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敗~ 紅之狂想曲

  ~第三敗~ 紅之狂想曲

  在那之後的一星期。先前的騷動彷彿不曾發生般,持續了一段平穩的時光。

  天愛星同學與櫻井兩人為了學生會最後的重大活動——運動會做準備,忙得不可開交。

  於是來到了週末的星期日。我和八奈見、小鞠三人從豐橋車站搭乘電車與地下鐵,經過數十分鐘後來到了名古屋市的田徑競技場。

  這裡正在舉辦燒鹽出賽的東海高中綜合體育田徑競技大賽——也就是爭奪所謂的全國大賽出賽權的比賽。

  上午的一千五百公尺的預賽,燒鹽已經以第一名的成績通過。

  只要在接下來即將開始的決賽中排進前六名,就能打進全國大賽——

  觀眾席的長椅上人影稀疏。

  小鞠坐在我和八奈見之間,擺出祈禱般的姿勢,低聲呢喃:

  「燒、燒鹽她,沒問題嗎……」

  八奈見一邊把手伸進爆米花的袋子裡,一邊對著神情擔憂的小鞠說:

  「不用擔心啦,檸檬跑得那麼快。」

  「這、這裡每個人,都跑得很快。」

  小鞠提出再合理不過的反駁後,突然站起身。

  從階梯處出現在觀眾席的是——文藝社的畢業學姊,月之木古都。

  她一找到我們就大動作地揮手。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

  耳熟卻教人懷念的聲音。

  「學、學姊!」

  小鞠蹦蹦跳跳地跑向她,兩人握住彼此的手,為了重逢而欣喜。

  我們也走上前去想加入其中時,前社長玉木也接著從樓梯處現身。

  「大家好久不見了。」

  眾人輪流久違地打招呼後,玉木學長來到我身旁,眺望著歡天喜地的女生們。

  「大學還好嗎?」

  「要跟上課程都很吃力。我真沒想到光是一年級的實習和報告就會忙成這樣。」

  「那應該沒空能看動畫和輕小說了吧。」

  「沒這回事。獨自生活真是太棒了。充滿了名為對自己負責的自由。」

  玉木學長挑起嘴角一笑。

  「我跟你講,動畫可以邊寫報告邊看。想攝取漫畫或輕小說,不睡覺就好了。」

  玉木學長神情興奮地將雙手緊握成拳。

  「海報和掛軸別說填滿牆壁,就算要貼滿天花板也不會有人嘮叨喔。只要我願意,要放抱枕也行。」

  「月之木學姊都沒有意見嗎?」

  「……和古都的房間比起來,那樣只是兒戲罷了。」

  玉木學長頓時露出看向遠方的眼神。

  「那傢伙的房間,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有半裸的男人喔。而且就好像咖啡廳的背景音樂一樣,隨時都在播放BL的廣播劇。」

  兩人的愛巢似乎變成這副德性了。

  稱不稱得上放閃有點難以斷定,不過肯定十分恩愛吧。

  「聽起來過得滿順利的。」

  「哎,勉強過得去啦。那溫水你呢?」

  「我怎樣?」

  我不禁反問後,玉木學長把臉靠向我。

  「都沒有和誰有進展嗎?該不會是傳聞中的新生吧?」

  「什麼事都沒有喔。況且我根本不被當成男人看待。」

  我想這樣一笑置之時,學長的話語讓我不禁回問:

  「咦?學長知道新社員的事情喔?」

  「聽說是個難得的人才。今天沒來嗎?」

  的確是稀世罕見的人才,至於是哪方面的才華暫且不提。

  話說回來,我記得她說過今天在決賽前會來到會場。

  我掃視周遭,恰巧見到白玉璃子從階梯現身。

  白玉學妹與我四目相對後,揮著手小跑步朝我這邊靠近。

  「社長~不好意思來晚了~!」

  「還沒開始,不要緊的。」

  ……

  …………白玉學妹,跑得還真慢。

  好不容易來到我面前,白玉學妹手按著胸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呵呵,想早點見到社長,忍不住就跑起來了。」

