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异闻夜·番外 二章一节(未完)

根据地图上的指示,我毫不犹豫地右转,拐进了这条教学楼边上的小路。迎面吹来的和煦暖风,让我眯起了双眼。

四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正如昨晚电视中预报的一般,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无论路旁翠绿的草坪还是整齐排列的树木,都在彰显着盎然生机。无数枝叶相互摩挲发出细碎的轻响,从右侧空旷的走廊里偶尔漏出授课的声音。两者混在一起,交织成静谧的氛围——

不过这片祥和的气氛,完全无法感召我疲惫的身心。

尽管自认为体力在同龄人的平均水准之上,但是一个小时的持续步行,确实积累了不少疲劳。我再次查看手中的地图,从平面图像中找出自己的所在地和目的地。用两者间的距离除以我的行走速度后,得到的结果令我浑身乏力。

“还有……半小时吗……”

月初。

双亲的工作同时调动,必须前往异地。巧合的是,两人的新岗位又在一起。于是我们全家告别了旧的居所,搬迁到新的城市。在整顿打点好新家,着手我学业问题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根据信函的介绍,似乎是一座进行新式教学模式研究的学院希望我能成为他们的学生。由于我要去旧学校办理转学的手续,所以前往新学校考察的任务就拜托给了我的父母。结果他们仅参观了一次,就决定让我转入就读。虽然我个人认为有点草率,但是看他们赞不绝口的样子,应该是所不错的学校吧。

“那是个出人意料的好地方哦”,

带着饱含深意的笑容,归来的父亲拍着胸口如此保证。尽管一度对此感到困惑,不过现在我是彻彻底底的了解到,那个“出人意料”的涵义。

这个学院很大。

没错,就是大。大到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楞在原地,大到我打从心底感慨浪费国家土地资源,大到我走了一小时也没有走出其中一个学区。从我身处之地眺望,由钢筋与水泥打造成的各式建筑一直往前延伸至远方青山的那片苍翠之中。从地图上看,构成学院的不仅有广阔的教学区域,各种生活设施也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多条商业街存在,简直可以媲美小型城镇。

可想而知,选择步行是何等无谋。

“如果当初有准备,一定不嫌麻烦把自行车带来!”

看着天上灿烂的太阳,我在心中如此抱怨道。

“站住!”

“别跑!”

“分一部分人去前面堵截!”

骤然响起的人声,把我拉回了现实。追溯来源,我在三楼的走廊里,发现奔跑中的重重人影,伴随着越发响亮的脚步声朝我上方靠近。

明明没有听到下课铃声,现在应该还是上课时间才对,难道有哪个班提前下课了?

哗——

正疑惑,位于头顶的窗户被猛地拉开。逆光的视界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飞翔的身影。

撑住窗台,纵身翻越、腾空而起,洗练的动作有着行云流水般流畅,陌生的少年就这么从三楼跳了下来。

这幕平日罕见的奇观实在过于震撼,以至于我呆在原地错失掉躲避的良机。等反应过来,这个跳楼者已经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垂直加速运动,眼看下一瞬间便要殃及遇难。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甚至浮现了写有“入学新生被跳楼轻生者牵连”的报纸大标题特写。

所幸,跳楼者在发现我存在的同时,用力蹬向墙壁,借助反作用力偏移坠落的轨道。类似三流小报的头条马上失去了出场的机会,乍看下似乎是可喜可贺的发展,但他却在失去平衡,以一个看起来相当危险的姿势跌落在地,翻滚至数米开外才止住去势,期间甚至听到了让人不敢去深究的诡异脆响……

蓄意谋杀?校园暴力?

啊,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用力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统统抛到一边,冲到了那个一动不动的身躯旁。在我怀着忐忑心情伸手,想要探查情况的时候,从他身下缓缓扩散的红色液体,再次给我精神上一记重击,吓得赶紧缩回手去。

现在已经不是区区一介高中生可以处理的情况了。作出判定后,我慌乱的翻遍身上口袋,最后从上衣内侧的口袋掏出了手机。正在我纠结先拨110还是120的时候,传入耳中的人语,让我在错愕中停下动作。

“失策啊……”

明明有着抑扬顿挫,却缺乏感情起伏的清澈声音,极具特色,过耳难忘。更为重要的是,声音的来源,赫然来自下方。方才一动不动、酷似尸体,鲜血大流特流的跳楼少年,竟然若无其事地爬了起来,宛如从小憩中苏醒一般。只是,他那被染成一片刺眼鲜红的衣衫在提醒着我,这家伙刚从三楼跳下的事实。

身高与我相差无几,戴着黑色边框的眼镜。无论是发型还是五官,拆开来看都属于平凡至极的范畴,但是组合在一起,再搭配上锁定在我身上的锐利眼神,组合成难以言喻的气质。一言以蔽之,是个存在感无比强烈的家伙。

“还以为上课时间不会有闲人在外面走动,没想到忽视了转校生的存在,真是致命的失策。”

自顾自的说着,他伸手一推眼镜,黑框眼镜的镜片“锵”地弹出闪亮光芒。我上上下下反复打量他好几遍后,提出了现在心中最大的疑问。

“你……没事?”

“毋庸置疑。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再经过一定程度的锻炼,你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

跳楼这种事情我想我一辈子都敬谢不敏。

“流这么多血也没关系?”

“嗯?”

他扫了一眼身上极具视觉效果的大片红色,挑了挑左边的眉毛。

“可惜,午餐的饮料浪费了。”

他从左边的裤袋中,掏出一个已经破裂饮料瓶。虽然无法看清标签上的每处细节,但是“番茄汁”那三个显眼大字还是马上就辨认出来。唔……看来的确没什么问题,刚才着实把我吓了一跳。略为放松后,我提出排在心中第二顺位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跳楼?”

这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大拇指朝身后一比。不知何时,五名身材硕壮,穿着同款衣装——如果猜得没错,那应该是校服——的男生已经堵在这条小道的尽头。回头,也看到同样的阵容出现在我的后方。前后总计十人,占据了这条小道的两端,把我们围在了中间。无论在他们的眼神抑或是表情里,我根本找不到丁点的善意。显然,这群不速之客不是抱着救死扶伤的目的而来。“不良学生的爪牙”、“寻仇的运动社团成员”、“执行秘密任务的卧底警察”,在我脑中立刻闪过的各种猜想。可是事实的真相,却出乎我的意料。

“还是这么纠缠不休啊,各·位·风·纪·委·员。”

跳楼少年在扬起嘴角的同时,微微眯起了眼睛,那个动作不禁让我联想起肉食的猛兽。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在这群人的手臂上全部戴着写有字样的红色袖章……假如我没记错,风纪委好像是以维护校园环境、保卫学校纪律为职责的学生吧。难道说,这个为了摆脱风纪委员追赶,而从三楼跳下的家伙,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我看看开始咔啦咔啦捏着拳头的跳楼少年,再看看明明人数占优势却面露怯意的风纪委员们,更加笃定了刚才的想法,下意识的后退数步,同他拉开距离。

话说回来,人类真的可以从三楼跳下并毫发无伤吗?况且是那种乱来的着陆方式。我的理性实在无法坦然接受如此荒谬的事实,于是抬头打量眼前的建筑物,想要目测一下三楼到地面的距离。然而这个无意识的举动,却让我在二楼的走廊里,发现一个优雅的身影。

身穿深色制服的少女,正站走廊的窗前,俯视下方的骚乱。宛如黑色绸缎的长发,柔顺的垂散在她的身后,精雕细琢的五官在其衬托下更显白皙。单单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美丽的画卷。在那个优雅的身姿映入眼帘的瞬间,我的心脏不由自主的猛烈鼓动起来。好像觉察到我的窥视,她微微偏头,朝我露出娴静的微笑,并伸出食指抵在唇边。这个示意我噤声的动作,更是犯规一般的可爱。我感到我脸颊的温度直线上升,赶紧挪开和她对视的目光。正当我连做数个深呼吸,调整自己失控的心跳时,上方忽然响起似曾相识的声音。

