,正要进一步追问理由,脚下传来了呜呜的声音,低头看到一只黄绒小猫正在扯他的裤子。
“这船上怎么还有猫?”李乘风纳闷地弯腰抱起小猫,定睛细看:“不是吧,你是小翼?”
“喵呜~~~”身形缩水了十倍有多的小翼狮,在他手中发出了委屈的叫声。
“我咧,是那丫头把你变成这样的?她下手可真狠啊!”
李乘风打量着个头变得跟猫仔相仿的小翼狮,不知该笑还是该怒:“哎,看来今后真是不能随便得罪女人,尤其是小女人。对了,小翼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怀着纯洁的好奇心,李乘风的目光向小翼狮两条后腿之间溜去。那儿的毛还挺长的,挡住了视线。于是,他很自然地伸手去摸。
面对他这个不纯洁的动作,小翼狮只好伸出爪子,往那只魔手用力挥了下去。
“呜哇——”
在被依丝特扫地出门之后,李乘风又不小心冒犯了小翼狮的隐私,结果被怒发欲狂的小翼狮一路追杀上甲板。
小翼狮的身形虽然变小了,爪子可还是一样锋利。
抱头鼠窜的李乘风,被小翼狮赶着在甲板上兜了几圈之后,脸上渐渐露出疑惑的表情。周围的东西,看上去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当他沿着扶手上装饰着蕾丝一般精致花纹的楼梯爬上舰桥之后,那种不协调感变得愈加严重。
最后,他猛一拍脑袋,终于发现了困扰的源头是什么。
“这座舰桥,不是应该被什么东西给捅穿了的吗?为什么现在……”
李乘风猛地收住脚步,确认似地向周围望去。在后面追得不亦乐乎的小翼狮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了他的腿弯中。
李乘风腿一软,倒下来差点把小翼狮压住。扬起的视线,看到头顶上矗立着五根如插云险峰般笔挺的巨桅,崭新的白帆挂在上面,仿佛玉带绕峰腰,雪顶裹素妆。哪有半点被烽火洗劫后的破败模样。
最奇妙的是,外面的世界现在是深夜,明明没有看到任何照明设备,柔和而明亮的光却布满了舰桥的每一个角落。
李乘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把正准备扑到他身上的小翼狮给撞飞开去。顾不得查看小翼狮有没有摔伤,他急急扒住舰桥的栏杆向下张望。第一眼所看到的,是如鱼鳍般从两舷伸展出去的四张膜翼,在星光下闪烁着黄金一般的光泽。
“这又是什么魔法了?”
少年茫然失神地看着眼前崭新到闪闪发亮的飞船,他从来没想到,当这艘船以完整的面目出现时,会有如此震撼的效果。
这已经不是一件单纯的交通工具了,宛如宫殿般华美气派的舱室,仿佛庄园般恬适的巨大甲板空间,配上随处可见的华美浮雕,令人错觉置身于艺术之神的殿堂。
“真是伟大的奇迹。”李仑从楼梯那边冒出头来,感叹的语气中漏出一丝不寻常的信息。“没想到她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哪个她?”李乘风像触电一样回过头。
“还能是谁?”李仑弯腰抱起小翼狮,把它递到儿子手上。“当然是依丝特那姑娘了。”
“怎么可能!”李乘风发现自从登上这条船上,这句话似乎变成了自己的口头禅。“她一个人修复了这么大的一条船?”
他一边表示怀疑,一边特意比划了一个象征巨大的手势。
李仑肯定地点了点头,拈须赞叹:“西洋魔法实有过人之处,我辈中人坐井观天,实在小觑了他们的成就。”
李乘风却没父亲那么多想法,只是用力鼓起眼睛问:“父亲,我不在的那段时间里,你似乎和那丫头聊了很多东西啊。”
“没错,我正想跟你讲一下这艘船的来历。”李仑顺势抛出了更大的八卦。
李乘风一听,精神大振,趴在他怀里的小翼狮也兴致勃勃地支愣起耳朵,八卦劲头十足。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李仑哑然失笑,也学着儿子的样子席地坐下,摆开了龙门阵:
“据那位依丝特姑娘所言,我们身下的这艘‘魔船’,本名‘蒙太奇’号,是一万年前统治整个西方大陆的超帝国皇家舰队第十三舰队的新造旗舰……”
第六章 失踪•观战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艘当时最新型的飞空艇竣工后一直没有正式投入使用,就在极北之地的船坞中封存了整整一万年。直到十七天之前,才被一队冒险者将她重新唤醒,然而,飞船刚一离开已经变成遗迹的船坞,立刻引起了北极冰原的霸主——白龙一族的注意。
一开始或许只是误会,一头血气方刚的年轻白龙把这艘翱翔在天空中的巨船当成了入侵自己家园的某种未知生物,莽撞地发动了攻击。而冒险者们在最初的慌乱过后,也依仗手头的武器英勇抵抗。
战斗爆发后,那头莽撞的白龙固然受了不轻的创伤,但相比人类这方面十几条人命的损失来说,却只能算是吃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皮肉之苦。
不过,对自视甚高的龙族来说,伤在人类手上实在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受伤的白龙遂招来了新的同伴助阵。
另一方面,人类的冒险者们也逐渐摸清了飞船的性能,在白龙们再次来袭时,他们启用了船上的武器系统予以还击。
第二次交战的结果,大大出乎双方的预料。白龙们引以为豪的吐息与魔法,完全不能撼动保护飞船的复合式力场。而受人类操纵发射的“蒙太奇号”舰首主炮,只一击,就抹去了十四头白龙的生命痕迹。
一边倒的胜利,招来了白龙族疯狂的报复。然而,面对兼具乌龟般完美铁壁和毒蛇般致命獠牙的超帝国精锐战舰,白龙们束手无策,每一次进攻,都不过是白白送掉几名同胞的性命。
至此,战斗已经演变成对白龙一族的屠杀,也惊动了白龙族的王者,自超帝国诞生之前便已存在于世的五头太古巨龙之一的“琉璃龙后”爱丝姬摩。
在深谙超帝国时代的飞船虚实,皆之战斗经验无比丰富的“琉璃龙后”上阵之后,人类冒险者所依仗的巨舰利炮优势不复存在。
在爱丝姬摩的指挥下,白龙们舍充了骑士决斗般的正面交锋,改用三龙一体、集中火力、一击即走的车轮战加游击战来消耗飞船保护罩的能量,昼夜不断的轮番轰炸,不仅让飞船保护罩的能量告急,也使得船上的人类找不到机会下地搜集补给。
等到把飞船的能量和人类的士气削弱到理想程度之后,传说中的“琉璃龙后”出现在蒙太奇号的正前方,开始准备给予敌人最后一击,神秘的龙语魔法还在酝酿过程中就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强大波动,成为压断对手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恐惧的驱使下,人类冒险者不假思索地动用了他们所拥有的最强武器——舰首主炮“光牙”。
然而,一直无往不利的光之獠牙,这一次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克星。
对手准备的龙语魔法,并不是一个毁灭性的禁咒,只是一个被放大了的六级魔法“镜盾”。或者说,一面“镜墙”……
“高,真高啊!”听到这里,李乘风忍不住拍腿叫绝。现在他总算明白,当初甲板上那道可怕的贯通伤是怎么来得了。
但在兴奋过后,他又生出新的疑问:“照这么说,这艘船就算没有自取灭亡,也已经武备尽毁,那些苦大仇深的白龙还不乘机把它给撕碎了?为什么它还能基本完好的从极北之地飘到这么大老远的地方来?”
李仑面上流露出一丝佩服,感概道:“说起这个,为父不得不佩服一下依丝特那女孩的应变能力了。那琉璃龙后的魔法使出来时,这厢的主炮发射之势已经不可逆转,于是,依丝特立刻放弃所有防御,抽调能量强制进行‘位面滑翔’——为父想来,那大概是一种类似‘缩地成寸’的法术。这才让蒙太奇号逃过灭顶之灾,但船上的乘员,包括船长在内却还是没能幸免于难。大半都被反射回来的光牙炮轰得尸骨无存,剩下的人也被炮风中挟带的寒气冻毙。”
这一下提醒了李乘风,忽然开始东张西望。
“你在看什么?”
“尸体呀,本来甲板上还堆了起码一百具尸体的。现在怎么都不见了?”
“应该是被依丝特姑娘处理掉了吧。”
李仑的回答,让李乘风联想到一个关于樱花树的传说——
你知道吗?樱花树下埋着尸体……樱花的花瓣应该是像雪一样洁白,但它却是淡红色的,那是因为它吸收了死者的血。
“血液让花变得鲜红,而泪水稀释了颜色。”
李仑向儿子投以奇怪的眼神,说:“风儿,你的话好生古怪。”
李乘风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念了出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没啥,我只是想起从倭人那里听说的一则鬼话故事。您接着说。”
“下面没有了。”
“不会吧?”
李乘风很不满意地叫了起来:“这个故事也太粗糙了。连那些冒险者究竟是什么人,也都没个交待!他们好歹也是主角吧?连名字也没有一个?”
“关于那群死去的冒险者,因为依丝特也不清楚他们的身份,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你他们是什么人。”李仑说着拂衣而起。“不过,肯定不是一般的冒险者。领队的那人,依丝特说他的部下称呼其为大公爵。”
“这不是废话,普通冒险者能养得起私兵?”李乘风一边咕咕囔囔,一边跟着站起身。“我记得没错的话,那些死鬼的铠甲不仅制式相同,还都在胸口刻着独角鲸徽记。回头上了岸,一问就能知道是哪家大贵族为了找刺激把自己的老命给玩完了。再给他们家的继承人报个信,没准还能挣笔赏金。”
“清官难断家务事。富贵人家的宅事,还是莫要掺合的好。”
“知道了,孩儿我也只是说说。”
李乘风摸着小翼狮的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李仑:“父亲,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没有依丝特姑娘的帮助,我们两个人也操纵不了这条船。如今只有暂且随波逐流吧。”
“随波逐流?这条船可是用飞的耶!”
“那就让我们随风飘荡吧。”
李乘风不由抬头望了一眼桅杆,就见那些巨帆,摆出一副任你八面风来,我自纹丝不动的架势,心中郁闷。
“看这条船的肥壮块头,如果只靠风吹的话,真不晓得要在天上飘到哪一年,才能看到陆地?”
李乘风嘴上抱怨,心里却隐隐不安。听了李仑讲述的故事后,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极要紧的事。
越是想不起来,他心中越是焦躁不安。和李仑胡扯了几句之后,不仅情况没有好转,一想到登陆遥遥无期,心情反而越发恶劣起来。
他又不想父亲担心,于是强自压抑。手上的劲力不觉使得重了,把小翼狮弄得连声惨叫,最后忍无可忍在他腕上猛啃一口,乘其吃痛,夺隙而逃。
只是,它身体变小之后,背上的翅膀缩水最是厉害,原本展开来足有两米多长的鹰翼,现在只有小孩巴掌大小,要担起飞行重任实在有些困难。跃出舰桥后,在空中扑腾了两下便软了,呼的一声,整个身体像块石头一样朝海面坠落。
李乘风连忙一探身,拎着它的脖子把它拽回怀里,好生抚慰。注意力一转移,心头的那股危机感也随之淡了,但依然像根鱼刺一样梗在那里,只不过暂时不痛了。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早晨,李乘风醒转过来时,还没睁眼就觉得四下寒意凛凛。
“奇怪,怎么会这么冷?”
李乘风诧异地挺身坐起,只见舷窗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花,房门和地板缝隙之中,正冒着丝丝白气。
“啊嚏!”
和他相拥入眠的小翼狮,猛地打了个喷嚏,细碎的唾沫星子在空中凝成了一粒粒冰珠,落地叮呤有声。
“不好!定是那些白龙上门寻仇来了!”
李乘风脑子一转,立刻猜到了现在的境况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昨晚自己一直牵挂难解的隐忧,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该死,我怎么忘记向父亲确认,他与那头白龙交手,究竟是把对方宰了?还是让它逃了?”
要知道,蒙太奇号上的冒险者虽然已经死绝,但恨屋及乌,白龙一族对这艘被人类利用来屠杀众多同胞的飞空艇绝对惧恨到了骨子里。若不将之拆个干净,恐怕今后睡觉都没法安心。
李仑之前不明就里,竟然让那头担任尖兵的白龙给逃掉。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现在定然是对方搬来了大批龙族援兵在外面狂轰乱炸,誓要把这艘已经自我修复完毕的魔船连同他们两父子一起干掉。
“哎,大意了。”
事已至此,再感叹什么也是于事无补。李乘风迅速收拾好心情,带着小翼狮冲上甲板,举目观望。
“奇怪,这是什么东西?”
出现在李乘风眼前的,不是在天空中飞舞的大群白龙,而是一层厚厚的坚冰,像蛋壳一样包裹着整艘飞船。
由于冰层太厚太密,外界的光线透射进来时已经变得扭曲,无法看出景物原本的模样。但根据这些光线的变化速度,李乘风仍然判断出飞船正在进行高速移动。
“我们又在逃跑吗?”