  說完,她像是這時才發現,眨了眨眼睛注視著玉木學長。

  「該不會是畢業的玉木學長嗎?初次見面,我叫白玉璃子。」

  「是啊,初次見面。我是在文藝社待到去年的玉木。那邊的是月之木——」

  玉木學長說到一半,白玉學妹突然用雙手包住他的手。

  「!?」

  「學長的鑰匙是不是掉了?來,請收好喔。」

  「咦?啊啊,是喔。謝謝妳。」

  玉木學長語氣生硬地道謝,白玉學妹握著他的手,親切地微笑。

  「真是好險呢。如果我是壞孩子的話,說不定會偷偷溜進學長家裡喔?」

  「哎呀~妳這樣的孩子的話我很歡迎……」

  這個人在驚慌之下在說什麼啊。雖然強作鎮定,但是笑得合不攏嘴喔。

  我感到傻眼時,月之木學姊硬是搶進兩人之間。

  「妳就是白玉學妹?初次見面,我是畢業的——」

  「哇~該不會是月之木學姊嗎?時常聽聞學姊的大名。」

  放開玉木學長的手後,白玉學妹低頭致意。

  「哎呀,我留下的名聲大概是惡名昭彰吧?」

  「沒有,學姊就如傳聞中一樣漂亮,讓我嚇到了。文藝社的學長姊們個個都很出色,讓我忍不住緊張呢。」

  「是、是嗎……」

  月之木學姊的敵意被揮散,呆站在原地。

  場上充斥著古怪的氣氛,白玉學妹納悶地歪著頭。

  「怎麼了嗎?大家要不要坐下來聊?」

  ◇

  我上過廁所,回到面朝操場正面的觀眾席時,四百公尺的女子決賽正好開始。二十分鐘後就輪到燒鹽登場了。感覺連我也緊張起來了……

  我正要走向座位時,不知誰從我身後伸出手臂,攬住我的肩膀。

  「嘿,溫水。」

  「啊,學姊好。」

  月之木學姊事先埋伏般逮到我。

  不,大概真的是在這裡等我吧。她那放射光芒的眼鏡轉向我。

  「我都聽說了喔。你最近和馬剃好像在搞什麼吧?」

  「啊~算是吧,稍微幫忙了選舉。」

  「所以當選之後你打算進學生會?」

  「我沒有這個打算喔。」

  我掙脫月之木學姊的臂彎。

  「學姊二年級時當過副會長吧?那時候的選舉感覺怎樣?」

  「很累人啊~會長是個大而化之的人。明明邀了我,卻沒準備任何競選活動。」

  「哦~所以全部都是學姊準備的啊?」

  月之木學姊搖了搖頭。

  「我也一樣,什~麼也沒做。我做的頂多只有聲援演講。」

  「咦?這樣就當選了嗎?」

  「這樣就當選了啊。聲援演講結束後被老師們團團包圍,也是寶貴的回憶呢。」

  ……妳做了什麼好事?

  我害怕得不敢問,月之木學姊流露懷念之情,繼續說:

  「現在回憶起來,當初會長為什麼要邀我呢?我成績不好,也不是老師特別中意的學生。」

  「喔……」

  學姊沒有更進一步說明,而是默默地看向操場。

  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正好是四百公尺吊車尾的選手越過終點線的瞬間。

  同一個操場上,有贏家也有輸家。

  我愣愣地注視著那一幕時,月之木學姊靜靜地開口。

  「選舉結束後,溫水打算怎麼做?」

  「……咦?」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不會進學生會。

  當我思考著問題的用意時,月之木學姊放緩了表情。

  「抱歉說了句怪話。好了,我們回到大家那邊去吧。」

  「啊,好的。時間也快到了。」

  我與月之木學姊並肩而行時,她突然伸出手亂搔我的頭髮。

  「哇,等等,請不要這樣。」

  「溫水你接下來才要辛苦喔。好好加油吧。」

  現在就已經很辛苦了啊。

  我面露死魚眼,任憑她不停攪亂我的頭髮。

  ◇

  女子一千五百公尺決賽。燒鹽在第五跑道。

  場內廣播喊出她的名字後,燒鹽舉起一隻手臂行禮。

  與和我對決的那天不一樣,此時她渾身散發著一種成熟的氣質。

  我們屏息等候起跑的瞬間。

  話說回來,坐在我旁邊的白玉學妹有種好聞的味道。是不是又換了香水……

  在我注意力被白玉學妹吸引時——

  ——On your marks.