哗——

那是几分钟前,和某位少年拉开走廊窗户时同样的动静……

飞鸟般的黑影,从我眼角的余光掠过——少女展现出惊人的运动能力,在一蹬窗台之后,轻盈地跃至少年的上方,犹如像扑击猎物的鹰隼一般,在重力加速中坠下。对准跳楼少年的后背,猛地踹了下去。坠落的势头叠加上少女的力道,促防不及的少年直接被这股凶暴的力量压倒在地,重新变回疑似尸体的状态。美丽的行凶者凭借着踢击的反作用力化解了坠势,并在空中优雅地翻转一周,落在我的面前。

飞扬的青丝在空中流淌,翻飞的裙裾缓缓归附于平静。明明是电火石光间的事情,却有种观赏电影慢镜特写的错觉。

直到少女开口后,才将我从恍然中唤醒。

“感谢您的协助,梁丘鸣同学。”少女的声音就像她的笑容一般温柔,即使是初次见面也会让人立刻产生好感,“如果没有您飞拖延,恐怕我们还需要花费相当的时才能抓住这个人。因此我代表第三学区学生会,在此向您致以最高的谢意”

少女向我微微欠身,然后打了个响指。周围的风纪委员们仿佛接收到无声的命令,极具默契的围了上来,把地上昏迷不醒的跳楼少年捆成了一个粽子……虽然可以吐槽的地方很多,但是还有件事情让我更加在意——少女轻易的说出了我的全名,然而在我的记忆中却找不到任何于她有关的信息。

“你……认识我吗?我们以前没有见过吧。”

“即日起将转入本学院第三学区第一高中的梁丘鸣——对吗?

我点了点头。

“虽然迟了一些,不过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学院第三学区学生会副会长,顾笑雨”

得到的答案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入学之初就能遇上这样的大人物,而且还是轻松从二楼跳下的武斗派……

“通晓学生们的情报可是做好学生会工作的第一步哦。所以就算是转校生我也不会有所懈怠。”解释完后,她继续说道,“在处理完学生会长后,我会派人带领您前往教务处,办理入学手续。请您稍等片刻。”

感动……这名副会长不仅亲切又没有架子,貌似不是一般的可靠,想必其手下的学生会也是个为学生造福的组织吧……咦?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很不得了的东西……

“刚才好像出现了幻听……冒昧的再问一次,你们要处理什么?”

“您是指这一位吗?”

名为顾笑雨的少女,把目光转向一旁跳楼少年。在捆绑结实后,他又被吊在一根竹竿上,由两名男生扛在肩头,抬向未知的远方。虽然很失礼,但是那个样子不禁让我联想起过去被猎人抓到的野猪……

“非常抱歉,忘了为他介绍。那位是学院第三学区学生会会长,钟子厉。”

……如果现在我去照一下镜子的话,估计可以看到我嘴张大到可以塞进一个苹果。这个随随便便跳楼,意图暴力拒捕,现在又被五花大绑的家伙居然是学生会会长?

“虽然很不像样,但他的确是学生会会长。”顾笑雨优雅的骤起眉头,“会长他具备足够的人望,也有高明的能力,但是缺乏相应的勤奋。倘若不是他感兴趣的事情,就会直接丢到一边。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学生会便累计大量未处理的工作。这个时候,会长就会从学生会消失,以逃避他的责任。为了维持学生会正常运作,我们不得不抓回逃跑的会长。”

说到这里,顾笑雨的笑容里,掺杂进一丝烦恼的成分。

“不过,会长他的藏匿技术是越发精湛了,每次至少要花上一个星期才能发现他的踪迹。顺带一提,本次他已失踪十七天,刷新了以往的记录。”

“……我知道这个学院很大,不过一个人可能藏上半个月不被发现吗?”

“他在后山里露宿。”

如此精通野外求生与反追踪技术的学生会会长恐怕找遍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

“就算发现会长后,想要抓到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这回被他逃掉,不知道还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再找到他。所以说,您的确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美丽的副会长牵起了我的右手,再次表达了她的感激。暂且不论手上柔软的触感,光是眼前炫目的笑容就让我的视线无处可放,只能左顾右盼的随口回答:“哪里哪里,不过是运气而已。”

“运气吗……”

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顾笑雨毫无征兆的凑了上来。两人间的距离几乎为零,让人心跳不已的脸庞近在眼前,我甚至能从她那双深邃地眼瞳中,看到自己慌乱的倒影。

“引发偶然也是一种特殊的才能哦,梁丘鸣同学。”

然后,她这样问道。

“你想加入学生会吗?”

一日之昼~游荡于舞台之日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后期,随着经济的迅速发展,欧美资本主义各国工人人数猛增,巴黎公社失败后一度处于低潮的国际工人运动,又逐步走向高潮。罢工次数逐渐增多,规模扩大……”

年迈的教师,在黑板前宣读着课本。稀疏的头发和胡须都已被岁月染上花白的色彩,五官间堆砌起的皱纹也有相当的规模和数量,单从外貌来看,这名老人继续在教师这个岗位的时间估计已经所剩无几。事实上,这名姓王的老人,已经表示将在明年放下工作的重担,安度晚年。在这样的前提下,被学生昵称为老王的教师,多少在授课上有所松懈。例如这节历史课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他的诵读中度过。反复听着他那单调的声音,上下眼皮隐约有着合拢的趋势……

“随着欧美各国工人运动广泛兴起,马克思主义进一步传播,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出版……”

现在讲述的,是《世界近代现代史》中《社会主义运动的新发展和列宁主义诞生》的一部分。虽然我不讨厌回首过去,但是这段名字有点绕口的历史,除了应付考试的考生外,恐怕也只有狂热的历史爱好者才会花时间研究。尽管身为前者,却提不起半点兴趣。于是抱着偷懒的念头,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时间已接近正午。

正值一日之中最灿烂的阳光,无不吝啬的放射着自己的热量。尽管没有直射入教室,但从窗外吹进的暖风中也能间接的感受到它的热情。逐渐,身躯开始和蓬松的微风同化,越发松软。 温柔的黑色以无法阻挡的速度膨胀着,以不可停止的势头成长着。

往日的片段,在这片合拢的黑色幕布上闪过。

“我们的老王,有个很好很强大的绰号呦!”

“洗耳恭听。”

“花甲的杀人魔球手。”

……

“梁·丘·鸣!”

恶龙的怒吼——浮出水面的意识,花费了数秒才理解其正体。在某位历史教师的咆哮声中,模糊的视界经过短暂对焦,老王抓起黑板擦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白眉下的老眼绽放出令人战栗的光芒,年迈的身躯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柔韧,双手举过头顶的同时,右腿高高踢起,落下的瞬间,手中的板擦带着尖啸声飞出,对准我的头部袭来。哪怕穷尽目力我也只能看到一条朦胧的黄线,更遑论躲开这看都看不清的杀人魔球。

如果没有接下来的意外发生,我就要成为本日板擦爆头极刑的头号牺牲者。

一个物体从我的左侧掠过,从侧面击中飞行中的凶器,随即弹上半空。被这无比精准的狙击阻碍,板擦被迫偏离原本的轨道,擦过我的头发,砸中背后的墙壁,掉到地上。

整个教室陷入了寂静之中。

所幸,下课的铃声以救世主之姿适时降临。“课间不为难学生”是这所高中师生间的共识。老王咳嗽了一声后,很干脆的收拾东西离开。充斥在空气里的压抑一扫而空,气氛也马上活络起来。危机解除,可喜可贺。

“呼——”

我缓缓吐出胸中积郁的空气,同时扫视课桌,看清了击偏板擦,尔后落在我课桌上的物体。

那是一块约有拇指大小的橡皮。

也就是说,有人拿橡皮弹开了高速飞行的板擦吗……如果现在的时间往前倒退个千百年,我一定会为这名出手相助的暗器高手感激涕零。可惜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没常识也要给我有个限度啊!