逃跑这种技术含量很高的活计,李乘风过去十八年没少干。事实上,就算是到现在,渡海西来的他也还是在逃跑。只不过,逃的距离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远。
因此,对于逃跑这种不名誉的行为,他没有任何反感和抵触情绪。
相反,他在确认了现在的处境后,生出一股想要大笑的冲动。
“我真是跟逃跑有缘啊!”
长年累月的逃杀生涯,李乘风养成了与常人不太一样的幽默感,在意识到自身的处境后,从他口中爆出了毫无节制的狂笑。
“不、不行了。我不能再笑了,再笑下去就没法打架了……我要忍耐,忍耐……噗,忍不住了,这是在搞什么啊!哇哈哈哈哈……”
小翼狮带着惊吓与困惑的表情看着李乘风一边捧腹大笑,一边用力捶着甲板,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在他脸上耙两爪子,好让他清醒一点。
“没事,我没事。”
李乘风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小翼狮跃跃欲试的模样,连忙冲它摆手,并努力压制住在体内肆虐的笑气,扶着膝盖重新站了起来。
“哎呀呀,真是笑死人了。”
深呼吸几下,李乘风直起腰板,突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面上还没散开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父亲呢?”
他清楚记得,昨晚就寝时,李仑在自己床头打坐代眠。睁眼后却不见其踪影,还以为父亲先一步上了甲板,然而他登上舰桥仔细张望,怎么也找不到李仑的所在。
十八年来他和父亲形影相随,这时突然离开了父亲,不觉有些手足无措。
发了一阵呆后,李乘风顾不得再观察冰罩外面的情况,大呼小叫地奔下船舱,想要把李仑给找出来。
然而任凭他喊破喉咙,踏遍飞船里外,李仑依然是仙踪杳然。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乘风心中渐生恐惧。忽地脚上一痛,低头看去,却是被跟着他东跑西跑的小翼狮狠狠咬了一口,鲜血直流。
不过小翼狮也不好受,被他体内的“玄龟甲罡”反震之下,口角破裂不说,连两根犬牙都折断了。
李乘风一边为伤口止血,一边拿眼望着小翼狮,不明白它为什么突然拼了狠命地咬自己一口。
小翼狮也气怵怵地瞪着他,满眼的不赞同和不高兴。
李乘风也不是笨蛋,刚才只是一时急昏了头,这会儿迎上小翼狮责备的眼神,立刻醒悟过来,心下大惭。
“冷静,我要冷静!”
李乘风握起拳头,在自己头上重重敲了两下。阖目吐纳片刻,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临战时的从容和镇静,向小翼狮低头谢道:“小翼,多亏你了。要不然我可能真的会急疯。”
小翼狮伸舌舔去口边的血渍,伸出小爪子在他额头拍了拍,那模样俨然在说:“别跟我客气了,赶紧办正事吧。”
什么是正事?
冷静下来的李乘风,准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冰罩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
他重新回到舰桥上,仔细打量着头上的冰罩。终于看出一些端倪,原来在船体与冰罩之间,还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想必是昨天父亲提到过的保护飞船的“复合式力场”了。
不过,眼前这层力场的防护作用,明显没有昨天故事中形容的那样严密。从桅杆到甲板,每一个细小的缝隙里都反射出晶亮的霜色。冰雪的威力显然已经通过某些肉眼无法查觉的孔隙渗进了力场。
“看来船上的设备还没有被完全修好。也难怪,这才多长时间,那丫头能把壳子补全已经很难得了。”
李乘风纵身跃上桅杆顶端,伸直手臂,把手贴在透着森森寒气的力场内壁上,想要确认一下这层最大安全保障的实际情况。
结果令他心惊不已,力场的能量波动十分微弱,可以说仅仅起到了一个支撑冰罩,不让它马上坍塌的作用。
“实在太不可靠了!”李乘风感叹一句,运足目力向冰罩外望去。隐约看到,外面似乎有些东西在飞。至于那会是些什么东西,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
“白龙吗?居然来了这么多头!”
他尝试透过冰罩清点外面那些看上去扭曲畸形的白龙数目,在数到第三十头时放弃了努力。
“倾巢而出么,这些会飞的大蜥蜴简直比蛇还要喜欢记恨啊!”
李乘风苦笑两声,放弃了在冰罩上打开一个缺口向外窥探的念头。跃回舰桥,他盘膝坐下,把外面的情况对小翼狮一说,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相互看了半晌,都没个主意。
“看来,不向那丫头低头是不行了。”
黔驴技穷的李乘风,无奈地摩挲起左手的祖母绿戒指,低声召唤起了依丝特:“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请告诉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我的父亲去了哪里?拜托……不,我求你了。”
少年满怀屈辱的恳求,换来了一阵悠长的沉默,连戒指中的绿色火焰,也仿佛静止了一样。
就在李乘风快要绝望的时候,祖母绿戒面中投射出一道圆锥形的光束,全方位地显示出一个缩小的房间。仔细看去,正是李家父子昨晚就寝的那间舱室。
“这、这是……”
李乘风看着过去的一幕幕画面在眼前历历再现,惊讶地结巴起来,没想到还有这种类似于时光倒流的魔法。小翼狮更是伸长了脖子,几乎把整个脑袋伸进了光幕中。
“小翼,你把画面弄乱了。”
抓住小翼狮的尾巴把它拽回怀里,李乘风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把鼻尖贴在光幕边缘,瞪大眼睛,不敢放过立体影像中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就在光幕中的李乘风睡下不久,李仑的耳朵微微一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张开眼帘,起身走到窗边,打开舷窗向外张望了,隐隐的雷声从远方压过来,带着一股狂燥的气息。
床上的李乘风不安地翻了个身,似乎要惊醒。李仑听到他的动静,连忙关上舷窗,伸手在窗框上画了一道符,画面中的雷声立刻消失无踪。
李乘风也随之放松眉头,重新进入酣睡状态。李仑则拿起靠在床头的七星龙渊剑,仔细佩在腰间,推门而出。
离开房间之后,李仑走上甲板,站在船头举目望去,乌云从北方的海平线一路堆积,仿佛千军万马卷集尘扬土而来。
李仑的神色变得凝重,忽然伸手在船首兽头上一拍,朗声道:“依丝特姑娘,你在看吗?”
轰隆,一声雷鸣。乌云中射出刺目的闪电,如同长枪一般投向李仑。却被飞船的力场自动挡了下来。
金色的电流围绕力场游走了好一阵子,发出劈叭的炸响声,最后看到无隙可乘,才不甘心的退散。
借着闪烁的电光,此刻的李乘风看到自己父亲的嘴唇一开一合,仿佛正跟某个看不到的对象交谈什么。
等到雷声掩去,黄豆大小的雨点开始疯狂的从天空中落了下来。不知道是觉得一点点雨水不会带来害处,还是之前与闪电的抗衡消耗光了飞船不多的能量。
总之,这一次保护飞船不受外物侵扰的力场没有张开,任由雨水冲涮船身,在甲板上积洼起来。
然后,麻烦诞生了。
伴随着乌云中飘出的宏亮吟诵声,甲板上积洼的雨水翻起了浪峰,变成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巨人,优雅的曲线勾勒出充满暴力的身躯,那是被魔法师称之为“水元素”的召唤生物。
“好大的手笔啊!”
光幕外,李乘风看着连画面都容纳不下的庞大水元素军团,咋舌不己。在他看过的冒险小说中,高级法师如果不借助道具,能一次性召唤出五个水元素就是极限了。然而现在仅是画面中显示出来的水元素,就是这个数目的十倍。
他不敢想象在画面之外,还有多少水元素在排队等待上阵。
在乌云中,又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矢志复仇的白龙战士。
李仑当时的境况,可以毫不夸张的称之为「上天无门,入地无路」。
看到这里,虽然明知于事无补,李乘风的一颗心还是悬了起来,恨不得能钻进画面,与父亲并肩作战。
怀中的小翼狮,也被他的紧张情绪感染,拼命挣脱下地,曲爪弓腰,对着光幕中发出一阵阵威胁的低咆。
相比他们的穷紧张,当时身在现场的李仑却连一丝动摇的表情也没有,只见他挥了挥大袖,带动一股罡风直扑水元素军团而去。首当其冲的十来名水元素,满不在乎地挺胸相迎,结果被当场拍成了漫天水花,重新与雨水不分彼此的融合在了一起。
没等后排的水元素反应过来,罡风已经呼啸着卷来,将它们圈成一团,拔地直升,向着白龙们隐匿身形的乌云中飞去。
李仑这一招移祸江东、反客为主,显然出乎白龙们的预料,大批水元素飞入云层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随后传出连串砰砰声响,一直凝固不动的云层就像油锅一样沸腾起来。
看到这一幕,李乘风和小翼狮高悬的心骤然放下,紧绷的神经倏然放松后,一股笑意反激上来,迅速控制了他们的发声器官。
洪亮和稚气的笑声在封闭的空间中交缠回荡,震得头上的冰盖往下簌簌地掉霜粉,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外面的白龙们听到。
东方有句老话叫“无知是福”,用在这个地方真是再应景不过了。
要是白龙们知道里面的人类在笑些什么东西的话,恼羞成怒的它们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冲破冰罩,来找李乘风算账。
真要出现那种情况,李乘风恐怕就要笑不出来了。
毕竟他的实力不能和父亲相提并论,对于一只脚已经迈进仙家门坎的李仑来说,还没有能力变化人形的西方龙,不过是一群会飞的肥蜥蜴罢了,来得再多,也不过是随手可以料理的一盘菜。而对于李乘风来说,位于西方食物链顶端的龙族,却是难以匹敌的大敌。
第七章 三清剑印•断指绝交
在儿子助威似的笑声中,光幕上的李仑操纵着罡风,把聚集在蒙太奇号甲板上的水元素一扫而空,再一振身,手中七星龙渊剑荡开四色剑光,化作青龙夭矫、朱雀展翼、白虎奔咆、玄武胁护,气势汹汹地穿云闯入。
如果说之前水元素的乱入把白龙一族布下的云阵搅成了沸腾的油锅,李仑这一冲进去,油锅立刻变成了火山,只是爆发喷洒的不是空有热情的岩浆,而是满载生命与魔力的贵重龙血,随着李仑泼墨写意的剑势,在乌云的画布上大笔挥洒出片片殷红。
李乘风的笑声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他紧握双拳,瞪大眼睛看着那占地数百亩的乌云,随着撕心裂肺的龙吼声,被大亩大亩的洇红,还有冰盘般的龙鳞、趾掌不全的龙爪、连筋带血的龙翼如雨点般穿出云层,洒向大海。
“太强了,太强了,太强了!”
李乘风仿佛失语般重复着同样的三个字,他觉得自己过去十八年的功夫全练到狗身上去了。虽然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识到父亲一骑当千的雄姿,可过去碰到的对手都是人类,像这样如流水线作业般的大手笔屠龙,别说在现实中见识类似情节,就连他看过的最不讲究合理性的冒险小说中也没有这么写的。
那应该不是作者不敢写,而是根本没人可以想象到,一个人能够杀死一群龙。
那不是人类能够创造的奇迹,谁要能做到这种事绝对已经不再是人。
在东方,这种超越了凡人极限的存在,行事正者被敬为“仙”……
在西方,取得相同成就的人,则会被冠以“神”的尊号……
更奇妙的是,无论东方西方,对于拥有超凡力量,却又不愿接受法则制约,行事乖桀随性的人物,都会统一斥之为“魔”!
对于处境凄惨的白龙一族来说,展现出霹雳手段的李仑,无疑就是一个恐怖的“魔王”。
当这个认知出现在脑海中时,自视高人一等的白龙们坚持战斗的勇气与取胜的信心,迅速崩析,丧失了斗志的它们开始争先恐后地从“魔王”的身边逃离,那种失魂落魄的姿态,真是比一群受到惊吓的蜥蜴好看不到哪里去。
李乘风严重怀疑,如果当时有哪条白龙不幸被李仑抓住了尾巴,它说不定会效仿一向不被龙族承认的远亲壁虎,挣断自己的尾巴来换取逃生的机会。
“真是难看哪……这些慌慌张张的肥大蜥蜴,难道就是在西方被誉为‘与神匹敌’的巨龙一族吗?”