  耳熟的句子自播報器傳出。

  選手們在起跑線前呈前傾姿勢的下一瞬間,槍聲響起,同時燒鹽一口氣衝到了最前方。

  觀眾席的最前排,石蕗高中田徑隊的預備區立刻爆出歡呼聲。

  八奈見等人不禁喊叫的同時,小鞠的雙手在胸前緊握,默默地注視著比賽。

  無關乎小鞠的擔憂,燒鹽繼續提升步調。

  與策略或搶位無關。彷彿跑道上只有自己一人,燒鹽漸漸甩開其他選手。

  ——稱霸全國。

  那一天在保健室,燒鹽的確這麼說過。

  那傢伙十分笨拙,卻比外表纖細更多。也因此比任何人都強悍。

  最後一圈。與第二名的差距不停拉開。接下來只剩跨過終點線。

  我無意識間站起身,吶喊燒鹽的名字。

  勝敗明明早就揭曉了,我自己也不曉得感情為何如此激昂。

  一旁的小鞠也站起身,大聲歡呼。

  燒鹽比第二名早了十幾秒抵達終點後,意猶未盡般緩緩放低速度,朝著觀眾席高高舉起左臂。

  「贏、贏贏、贏了!好、好厲害!」

  興奮的小鞠展臂就要抱向我——又慌忙轉變目標,與八奈見互相擁抱,蹦蹦跳跳。嗯,我想也是。

  我的雙臂空虛地舉在半空中,玉木學長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嫌棄的話,我的胸膛空著喔。」

  「雖然我一度猶豫,但還是算了。」

  我們在怪怪的氣氛中相視而笑,這時——

  「兩位學長,我的胸膛也空著喔?」

  白玉學妹在我們面前展開雙臂。

  ……咦?可以嗎?

  我不禁迷惘的瞬間,月之木學姊從白玉學妹背後將她整個人抱起來。

  「好,姊姊來幫妳填滿心裡的空缺!」

  「嗚哇~月之木學姊力氣好大喔。我會被帶到哪裡去?」

  ……白玉學妹被搬走了。

  過去想靠近玉木學長的女生,都是被她像那樣排除的吧。

  沒有喘息的空檔,一個嬌小的人影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是朝雲同學。她的額頭閃閃發光,雙手的拳頭不停上下擺動。