“如果有空发呆的话,请把我的橡皮送回来。”

顺着声音的来源,我把视线转向了左后方,救命恩人正端坐在这间教室的角落。

第一眼便令人联想起黑色,乍看好像用颜料在阴影上涂抹出的人型,长长的刘海几乎挡住视线,仅有的一点清秀也被不加修饰的发型和服装掩没的少年.

而他现在正双手各执一只钢笔,左右开弓,同时进行着整理历史笔记和处理数学作业两件工作。

订正。

这个家伙不是没有常识,而是非常没有常识!

玄墨涵。

优等生中的优等生,无论大小考试全部满分,成绩稳坐学校榜首,年年入手一等奖学金的逆天强者。据说他已经把全部课本的内容记在脑中,牢固到倒背如流的程度,每天带着教科书来学校不过是避免老师非议而已。我曾经向他求证过这个传言的准确性,他是这么回答我的。

“唔……倒背的话还不是很流畅。”

总之,他就是一个不知道该称为天才还是怪物的家伙。不过现在从他一心二用,再现左右互搏之术的样子来看,我想后者比较恰当。不过除去那个强悍到离谱的学力不谈,他的人格倒是没有一点怪异之处。入学初,由于座位相近,在数度麻烦他帮忙后我们也有了些许交情。也可以说,他是我在这个班上的第一个朋友。

拿起橡皮来到他的面前,恰好他前面座位的因为主人缺席空出,于是我拉过椅子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此时他的数学作业已经全部解答完毕,于是用空出的左手接过橡皮,再摆到一旁。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右手整理笔记的进度丝毫不受影响。

说起来,我曾经很羡慕这个一心二用的能力,然后傻傻的去问他如何习得。不过在得到“首先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练习个一万次”的回答后,我识时务的放弃了。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

“做到什么。”

“刚才的事情。”

“很简单,如果整理成物理计算题的话,不过是初中程度而已。”

“所以你刚才只是解了一道初中程度的物理计算题?”

明明只是开玩笑的问题,谁知玄墨涵居然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心算。”

“哈哈……”

想必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苦笑吧。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情,我已经熟视无睹了,或者说,在转入这所学院后我的精神已经经过了千锤百炼,这种程度完全不值一晒,说是人畜无害也不为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该称为进化呢,还是生物适应环境的本能呢……然后我看着他用左手从桌洞中掏出英语的习题试卷,提笔继续奋战。还是不要继续打扰他的好。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却突然被叫住。

“对了,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唔,帮忙吗……老实说,我好像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毕竟入学初受过他不少照顾,而且他也不会随便麻烦别人。

稍加考虑后,我便答应下来。

“请讲。”

“你是学生会的成员吧。”

“嗯。”

确切的说,是见习成员。

在前来报道的那天,我在巧合下帮风纪委员捕获了逃避工作的学生会会长,并因此收到加入学生会的邀请。本来这种事情应该根据自身情况,考虑后再给予答复。可是在美丽的副会长紧握住我的双手,发动热情的眼神攻势后,身为男性的我可悲的举手投降,毫无抵抗的答应下来。从那天起我就被登记入学生会的名单,每天都要去报道一次,在前辈的指导下熟悉学生会的工作。

“那么今天去学生会的时候,顺路帮我把这个送过去吧。”

这一回,玄墨涵停下了两手的工作,从桌洞中掏出一个大号信封递了过来。我捏捏那个牛皮纸制成的信封,从手感来判断,里面好像是厚厚的一叠纸。

“这是什么?投诉信吗?”

“不,长期假期以及外出的申请材料。”他又补充道,“今天放学后,我们要回老家一趟。”

你老家在哪里啊……我不禁在暗自咂舌。

在第三学区学生会待过一阵子后,我对于本学区的规章制度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如果住校生想要外出的话,必须要向学生会递交申请书。根据外出时间的长短,需要的材料也有所不同。不过就外出而言,第五学区的限制最为宽松,而第三学区紧随其后。以我申请每周周末自由外出返家的材料为例,不过三张纸而已。像他这么厚的一打,恐怕是将近半年的超长假期。按照现在交通的发达程度,环游世界七八圈都不是问题……嗯?他刚才好像用了第一人称的复数形式。

“‘你们’要回老家?”

为了确认,我好奇地询问。不过在玄墨涵开口之前,就有人从背后给予答复。

“没错,还有我。”

因为是很熟悉的声音,所以我马上就猜出是谁。

“呦,班长你回来的真早。”

我深吸一口气后,转身打着招呼。尽管有做心理准备,但当那个娇小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还是产生了些许的目眩。那种近乎夺人心魄的美丽,无论见过多少次也无法在精神上免疫。即如混迹于人间的小小妖精,又如出自名师大家亲手制作的精致人偶,梦幻般的玲珑美少女就站在我的身边,伸手用厚厚的大号牛皮纸信封往我头上一敲。

“快把我的座位让出来。”

皇玖月——成绩优秀,为人随和,性格认真,伪装成完美班长的少女,失踪一个上午后再次出现。我赶紧从临时座位上起身。座位的原主人坐下后,马上瘫倒在桌上。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发出幸福地鼻音,活像一只慵懒的猫咪。

“这个,搞定了。”

她无力地举起右手,晃着那个信封。

“辛苦了。”玄墨涵起身接过,又传到我的面前,“那么这份也麻烦你了。”

于是我手上的信封变成了两个。打量着失踪一个上午的皇玖月与再次施展一心二用神技的玄墨涵,我动用着脑中贫瘠的推理细胞,想象两人间的关系。

“你们两个,不会是回老家结婚吧。”

“梁丘鸣同学~”

班长脸上浮现出闪亮到耀眼的笑颜,双手温柔的覆上我的脸颊,仿佛在测试他们的弹性极限一般,用力扯向两侧。

“有些玩笑不能随便开哦~”

“啊痛痛痛痛痛!吾资到啦——”

一边用走调的声音反省,我一边试着拉开捏住我脸颊的双手。可惜就算动用十二分的努力,也不能扳动少女那纤细的手臂一丝一毫。在那惊人的腕力面前,根本就是蜉蝣撼大树的愚蠢行为。事到如今,我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玄墨涵,希望他能帮我摆脱班长的魔爪。

仿佛感到了我倾注在眼神中的意念,他停下手中的工作,认真的看着我。

“我家跟班长家是世交,又靠的很近,一起回去没什么好奇怪的。”

“吾不素要你给吾解苏啊!(我不是要你给我解释啊!)”

然后他就转过头去,肩头不断抽动,怎么看都是在偷笑。

你这个见死不救的家伙!

“咦?”“啊!”

前一声出自班长之口,接着她面露惊色的松开双手;后一声是我的惨叫。因为还没等我在心中庆幸自己脱险,就被人撞到了一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听到有人对我说“臭男人离小月远点。”……

等我揉着双颊,重新站定后,班长已经被一群女生围在当中。虽然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面孔,不过有几个新闻社的人我倒是认了出来。嘛,就算一个都不认识,从她们举着摄像机与录音笔外加数人拿着笔记本记录的架势也能猜出来个大概。此时教室里的一切喧哗都被这群人的到访压下,所有人无一例外的看向这个角落。沐浴在超过三位数的视线下,一名拿着录音笔的女生率先提出问题。

“皇玖月同学,据说你在半小时前打败了空手道社的主将与跆拳道社的社长,请问这是真的吗?”

空手道社的主将与跆拳道社的社长?我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入学初参观社团时见过的景象——身材硕壮可以匹敌黑猩猩的空手道主将挥动手刀,随随便便就劈开四块堆叠的青砖。以及喜欢“阿达阿达”乱叫的跆拳道社长,以侧踢轻松踹破灌满铁砂的沙袋。当初我还在心底感慨人类的潜能果然不容小觑,能够屠熊杀虎的武林高手绝非杜撰。

不过作为班长的对手嘛……

“好像有这么回事……”班长用手指点着精致的下把,歪头想了想说道,“刚才是有两个人给我挑战书,因为赶时间就把他们一起打晕了。”

“也就是说,你同时打败了他们?”