李乘风的疑念刚化作有质无形的语句在现实的空气中飘摇,一直霸占着立体影像一角没有任何动静的最大一团乌云,开始向前移动。
下一瞬间,李乘风有了种日出北天的错觉,在高速突进的过程中,乌云仿佛被一只急不可待的大手撕扯一样,从一具闪烁着珍珠般莹润光泽的巨龙身躯上剥落。
那是一头真正的巨龙,从光幕上看,它的体型比李乘风身下的蒙太奇号飞船毫不逊色,从头到尾长近三百米,两翼展开几乎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画面。
它鳞片的颜色不像其它白龙那样或者苍白的近乎无色,或者浓腻的如同牛乳,那是一种经历了时光之手漫长摩挲才能形成的自然莹白,质感宛如上等的美玉,没有半点瑕疵。
象征着高级法师身份的魔力之环,在它的每一块鳞片上规律流动,环环相扣,仿佛一领轻逸坚固的锁子甲严密遮护着巨龙浮岛似的身躯。
与对面的巨龙相比,李仑的身材简直是太不起眼了。双方体型区别之大,就如同一只蚂蚁站在人类面前那样。
可是,人类可以对蚂蚁的抗议视而不见,巨龙却不敢忽视李仑的一举一动。
李仑已经用他的力量向巨龙证明,他不是一只可以被人忽视、践踏的蚂蚁。
因此,当李仑扬起宝剑指向巨龙的鼻梁,示意前路不通时,对方乖乖地停了下来。
“来自异域的尊者啊,我是统率白龙一族的琉璃龙后爱丝姬摩,请问您要怎么称呼?”
“吾乃东方神州子民,广阳真宗宗主李仑。”
认定李仑是某位神明化身的琉璃龙后使用天界语发问,而李仑为示郑重,是以神州官话回答。就语言学的层面来说,其实两边都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只是到了他们这个级数的强者,完全可以通过精神交流进行沟通,嘴上说话不过是摆个样子罢了。
不过,作为观众的李乘风就有点傻眼了。他虽然学过西方通用语,却不可能听懂琉璃龙后用天界语做的发言。好在他可以通过李仑的回答揣摩倒推,倒也把爱丝姬摩的发言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应该不是那些冒险者的同伴。为什么要庇护魔船,伤我子民?”
“汝之子民,自初次相见,一言不发,便以武力逼胁。吾为全身保命,不得不战。”
琉璃龙后沉默了一下,又说:“原来大家只是一场误会,那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李仑仰首大笑,断然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吾剑下坏了汝族百余子民性命,此等血仇,岂是一句误会可解?汝提此议,无非是缓兵之计,只待毁了我身后船只,再重整旗鼓来寻我晦气。以为吾会上当么?”
对方也干脆,见李仑识破自己用心,马上直接喊打:“既然如此,我们来战吧!”
“够痛快!”
李仑也不啰嗦,曲指弹剑,骤发出一声清亮剑吟,如凤鸣,似凰唳,直传出数十里外,听在那些低阶白龙耳中,只觉这声音说不出的好听。但落在琉璃龙后耳中,却令她眼神一缩,连忙张口咆哮,生生破坏了先前的美妙音色,扰乱成一阵嘈杂爆音。
一众白龙正在不解,阵后突然扬起几声惨嗥,五头刚刚成年的白龙,不知怎么折了双翼,像石头一样栽下海去。
原来李仑这一下弹剑大有名堂,乃是广阳真宗“监兵七绝”中的一路暗杀剑法,名唤“昂日无音剑”。 能振风为音,舞音成剑,杀人无形。
因其招数不够光明正大,李仑非不得已,很少动用这路阴狠剑法。然而今次所遇上的对手实力非同小可,他虽有自信取得最后胜利,战斗过程中却再难分心照顾他处,故而一上来就先使出这路“昂日无音剑”,想要再清除一批飞龙,减轻飞船那边的防御压力。
可惜琉璃龙后也是经验丰富的善战之辈,加之天生具备冰、风两重属性,从而及时识破并打断了音剑的成形,结果只有最早激发的一轮音波成功化剑,斩去了五头实力最弱的白龙双翼。
不提李仑心中暗叫可惜,琉璃龙后见自己竟然被敌人当面钻了空子,颜面大失,当下加重吼声,压缩成六枚“音爆弹”连珠爆吐,还以颜色。
六弹连发,取得角度甚是巧妙,以李仑之能,也不能全部让过,不管往哪个方向去,至少会对上一枚。加上还要顾虑身后飞船的安全,他索性长剑一圈,再度使出“昂日无音剑”,在身前布下一层真空音壁,以音制音,将六枚音爆弹尽数接下。
李乘风只见父亲随手挥洒,就将对手重招化于无形,心中的崇拜自不必说。当时的李仑,感觉却并不轻松。
音爆弹的原理其实与他的无音剑并无二致,同样是利用音波的高频振动来破坏目标物。只不过无音剑是走飞捷快锐的路子,音爆弹却是用于摧城拔寨的攻坚重器。六枚音爆弹的构成频率各不相同,需以同频音波分别化解,只要他控音有一点失误,高度压缩的音波能量立刻会化作狂暴的乱流袭卷上身,纵不致死,也要受不轻的内伤。
另一方面,琉璃龙后乘着李仑专心化解“音爆弹六连打”的机会,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
她忽然翻了一个空心筋斗。
看到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空中做出这样一个动作,实在是件很好笑的事。
可是,没等李乘风露出笑容,他的视线就凝固了。
一个筋斗翻下来,琉璃龙后忽然消失不见,在原来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名身披琉璃战甲的白首女子,容端颜丽,神情冷傲,眼神异常锐利。
让李乘风心底发凉的是,她额头上斜生着一对拥有完美弧度的白金色龙角。
“我的娘啊,竟然是能够幻化人形的四阶巨龙!不对,看那对白金角,别是五阶以上的万岁古龙吧?那不是只差一步,就可以登极封神了!”
想到各种版本的冒险小说中,对万岁巨龙力量与智慧不遗余力的共同吹捧。李乘风真不知道是哪路神明看自己父子不顺眼。
自打西行以来,一路上波折不断,眼看临近终点,居然又被西方龙族的至高强者给盯上。
这还没登上西方的土地呢,就已经得罪了当地最高级的地头蛇,后面的日子真真叫人不敢想象。
李乘风在外面愁眉不展,光幕中变化成人形的琉璃龙后爱丝姬摩,举起手中的红色朱枪,朝身后的龙群一招,再一指飘浮在李仑身后的飞船。
收到她指示的白龙们一齐扯着嗓子,发出了令海水为之激荡的咆哮,在一匹额头断了一角的壮年白龙率领下,兵分四路,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绕过李仑,扑向飞船。
李仑没有阻止它们,因为就在白龙们发起冲锋的同一时刻,化身威武女将的琉璃龙后,已经挺起手中那柄仿佛鲜血凝就的双尖龙枪,当胸搠来。
朴实无华的中平一枪,其中却蕴涵着莫大的压力,甚至扭曲了李仑身周的空间,隐隐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不给他任何回避躲闪的机会,只允许在束手待毙与正面招架这两者之间择一应对。
李乘风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李仑以一种吃力很重的动作提起宝剑,似慢实快的在空中划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口”字,朝对方枪头锁去。
就在枪剑即将相交的那一瞬间,绕路远袭的四路白龙大军呼啦啦的一下占满了整个画面,气得李乘风从地上跳起来,破口大骂:“干!”
几乎同一时刻,一团耀目白光蓦地自龙群后方暴现,如西方传说中的灭世洪水,滔天波动洗去了画面中的一切色彩。
“这就完了?”
李乘风瞪着再没有任何影像显示的画面,愤怒地抗议:“这怎么算完?父亲和那臭龙婆到底谁赢了?船外的这层冰罩是怎么来的?还有我们到底在往什么地方飞?统统都还没有交待啊!”
小翼狮也在他脚下发出了不满的吠声。
放映历史影像的光柱缩回了戒指,作为对李乘风的意见的惟一响应。
“搞到最后,基本上还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李乘风烦恼地原地转了几个圈,忽然停下脚步,对着戒指说:“如果你是不想和我说话,又没有后面事件的录像。那么,我提几个简单的问题。你操纵光束的明灭,代表是与不是来回答。OK?”
他惴惴不安的等了一小会儿,看到戒指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那么……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知道我父亲和那龙婆的战斗结果?”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戒指的光芒立刻灭掉了。
李乘风失望地叹了口气,接着问道:“我们和我的父亲失散了?”
戒指很快重新亮起。
李乘风郁闷地往地下一坐,问了第三个问题:“困住我们的冰罩是外面那群龙干得好事?”
戒指的亮度没有任何变化。
李乘风像患了牙痛似地用右手托着腮帮子,从牙缝中挤出了第四个问题:“我们是在往哪儿飞?东、南、西、北?”
戒指黯淡下去的光芒,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时复又亮起。
“原来我们在往北飞,这真是好极了。”李乘风仰天打个哈哈,笑声中殊无半分喜意:“那么,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这条船变成白龙的俘虏了吗?”
戒指的光芒出现了一丝动摇,但终究没有灭掉。
“谢谢,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说完这句话后,李乘风整个人躺在甲板上,用力伸展四肢。对着上方的冰雪盖子看出了神。
小翼狮爬到他身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可爱的小爪子在他脑门上拍了拍。
“谢谢你来安慰我,给我送来了信心。”
李乘风的眼角有些湿润,十八年来的寂寞此刻全部化作一股酸酸的暖流,持续冲击着他的泪腺。
“哎呀,哎呀。在准备战斗的时候我怎么能哭呢!”
李乘风用力吸了吸鼻子,搂着小翼狮翻身跃起,跺了跺脚下的甲板,大声宣布:“小八,如果你觉得当俘虏很有趣,想要继续保持沉默的话。那么,我可要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依丝特做出回应,不再二话。解开衣带,把小翼狮放进怀里,再仔细扎紧衣服,纵身飞上了最高的主桅杆顶端。
收神敛气,李乘风从腰间拉出由神州名匠冶星子为他度身打造的“三宝莲心剑”,贯满强横真气,摆开了破冰突围的架势。
“走?你能走到哪里去?”感觉到少年并不是在虚言诈事,被他冠以“小八”昵称的精灵树终于开了金口。“外面至少有一个大队的白龙,以你的实力,出去只有给它们当下午茶点心的份。”
李乘风可以打心里清晰地感受到小萝莉的怀疑与轻视,如同水滴油锅一般,刺激得他斗志越发高昂。
“哈哈!一群会飞的蜥蜴有什么了不起!待会儿你就可以见识到它们是怎么跪下来为我舔脚趾了!”
狂笑声中,李乘风轻抖手腕,掌中宝剑开始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高速振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在等同于道家元神化身的依丝特耳中,她分明听到了一阵缭绕的乐音,清清亮亮,弹珠溅玉地,如仙乐乍离云端,荡涤一切凡尘俗事。
恍惚中,剑身仿佛一分为三,每柄剑上分别萦绕着玄青、玄黄、玄白三色光华,隐隐含着贵不可犯的圣洁气息,但又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这种自相矛盾的感觉,让人看得的神智为之所夺。
这一招,是李乘风利用“三宝莲心剑”的“幻刃”特点配合“昂日无音剑”创出的独门杀招“三清剑印”。
昔日冶星子受李仑之托为其子铸剑,仓促间难觅良材,于是一咬牙,将自己费尽心血收集到的三口古剑熔了,聚其精华,方才铸出这柄绝世神兵。
所谓“三宝”,是指他这柄剑中藏有三口名剑精魄——分别是雄剑“干将”、雌剑“莫邪”与子剑“赤鼻”,“莲心”则是取“连心”谐音。
干将、莫邪和赤鼻本是人名,前两者是一对夫妻,都是神州古时的铸剑名匠。传说古代吴国君王命干将、莫邪夫妇为其铸造一对雌雄飞剑。干将花了三年工夫,成功铸炼出吴王所要的雌雄飞剑,又用剩下的炉料另铸了一口子剑。
三年期满,干将前往吴国献剑,心知吴王为人刻毒寡恩,此去凶多吉少,遂将对剑中的雌剑留给怀孕的妻子,只将雄剑与子剑进献给吴王,随即被吴王以试剑为借口杀害。
干将死后不久,莫邪生了一个男孩,取名赤鼻。赤鼻成年后,携雌剑上吴国复仇,失手后逃入深山,遇见一位壮士。
壮士非常同情赤鼻的遭遇,决定帮他报仇,但提出一个要求:“我能为你报仇。不过,你得把你的头和你的宝剑借给我,我带着你的头去请赏,趁机杀死楚王。”
赤鼻听了这话,毫不犹豫地挥剑自杀。壮士带上他的头和雌剑依计行事,果然砍下了吴王的脑袋。
在家中等待消息的莫邪,在知道这个结果后,也跳崖殉亲。
后人感叹他们一家的不幸和孝烈,遂以其姓名分别为三口宝剑冠名。
然而,随着吴国覆灭在战火中,这寄托着一门三口精魄的宝剑散落世间,天各一方,千载难聚。
同为铸剑大师的冶星子,也很熟悉这个故事,于是费尽心机收集齐三口宝剑,置于家中供奉,好让前辈们一家团圆。
后来迫不得已要将三剑炼化,又想法设法将三剑精魄融入新剑之中,结果却让新剑拥有了一种奇妙的功能——可以随着使剑者的心意,在本体之外,另生两道幻刃。一剑挥出,三刃伤敌,不知帮李乘风渡过了多少险关,杀败了多少武功远高于他的强者。
待到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时,李乘风又已掌握了“昂日无音剑”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恐怖剑法,配合“幻刃”虚实莫测的各种变化,继续把功力高他几班的敌人杀得屁滚尿流,死不瞑目。
只是无论“幻刃”也好,“无音剑”也好,都是讲究出奇制胜,用于正面攻坚便嫌破坏力不足。于是,李乘风冥思苦想,结合二者之长,创出了这一式“三清剑印”。
他这一招,要大耗真元,利用幻刃同时迫发三重音波剑气,再以特殊功法将这超过本身负荷的能量极限压缩,归并于一击之内发出,其威力是正常情况下的九倍。就算是李仑,也不敢正撄其锋。
“老子一气化三清,弥须山倒性还存。破!”