  「贏了!檸檬同學!好厲害!」

  「朝雲同學也來了啊。燒鹽跑起來真的很厲害呢。」

  大概是一時說不出話來,朝雲同學默默地點了點頭後,轉身跑了出去。

  ……真是個靜不下來的人。奇怪,既然朝雲同學在這裡——

  在朝雲同學奔跑的方向上,我看見了綾野的身影。

  那傢伙正用手帕按著眼角。這種心情我懂,可是你女朋友在場喔……

  雖然與我無關,但我不禁心驚膽跳之時,操場上的男子一千五百公尺競賽開始了。

  今天的競賽項目尾聲將近。石蕗選手出賽的項目好像也結束了,接下來只剩下頒獎典禮了。

  我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再度坐回板凳上。

  燒鹽那傢伙,該說是言出必行嗎?以壓倒性的實力差距贏得了前進全國的門票。

  稱霸全國的那句話,說不定會實現喔……

  「哎呀~檸檬跑得真快耶~」

  八奈見以悠哉的語氣說著,坐到我身旁。

  「那可不只是快而已喔。這成績如果是在去年,在全國大賽也有機會站上頒獎台。」

  「哦哦,真不愧是檸檬。」

  八奈見大口咀嚼爆米花。

  「所以,還要贏幾次才能進全國大賽?」

  ……嗯?八奈見的眼眸如玻璃珠般澄澈。

  「呃,剛才的比賽就確定能打進全國大賽了。」

  「哦~……」

  八奈見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裡。

  「咦?所以剛才的是決賽!?檸檬也太快了吧!?」

  「啊~對啊,燒鹽跑很快呢。」

  我善盡八奈見負責人的職責,面露笑容點頭——

  東海高中綜合體育田徑競技大賽,女子一千五百公尺決賽。

  石蕗高中二年級,燒鹽檸檬,這一天,她以第一名的成績奪得全國大賽的出賽權。

  ◇

  隔天星期一。一直到了放學後,昨天的餘韻仍縈繞在我心頭。

  我懷著輕飄飄的心情,抬頭仰望貼在走廊上的櫻井的競選海報。

  櫻井面露爽朗的笑容,朝這邊伸出一隻手。

  還有女學生在拍海報的照片,櫻井果真是個大紅人耶……

  貼在旁邊公告政見的海報上,陳列著學生會透明化、同好會制度改革——等等的項目。

  ……奇怪,最後好像寫了一條奇怪的東西喔。

  「哼,這樣勝負就揭曉了吧。」

  現身的同時撩起頭髮的,正是八奈見。

  她表情囂張地輕敲寫著政見的那張紙。

  「最後一條政見,是我想的。怎麼樣?溫水也想投票給他了吧?」

  八奈見的指尖前方,寫著『於學生會官網公開學生餐廳的菜單!』。

  太好了,櫻井還保有理智。

  「八奈見同學有在去學餐嗎?妳不是都吃便當嗎?」

  「膚淺,太膚淺了,溫水。」

  八奈見同學從口袋中取出一包吐司邊,在我眼前甩動。

  「你聽好了,一邊看學餐的菜單一邊吃便當——你覺得會怎樣?」

  「飯粒會掉滿地吧。八奈見同學妳常常掉飯粒啊。」

  「並沒有啊?我說啊,一邊看菜單一邊吃,心情上就不只便當,甚至連學餐的每日套餐都品嚐了喔。一餐就得到兩餐份的滿足感,可說是究極的減重法。」

  八奈見面露得意表情,啃食著吐司邊。

  發言內容先不論,八奈見同學只吃一餐肯定是一種減重。

  我覺得合理的同時,視線轉向貼在一旁天愛星同學的政見公告。

  上面是增加社團活動預算、學生會活動公開化等認真的內容。

  順帶一提,為了將天愛星同學寫的原稿字數壓縮至規定範圍,令我煞費苦心。主要是在說服天愛星同學這點上。

  我感觸良多地回憶起辛勞時,八奈見同學用吐司邊戳我的臉頰。

  「欸,馬剃同學的海報呢?還沒做嗎?」

  ……奇怪,話說天愛星同學的海報是什麼狀況?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後,彷彿看準了時機,天愛星同學捎來的訊息滑入畫面中。

  ——能來平常那個地方嗎?

  ◇

  天愛星陣營的競選總部,也就是中庭的石桌。

  雖然我來了,但是天愛星同學不見蹤影。

  自己把人叫來卻讓人等候,還真不像喜好埋伏的天愛星同學的作風……

  我環顧四周,便發現有個女生正從聯絡走廊朝我這邊走來。

  當季動畫《擦邊出局少女群》的小奇卡(第二季版本)。

  緊抓住我心不放的,就是那雙直條紋的過膝襪。

  於第九話的『絕對領域大作戰』中,終於改成100%棉製——

  …………

  ………………小奇卡?

  不妙,我這下終於看見幻覺了嗎?

  我揉了眼睛好幾次,但小奇卡仍舊站在眼前。

  那少女身穿一襲石蕗高中的制服,以直條紋的過膝襪與偏短的裙襬,構築起誘人的絕對領域。

  頭髮是長直髮。在大約耳朵上方的高度束起一小撮頭髮,朝左右兩側稍微探出頭,是人稱披肩雙馬尾的髮型。

  來到我眼前的小奇卡,眉毛似乎比常人稍微醒目些,頸子有顆痣——

  ………………天愛星同學,妳在做什麼?