“嗯。”

班长的回答顿时引发无数的欢呼。塞满我耳朵的除了“班长万岁!”、“小月好棒!”外,隐约还有“千秋万代,一统江湖”和“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之类的诡异口号……反正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加入到他们当中,而且这群人就没人吐槽为什么治愈型的萌系萝莉少女会拥有如此夸张的战斗力吗?

重新介绍。

皇玖月——如果说玄墨涵是宛如怪物般的人类,那么她就是伪装成人类的怪物吧。尽管不是很恰当的比喻,就某方面而且却非常接近事实。敬称为“地上最强”,外号是“人型凶器”,评价乃“神拳无敌”。尽管初闻时以为是夸大其词,但当某日我亲眼见到她在水泥墙上留下拳印后,不得不屈从现实。

在这座学院里,以各种搏击格斗类社团成员为主的不少人都把向她挑战视为朝圣一般的行为,是只有强者才能获得的殊荣。不过我个人认为,区区人类向她发起挑战根本就是找死,想和她平起平坐起码锻炼到某个外星战斗民族的平均值再说,再不济也要能从手中放出波动拳才行。武有皇玖月,文有玄墨涵,我们班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就算是霍格华兹跑来挖角都不会奇怪。

“还有一个问题。”先前提问的那位女生不受周围气氛的影响继续专注于采访。从这点来说,她也算是位很敬业的业余记者呢,“有内部消息说你已经办理好离校手续,即将踏上环游世界的旅途,为了踏上武道的顶点而向各国的强者们挑战。请问确有其事吗?”

“我只是回老家一趟……”

在离谱的谣言面前,强如皇玖月也只能无力的抗议。俗话说人言可畏,就连她也不能例外呢。不过周围听众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为激烈。提问的女生双手紧紧抓住班长肩膀,脸上的表情如同听到世界末日的预言一般。

“这、这么说,你真要离开我们吗?”

“一段时……唔!!”

很遗憾,班长还没有说完,就被她抱到怀里,脸完全被埋进了高耸的胸部。虽然对男性来说是天堂一般的待遇,不过就她双手乱挥,发出“呜呜”的声音来看,当事人恐怕正处于呼吸困难的痛苦境地吧。

“一个人踏上归途一定很寂寞吧。让姐姐来好好安慰你,在我怀里哭泣也没关系哦!”

在说温情台词时请不要露出一副狂热发烧友抢购到限定发行商品的陶醉表情。而且,跟班长一起回去的还有玄墨涵,你怎么不连他一起抱。

“喂,快放开她!”

旁边正在照相的女生似乎看不下去了,迅速把女生的手臂拉开。看来还是有比较正常的人啊。

可惜在这么感慨的时候,班长又被她一把搂住。

“不许你偷跑!”

以此为开端,班长的争夺战正式展开。虽然最初还能看到她不断挥舞的手臂,但是没过多久她那小小的身影便在大群女生间迷失。我和玄墨涵对望一眼,发现彼此脸上满是无奈的笑容。

这就是班长另一处奇怪的地方了。相较于男生,她在女生当中更具人气。无论课间还是放学都不乏有人向她表示想当她的大姐姐,在她的桌洞中更是常年塞满了式样可爱,明显出自女性之手的信件。就我入学后所见,她想建立个三位数成员人的百合后宫绝对不是问题。而且,在我跟学生会的人闲聊时,还听说过更恐怖的事情。

“好像还有女教师想和她私奔,真的假的啊?”

被问及的玄墨涵微微一怔,叹了口气。

“……善后很麻烦。”

等我前往学生会时,已是暮日低垂的黄昏。

第三学区的学生会离我读高中的教学楼并不是很近,如果用走的话至少要花上二十分钟。不过在历经一日课程的洗礼后,我对继续劳驾自己的双腿毫无兴趣。所以选择了搭乘学院内四通八达的有轨电车,坐在舒服的软座上,以数倍于我步行的速度,在五分钟内抵达目的地。顺带一提,这是只对学院内部人士使用的设施,所以在报道那天我根本无权享用,只能在炎炎烈日下挥洒着体力和汗水。

穿过夹于浓密树荫的小路,一栋式样古旧的二层楼房便展露在我的面前。夕日的色彩给这栋建筑涂抹上老旧书页般的沧桑,饱经光阴侵蚀的外墙被爬山虎占据了大半领土 ,它所经历过的岁月恐怕比我的人生还长。

这就是第三学区学生会的大本营。

我很好奇当初究竟是基于何种理由才把学生会安放到这里。标新立异?抑或是废物利用?还是说这其中埋藏着一段曲折的故事?譬如为了守护住充满了回忆的约定之所,普通的少男少女们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挫败了校方邪恶的拆迁计划,为了纪念他们的经历而特地把此地设置为学生会的总部?

“我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自嘲着摇了摇头后,我把手伸向了红色的木质大门上的门铃。

啪。

从旁边传来一声书本合起的清响,拿着一本厚书的学姐从旁边的柱子后转出。今天的她依然扎着长长的马尾,配合着高挑的身材显露出飒爽的气质。眼梢高挑,被其直视时压迫感十足。这位看起来非常严厉的人,便是在学生会里负责指导我的前辈,百里静池。

我一直怀疑因为会长怀恨在心才让这位像是军校教官的学姐担任此职。所以每天报到都在在提心吊胆中的度过,生怕犯下什么差错而招致斥责。

“有什么让你困惑的事吗?”

尽管内容是疑问,但在学姐的注视下更像审问。明知那是错觉,但还是稍微有点紧张。

“这个……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这里的学生会是个很了不得的地方。起码也是位于四季如春的温室花园,里面坐着一群优秀到发光的家伙,然后在茶会里一边闲谈一边解决工作。”

“你漫画看多了吧。”

不切实际的妄想立刻被学姐吐槽。想想也是,就算周围的人再怎么奇怪,这里也是牛顿三大定律运作正常的现实世界,艺术作品中虚构出的事情怎么可能出现呢,我真是笨啊,哈哈哈哈……

在我发出尴尬的笑声时,学姐继续说道:“不过第四学区学生会倒真是那个样子。”

“……”

可恶,待在这座学院里果然不能有半点松懈!看着我咬牙切齿的样子,学姐的嘴角漾开一抹笑意,不过转瞬就被敛起。

“今天学生会没有什么工作,现在只有会长和副会长在里面留守,你也可以直接回去。由于你的手机一直关机,只好当面通知你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好像一直没给手机充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试了试,果然打不开。如果被宿舍里那位叫嚣“手机是现代文明精华”的家伙知道肯定会被狠狠的嘲笑吧。不过,学姐仅仅为了俄通知我这种小事而专程在此等候?

“不必在意。反正很闲,正好看会书。”

她举起手中的印刷制品,朝我展示着封面。那本精装版硬封皮的书貌似是《宪法专论(上)》……

学姐的喜好我实在无法擅加评论,不过书包里还塞着同学的离校申请,显然不能一走了之。于是我向她说明了一下肩负的委托。在听到玄墨涵和皇玖月的名字后,她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嗯,怎么说呢,就好像脱稿的作家看到了跑来催搞的编辑一样。

“那两个人的事都是由副会长专门负责,我带你去见她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很想知道缘由,但被她用凌厉的目光扫到后,马上把疑问咽了回去,乖乖站在一旁看着她掏出钥匙开门。不愧是在学生会内部有着“能用眼睛释放迷之光束”评价的人,估计学姐买东西的时候,只消盯着老板看上几分钟,对面便把商品免费奉上。所以称其为终极杀价兵器也不为过,不知道她是不是经常被朋友拉去一起逛街呢……

“呀!”