在李乘风的厉喝声中,三华归一、剑身中透射出一束比他腰还粗的紫光,夹着沛然神威,直往天顶雪盖轰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挡在“三清剑印”去路上的一切障碍,无论是代表着超帝国最高技术成就的复合式力场,还是集合数百头巨龙魔力制造出的冰天雪盖,就像纸糊般轻易一捅就穿。
一头正在冰雪囚笼顶上耀武扬威飞行的壮年白龙,眼角刚瞥见身下掠起一抹紫芒,厚实的身板就被贯了个对穿。等到神经将腹部的疼痛反射给大脑时,那一道紫电已经随着李乘风挥斩的动作,将它的半个身体连着雄性尊严一同切开两爿,狠狠砸在了后方另一头白龙的双角之间!
飞船的保护罩被李乘风一剑斩破,这个严重的事实终于惊醒了被“三清剑印”无声妙乐迷惑的依丝特。
透过被撕裂的力场与冰罩,她清楚的看见,至少有两头白龙被李乘风这一剑砍得支离破碎,像一袋袋垃圾般由高空坠下。其它不幸被剑气擦到,以致断手断脚、损角折翼的白龙,要两只手加起来才够数。
虽然说,李乘风这一剑缔造的辉煌战绩,与飞船保护罩能量供应不足,白龙们队列排得太密,又是被人偷袭等等客观因素分不开,依丝特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昙花一现也好,有勇无谋也好,李乘风确实透过这一剑,向她展现了自身的实力,和一个男儿的志气,深深打动了她。
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在汹动,强迫着她重新出现在李乘风面前。可是,看到因为力量透支变得脸色苍白的少年后,那股战栗的快感迅速变成巨大的悔恨,关心的话语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别别扭扭地脱口飞出。
“你、你这个笨蛋!逞什么强啊?”
“哎呀呀,虽然我不期待你的掌声,至少也不要贬低我的成就嘛。”
“什么成就?是指你把自己船的保护罩捅了个大窟窿,顺便刺激得外面三百多头巨龙狂性大发,随时可能冲进来把我们撕成碎片吗?”
看着身体在桅端上摇摇晃晃,却死撑着不倒下去的李乘风,依丝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上,怒气冲冲地伸手想把他拎下去时,却听到对方吐出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我就是要它们冲进来。”
“你疯了!”依丝特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心中却是一凛,莫名地慌张起来。“快跟我进主单元去躲一躲,白龙们攻不进那里去。”
李乘风挥开了她的手,淡淡一笑:“我说过,我要走了。”
“走?你能走到哪里去?”同样的一句话,发言者的语气却已经大不相同,充满了不安与无力感。“你当着整整一个大队白龙的面杀了它们的同伴,一出去就会被它们撕碎的!”
“那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李乘风很冷漠的回答道。
“你、你是我……是这条船的船长啊!”依丝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马上就不是了。”李乘风说着,朝她竖起了一根中指。
依丝特吓呆了,不是因为这个手势所代表的下流含义,而是看到了套在那根中指上的祖母绿戒指。
“你、难道想……不要啊!”
在她来得及阻止之前,李乘风已经提起右手的宝剑,从左手中指根部一划而过,他的动作很轻柔,其中代表的意思却很沉重。
“再见了,你去找个新船长吧。”
第八章 捆龙索•初吻
李乘风对着看上去还立在原位的中指,轻轻吹了一口气,目送它倾斜、掉落,祖母绿的戒面在不断翻转中,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看上去就像小萝莉被魔力拘回戒指中的刹那间,从眼角溢出的可疑液体。
“精神体不可能流眼泪吧,那会是什么呢?”
李乘风一边动手封点断指附近的穴位,止住出血,一边很没诚意的思考了两秒钟,注意力就转回到了头上。
“我说,你们这些大蜥蜴的反应也太迟钝了吧?难道已经被本少的华丽大招吓破了小胆,准备集体转职做乌龟么……”
调侃的话刚一出口,一颗生满狰狞骨刺的龙头已经挤过冰盖上的裂隙,向他迎头噬下。
“你的口气太臭了,给我闭嘴吧!”
准备已久的李乘风一甩袖子,抖开了一捆金绳,像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在空中旋转,自动编织成一副笼头,套住了头上的大嘴,再用力一拉,借力飞身跃起,踩在了龙头上。
“给我飞!”
李乘风用了跺了跺脚,手上的金绳跟着一拽,那头白龙身不由己地缩颈调头,飞回空中。
直到这个时候,李乘风高悬的心脏才踏踏实实的落回肚子里。
“幸好我的判断没错,这捆龙索对西方龙兽一样有效哩。”
在东方时,有一段时期经常会碰到大队敌人纠缠。为减轻李仑的压力,使他能放手作战,李乘风经常会先行突围,引走一部分敌人,带着对方在野外大兜圈子。
只是那时的他人小腿短,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跑得过轻功比他差的大人。因此需要借助坐骑之力,可即便是在荒郊野外,也不可能运气好到次次可以抓到野马骑,更不可能一下就让野马对人驯服听令。
于是,李仑便凭着胸中所学,采集百兽之筋,混合金砂丹石,以仙法帮他炼了一根“捆龙索”。既然连龙都捆得,那什么马鹿野兽自然更加不在话下。
凭着此索,李乘风引敌时见虎骑虎,虎疲换豹,累死了豹子坐山雕……不管你是地上跑的,还是天上飞的,也不管你是要吃荤的,还是不沾腥的,只要碰上了合适,一律先捆后骑,累死了没商量。
直到后来他身材渐长,武功日精,不能也不需要经常骑兽引敌了,这条捆龙索便藏在身上没了用武之地,久而久之,几乎被他遗忘。
之前他思谋突围寻父,深以龙群为忧,忽然间想到此物,冒险定计,一试之下竟然大获成功,不由心头狂喜。
“驾!”
李乘风像操纵马匹一样抖起缰强,控制着那头倒霉的白龙向西突围。由于他身材相对矮小,骑在粗壮的龙脖子上并不十分显眼,因此龙群一时没有注意到同伴竟然变成了他的坐骑。待到查觉不对时,李乘风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包围圈。
“哈哈哈,咱们后会无期!”
李乘风得意洋洋地扭身回头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耍帅的结果是差点被呼啸的劲风给掀下龙背。
“干,原来飞起来这么大的风。”
一直对御剑飞行怀有极大向往的李乘风,第一次驭飞龙搏击长空,感觉却是又冷又累。高空中氧气稀薄,已经让人十分难受,扑面而来的烈风,较之武林高手发出的掌风劲道也差不了许多。
一方面要运功抗风,一方面氧气供应又不充分。
在这种情况下,他坚持坐了没多久就只能改变姿势趴在龙背上,以避风头。
而在身后,起码有三十头飞龙在追赶。不过吸取了之前血的教训,这些飞龙没敢一窝蜂的追上来,而是三龙一队,每队之间起码隔着十米。
“风这么大,呼吸又这么困难。那些传说中的龙骑士,竟然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一边驾龙,一边战斗?不愧是被神选中的最强战士啊!”
李乘风小心翼翼地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追兵,不由联想起某部以龙骑士为主角冒险小说中的一段情节。跟现在的场面很相似,而书中的主角,见到无法摆脱身后恶龙的追击,便操纵自己的飞龙贴近地面飞行,引诱对手发起俯冲攻击,然后突然向地面喷吐龙息来减速,使恶龙扑空撞地,折颈而亡。
当时这一段情节看得他热血沸腾,现在身临其境,如果不是身后的恶龙不止一头,他恐怕就会忍不住试着玩上一把了。
虽然故事中的策略用不上,但也提醒了李乘风注意地面的情况,一望之下他才发现,原来下面不是海水,而是一望无垠的林海雪原。白晃晃的雪面像镜子一样反射着头上的阳光,差点晃坏了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揉眼睛,却忘记手中还握着充当缰绳的“捆龙索”,猛力一拽之下,身下的白龙不由自主地在空中做了一个后滚翻,把他甩离了龙背。
不幸中的大幸是,李乘风握着缰绳的手指已经冻的发僵,因此没有脱手松开“捆龙索”,等到白龙停下动作,他就吊在了龙嘴下方,没有被摔下地去。
但是,他的体重牵动“捆龙索”,要把白龙拉下地去。
“往上飞,往上飞!”李乘风连忙大声下令,强迫白龙抵抗“捆龙索”的咒力,勉强维持了一个不上不下的悬浮状态。
接下来,如果给李乘风足够的时间,他完全可以重新爬回龙背上。但身后的追兵,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冲在最前面的一头白龙,绕着悬挂在空中的李乘风飞了半圈,找出最佳的攻击角度之后,恶狠狠地张嘴扑了上来。
“以为少爷我是砧板上的鱼肉,那你就错了!”
战场上,情势越是危急,李乘风的心态就越冷静。望着越迫越近的血盆大口,他突然拽了下吊住自己身体的缰绳,下了一个与之前截然相反的命令:“下来吧!”
正凭着他上一个升空指令与捆龙索咒力苦苦僵持的白龙,身不由己地往下坠落,端端正正地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同胞的大嘴前。
噗呲——咯嘣——轰隆!
第一声,是锋锐的龙牙刺穿坚韧的龙皮时发出的摩擦声;
第二声,是那头被李乘风当了替死鬼的倒霉白龙颈骨断裂的脆响;
第三声,则是两头巨龙沉重的躯体在空中相互碰撞制造的雷鸣。
后面赶上来的白龙们惊骇地停止了前进,望着两位同胞如车轮般翻滚着撞向地面,激起了数十丈高的雪浪。
等着纷纷扬扬的雪粉重新飘落回地面后,白龙们看到,莽莽林海中新辟出了一条长达数百米的宽阔林道,在道路尽头的雪山脚下,堆起了一座雪白的坟丘,裸落的山壁上溅满了斑斓的血花,仿佛一面书写着古怪铭文的巨大墓碑。
这出乎意料的画面,让还停留在空中的白龙们面面相觑,正当它们犹豫着要不要扒开雪坟检查那可恶人类的生死,并将同胞的尸体带回龙城时。一个奇异的声音打断了它们的讨论。
雪崩了!
双龙撞击山壁产生的巨大震鸣沿着山体,一路传到雪山的峰顶,那些堆积了不知多少个年头,似坚实脆的雪块、雪板纷纷崩碎,纯洁静谧的冰雪在刹那间化作摧毁一切的地狱战车,沿着数千米长的坡道奔腾流泻,填平了山谷、埋没了森林,而这种高速移动激起的暴音气浪,即便是身处高空的白龙也能感受到其威力。
白龙们无言地对视一眼,一齐调头向着来时的方向飞去。
没有必要再检查什么了,即便那个狡猾而阴险的人类小子在前一次撞击中幸运地苟活下来,现在也不可能逃过雪崩的浩劫。
至于那两位同胞的遗体,既然大雪山想要它们留下,那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吧,起码,在冰雪的保护下,它们是不朽的。
令这些回航的白龙们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它们为两位牺牲的同胞献上哀悼的同时,更多负责围困魔船的同胞,也在生死线上挣扎。
李乘风的断指绝交,不仅解除了他与依丝特的隶属契约,也等于解除了魔船使用力量的保险。
误以为保护罩被破坏的魔船就等于砧板上鱼肉的白龙们,兴奋而大意地发起了最后的总攻,刺激了心情恶劣的依丝特决定使出极端手段,一口气解决这场拖延了太久太久的战役。
“昂!昂!昂!”