  在呆若木雞的我眼前,天愛星同學害羞地壓低視線。

  「讓、讓你久等了,溫水同學。」

  「喔、喔喔……我也才剛到。」

  天愛星同學忸忸怩怩地用鞋尖在地面上畫圓。

  「你、你有發現哪裡不一樣嗎?」

  「呃,妳問哪裡……」

  從頭到腳都不一樣啊。在我遲疑著該不該吐槽時——

  「你、你看~……這個。」

  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用手掌從下方輕輕拍著朝左右兩側伸出的頭髮。

  「你看~看嘛。」

  「…………」

  現在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我不知該如何應對,索性決定這邊貫徹『靜觀』。

  那個認真古板(?)的天愛星同學,不知是吃錯什麼藥,現出這副德行。

  不烙印在眼底才叫有失禮數吧。

  「那個,溫水同學……你看……那個……」

  氣勢漸漸衰竭了。天愛星同學的臉都紅到脖子去了。

  我好奇她能撐到何時而靜觀,天愛星同學開始渾身顫抖。臉色已經突破了通紅的極限,反倒開始發青了。

  「天愛星同學,我看還是——」

  「溫水同學!你至少也說句話吧!?」

  天愛星同學終於怒氣爆發。

  「不,那個,我完全跟不上事情發展……」

  「可是溫水同學,你說過你喜歡這個角色吧!?」

  天愛星同學直逼向我面前。

  我是喜歡,但為什麼妳會打扮成這樣?

  我完全陷入混亂時,不知何人靠近我們。

  「不好意思,在兩位正忙的時候打擾~我是新聞社的~」

  看向對方,是個手拿單眼相機的女學生。

  裙襬特別短的新聞社女生面露笑容行禮。

  「馬剃同學,競選海報的照片還沒交吧?」

  「呃,我記得我已經把照片傳給老師了。」

  「那張是去年新學生會剛上路時的紀念照吧?老師說要三個月內拍的近照才可以喔。」

  哦,是這樣喔。原來規定得這麼細啊。

  天愛星老實地低下頭。

  「那真是不好意思。那麼改天我會過去新聞社拍照。」

  「可是老師叫我今天就要交出照片。那,我們走吧。」

  新聞社女生面露親切的業務笑容,抓住了天愛星同學的手臂。

  「咦!?請等一下。我現在穿成這樣——」

  「今天之內就要連海報印刷都解決才行。老師剛才就說在等妳喔。」

  「咦?不是,那個——」

  ……天愛星同學被拖走了。

  她雖然對我投出求助似的眼神,但既然是規定,我也愛莫能助。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中庭,仰望還很明亮的天空。

  到頭來,天愛星同學的Cosplay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車站前常盤通商店街的北端,有一間咖啡廳。

  位在建築物二樓的這間老店氣氛沉穩,顧客群的年齡層也偏高。

  「不是……真的不是那樣……」

  衝擊的Cosplay事件之後過了兩天。

  天愛星同學趴在桌子上發出呻吟聲。

  髮型已經換回平常的樣子,對此我稍有遺憾。

  「話是這麼說,不過妳擺的姿勢還滿有興致的嘛?該不會其實很開心?」

  映在手機螢幕上的是學生會長候選人馬剃天愛星的競選海報。

  天愛星同學兩手食指作勢轉圈,也就是小奇卡的標準動作。

  「我有什麼辦法!人家叫我擺出姿勢,之前練習的姿勢不由得就——等等,不要在這種地方看照片!」

  天愛星同學猛然撐起上半身。嗯,太好了,看來很有精神。

  天愛星同學似乎這才察覺周遭狀況,狐疑地掃視咖啡廳店內。

  「……話說回來,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

  「是馬剃同學自己說想離開學校的吧。還有這個,因為妳一直沒回話,我就自己幫妳點了。」

  把紅葡萄果汁擺到她面前,天愛星同學神色疑惑地拿到手中。

  「……不是咖啡啊。」

  「馬剃同學不怎麼喜歡咖啡吧。」

  「你怎麼知道我不愛喝咖啡?」

  「因為之前去桌遊咖啡廳的時候,妳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一口氣喝完。」

  我拿起自己那杯葡萄汁。

  「況且,我想疲勞的時候喝點甜的比較好。平常我都點咖啡,不過我也久違地點來喝喝看了。」

  天愛星同學默默地凝視著玻璃杯,最後輕輕叼起吸管。

  「好好喝……」

  「對吧?聽說用的是從安曇野的酒莊採的葡萄。」

  天愛星同學似乎也稍微鎮定下來了。

  我也想喝果汁時,天愛星同學不愉快地盯著我,低聲嘀咕:

  「……果然很熟練。」

  「咦?什麼意思?」

  「溫水同學,你好像很習慣對待情緒低潮的女生呢。像是把人帶進從外面看不見的寧靜咖啡廳,端出甜的哄騙人家。」

  我好像被說得很難聽。

  「只是小時候家人帶我一起來過而已。」

  「原來如此,所以把女性帶進這裡才會成為你的常套手段。」

  真是失禮。除了佳樹之外,我帶到這裡來的人,天愛星同學可是頭一個喔。

  那麼,既然天愛星同學恢復平常心了,差不多也該切入正題了。

  「所以,妳之前為什麼打扮成那樣?」

  「噗」的一聲,天愛星同學噴出了果汁。

  天愛星同學用手帕按住嘴,濕潤的雙眼由下往上看向我。

  「那個理由,有必要說明嗎?」

  「因為也和選舉有關啊。」

  「那個,那是……就是……」

  唔嗯,那我也別無選擇了。

  我將海報照片顯示在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上後,天愛星同學便連忙將身子壓過來。

  「是美人計!我想用美人計,讓溫水同學來當我的推薦人!」

  天愛星同學氣喘吁吁,吸了一口葡萄汁。

  原來我在大庭廣眾下被施展美人計了嗎?完全沒注意到喔。

  「所以說,妳打算打扮成那樣,然後說『拜託你當我的推薦人喵』嗎?」

  「是的!但是我不會加上喵!」

  天愛星同學已經完全放棄掩飾,將空的玻璃杯用力放回桌上。

  「那麼我們言歸正傳。可以請你重新考慮嗎?我希望溫水同學為我聲援。」

  天愛星同學挺直了背脊,以認真的口吻說道,雙眼筆直地凝視著我。

  ……為何要這麼執著?我在遲疑中開口:

  「為什麼是我?老師幫妳介紹的人,一定能拿到更多選票喔。」

  「也許是這樣。但是我想拜託你。」

  這樣又繞回原點了。如此一來只能清楚回絕了。

  我下定決心要開口時,天愛星同學先發制人般開了口。

  「你知道為什麼我當初會被指名為副會長嗎?」

  「我記得好像是志喜屋學姊推薦妳的吧?」

  天愛星同學點頭後,注視著已經空無一物的玻璃杯。

  「為什麼要推薦在那之前幾乎沒有交談過的我?為什麼要指名我當副會長?我一直害怕得不敢問。」

  天愛星同學回顧當初記憶般繼續說:

  「起初會認識學姊們,是當志工去幫忙學生會的時候。坦白說,我當時也沒有派上什麼用場。」

  「不,這不一定——」

  天愛星同學緩緩地左右搖頭。

  「你也知道,我是個古板又不知變通的女生,也曾經和周遭旁人起衝突,靠會長出面幫忙打圓場。所以我去年被找去當會長選舉的推薦人時,原本還以為是說笑。」

  天愛星同學用雙手握住裝水的玻璃杯,注視著搖晃的水面。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是出自同情。她們覺得老是和旁人起衝突的我可憐,才好心把我放在方便照顧的位置也說不定。」

  天愛星同學抬起臉。

  「所以我想贏。為了作為對等的友人,今後也和學生會的大家繼續相處下去。」

  「這個目的——為何需要我?」

  「因為會長她們是那麼看重你。我覺得在你身上,能找到我所缺少的東西。」

  認真的眼神。

  我無法轉開視線逃避天愛星同學的眼眸,面露模稜兩可的笑容。

  「講得也太誇張了。」

  「一點也不誇張。」

  天愛星同學以毫無迷惘的口吻回答。

  「我去年在放虎原會長的聲援演講時,兩條腿不停打顫。」

  「對喔,馬剃同學也上台聲援演講過啊。」

  「……當時溫水同學應該也有聽才對。」

  嗯,聽妳這麼一說,是有這種感覺。

  天愛星同學清了清嗓子,回到正題般再度開口:

  「那個女人是不是得意忘形?有會長撐腰就狐假虎威——這一年來,一直有人這樣說我。今年我自己成為候選人,要與去年的會長以同樣的立場站到台上。坦白說,我害怕到不行。」

  天愛星同學手按胸口,緩緩地深呼吸,真心誠意地說:

  「我想要你的話語。徒具形式也好。只要你為我說話,我就覺得能抬頭挺胸地站在台上。所以——」

  天愛星同學筆直地凝視著我。

  「只要現在就好——可以請你只推我一個人嗎?」

  天愛星同學這段也像是獨白的話語告終。

  那超乎想像的率直,讓我找不到可以回應的話語,只是保持沉默。

  「不好意思,突然說這些。」

  「不會,我是無所謂……」

  沉默再度造訪。

  大概是想要改變氣氛,天愛星同學叫住了一旁經過的店員。

  「我請客。就點杯咖啡吧。」

  「咦?妳不是不愛喝咖啡?」

  「是啊,我不愛喝。但是溫水同學喜歡的話,我想慢慢習慣。」

  為何我喜歡咖啡,妳有必要去習慣……?