走在前面的学姐忽然停下脚步,把我吓了一跳。一瞬间我还以为心里失礼的想法被其看穿,不过马上就醒悟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顺着学姐的目光看去,马上就找到了令她止步的原因。

我看到了钟子厉。

自从入学时他被风纪委员捕获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会长。虽然有向学生会的人询问此事。不过被问的那个家伙居然红着脸给我“会长现在被关在小黑屋里被副会长做着这样那样的事情”这样的离奇答复。小黑屋在哪里那样的事情又是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我的再三追问只换来“我也想被副会长……”、“好羡慕会长啊”之类的自言自语。最后他双手环抱着肩膀身体不断扭动发出变态般的笑声,我彻底放弃了努力。

不过这不是重点。

当你看到一个许久不见的人时,或许会感到惊讶。

当你看到一个人被结结实实的捆在椅子上时,或许会惊讶不已。

当你看到一个人在无法自由行动的情况下攀上窗台,或许会惊讶到合不拢嘴。

那么,当失踪将近两周,被拇指粗细的铁链束缚,外加六七把大锁固定,牢牢捆在一张椅子上的会长,把椅子卡到了窗台上,仿佛耍杂技般维持着平衡的奇妙景象呈现在眼前时,我该作何表情呢?一片空白的大脑实在无法把爆表的惊讶指数转化为具体表情。假如我们晚进来个几秒,恐怕他已经成功逃跑,奔向自由的天空。在我目瞪口呆之际,学姐立刻判明局势,以斜肩投球的要领掷出了手中的《宪法专论(上)》。承受力道的书本变成以下犯上的凶器,无论角度还是速度都无懈可击。我本以为会长必定会被学姐的飞行道具击坠,不过事实证明,他根本就不是可以用常理揣测的对象。

俯身偏头,他以逸代劳,一口咬住了砸过去的厚重精装硬皮书籍。在这一过程中,更是不断调整姿势,变换重心。哪怕是最后承受的猛烈冲击,都没能使他的平衡崩溃。

“就凭你们是阻止不了我的,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吐出书本后,会长大笑起来。老实说,那个听起来像反派专用的笑声很让人火大。不过火大归火大,我跟学姐也没有进一步追击。因为,我们都看到顾笑雨悄然出现于窗外,伸出食指,往会长的身上轻轻一戳。

哐!

会长栽倒在屋内的地板上。

十几公斤的铁链加身,双手双脚皆被拘束,还有倒下的木椅阻碍,即使是会长也只能不甘的扭动着身体,看起来就像是被翻身的毛毛虫一样,貌似毫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大错特错。”捡回自己扔出去的书本后,学姐瞥向依然在地上挣扎的钟子厉,“听好了,在会长的字典里,绝对没有‘不可能’这个词条。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他放松警惕。”

受教了……

在我修改着脑内强者排行榜,把钟子厉和皇玖月划分在同一级别时,副会长已经踏着优雅的步伐,从外面绕了进来。话说回来,我很好奇她为何会在这个时机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说是她一直埋伏在某处,监视着会长的逃亡,等到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出手让他的努力全盘崩溃……

她应该不是这种腹黑系角色吧……

“还以为你已经安分了呢。”

径直走到钟子厉的面前,学生会副会长俯视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虽然逃跑被抓了现行,后者依然一副冷静的表情,迎上她的视线。

“怎么可能,我的人生绝对不会浪费在办公桌前。快点放了我!”

“在你完成今天的工作定量之前,绝·对·不·行~”

“那些对世界和平一点建设性都没有的事情我没有任何兴趣。”

“那真是太可惜了。呵呵呵呵……”

副会长的笑声甜蜜到让人毛骨悚然。就连倒在地上的钟子厉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几下。

“喂……你忍心对我发自肺腑的恳无动于衷吗?你就没有一点人类应有的恻隐之心吗?”

在钟子厉的质问下,顾笑雨笑眯眯的撩起耳边的长发。在我们看清她的戴在耳朵上的耳塞后,统统哑口无言。没想到她连这一步都算计到了,而且戴着耳塞究竟怎么对话的?这未免也太扯了。

“读唇术是学生会副会长必备的技能呦~”

还真是相当及时的说明呢,那么学生会成员必备的技能是不是腹语术啊……不,那之前更想知道为什么我还没开口你就会摇着手指向我解释啊!

“因为心思全部写在脸上,很容易就猜出来呢~好了,把要给我的东西拿来吧。”

我已经懒得计较她从哪里得来的情报了,赶紧把那两个信封奉上。在我们的目送下,副会长潇洒地转身离去。如果忽略掉被拖在身后的会长,以及“浪费人生就是最大的犯罪”、“世界和平还等着我来维护”等喊声的话,那个背影也是相当赏心悦目呢。

“对了。”顾笑雨忽然回过头来,笑盈盈地对我说道,“玄墨涵让我通知你,今天晚上你们班要举办饯别会呦。”

一日之夜~

作为最古老的几种饮料之一,酒不仅在我们的生活中频繁出场,更有着让可乐等碳酸饮料自愧不如的广泛用途。我们可以饮酒壮胆,可以借酒消愁,更可以拿酒助兴。不过不管它再怎么受人欢迎,强行让一个酒场新手灌下两瓶啤酒的结果就是……

呕……

又是一股不适感从抽搐的胃部涌入食道。我赶紧拉开窗户,沁凉的夜风立刻灌入行驶中的车厢。借助吹在燥热额头上的凉意,终于把它压了回去。

皇玖月和玄墨涵的饯别会是在一家火锅店举行,而且被视为班级活动由班费买单。天上掉晚饭这等好事我自然不会错过,于是怀着蹭饭的不良动机奔往被告知的地点。不过我实在小觑了这群人的热忱。当我走进店面,首先闻到的不是火锅汤料的香味,而是辛辣的酒气。包下全场的本班同学已经喝得热火朝天。虽然都未到法定的饮酒年龄,但毫不妨碍他们以酒相赠别。细数一下,地上四散的空酒瓶已经达到两位数之多,没有半点职业操守的店老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你就不怕被人投诉吗?

可惜谴责无良商人的呐喊只能在心底徘徊,我还没有不识趣到跑去拨打消费者协会与风纪委员的电话。更何况,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两眼放光的酒徒团团包围,然后一杯啤酒摆到了我的面前。

“喝!”

短短一个字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果然在醉鬼的眼里没被酒精污染的家伙统统罪不可赦。事到如今,想要继保持持十几年滴酒不沾的良好记录全无可能,只好硬着头皮喝下眼前浮着泡沫的琥珀色的液体。呃……缠腻在舌头上的苦涩相当难受,我实在很想问问这种东西哪里好喝。可就算说出来他们也听不进去吧,“醉鬼不讲理”可是和“政客说假话”等同的真理。

不过看到另一边的惨烈战况后,我心中的些微不爽马上消散了。

躲在角落独自涮牛肉的玄墨涵暂且不提,地上最强的班长在酒场照样所向披靡,双手捧着硕大的玻璃杯,不管是谁劝酒全部一饮而尽。豪爽的喝法不仅赢得满堂喝彩,更令我甘拜下风。在酒精催化下,她的双眼里流转着迷离的光彩,显得比平时更加动人。事实上,早在她喝下第一口时,脸上就染满娇艳的绯红。看来千杯不倒和一杯就醉并非互不相容的特质,就连班长大人的身体也没法完全抵抗酒精的侵蚀。最好的证明就是在众人的起哄下,她开始表演起手刀开酒瓶的特技,而且是一次四瓶哦!看她一派轻松,继续加码朝着五瓶挑战的样子,我很想拍成视频在网上发布试试,班长肯定会以酒瓶终结者的异名在国内走红。啊,在那之前,回收酒瓶的厂家可能会先哭出来吧。

截止至我中途退场,追赶末班巴士时,在场的酒瓶都已惨遭毒手,意犹未尽的皇玖月便打起了桌子的主意。如果不是玄墨涵拼命抱住她的话,现在那家店的老板应该嘴角抽搐的看着满地桌子残骸吧。

在脑中描绘那可笑又可怕的场景时,由刹车引起的摇晃牵动着我的身体,提醒我已经到站。

“小哥你还好吧?”