当毫不知情的白龙们发出胜利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向“蒙太奇号”扑去的时候,目标那庞大的身躯在不同位置上同时发生了自爆。
那怪异而刺耳的炸裂声,甚至压倒了四下里震耳欲聋的龙吼,声势骇人。
不等龙群反应过来敌人在玩什么花样,就被爆炸释放的高能爆风远远推开,像一堆没啥重量的雪片般在空中狂乱的舞动,身不由己地激烈碰撞。
等到它们好不容易重新控制住笨重的身躯,灰头土脸的停下来时,被强光包围的魔船所在空间,突然像被人戳破的气球一样塌陷下去,以惊人的速度向内收缩成一个小小的黑洞,将四面八方的巨龙在一秒钟之内,全部拉扯了进去。
从光到空气、从微尘到巨龙,以黑洞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物质,都被这股不可抗拒的沛然巨力卷入了未知的次元,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存在的痕迹。
这样大规模的空间震荡和生命气息的消失,自然不可能不被世上的强者所感应到。远在千里之外,正战得难分难解的李仑和琉璃龙后,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动作,转头向北望去。
“我的族人!”
捕捉到从远方传来的不祥波动,身为白龙之长的爱丝姬摩浑身剧颤,不管不顾地抛下李仑,使出瞬间移动魔法向北赶去。
李仑虽没有这种手段,但他驾起剑光,同样也是瞬息百里。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选定的前进路线上,横亘着一支不小的白龙编队,总数大约有三十头,正是之前把他的爱子撵得狼狈不堪的那群白龙。
它们虽然幸运地没有被魔船的“黑洞炮”威力波击,却又不幸地撞到了李仑的剑尖上。
随着一道割裂长空的剑虹闪过,白龙族的最后一队精英战士,就在不明不白和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伴着它们龙生的落幕,身后那场被它们认定埋葬了李乘风的大雪崩的能量也终于消耗殆尽,天地间又恢复了平静。然而不管是喧闹也好,平静也好,盛在无形沙漏中的时间之砂始终按着既定的法则,不紧不慢地落下。
“呸,呸,呸!”
等到红日西垂,冰整的雪面忽然被一头黑发顶了起来,李乘风连咳带呛地吐出灌进嘴里的雪粉,上半身挂在洞口,再没力气动弹一下。
真是好险!他在被两头巨龙拖下地的半路上,松开了套住龙嘴的“捆龙索”,凌空套住了一棵老松,得以有惊无险的完成高空降落表演。着地后,为避过天空中无数双龙眼的监视,他借着雪云的掩护,迅速动手在粗壮的树干上挖了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等到雪浪冲击下来,他用来藏身的大树也被推倒,好在他挖出的洞口方向与雪浪过来的方向相反,靠着厚实的树身缓冲,加上“玄龟甲罡”护体,总算是逃过了这一场大劫。
雪崩停歇后,李乘风不敢肯定白龙们是不是会马上离开,便仗着龟息功一直撑到树洞中的空气消耗殆尽了,才开始向上掘路。
他这一天下来,先是使用“三清剑印”透支功力,来不及休息就在龙背上吹了半天寒风,跟着被迫从高空跳下,大玩空中套绳、快速凿木等考验神经与体力的活计。好不容易挖出个树洞,钻进去气都还没抚平,就被雪崩埋进地下继续受冻,最后还要憋着一口气下苦力挖穿十多米厚的坚硬雪层……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被压榨到了极限。
因此,在千辛万苦地回到地表,重新接触到新鲜空气后,李乘风觉得身子仿佛整个酥掉了,趴在洞口只是喘息,半天连根小指头都懒得动弹。
本来他还有些担心附近会有凶猛的野兽,可透过几乎快合成一线的眼缝望出去,除了像夯土一样坚硬平滑的冰雪,连草都看不到一根,这才想到:“这么大的雪崩一冲,附近的野兽不是逃了,就是被埋了,我担心个什么劲啊?”
顾虑一去,他的神智立刻深深沉下意识的水面。
在他睡着之后没多会儿,从北边的天空中晃晃悠悠地飞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就象东方的围棋子,但那个头可比一幢三层楼房也不小了。
这枚巨大的黑棋子无声地降落在李乘风身旁,圆顶上射出一道绿色的光柱,从中走出了一名生着漂亮绿眼睛的女童,却是李乘风的熟人——蒙太奇号所搭载的精灵树的人形化身,依丝特。
她走到李乘风身边蹲下,注视着少年疲倦的侧脸,表情说不出是怜、是怨、是悔、还是恨。
有那么一阵,她握紧了拳头,似乎想对着李乘风脑袋敲下去,但到最后,只是轻轻捅了捅少年的脑门。
“都怪你要逞强。为了追上你,人家只好把所有的马甲模块都爆掉,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些大蜥蜴的纠缠。现在不得不拖着光溜溜的主单元满天飞,真是丑死人了!”
顿了一下,依丝特幽幽地说:“不过,之前我对你的态度确实有错。所以,这件事我也不怪你了,咱们大家扯平了。可是——”
她忽然提高声音说:“你居然在让我动心之后,丢下我一个人逃走,这样的作法,实在是不可原谅!一定要接受惩罚才行!”
她用力捧起少年的脑袋,一脸恨恨的说:“你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所以在这之前,不许死!更不许逃!”
单方面宣布了判决之后,小萝莉口中吟唱起了神秘的咒语,身躯逐渐化为李乘风在主单元空间中见过的精灵古树,无限温柔地包裹住少年的身体。
随着根须扎入大地,一阵无形的暖流滚过雪原,以大树为中心,方圆十里内的冰雪逐层融化,地面陡然下陷了十几米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
树干仿佛变成了水晶玻璃,透过沟坎纵横的表皮,可以清楚地看见碧绿的汁液在自下而上地流动,流向树冠,滋润着每一片树叶。
吸饱了水分的树叶,像一颗颗绿宝石在闪闪发亮。当所有的光聚在一起时,形成的巨大光树影像,在万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引来了无数生命的瞩目。
而正在附近徘徊的两位绝世强者,更是立刻调转方向,分别御剑乘风而来。
这一刻,西日未落、东月方升、中天隐泛繁星,正是一天中难得的三光同辉佳时。
扎根大地的精灵树,努力吸收日月星三光辉能,透过神奇的光合作用,纯净的空气和甘甜的水分被糅合在一起,变成一股股眩目的七彩虹流,沿着一根根血管似的藤蔓,流入李乘风的身体。
好梦正酣的少年,感觉到一股股湿润温和的奔流从皮肤下掠过,似乎触到了大树鼓动的脉搏,是那样的生气勃勃,那样的熟悉亲切。带给了他一股莫名的喜悦和安全感。
李乘风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想要与大树拥抱,就像是婴儿渴望着母亲的爱抚一样。
“乘风•李,吾以依丝特之名,祝福于汝。”
伴随着这个充满慈爱的声音,李乘风的意识终于惊醒过来,在识海中,他看了一张陌生中透着熟悉的面孔。
对方那一头藤萝长发,以及翡翠大眼让他非常眼熟,可看到那如同喜马拉雅雪山般雄伟的胸部,和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身高,又让他不敢随便确定对方的身份。
更要命的是,这名让他感受十分熟悉的陌生美女,全身上下一丝不挂,换句话说,她是完全赤裸的。
哇咧咧咧,李乘风张大嘴巴,发出一长串毫无意义的意识杂音。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是谁?”
“我永远与你同在。”
有着翡翠眼瞳的大美女轻轻捧起李乘风的脸,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薄唇微凉,带着清新的植物香气。
我的初吻!
这个出乎意料的冲击,让意识还没有完全复苏的李乘风彻底傻掉了,直到仪式结束了好久,他都没有清醒过来。
恍惚中,他似乎听见有个愤怒的声音在质问某人:“你对我的儿子做了什么?”
李乘风心下大喜,是父亲的声音。
“是‘万年青祝福•荆棘鸟之吻’,”回答的一方,声音显得异常憔悴:“这是我一生仅有一次的祝福,结合你儿子过去吃下的生命之果的能量,不仅能让他得到永远的青春,而且,今后只要在有绿色的地方,植物就是他的亲人,谁伤害他,都会引发大自然的愤怒。”
那不就是冒险小说中经常提到的「生命反噬」魔法吗?
李乘风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后,重新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连忙睁开眼睛,翻身跃起。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身血污的李仑。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发现那些血都不是从父亲身体里流出来的,才放下心来。
只见李仑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风儿,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可有不适的地方?”
李乘风摇晃了几下脑袋,感觉四肢百骸充满了鲜活的力量,睡前挥霍一空的真气不仅重新补满,还多出了不少。保守估计,他的功力至少长了三成。
欣喜之下,他试了一路剑,看到平时真气不易凝聚的剑尖上,也闪起了寸许吞吐如焰的剑芒。
“我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其实不用他说,李仑也看出来,爱子身上出现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大喜之余,李仑想到刚才对某人的恶劣态度,老脸一红,回身想要赔个不是,却不见了对方踪影。
李乘风的注意力,却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一、二、三、四……五!?
哪来的第五根手指?他不是已经把中指给砍下来,作为和依丝特绝交的誓证了么?
他屈起其它四根手指,瞪眼看着昂然指向天空的中指,试着动了动。有感觉耶!
“你怎么长回来了?”
李乘风百思不得其解,或者说,他并不真心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可是,现实是不容逃避的。
“你应该好好感谢依丝特姑娘,如果没有她,恐怕为父再也见不到你了。”
就在李乘风准备放弃追究时,李仑的声音插了进来,刺得他心口一痛。
“依丝特……她,在哪里?”
略感艰难地抬起脑袋,李乘风环视四周,却没看到绿眸女孩的身影,倒是惊喜地看到小翼狮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原形,正在对着他一边笑,一边摇尾巴。
“小翼!你也变回来了?我看看,怎么好像比原本还胖了一些?”
李乘风口无遮拦的评语换来了小翼狮老实不客气的一巴掌,抱着小腿惨叫去了。
原来小翼狮被他收在怀里,东方的袍子式样宽大,加上依丝特准备仪式那阵子心情激荡,一个不注意,倒也让小翼狮分享了不少自然能量,结果冲破了她施加在其身上的封印,得以变回原形。
以上这些,是李仑根据他所看到的一些情况所做的推测。
李乘风听了连连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问:“依丝特,现在她人去哪儿了?”
李仑无言地指了指他身后。
李乘风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堵墙,一堵弧形的,一直向两旁舒展的木墙。
只不过,这面墙壁并不光滑,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缝,最深的裂缝,李乘风的手插进去,可以直至没肘。
“小……八?”
李乘风不确定地在心里问了一声,一股微弱的精神力量透过手臂传遍全身,虽然没有一句完整的信息,但那种感觉,确实是依丝特没错。
“我说,你怎么搞成这般模样?”
话一出口,李乘风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这不是废话吗?自己能够龙精虎猛地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了。
不知道是实在太累,还是感应到了他的窘迫,精灵树没有对他这个问题作出响应。自觉逃过一劫的李乘风也不敢再客套下去,匆匆道了声谢,就抽回了手臂。
就在左手抽离树皮的那一瞬间,李乘风瞥见自己无名指上多了个黑幽幽的东西,看上去好象是——
戒指。
他再定神细看,没错,就是一枚戒指,但不是原来套在中指上的那枚祖母绿戒指——虽然戒托看上去似乎一样。但戒面换成了一块围棋子似的黑玉,被套牢的对象也从中指变了无名指。
透过这枚神秘的戒指,他能清晰地感到小萝莉现在的状态有多虚弱,戒指中心的灵火脉动变得十分迟缓,如果不盯着点看,会以为那束灵魂的火焰已经凝固。
等一下,无名指?
李乘风拍了拍脑袋,他记得西方对于戒指戴在不同的手指上颇有讲究,如果所记不错,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代表的涵义是——
我结婚了!
“不是吧?”李乘风脑袋一阵昏眩,全靠小翼狮撑着,才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结婚?这个玩笑开大了……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小八!
最初的震撼过后,李乘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识海中见到的娇艳裸女,有着和依丝特一样的藤萝般绿发和翡翠眼瞳的她,莫不是小八成年后的模样?
忽然间,他觉得这不是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报复了,甚至生出几分期待来。
第九章 龙泣•枪语
一旁的李仑见他表情时而大惊、时而狂喜,情绪变化剧烈,不觉担心,强压下使用窥心术一探究竟的欲望,开口问道:“风儿,你一惊一乍的在想什么?”
李乘风心神激荡下,不假思索地脱口答道:“在想你的儿媳妇……啊,不是!我在想父亲你和那龙婆的那一场决斗,究竟谁胜谁败?”
面对这么拙劣的打岔手法,李仑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笑容,竟没有追究儿子前半句话的来由,顺着后半句话回答:“没有胜败。”
“平手?这可真是比听到您吃败仗还要令孩儿惊讶啊!”李乘风夸张地叫道。
李仑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平局,而是在我们分出胜负之前,她有事先撤了。”
“大敌当前,还能有什么事令她分心?”李乘风语气颇不以为然。“恐怕自觉不是父亲你的对手,找个借口闪人吧。”
“她确实有事,而且是大事。”李仑郑重说道:“若是为父感应不差的话,这次随她出征的白龙一族,恐怕是全军覆灭了。”
“怎么可能?”李乘风这一下真的坐到了地上,“我突围的时候,至少还有三百头龙在那里活蹦乱跳……除了父亲你,谁有这个本事一次性……”
他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样说不下去了,一道冰凉的危机感仿佛雪水般迎头浇下,当他将视线扫过天空,那种危险的感觉立刻蔓延成凌厉杀气,笼罩全身。
李仑仰首直视那破云降下的白色倩影,淡淡道:“才一夜不见,夫人你的模样变了好多!”