  我感到不可思議時,天愛星同學從書包中取出摺疊起來的紙張。

  「話說回來,我把校園新聞印出來了。選情分析意外地寫得有模有樣喔。」

  天愛星同學在桌面上攤開那張紙。

  「新聞社還有做選情分析喔。」

  「好像是做了投票對象的問卷調查。請看這裡。」

  天愛星同學的纖細指尖,指著標了支持率的圓餅圖。

  櫻井45、天愛星同學30、尚未決定25——

  甚至還記載了各年級與男女分開統計的結果。

  櫻井主要是在一、三年級的女生與二年級生的支持較穩固,天愛星同學則在一年級男生中頗有優勢。

  目前看起來沒有任何數據顯示有利。

  看著天愛星同學嚴肅的表情,我拿起了校園新聞。

  「不過這份新聞寫了一堆八卦,我覺得別太在意比較好喔。還把櫻井寫成女性公敵,根本就亂寫一通。」

  雖說是敵人,但是櫻井被誹謗中傷,還是教人不舒服。

  聽了我這句話,天愛星同學面露難以名狀的複雜表情。

  「妳怎麼了?」

  「……我想這裡寫的『女性公敵』指的是溫水同學。」

  「啥!?別說是腳踏兩條船了,我連女朋友都沒交過喔?」

  「是的,我明白。因為溫水同學比較喜歡男性嘛。」

  「不,您誤會了。」

  我不禁以敬語反駁後,天愛星同學立刻取出了筆記本。

  「妳在做什麼?」

  「不好意思有點突兀。關於需要審議的事項,我會像這樣先寫在筆記上,之後恢復理智時再重新讀過。」

  原來妳現在失去理智了啊。妳剛才滔滔不絕地講了不少喔。

  天愛星同學口中唸唸有詞,在筆記本上寫著。

  「呃,溫水同學……不分男女……見一個……愛一個……」

  這也是誤會。請不要邊寫邊偷看我。

  我很想吐槽,但是現在必須忍耐。不可以打擾病人的療程。

  為了逃離危險的目光,我將視線轉向校園新聞。

  我把文中寫的當作自己,重新讀過一次後,便覺得這寫得還真口無遮攔。

  我好像是個到處挑逗女生,最後卻不跟人家交往的爛人。

  還有,這個『二年級的美少女A子』,就是Y奈見A菜同學吧。她被寫得比我還慘,內容卻與我的認知莫名相符,這點格外惱人……

  ——啪,闔上筆記的聲響結束了我的沉思。

  「讓你久等了。我已經沒事了。」

  天愛星同學面露清爽的笑容,短暫猶豫後喝了一口剛送上桌的咖啡。

  「黑咖啡沒問題嗎?」

  「這個嘛,也許意外地可以。不過我加點砂糖好了。」

  看著加入砂糖的天愛星同學,我不禁莞爾,啜飲一口咖啡。

  「……這個好像特別好喝?妳點了什麼?」

  「吉力馬札羅咖啡。因為上面寫說這是咖啡之王。」

  那種的很貴喔。這杯咖啡,妳真的會請客吧……?

  某人害我犯了疑心病,我啜飲著咖啡時,天愛星同學的視線短暫飄向手錶。

  「那麼,下午六點差不多到了。」

  嗯?是有門禁之類的嗎?