我听见坐在前排的司机大叔如此问着。车厢里的乘客只有我,所以他肯定不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跟幽灵谈话。

“喝得有点多……”

严格来说,两瓶啤酒确实是微不足道的数量,对某些资深酒徒而言连开胃的程度都不够。不过人和人可不能一概而论,武家二弟喝多了可以在景阳岗徒手杀虎,我喝多了只会蹲在路边呕吐,这就是差距。

“年轻人多醉几次也无妨,哈哈哈哈。”

这名有点自来熟的大叔,是学院的员工之一,职责是开车接送离校的学生。因为没打过几次交道,我也只能勉强牵出笑容应和,然后在爽朗的笑声中下车。

四月的夜晚浸透着宜人的清凉。

现在已经超过十点,若不出意外还有搭上末班公交的希望。深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后,纠缠于肺腑间的灼热也褪去几分。虽说是市区的车站,却处于临近郊区的边缘。大批未完工的建筑物在远方的夜色下延绵,仿佛层峦起伏的山岭;空旷的道路被街灯的光芒切割成阴明交错的棋盘,仅有风声在上面流淌。事到如今,只能祈祷运气不要太差,这么偏僻的地方恐怕连出租车都不会路过几辆,等不到末班车的话只会落得走路回家的凄惨下场。

事到如今,只能在等待中消磨时间了。于是我倚上站台的支住,享受着从背部传来的凉意。

说起来,我好像不知不觉就在新学校度过了将近半个月的时光。现在回想一下,却意外的缺乏实感。市郊的大型学院、周围的怪异同学,两者掺杂在一起,构成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日常。每一天都如此荒诞,每一天都如此鲜明。是现实出现了崩坏,还是我产生了缺陷?抑或是,一切都是某人妄想的梦境……

用力捏了一下腮帮。

很疼。

“哈……”

我为自己的无聊而叹息。看来人在独处时喜欢胡思乱想,喝醉后更是变本加厉,会去考虑那些哲学家都头疼的问题就是最好证明。凝望着从面前走过的面具怪人,我摆出自认为爽朗的笑容,挥手打着招呼。啊啊,居然连幻觉都出现了,我还真是醉得不轻。再仔细看看,这个家伙在四月还穿着大衣和围巾……嘛,反正是幻觉,不管怎么样都不奇怪吧,哈哈哈哈……

哈哈……

哈……

…………

我的身体立刻动了起来,从转身到抬腿只花了不到半秒,就算是运动会冠军的起跑恐怕也没有如此流畅。可惜我迈出的脚还没落地,后脑便被一把握住。施加在上面的强大力道彻底剥夺了逃跑的可能,我甚至隐约听到了头骨发出的微弱悲鸣。随着握住脑袋的力量慢慢转向,我整个人被扳了过来,被迫面对现实……不,是面具怪人……

这个用一只手便制服我的家伙是名身材略高于我的女性。貌似相当年轻,但是身上的成熟气质让我无法辨明年龄。外面套着式样奇特的漆黑大衣,给人制服一样的感觉;几乎拖到地面的火红围巾不像保暖的衣物,倒更像是种装饰。全身上下最为怪异的地方,便是那个遮住脸庞上半部分的白色面具,看似陶瓷地光滑表面上不时闪过奇异的花纹。同时我注意到,从面具后露出的柔顺发丝,在昏黄的灯光下下呈现出艳丽的紫色。

“你能看到我?”

剔透的少女嗓音——比起罕见的发色,这点倒更加意外。不过就算是如此,也掩盖不了她是怪人的事实。和半夜三更在街上游荡的cosplay女扯上关系绝对不是明智选择,所以我用力摇头,大声辩解着:“我只是一名醉酒的高中生,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有点不打自招,但是“我是无关也无害的路人”的潜台词似乎确实传达给了对方。她放开捏住我脑袋的铁爪,像在思索一般低下头。举止间意外地流露出知性和冷静。

“技术部的那票家伙还敢保证绝对不会给普通人看到……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下……”

趁着这个机会,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同时仔细观察局势,寻找着逃跑的空隙。

之所以如此胆怯,她那奇怪的打扮绝非主因。事实上,在学院里我还见过更奇怪的家伙,例如在动漫社团活动里见过的那个,内裤外穿的红蓝紧身衣变态。更恶劣的是还在胸前画了个“S”的标志。看他沐浴在闪光灯和视线下那一脸陶醉的表情,分明是个“M”啊!

唔……跑题了。总之,我会下意识的逃避,另有原因。

紫发女性的身上散发着某种无法说明的氛围。那是神秘感,或者其他什么未知的东西。如果她忽然说自己是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我也会信个大半吧,总之就是这样的感觉。

“远离她,否则会有危险。”

我的本能在如此警告我。

可惜我的逃跑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敏锐,稍微有所动作时立刻引起她的注意。锁定在我身上的目光,有着凌驾于常人的威严和压力。假如没有跟百里学姐相处过的经历,因此两腿发软也不一定。

“保险起见,我还是先求证一下……你家有没有自古流传下来的传统、故事、或者遗物?”

对于她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很想反问一句“你是查户口的吗”。但是基于尊重女性的考虑,我还是回答一下吧。

绝对不是因为她力气比我大……

“没有。”

我家可是族谱都不知道扔哪去的新时代家庭,而且搬家的时候还扔了一堆旧东西。就算有的话,现在也被送进垃圾场了吧。

“那你有没有经常做同样的梦?”

“没有。”

而且谁会记得自己梦里都有什么东西?起码我不行。

“你有没有遇到过事故?例如车祸。”

“没有。”

别说事故,大病都没有。我向来以自己健康的身体为傲。

“你有没有碰到过奇怪的人或事。”

“没有。”

当然这是善意的谎言。因为除去学院里那几个不谈,至今为止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就是你——这种失礼的话显然不能当面说出。

“你父母都在海外工作吗?”

“他们都在这个城市上班。”

不然我们搬什么家。

“你有没有要好的青梅竹马或者领养的义姐义妹?”

“我也想有,可惜就是没有!”

那可是男人的浪漫!

“你的故乡……”

“我在城市出生。”

“……算了。”

她终于放弃了提问,或者说被迫放弃提问。在她的声音里我能听出浓厚的挫败感,就像在作出一大串推理后,却发现其中有着致命破绽的侦探般。不过真正的侦探现在恐怕已经去寻找遗漏的线索,但她则很干脆的放弃了追究。从这点来看她似乎不是推理爱好者。话说回来,我对于提问的目的和意义完全不明。穿得像她这么奇怪,深夜在外面游荡,不会引人注目才奇怪吧——如果此时我能发现这个疑点,并顺着它深入思考的话,也许就能避开日后的惨剧了吧。可惜人类不可能靠妄想操纵未来,我也不可能靠悔恨改变过去。脑筋被酒精麻痹,又让奇妙的问答游戏吸引注意力的我,完全没有注意这份异常。

霎那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不是外在的客观存在,而是气氛、气息这样无法靠五官来读取的纯粹内在。

从日常转变为异常。

从同类转变为异类。

异变的根源,正是紫发的女性。她身上那份不甚分明的氛围,正急速膨胀,由量变蜕化为质变。

让我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令人战栗的气息。

“就当你是潜在的能力者好了,反正你也是那座学院的学生。”

她用无所谓地语气说着,以流畅地动作挥动右臂,在虚空中划出弧形的轨迹。

某种不可视的存在从她的身上涌出,在周围的空间荡漾起无形的涟漪。

这份难以言喻的体验,与其说是感觉,倒不如说是共鸣。

“编号四十七。”

在空无一物的虚空里,她抽出了平日罕见的物件。

由金属部件组装成的银白色器械,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凝聚了工艺美的外型下,蕴含着凶暴的威力。

法律严令禁止携带的凶器,尺寸远胜其同类的长管左轮,对准了我的额头。

“别开玩笑了!”