“杂碎人类,和你们身后的烂木头一起下地狱去吧!”
半空中,披头散发,双眼尽赤的琉璃龙后晃动双尖朱枪,带起汹涌气浪,如大群恶龙般扑噬而下。
“你心已乱,不是我的对手。退下吧!”
李仑连剑也不用,身形微晃,踏着层层枪影掠闪到琉璃龙后身前,斜身出指,一丝丝剑芒犹若星雨,精准地击中手腕、肘弯、肩窝、腰眼等发力窍门,虽然没有穿透战甲,却成功将她的每一个动作从中打断,枪势崩溃,整个人也被远远击飞出去,直至数十里外方才止住。
李乘风大奇,刚才对手出招猛恶,实际上破绽大露,连他都看得出来。李仑没有理由不知道,为什么不乘此良机痛下杀手,快速解决战斗呢?
难不成,父亲他……心软了?
想想对方确实也怪可怜的,龙族本来就生育力低下,这一次白龙们举族出征,居然搞到全军覆没这么夸张,换成自己当家,也受不了这种打击。
只是,可怜归可怜。在战场上去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残忍啊!
父亲你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不管李乘风怎么想,被李仑一招迫退的琉璃龙后爱丝姬摩,却丝毫没有领情的打算。只见她刚稳住身形,立刻重新舞动朱枪杀了回来。
这一次,由于有了数十里的助跑距离,她的枪势比起上一次来更加疯狂、凶悍,而且周密了许多。至少从李乘风眼中看去,巍巍雪山、艳艳红日尽皆不见,只剩滔天巨浪,像是海啸要吞没一切般当头袭来。
山里怎么会出现海啸?
就在李乘风发呆的时候,海浪已经由四面八方吞卷过来,将两人一兽连同精灵树包围在里头。
这一定是幻觉,李乘风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生痛生痛的,可是周围海浪的存在感还是那么强烈,甚至还有丝丝水气扑上面颊,咸咸的海水味嗅起来是那么真实。
更刺激灵觉的,是李家父子与小翼狮都感受到,蕴藏在海浪里那股无穷无尽的怨毒气势,彷佛有成千上万的凶蛟恶鲨潜藏其中,等待噬咬敌人血肉。
情知对方等下一出手,便是毁天灭地的无情杀招,李仑连忙按下身形,回到儿子身边,展开剑光,布下“四灵天守阵”护住李乘风与小翼狮,凝神戒备。
“喂,父亲……”李乘风突然不合时宜的开口说话。
“风儿,什么事?”李仑有些诧异儿子的打扰,头也不回地问道。
“我现在相信,这龙婆子确实从面首三千变成孤家寡妇了。”李乘风故意很大声的说。
李仑莞尔,对儿子的用意,他是完全明白了。不过,他并不认为这会有用,毕竟对方也是活过了悠久岁月,蹈过无数修罗杀场的绝世强者。应该不会因为李乘风这么点小伎俩就失去控制,在蓄势充分之前发动攻击。
然而,现实总是会带给人惊喜。
几乎就在李乘风的话音传出去的同时,海浪中的气势为之一变,仿佛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似的,数十丈高的洪峰猛地袭来。
这样就上当了?
李仑不敢相信被自己视为劲敌的对手,心志竟脆弱如斯,当他展开剑光迎上浪峰时,立刻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不对!劲力太弱了,这边只是佯攻,她的真正目标是……
李仑暗自庆幸自己提前给儿子布下了一层护罩,虽然那也挡不住琉璃龙后的含愤一击,但至少可以为他争取时间及时回援。
可是,当他击碎了眼前的浪峰,回剑准备截击琉璃龙后用来偷袭李乘风的主力时,意外发现,李乘风和小翼狮所遭遇的,也是佯攻。根本不用他费心,四灵天守阵已经将其拒之门外。
不是风儿,那她是……
惊觉两路浪峰都是虚张声势,李仑登时省悟,琉璃龙后竟然是把主攻力量放在了已经虚弱不堪的精灵树身上。虽然比起神完气足的李家父子和小翼狮,精灵树是最容易消灭的目标。可那同样也是最没有价值的一个目标。她的存在与否,并不能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
以琉璃龙后的眼光,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却义无反顾的做出了这个舍本逐末的抉择。那么她的目的,摆明了就是要对精灵树铲之而后快。
透过这个看似愚蠢的举动,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失去了所有子民的白龙之长,对精灵树的怨毒之深。
“竟然攻击重伤员,太卑鄙了吧!”
比起李仑,对依丝特怀有一丝愧疚的李乘风还要早一步发现敌人对精灵树的企图,头脑一热,不假思索地从李仑布下的“四灵天守阵”中冲出,抢先浪峰一步拦在了精灵树身前。
被寒凛凛的水气一逼,他忽然清醒过来:“见鬼!我冲过来顶屁用啊。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一回热血傻瓜,索性就傻到底吧!
李乘风心念电转,手下却没有半点迟疑,催运起“孟章部”的无上玄功“龙气乾坤功”,把全身功力贯注进惊世神锋“三宝莲心剑”,展开最最拿手的“昂日无音剑”,依循“执明部”的“玄龟甲罡”布防要领幻出一层又一层真空音壁,斜斜筑起一道接天高堤,意图引导洪峰偏离路线。
在这一瞬间,广阳真宗的“四部神功二十八绝”就被他同时用上了两部神功和一门绝学,堪称是他习武以来最用心、最卖力、也是最严密的一次守备了。可是,天人有别,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技巧都是螳臂挡车式的徒劳笑话。
任凭李乘风怎么在心中高叫不可以输的精神口号为自己鼓劲,他豁尽全力布下的堤防,在琉璃龙后掀起的滔天恶浪下,如蛋壳般破碎了,甚至连一刹那的迟滞效果都不存在。更别提坚持到李仑前来救援了。
“妈的,我过去十八年都是白混的吗?”
亲身体验到天道级强者非人能敌的恐怖威力,李乘风一口热血喷出,忽然对那些在父亲剑下饮恨而亡的阴山派刺客们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就在洪峰将要吞噬他的身影时,恹恹无力地挂在精灵树上的藤蔓,忽然奋力跳动起来,将他用力拉入怀里。
同一时刻,赶之不及的李仑也拼命挥出一道道玄黄剑气,击打在第一波洪峰的各个锋点上。剑气甫及,没有半星水花溅起,只见一圈圈土黄色的波纹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在海浪中蔓延,所过之处,净水成泥,瞬息之间,就把万马奔腾的恶浪洪峰变成一股股混浊稠黏的泥石流,冲击速度也为之大减。
氐土貉、柳土獐、胃土雉、女土蝠!四部四宿,掌世间真土之力。
李仑以“移星剑”借来这四部星宿的真土之力,克制龙后水劲,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精灵树也是反应迅速,藤手一缩一弹,就把李乘风向他抛了过来,随即便被汹涌的泥流推倒吞没。
“小八!”李乘风险死还生,被迫眼睁睁地看到精灵树遭遇灭顶之灾,心中难过至极,眼前的景象忽然变模糊起来。
他怕被父亲看到自己流眼泪,连忙把头一低。李仑无声地叹了口气,把他往飞近身来的小翼狮背上一放,转开了视线。
不料,他刚把头转过去。忽然听到李乘风哈哈大笑起来,心里一惊,还以为儿子伤心过度,犯起癫来。
“没事,没事!”李乘风在狮背上笑得前仆后仰,开心的眼泪甩得满天飞。“她没事,我也没事!这真是太好了。”
李仑不明所以,往精灵树没顶之处望去,浊泥还在微微打旋,实在看不出依丝特有何幸理。
“看这儿,父亲你看这儿!”李乘风连连拉扯他的袖子,把左手无名指上的黑玉戒指伸到他眼前晃来晃去。以李仑的眼力,一看之下,顿时明白过来。
戒指中,那束代表依丝特的灵魂之火,还在缓慢而顽强的搏动。
“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风儿,你不应该笑这么大声的。”
“哈哈,怎么父亲你还被我吓到了吗?”
“我是有点被吓到,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有人听到了会很不开心,甚至于……愤怒!”
不用李仑再做进一步解释,重新笼罩住天地的恐怖龙威,已经让李乘风明悟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
“父亲,如果你不是打算给我找个后娘的话……这次,可千万别手软!”
自知不敌的李乘风,朝对面恨恨瞪了一眼,转头说出一席让李仑啼笑皆非的话来。
李仑满脸苦笑:“风儿,你这是在笑话为父吗?”
李乘风的表情却无比严肃,答道:“不,我是担心你们两个孤男寡女棋逢对手,打出什么惺惺相惜的火花,再加上一点不应该的同情心,没准就变成干柴烈火。”歇了口气,他接着说:“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父亲你的需要,想您正值虎狼之年,又是久旷之身,面对新寡怨妇,禁不住食指大动也是……”
饶是李仑养气功夫绝佳,也听得满头爆汗,连忙打断李乘风继续往下胡说八道:“够了!风儿,你越说越不象话了。为父的人品你难道还信不过吗?”
“我信得过您的人品,却信不过您的人性啊。子曰:食色性也。连孔圣人他老人家都这么说了……”
“为父心中,除了你死去的娘,不作第二人想。”李仑一拂袖,断然道:“风儿,你退下。看为父取那龙婆首级,以明吾心。”
李乘风要的就是最后这句话,目的达到便不再纠缠,轻拍小翼狮的脑袋,示意它往后撤到安全的地方观战。
“该死的蜥蜴婆,看你这次还不死!”
李乘风成功用言语挤兑李仑发下必杀之誓,压在心头的郁郁垒块似乎轻减了不少,他绝对相信父亲的实力,再看向琉璃龙后的眼神,已经仿佛在打量一具尸体。
李乘风并不知道,在琉璃龙后眼中,却根本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三成注意力,是放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剩下七成,则全部被李仑所吸引。
这个人……我不是对手。
经过前后两次交锋,爱丝姬摩对李仑的实力依然有种摸不到边的感觉,即便抛开那些神妙莫测的剑招不说,仅以力量而论,李仑的表现就让她无所适从。过去一万多年来,她不是没碰到过遇强则强或爆发力惊人的对手,早就有了一套对应战术,如果用东方兵法来概括就是“开门揖盗,关门打狗”这八个字。
可是这套战术,放在李仑身上却完全没用。
每次她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李仑踏入陷阱,然后鼓足力量准备将其击杀时,李仑总能适时展现出超人一等的实力,恃强破巧,将她的假破绽变成真破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耻辱的伤痕。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李仑隐藏了实力,可是等到她把自身的实力逼到底线,仍然不能成功诱杀对手时,她终于发现了怪异之处。
李仑每逢惊险都能使出压她一头的力量,等到化解了危机,他的力量却不会跌回原位,而是从此固定在这个水平,除非再次遇险,否则不会主动提升。
力量不会跌回原位,说明那不是单纯的爆发力。
可要说李仑是遇强则强型的战士,他的力量却又不会自然成长,非得受到强大的外来刺激才会骤然飙升。
可以说,李仑的力量升级的模式兼备两者之长,潜力深不见底,这才是让琉璃龙后失去取胜信心的根源。
如果让李乘风知道琉璃龙后的困惑,或许就能证实他心中一直以来的那个疑问——李仑是不是在逃避飞升?
在东方,当人间修士的力量超过了某个界限,就会刺激开启“通天之门”,强制引导修士前往另一个世界,以免破坏人间的能量平衡。
还没离开神州时,李仑曾与魔门宗主有过一战,两位天道高手战至酣处,天空中曾经一度出现仿佛传说中“天眼开”的异象。
正是在那个时候,李仑感应到了天界的召唤,但放心不下儿子的他,毅然借魔门宗主之手,将自身功力打落到一个人间法则可以容忍的程度,才得以滞留红尘,继续伴护李乘风闯南走北。
有了那一次经验,李仑在东方时,就能准确把握使用力量的极限。而以他散仙的实力,在东方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如果不是忌惮阴山派背后也有一位天道高手坐镇,李仑早就仗剑杀上阴山派总本山,把一直以来威胁儿子人身安全的讨厌蟑螂们扫进地狱。
最后之所以没这么做,是怕激出阴山派背后那位传说中也已拥有散仙实力的老爷子,找自己拼命,双方这要一交上手,恐怕马上就会惊动天庭开门引渡,再想逃过去就难了。
因此,李仑思虑再三,还是放弃了把阴山派连根拔起的念头,带着儿子扬帆出海,到西方暂避风头。等到什么时候李乘风有了令他放心的实力,或者也修炼到差不多可以飞升时,再回老家清扫垃圾,好好出一口鸟气。
可是,或许这父子两人天生跟麻烦,而且是天大的麻烦有缘吧。
在看到西方的土地之前,他们居然就招惹了西方龙族的敌意,几番交手下来,搞到白龙一族最后只剩下琉璃龙后这么一个光杆领导。
这个仇恨到底有多大,其实不用李乘风提醒,李仑也绝对清楚,这是不可能靠单方面的慈悲来化解了。
然而,李仑跟琉璃龙后两度交锋,对方固然没有摸清他的实力,可李仑自己,也还没探到西方世界力量法则的底子。
因此,第一次交锋时,他才会有那种令琉璃龙后摸不着头脑的表现,而第二次最后那一下出手,为了挽救儿子的性命,他已经拿出了自我封印下的全部功力,在东方的话,已经有招来天劫的危险,可是西方却没啥反应地接纳了这种级数的力量。
李仑不知道这是西方法则的大度,还是反应迟钝?