沉淀在心中的恐惧,化作脱口而出的怒吼,一口气爆发出来。我挥手想要格开她的手臂,可是抬起的左手却没碰到任何东西

怎么……回事?

我在茫然中看到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地面。延续着飞行的路线,地面被泼洒上大片赤红的液体。

似曾相识的手臂。

崭新的制服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那是——我的……?!

寒意从背后渗入体内。

未知的物体切开皮肤和肌肉,毫无窒息地穿过内脏和骨骼间的缝隙,最后撕开挡路的衣物。

无光的黑色锋刃,从我的胸腹前冒出,呈现于眼前。

那是,我最后看到的东西。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

看着眼前一塌糊涂的废墟,身着蓝色工作制服的男人轻佻地吹起一声口哨。

在数分钟前尚完好的公交车站,正如字面所说,已经变成了七零八落的残骸。连同站牌和座椅在内的设施,全被利落的切成碎块,而断口皆如镜面般平滑。

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会认为有人运来工业用的高压水刀搞破环也不一定。透过残骸间的缝隙,再进一步观察的话,沥青路面上不仅涂抹着干涸的血迹,更能找到几个尺寸吓人的弹坑,以及粗大的子弹弹壳。

“点50马格努姆弹吗……”

那是猎杀大象也不在话下的凶恶子弹,就算拿来对付怪物威力也不会不够瞧……不,它的主人本来就是用它对付怪物吧。这么想着的时候,他胸口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在接通的同时,他朝身后等待的人群打了个手势,和他穿着同样装束的男人们立刻进入废墟,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清扫残骸、填补弹坑、抹去血迹,然后再伪装成车祸的现场。这一连串的工程,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进行着。

“这里是A班。现在正处理现场,暂时没有发现目击者。有什么情况吗?”

对讲机里传来混合着些许嘈杂的答复。

“这里是B班。第一类状况发生。”

“难道……”

男人猛地瞪大双眼,握住对讲机的右手也不知不觉绷紧。

“没错。那两位正向目标方向移动,有极大的可能发生战斗。”

“……了解。”

吐出沉重的字句后,他结束了通话。

那两位——在这个城市里,只敢以代称相呼,视其姓名为禁忌。不管怎么想,答案也只有一个。

蓬莱的公主,与昆仑的末裔。

×××××××××××××××

“好冷……”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感到透彻的冰凉。

从指尖到骨髓,刺骨的寒意已经渗透了体内的每一寸空间。然而失去温度的躯体并不僵硬,反而出奇的松软,想动下手指都难。如果谁被扔进冰水里泡上一天又没死的话,大概就会有相同的感觉吧。

勉强摆脱倦意的纠缠,我睁开了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缺乏星辰点缀的深蓝夜空。

时间是晚上,事件是我躺在室外。凭借仅有的两条线索,我无法从混乱的记忆中找出自己落得如此田地的原因,同时我的逻辑推理能力也没有优秀到可以在如此苛刻的条件下拼凑出真相的地步。于是我看向周围,希望能够找到更多的提示。

“醒得挺快嘛。”

戴着面具的紫发女性,正半蹲在我的左侧,包扎着什么东西。

虽然从她的态度来看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但是这个在四月还穿着大衣和围巾的家伙绝对不是我的熟人.

在注视她三秒之后,数个压缩在一起的记忆片段以溃堤之势涌现。

凭空出现的枪械。

被斩断的手臂。

贯穿胸口的黑刃。

在那个荒凉车站发生的一切,清晰的浮出水面。

“我……没死?”

从口中发出的声音微弱到下一秒被风吹散也不奇怪,身体似乎虚弱到一个很危险的程度。体温过低和浑身乏力应该是大量失血的症状,左手也没有存在的实感。但除此以外,我的身体并没有其他不适。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我的胸口被开了好几个洞,那可是就算当场死亡都不会奇怪的重伤。现在还能躺在这里胡思乱想,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救了我……

在我身边就有个可疑人士。

“是你救了我?”

虽然感觉有点多余,我还是这样问着紫发的女性。

“没错。就算在执行公务,碰上的话也不能放着不管呢。”她这样回答我,“不过你能活着很大程度上该归功于你的幸运,重要的内脏只是被擦过而已。”

看来就某方面而言我确实拥有穿上青铜圣衣的潜质……不过从根本上讲,莫名其妙被袭击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幸运吧。我忽然想了起来,在被捅之前她曾经用枪指着我。当然她应该没有取我性命的兴趣。真想杀我的话,只需要扔下我不管,或是趁现在给我一刀都行。不过在哪个国家的习俗里,拿枪指人好像都不是善意的表示吧。

“能解释一下刚才那把手枪的用途吗?”

其实我更想知道这个家伙的身份和来历,以及受伤的前因后果。但那些以后问也不迟,确认她的立场才是最优先事项

“那个啊,只是消除记忆的道具而已,没有实质的杀伤力。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时候稍微放松警惕了呢,不然完全可以在你受伤前把攻击挡下,真是抱歉啊。”

我完全没听出她的语气里有任何反省的意思,不过我也没法奢望太多,毕竟是她保住了我的性命。另外,消除记忆的装置为什么不设计成会放红光的黑色棍状物体,不仅方便携带还容易下手。忽然抽出一把枪来,任谁都会吓一跳吧……不对,不该在这里吐槽的:“连消除记忆的道具都出现了,那袭击我的是什么?外星人吗?”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呢……”

静待解说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些许的违和。

……不是错觉。我眯起眼睛,凝视着女发女性背后的地面。在那有一块缓慢移动的黑影,无比深邃的纯黑色彩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不像是自然的产物。难道……

“小心后面!”

宛如巨镰的黑色物体从阴影中伸出,以我目力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朝着紫发女性斩落。相比这轻松撕裂大气的攻击,后者表现出毫不逊色的敏捷。仿佛早有准备一般,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把霰弹枪,反手将之轰成碎片。

一连串的事情,就发生在从我出言警告,到话音落下的短暂时间。被轰散的黑色物体落在地上,重新变回平面的二维存在,仿佛泼洒在地的墨水。看着那些不详的墨迹,我立刻联想起贯穿胸口的黑色锋刃。

“啧,诱导的效果真差。操纵者也在附近啊……”

紫发的女性回头查看着情况。被轰碎的阴影,正往一处汇聚。这幕诡异的景象,颇像是某部电影中的液体金属机器杀手在自我修复。至于恢复完毕会发生什么,就算用膝盖也能才得出来。

“恢复需要五秒啊……”

根据那聚合速度,她作出如此的判断。托住我的膝弯和背部,接着将我抱了起来。

视野被抬高后,我才看清自己正处于某栋建筑的顶部,而她用公主抱的方式,带我走向边缘。

“我叫做伊奥妮雅·阿姆瑟斯特。”

越过她的肩膀,我看到那块黑影已经聚合完毕。可她好像浑然不知,语气里透着悠闲:“你的名字是?”

“梁丘鸣。比起那个,后面啊!”

妖异的漆黑,急速膨胀,构成巨大的异形。黑色的身躯泛着不详的冷光,巨大的前臂由锐利的刀锋构成。乍看之下似乎是螳螂与蜘蛛的混合体,但是足以匹敌的一辆轿车的巨大体积,和赤红双眼中凝聚的冰冷杀意,都无法让我跟自然界中任何一种生物联系起来。

下一秒,漆黑的异形展开疾驰,以难以置信的高速向我们逼近。

与此同时,名为伊奥妮雅的女性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那个表情里让我莫名地安心起来。

“不用担心。”

略微伏身,绷紧的身躯让我联想起张开的劲弓。

“抓紧了!”

蹬踏地面,我们摆脱了重力的束缚,在夜空中飞跃。滞留在空中的短暂刹那,我看到交错斩下的黑色刀臂徒然掠过后方的空气。

随即而来的失重感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去。呼啸的风声不住地灌入耳中,对面建筑的平台正在急速迫近。我极力克制住惨叫的冲动,准备承受落地时的冲击。

不过那似乎是没有必要的顾虑。在踏上地面的时候,伊奥妮雅脚下迸出纷飞的白色光粉,却没有任何反作用力传导到我的身体。紧接着,不给我惊叹的余馀,她奔跑了起来。即使抱着我这个几十公斤的累赘,也没有影响到她那夸张的运动能力。轻松跃过过看似遥远的间隔,完全无视十几米的高度差距,她以践踏常识的移动方式,在钢铁与水泥的人造丛林中穿行。

视野中的景色变成一堆由流光线条构成的不明物体。具体速度有多少我不清楚,不过冲进高速公路跟酒后驾驶的暴走族一较高下绝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鬼东西?”

因为要小心咬到舌头,我在花费了相当的努力后才提出这个问题。被我叫做“鬼东西”的家伙自然是在后面穷追不舍的黑色怪物。不只是恢复能力,就连对任务的执着都和未来机器杀手有得拼。而且我很奇怪为什么它的速度完全不受庞大身躯拖累。不过想想也是,四条腿的家伙又能慢到哪去。

“自律型战斗使魔。在低魔的外侧世界里,少数不受影响的例外之一。”

如果说它是T系列新成员T-XP或者T-VISTA我还勉强可以理解,但是这堆充满专业名词的说明我是完全听不懂。换个问题好了:“可以消灭它吗?拼耐力我们不占优势吧?”

“办不到。”

斩钉截铁的断然语气,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太过理所当然,我在呆滞中机械性的反问:“办不到?”

“能使用‘影’这种虚体素材,起码是二位二等的术式,正面迎击的话就没有分心照顾你的闲暇。所以专心逃跑吧。”

这论调未免也太消极了点……你刚才的那份自信究竟跑哪去了?

“不管是战是逃,放话时气势一定不能弱,这是常识。”

恕我直言,这是三流反派的行径吧。

“罗嗦。总之,我办不到,不代表别人办不到。之前已经发出信号,只需要一直拖延下去,就会有人来帮我们解围。虽然不怎么可靠,但绝对是最强的援兵。而且啊……”

起跳,滞留于空中,尚未落下的时刻,左侧响起骤然响起尖锐的破风声。

第二只黑色怪物瞄准我们无法随意活动的时机杀来。

“编号四十二。”

伊奥妮雅的声音冰冷地好像换了个人。她在半空中回转身体,顺势将我抗到肩上。腾出的右手分秒不差的接住凭空浮现的银白左轮,迎上斩落的刀臂。

第一枪将黑色凶器弹开,第二枪在枪口滑至中部关节时击发。节肢状的右前臂与本体脱离的那刻,我们也欺入它左前臂的根部。在其回防之前,剩下的三发子弹全数倾泻入它的头部。这三枪缔造的战果让我瞠目结舌,这只使魔并非被击退,或撕裂,而是炸成了四散纷飞的无害碎片。

“……这东西不只一只。”

落地,再次将我横抱。第三只使魔在前方现身,应验着伊奥妮雅的不详宣告。她果断地转向右边冲刺。至于刚才拿出的枪械,已经不翼而飞。应该是特制的武器吧,威力大得吓人,枪声却小得出奇。其实三枪可以解决一个的话,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吧。

“那种子弹超贵耶!拿去卖一发起码要……算了,货币也没法换算。总之,自己回头看。”

一开始的那只和后来在前方拦截的那只毫无悬念的紧追在后,然而更远处的光景让我背上冒起一股凉意。被炸散的那只不等完全恢复,拖着残破的身躯加入追击的行列。在我心中默数到六的时候,便完好如初。

伊奥妮雅的判断确实没错。事到如今,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未知的援兵和她的体力上了。

绝体绝命的大逃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不停体验着失重和超重的感觉,时不时还有几个急转弯让我的心跳次数挑战极限。难得的体检比游乐园过山车更刺激百倍,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怀念脚踏实地的触感。可惜,厄运之神没有放弃继续玩弄我的打算。越来越多的黑色怪物加入了追击我们的队伍,不断削减着我们所剩无几的退路。终于,伊奥妮雅在跳上一栋废弃大楼的天台时停止了奔跑,凭借着和地面的摩擦,在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后刹住了去势。

总数十只的使魔,将我们包围在中心。

大概是意识到猎物已无处可逃,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静止在原地。

“放我下来吧……”

身体情况并没有好转。但就算没有战力,也不能拖后腿。伊奥妮雅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后,把我放了下来。踏上棉花般的触感让我倒下。不过,变软的不是地面,而是我的腿吧。苦笑着确认这个事实后,我紧咬牙关,耗费全部精力才保持住平衡。

“那些援兵们的确相当不可靠啊……”

扫视着黑色怪物的阵势,我试着缓和一下空气里的凝重气氛。

“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编号三十一。”

伊奥妮雅点头回应,再次以未知的技巧,从虚空中抽出武器。这次是几乎和她等高的大剑,剑身遍布朴素地红色花纹,在夜色中闪烁着红光。

“离开那个少年。”

说话的不是十只使魔中的一员。

年龄,性别,声源全部无法判断,在耳边回荡的声音。先前伊奥妮雅曾经提起过操纵者,也就是它们的主人。应该是出自那家伙之口吧。即是说,BOSS出现了?

“现在退下,我可以无视之前的阻碍行为。”

明目张胆的劝诱啊……我望向伊奥妮雅。幸好,她没有任何动摇,直接对着无人的前方竖起了中指:“能够命令我的,只有发给我工资的上司。对外侧的普通人出手可是最严重的违规行为,我没有坐视的道理。”

“你在装傻吗?他可是……”

那个声音忽然打住,伊奥妮雅则是一副阴谋得逞的笑容。

“原来如此,那我就更没有逃跑的理由了。”

我不清楚伊奥妮雅猜到了什么东西,不过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信息,证据就是那个声音彻底陷入沉默。

包围我们的使魔,有了动作。

其中的两只脱离了队列,谨慎地缩短与我们的距离。没有全数进攻的原因,大概是想先试探这边的实力。

伊奥妮雅横剑挡在我的前方,冷静地观察缓慢接近的使魔,窥视着空隙。

然而,打破令人窒息地对峙的,并不是金铁交错的鸣响,而是撕裂大气的呼啸。

有什么从天上砸了下来,精准地命中一只正欲攻击的使魔。因为速度快得离谱,只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幻觉般的金色残影。坍塌碎裂的浊音转瞬间被清亮爆音压过,夹带着碎石和烟尘的冲击波横扫四面八方。好在伊奥妮雅及时将之挡下,我才没被吹飞。

随着时间推移,空气平静了下来。

弥漫的烟尘逐渐散去,露出遍布蛛网般裂纹的地面。大小不一的黑色碎块散落在上面。它们不仅没有聚合修复的迹象,反而不断分崩离析。

从碎片,到微尘,最后归于虚无。

换言之,被彻底地消灭。

一个熟悉地娇小背影,正飘浮在塌陷形成的深邃空洞上。空气里隐隐约约多了一丝酒精的气味。不过等她转过身来,我才发现到那不是错觉。

包裹着玲珑身躯的,是熟悉的神色校服。白玉般的肌肤与月光相互辉映,焕发着淡淡的光芒。如墨的碎发垂至肩头,脸颊两侧编结着小巧的发辫。原本就如精致人偶般的

美貌,在夜色中更添加了几分虚幻。

“晚上好,梁丘鸣~”

带着好像融化了似的,黏糊糊的笑容,醉醺醺的皇玖月,用有点含糊的声音向我打着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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