于是,在与琉璃龙后第三回合战的第一招上,他仍然采取了谨慎的试探攻势。
不是试探对手,而是试探西方世界对能量冲击的承受极限。
但在他的对手看来,李仑却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放弃了过去那种小心翼翼的战斗风格,一出手,就是令天地为之色变的禁咒级杀招。
“老子一气化三清,须弥山倒性还存!”
李仑第一招使出的居然是“三清剑印”,看得后方的李乘风差点从狮背上掉下来。
虽然他在创造这一招时,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不少指点,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仑在没有“幻刃”可恃的情况下,居然也能使出这一招来。
“我的独门绝招完了,这下又要动脑筋想新的了……”
不提李乘风哀叹连连,从李仑手中使出的这一式“三清剑印”,仅声势而言,就已经超出儿子不知多少倍。
三华归一,与李乘风逼出的紫电剑芒不同,李仑剑上腾起的根本就是一头紫色的蛟龙,须发贲张,爪鳞俱全,在空中咆哮怒吼,直往敌人扑噬而去。
“这是什么生物?”从来没有与东方龙族打过交道的西方龙后第一次看到异国的同类,感觉除了错愕,就是渗透灵魂的惊悚。“他不是剑士吗?怎么还能从异界召唤魔兽?”
她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紫龙身上并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一张血盆大口已经兜头噬下。任凭她枪芒激射,锉牙出血,也没能抵挡住那股无匹冲力,身体被推得连连后退,最后根本就是在倒飞,直到背部重重撞上雪山才得以停下,脊椎仿佛变成了碎片。
剧痛攻心,爱丝姬摩十指一松,握在手中的龙枪脱手飞出,被现出本相的七星龙渊剑剑光一绞,当成战利品带回给了自己的主人。
以神念召回爱剑的李仑,看到它竟然连对手的兵器也给一并缴了回来,欣喜之余,倒也有些意外。想不到才在试探性的第一招上,就把劲敌杀败,而且还败得如此凄惨,甚至连兵器都保不住。
李仑之所以选用儿子的绝招,是看中了这式剑法可以让他以一个“凡人”的力量,越级发挥“仙人”的威力,虽然只能维持一息不到的时间,作为挑战西方世界力量法则极限的试金石,却是再合适不过。
“风儿创出的这招‘三清剑印’,匠心独具,上手威力奇大,实不逊于世间任何一门天道绝学。”
爱子有出息,做父亲的当然高兴。对七星龙渊剑缴回的那枝双头朱枪,李仑也未加细看,转手就作为奖励抛给了李乘风。
“好孩子,下次再给为父一些惊喜吧。”
李乘风伸手接住朱枪,看见李仑丢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眼神后,驾着剑光向塌了半边的雪山方向飞去,可能是要去查探对手生死,顺便把答应自己的龙婆首级给带回来吧。
“父亲他,真是好强……”李乘风一边抚摸着手里的朱枪,一边感叹。“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和父亲一样的力量呢?”
他这句话不是针对任何人,只是自言自语。
这么做是为了确认自己追赶的目标,顺便抒发一下体内激荡的情绪。
然而,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响应。
“你想要力量吗?”
“当然。”
李乘风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后才觉得不对。
“谁在说话?”
他现在身居高空,上下四方一瞰无遗,可以肯定除了身下的小翼狮,方圆十里绝对没有任何具备发声器官的生命。
“小翼,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李乘风把脑袋向前探出,看到小翼狮用一副莫名其妙的眼神望了回来。
“那个声音,像女人一样,而且还是那种很会卖弄风情的女人。”
李乘风找不到说话的物件,一边暗自警惕,一边和小翼狮逗趣。
“如果小翼你声音也像那个样子的话,我就可以肯定你是母的了。”
小翼狮不满地乜了他一眼,如果不是环境不对的话,可能还会赏他那张臭嘴一爪。
“嘻嘻,不用猜了。让我告诉你吧,它是只雌狮。”
一人一狮同时向李乘风手中的朱枪看去。
第十章 夺舍•屠神
“枪会说话!?”
李乘风这下真是吃惊不小,统率白龙一族的琉璃龙后用的兵器,肯定不会是凡品,但一支会说话的枪,还是超出了少年的预期。
这绝不是什么精神交流或思感传递,而是确确实实的从枪身里发出了声音。
好在李乘风也不是见识浅薄的土包子,略一惊诧,立刻重新稳住心神,举起那枝朱枪对着阳光仔细打量。
枪身长约两公尺,整体外形如同长柄音叉,细看的话,会发现枪柄仿佛两股生筋交缠在一起,约三分之一处分岔,形成两枝短剑式的枪刃,通体血光流烁,仿佛活物般有着些微鼓动,手感甚是奇异,非金非铜更非木,硬要说的话,倒像是握着一根巨大的血管,令人恶心的紧。
“奇怪,这根枪别是拿活龙筋炼制的邪门法宝吧?”
有了这层警觉,李乘风正要把枪抛下地面,就听对方说道:“少年啊,我的名字叫‘奇蒂拉’,你要怎么称呼?”
李乘风犹豫了一下,答道:“你可以叫我wind。”
“风,这只是名字吧。”那个娇媚的女声接着问道:“你没有姓的吗?”
“我当然有姓,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李乘风冷冷地回道。
根据他从冒险小说中了解的知识,与东方利用生辰八字作法不同,西方的法师如果要诅咒某个人,都要先打听清楚目标的真实姓名。
手中的这柄朱枪,怎么看都不像好东西,李乘风哪敢老实报上自己的姓名。
而对方接下来的回答,也证实了他的担心:“你不是想要力量吗?我可以给你力量,但如果你不告诉我真实姓名的话,契约无法成立。”
“多谢你的好意。可我要的力量,必须是能够绝对掌握的力量。来历不明的力量,我无法信任,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说完这句话,李乘风松开手掌,想要把朱枪扔掉,却发现这鬼东西像胶水一样粘在了手上。
“雪特,你还缠上我了啊!”李乘风用力甩手,破口大骂。
“世间有多少人渴望得到我的力量,为什么你要放弃?”那女声不依不饶地追问。
“那你去找需要你的人啊,别死缠着我!”李乘风见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摆脱,无奈地停下动作。“那个什么琉璃龙后有得到你的力量吧?结果我老爹一剑下去,就把她劈到撞山。我有这么强大的父亲,跟着他慢慢学习,总有一天也能达到那种境界,何苦跟你签什么鬼契约,给自己找不自在?”
“你的父亲确实很强大,可是,那是他的强大,你要去到同样的境界,还要努力个几十年。人类的一生非常短暂,你难道不想在有生之年里超过你的父亲,成为这个世上最强大的人吗?”
“你的力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对枪中女声的诱惑,李乘风嗤之以鼻。“我始终相信,力量,要靠自己锻炼出来才最可靠。不劳而获的力量我不稀罕,你死心吧!”
枪中的女声沉默了,重新开口时一扫之前的娇媚,充满了阴狠冷酷的煞气:“既然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虽然效果会差上很多,但是,你这个身体我要了!”
“干!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早有准备的李乘风,迅速运起十成功力的“玄龟甲罡”准备抵御未知的危险,但龟甲气纹刚自皮肤上浮现,丹田里已经是空荡荡的一片,浑没半丝内力可用。
这个时候,他才猛地记起,前面为了帮精灵树抵抗洪峰,已经榨干了每一分功力。
“玄龟甲罡”顿时不攻自破。
随后,一股强横无匹的邪能流入了李乘风的体内,开始夺取其身体的控制权。
小翼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怪叫,坐在它背上的李乘风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它拖着冒烟的身体在空中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远处的李仑,刚刚扫开峰谷积雪,找到失去意识的琉璃龙后,忽然感应到儿子所在的方向上邪气大盛,回头一望,一股诡异的魔力,有如海洋般渊深,夜空般辽阔,围绕李乘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连带周身空间都形成奇异的塌陷之感。
“何方妖孽……”
瞧见这般声势,李仑哪还顾得上取琉璃龙后的首级,一提飞剑,星急火燎地调头杀回。
“四灵霸邪,七星斩妖。破!”
李仑两大绝招并施,重剑斩下,迎势而上的邪异朱枪,却也散发着不输于他的凛厉气势。
“你这老头,我可不是爱丝姬摩那无能肥婆!别以为打败了她,就可以稳胜我呀!”
龙凤麟龟的四灵巨相,踏斗而降。李仑这一击激昂霸道,已然出尽了全力。誓要一招轰杀朱枪上的阴险邪灵,救下爱子。
面对李仑全力一击,被邪灵控制了身体的李乘风脸上黑气一闪,掌中那杆血色朱枪,就像在空气中暴露太久的血块一样,变了颜色,由枪尾到枪刃,颜色由红转紫,最后变得漆黑如墨。
枪剑相交,竟无半点声响发出,李仑只觉枪身中就像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四灵形相连同星力真气被吸摄的滚滚而去,让他惊骇莫名。
“吸星大法!?”
李仑纵横神州,各种损人利己的魔功妖法见的多了。尤其对魔门宗主黎天行使用的镇门神功吸星大法印象深刻,是以初时一触之下,险些以为在这西方异域碰到了魔门邪宝,随后便查觉出墨枪上所生引力,与吸星大法的吸摄之力颇有不同。
“不是吸星大法,倒有点像磁石吸引铁器的感觉。”
李仑心念一动,停止催运功力,引力果然自动消除。他抽回宝剑,左手一翻,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在李乘风脉门上一划,右手顺着长枪刺击之势一引,乌光一闪,长枪破空飞出,最后锵的一声,插在了昏迷后现出巨龙原形的爱丝姬摩的犄角上。
长枪脱手,李乘风两眼一翻向后倒下,被李仑及时扶住。
小翼狮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嗖的一下从李乘风胯下窜了出去,背上的金毛已经被灼黑了老大一片,皮肉溃烂,煞是吓人。
失去小翼狮的承托,李仑不得不运劲抓紧儿子的身体,可李乘风突然一爪朝他当胸捣来。
“哼,就知道你这妖孽没那么容易打发。”
早自有备的李仑轻轻松松接下李乘风的偷袭,跟着却发现了一处异状,李乘风这一爪的力道虽然不小,却没有运上半点内力,指尖上黑气荡漾,一接触空气,立刻幻化出种种鬼魅魍魉之形,张牙舞爪地缠上了身体。
这种情景,他过去曾经见过一次,那是在与魔门宗主黎天行的战斗中,将一身魔功发挥到巅峰的对手,身上散发的魔气曾经产生幻化,变出一些低阶妖物,一度扰乱了他的视线。
但是,即便以黎天行之能,也没能保持这种巅峰状态太长时间,前后不过十息而已。
从李乘风指尖透出的魔气,却源源不断地变成妖鬼邪物,沿着手臂缠上李仑身体,啃噬血肉。无论持续时间还是变出的鬼魅数量上,都远远超出了黎天行的表现,让李仑大为凛然。
仔细分辨,眼前的这些魑魅魍魉的形态,也与黎天行变出的东方式小鬼伶妖大不相同,一个个盘角膜翼,似兽非人,看上去倒与儿子常看的那些冒险小说插图中的西方恶魔,有几分相似,就是个头没有画中那么魁梧,最大一只,也不过一尺来高。
鼓起护体真气,将缠上身来的小恶魔们震得粉碎,李仑厉声喝道:“妖孽,你虽魔力精强,却也绝无可能在我的眼皮底下鹊巢鸠占。若是不想元神尽灭,现在离开吾儿身体,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对这个提议,占据了李乘风身体的妖灵嘻嘻一笑,声音大是轻蔑:“老先生,看你胡子一把,想是活得太久,头脑有些痴呆了。这么没有可信度的空头话,拿来骗我,不嫌幼稚吗?”
被对方这么反驳,李仑却毫不动怒,只是微微冷笑,突然重新抽出宝剑,朝着儿子眉心刺去。
那妖灵本来以为他只是做个样子诈她,直到剑尖刺肤出血,方才惊觉李仑竟是来真的。
“你不要儿子的命了吗?”妖灵尖啸一声,这时再要舍体脱窍已经来不及,她只能聚集起全部力量,努力把已经刺进肉里的剑尖顶出去。
李仑也不催运真力,只是凭着臂力推动宝剑,自然敌不过对方的强大魔力。眼看剑尖被从肉里推出,突然撤回宝剑,左手舍了李乘风脉门,一掌拍在他的灵台穴上,使出“移星禁斗大法”,将妖灵本识及大半力量生生抽离。
依李仑的想法,是准备牺牲一条手臂,作为禁制妖灵的容器,日后再慢慢磨灭其本识力量。不料此法展开之后,移换进体内的邪能之盛,大大超出了他的估计,转眼之间,就溢出手臂,顺着肩头流入胸腔,大有反客为主的架势。
李仑暗叫一声不好,若是让妖灵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莫说近在咫尺的李乘风断无幸理,还不知道要如何为祸苍生。
危急关头,他也不及细索,趁着右手还能动弹,把那口七星龙渊剑往空中一祭,化为一把“枢星钉”,封住全身上下一百零八处大穴,以躯作器,发动二段禁制,将妖灵牢牢锁在体内。
妖灵入体,李仑全身肌肤转黑,魔气氤氲,穴窍中却又透射出枢星钉的无垢金光,沿着奇经八脉串连成网,将魔气分割禁制。
仙光魔气两军对峙,令李仑肉身僵立硬化,皮肤上隐泛咒纹,诡异繁复,望之生畏。
李乘风醒转来时,发现自己被小翼狮咬住后领,悬在空中,对面的李仑盘膝虚坐,目不能张,口不能言,仿佛被石化了一样。
李乘风连声呼唤得不到响应,心下焦急,催促小翼狮带他靠上前去。然而小翼狮畏惧李仑身上的魔气,只敢衔着在他在李仑身周二十米左右打转,最后勉强推进到十米左右,就再也不肯靠近了。
李乘风无法,用力挣破衣领,一个筋斗向前翻出,伸手去抱李仑。还在半路上,就被一股念力托住,送回小翼狮背上。
小翼狮背上皮肉被魔气大面积灼伤,李乘风这一坐上去,痛得全身发颤,拼命咬牙才忍住没把他掀下去。
李乘风虽觉屁股下触感有异,但他心系父亲安危,也顾不上查看,只是盯着对面的李仑,抓耳搔腮,不知该如何处理。
这个时候,李仑的一股微弱意念传来:“风儿,为父要与你暂时作别。今后你孤身一人行走异国,需得加倍小心,莫要冒险逞强为是。”
李乘风大急,连声追问:“父亲,你现在到底情况怎么样?孩儿我要怎么做,才能消灭附身妖孽,救你回来?”
李仑沉默良久,方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一句话:“除……非,借助‘打神鞭’那……级数……仙家至……宝之……力,否则……”
“打神鞭!”
李乘风听了有点犯傻,这件法宝自封神大战之后,便随太公望身逝而泯没在传说中。莫说他现在身处西方,就算没有离开神州大地,要找出其下落希望也极其缈茫。
不过,他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困难的念头只在脑中一闪即逝,父子之情占了绝对上风,用力一点头,咬着后牙槽说:“我知道了,父亲,莫说是区区一根打神鞭,只要能救得了你,便是三十三天上老君的兜率宫,我也要闯上一闯!”
听到李乘风这么一说,李仑的念波陡然激动起来,竟然连成了一段完整的句子:“千万莫勉强!”
他这一分神,身上的魔气倏地重了几分,冲得枢星钉的宝光一阵乱摇。
然后,就见李仑的身形向地面垂直落下,悄然无声地没入淤泥之中,不复出现。
这个变化让李乘风措手不及,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李仑此举的用意是要闭关专心对抗体内妖灵。虽然心中伤痛,可想到刚才妖灵反扑,魔气如蚯蚓拱泥般在李仑皮下乱拱乱窜的骇人一幕,他也不敢追下去打扰李仑。
一直到好半晌之后,李乘风才注意到一个奇妙的巧合:“咦,下面这个位置好像是……”
为了确认那个想法,他借着月光仔细观察了一遍地形,终于可以肯定,李仑选择闭关的风水宝地,位置恰好和被淤泥吞没的精灵树重合。
“是天意吗?是巧合吗?这就是上天给我的启示吗?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到底该怎么样做?或者我可以做什么?”
李乘风这会儿神思纷乱,稍有风吹草动就想钻进去了。
等到他好不容易从无益的穷思中拔出意识,已经东方泛白。一轮红日斜斜地攀上天际,忽而微风乍起,徐徐而来,平添了几分凉意。
“呼……”李乘风长长叹出一口气,方才那一阵脑筋急转弯,虽然差点把他绕疯,却多少帮他理出一些头绪。
“那妖灵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如果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的话,恐怕找来打神鞭也难降得住她。解铃还需系铃人,我还是先从她的出处下手吧!”
主意一定,李乘风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雪山。
琉璃龙后爱丝姬摩被李仑一剑打回原形后,始终昏迷不醒,连李乘风踩到她的头上,也没有任何反应。如果不是探到她还有微弱鼻息,几乎就和一具尸体没啥分别了。
李乘风跳下狮背时,摩擦带起的剧痛,让忍耐许久的小翼狮再也坚持不住,爆出一声尖叫,以比李乘风还要快的速度,头下尾上猛地栽倒在巨龙头上,生生痛昏过去。
李乘风这才发现它背上受了重伤,又是愧疚又是心痛,连忙脱下外袍,仔细包扎好了。再调头去看插在龙角上的那枝墨枪。
只是再借他一个胆,也不敢直接用手去拔了。
隔着一定距离,他从左到右绕着龙角转了个圈子,小心观察半晌,发现血色褪尽之后,枪上的凶煞之气也消散无踪,除了造型奇特一点、材质古怪一点,感觉就跟铁匠铺里摆着的普通兵器没什么区别。
李乘风看到这里,忍不住抽出宝剑,朝枪身斩去,噗的一响,如中腐木,却连白印也没留下一道。
“好邪门的材料,看着像玄铁、摸着像蛟筋、砍上去又像木头……”
李乘风搜遍脑中见闻,也找不出与之特征相仿的材料。只知不是凡品,但怎么个不凡法,他却完全不了解。
不过刚才那一剑斩下去,枪身除了正常的抖动,再无异样。让他胆子又大了几分,想了想,取出仅剩的一只赤炼手戴上,试探着伸出食指在枪身上点了一下,不觉异常,又用指腹蹭了蹭,最后才放心地伸手握住枪杆,一通乱摇,把它从龙角上拔了下来。
“插的真结实。”
犄角是龙身上最坚硬的部位,足以令矮人工匠所能铸造出来的神兵利器为之失色,隔着数十里的距离,李仑不过顺手一引,枪尖居然可以扎进龙角半尺多深,足见其锐利程度。
“枪,确实是好枪。”李乘风掂了掂手中的墨枪,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它的喜爱胜过厌恶。
这个认知让他有种罪恶感,因为那头夺走他最亲近之人的妖灵,就是被他从枪中释放出来的。
可是,他有什么错?面对魔鬼的引诱,他给予了严辞拒绝。
至于这枝枪,一件没有生命的道具,能怪罪到它么?
如果二者都没有错,那会是谁的错?
李乘风视线下垂,盯着被他踩在脚下的龙头。然后,一股怒气翻涌上来,他举起手中的墨枪,朝着巨龙的眼珠狠狠扎下。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巨龙苏醒过来,她张大嘴巴,挣扎着昂起脖子,想要把头上带来痛苦的小虫子甩下来。
“下去!”李乘风也是一声咆哮,在她脸上跺了一脚。
这个本来只是他下意识的一个动作,结果却令他大出意料,脚掌踩下去的地方,发出了清脆的骨裂声,陷下去一个澡盆大小的凹坑,巨龙高傲的头颅轰然落回地面。
“这是什么力量?”
李乘风被自己的表现给吓到了,他的内力甚至还没有恢复到全盛期的十分之一,丹田和经脉里依然空荡荡的没啥着落,可是,肌肉里却紧绷绷地充满力量,一种狂暴、凶戾,只为毁灭而生的力量。
与此同时,手上也传来一股湿润的感觉,转眼看去,就在他注意力放在脚下的那段时间里,赤炼手已经浸饱了鲜血,每一根纤维都涨大了整整一圈,看上去活像他的右手变成了一窝昂首吐信的赤练蛇。
“哪来的血?”
李乘风的视线移到了扎在龙眼中的墨枪……不,它已经又是一杆朱枪了,仿佛血吸虫一样蠕动着身躯,贪婪地吸啜着巨龙的血肉精华。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巨龙的眼球已经完全瘪塌下去,变得跟骷髅一样。
这邪恶而呕心的一幕,看得李乘风头皮发炸,他连忙鼓足力气把枪头拔了出来。为了让手中这支重新尝到血腥滋味的魔枪松口,甚至需要蹲身扎马,才一鼓作气地拔出枪头。
“告诉我,这支枪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李乘风强忍着把枪扔掉的冲动,用它指着巨龙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大声喝问。
一股鲜血从巨龙半开半闭的嘴巴流泻出来,那是它的内脏受到重伤的标志。李仑的那一剑,虽然没有直接劈开她的身体,但高振动的音波剑气,却震伤了她的内脏。不仅如此,与雪山的撞击,很可能弄伤了她的脊椎。
因此,她无力反抗李乘风放肆的践踏,只能用沉默来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你不想说吗?那么,看来你是连最后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
李乘风用枪刃划过她的眼皮,恫吓道:“这是最后的警告,我不会再问第三次。如果你仍然拒绝回答的话,我会用这把枪,一寸一寸地剐掉你身上的每一块肉,只留下你的骨头和内脏。相信我,我的手艺很好,即便到了那一步,你仍然不会死,你还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像一群永远吃不饱的饿狼,从赤裸无遮的骨头间穿过,扑在冒着热气的内脏上,一点一点地啃噬你最后的活力。而你的灵魂,将被永远禁锢在这枝可怕的魔枪里,绝望地挣扎、悲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受尽奴役和折磨!”
少年回忆着冒险小说中反派的台词,结合在东方时见过的磔刑场面,好不容易编出一篇听上去十分有真实感的威胁之辞,成功动摇了巨龙的勇气。
虽然活过了悠久的岁月,有过与无数不同种族的强敌战斗的经验,但爱丝姬摩还是头一次有机会品尝像这样血淋淋的威胁。
当然,如果她的身体健康,力量完好。那么无论少年把恐吓之辞编得多么完美,也不会被她放在心上。
然而犹在生痛的左边眼窝却让她知道,如果少年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在自己身上实践刚才的威胁,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如果她继续坚持龙族的尊严,那么就会像被屠户放倒在肉案上的猪那样死去。
而暂忍一时之辱的话,她或许还有机会向这个乘人之危的卑鄙人类讨回公道。
思量再三,她无奈地选择了暂时向现实低头。
“它的名字叫‘奇蒂拉’,是可以吸蚀生灵血肉,壮大使用者力量的咒禁武器。”
原来是咒禁武器,李乘风顿时恍然。他曾在冒险小说中见过对这种武器的描述,为了增加武器的威力和功用,捕捉强大的魔兽或精灵,将它们的灵魂禁制在武器中,就可以让武器拥有各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而这种武器,一般会使用被禁制的灵魂生前的真名来命名,为的是让使用者能够绝对控制它的力量,不遭反噬。
不过,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西方有哪种魔兽是叫‘奇蒂拉’的,难道那是‘奇美拉’的耳误?
李乘风摇了摇头,能够让李仑也难以应付的对手,怎么可能是‘奇美拉’这种中级魔兽。如果不是魔兽的话,难道会是某种恶魔的名字吗?
然而,琉璃龙后给出的答案更加劲爆——
‘奇蒂拉’是神,而且还是一位司掌阴谋与暴力的太古邪神!
这个答案听在李乘风耳中,实不亚于爆雷惊轰,晴天霹雳,但他居然奇迹般地挺住了,不仅没有失去意识,他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地消灭她?”
平淡的语气,却带着掷地有声的真实感。
爱丝姬摩先是惊愣,继尔笑了起来,夹杂大量血沫喷出的笑声,犹如死神的枭啼,让人不寒而栗。
“人类啊人类,你们的愚昧与自大果然都是没有极限的……想要屠神吗?那么,去寻找失落的‘神符’吧!如果你能找到‘斯匹伯格的遗产’,就可以得到‘神符’的力量,它能达成你的任何心愿!”
“愿闻其详。”
轰!
随着李乘风轻声吐出最后四个字,天上刹时真个轰雷爆作,霹雳电舞,似是为了这大逆不道的传奇开端,而震怒警告。
第一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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