  天愛星同學從書包中取出智慧型手機。

  「校園新聞第二號會在六點上線。」

  「欲知詳情上網看的那個?」

  「雖然我不太清楚制度是怎樣,但是只要付錢好像就能閱讀全文。上面說一年方案比較便宜,我就訂閱了。」

  這樣啊,不太清楚的契約別亂簽比較好喔。

  以認真的表情注視著手機的天愛星同學,突然間將螢幕轉向我。

  「溫水同學,請看!」

  「呃~馬剃副會長的公開Cosplay只在付費版公開——」

  「不是那邊!」

  天愛星同學要我看的是最新版的投票意願問卷調查。

  櫻井從上次略微增加至50。而天愛星同學——上升15個百分點,來到45了。

  天愛星同學雙眼亮起,興奮地將上半身前傾。

  「大進步!果然是我的政見公告打動大家的心了吧?」

  「也許吧。可以給我看一下細項嗎?」

  我將最新報導與上次的投票結果互相比較。

  「從上次至今明顯成長的是男性票。女性票反倒減少了。呃,雖然難以啟齒……」

  我語帶躊躇,天愛星同學的身子猛然靠近。

  「是什麼?請不要客氣,儘管直說。」

  「是Cosplay的選舉海報——吸引了男生吧?」

  聽見這句話,天愛星同學猛然一震。

  「我、我那個打扮……?」

  嗯,哎,其實還不錯喔。

  我向天愛星同學借了智慧型手機,瀏覽報導。

  「啊,新聞社的官網有討論區啊。」

  「討論區?上面寫了什麼?」

  「呃~妳等一下。」

  我遮住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不讓天愛星同學看。

  這可是高中生匿名發表意見的討論區,天曉得上面寫了什麼。

  『這個人為什麼在Cosplay?』『太誇張了吧。』『出賣色相喔?』

  果然否定的意見也不少。

  海報照片採取由下往上的構圖,加上天愛星同學驚慌失措的表情,拍得十分有魅力,不過對於認真向學的石蕗生,刺激似乎太強了。

  緊接在後的討論也很有炎上的潛力,這可不能讓天愛星同學看到——

  『絕對領域!我絕對會投票!』『小奇卡、小奇卡!』『小奇卡棒棒!』

  ……嗯,不能讓她看到呢。

  「怎麼了嗎?」

  「這些本人還是別看比較好——」

  「那種打扮都在全校學生面前公開了,已經太遲了。」

  天愛星同學說得非常合理,她從我手中取走智慧型手機。

  默默凝視著螢幕的天愛星同學瞇起眼睛。

  「……有預料中的反應,也有未曾預料到的反應。」

  「這個嘛,那個像在喊口號的,是第一季第八話棒球回的梗……」

  「那個我知道。打扮成那樣之前,我把《擦邊出局少女群》的動畫十二集都看過了。」

  是喔,第二季已經開播了,最好也看一看。

  「請問這句『我也被擦得快出局了』是什麼意思?」

  「誰曉得。絕對不可以上網搜尋喔。」

  出乎意料,石蕗生中有不少似乎能成為朋友的人。

  總而言之,天愛星同學似乎不介意討論區上的誹謗與中傷(?)。

  雖然是件好事,不過令人在意的是投票傾向的民調結果。

  差距雖然縮小到5個百分點,但是剩餘的游離票也是5個百分點。

  假使投票比例真的按照民調結果,要贏得所有游離票才能勉強打平。

  若要獲勝,就必須進攻櫻井的支持群體。

  「上面也有人在討論櫻井,支持者好像是女生居多呢。」

  「在討論區上看到的性別,別相信比較好喔。」

  我指點她網路的基本常識,同時想著櫻井陣營。

  如果櫻井就這麼獲勝了,八奈見就會成為學生會副會長。

  文藝社本來人就不多,近來小鞠的寫作步調也變慢,我想避免流失更多戰力……

  默默看著螢幕的天愛星同學大大吐氣。

  「一直到上星期我都覺得沒有勝算,不過現在應該有辦法較量了。」

  天愛星同學以認真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想要贏。不是靠同情,而是以自己的能力當上學生會長。我不會強求你加入學生會。請你當推薦人,助我一臂之力。」

  ……她之所以會成為副會長,絕不是因為同情。

  不管是會長、志喜屋學姊或櫻井,都信任著天愛星同學。

  但是在信任的同時,肯定也同樣擔心著她。

  所以,天愛星同學一定無法徹底相信自己。

  我喝完了幾乎涼掉的咖啡,放下杯子。

  「……我不想打會輸的比賽。」

  天愛星同學默默點頭。

  「如果要我當推薦人,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妳能接受。」

  「!?該不會是——」

  「不,不是妳想的那樣。」

  我打消天愛星同學粉色的誤會,將選舉海報映在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上。

  「當天的候選人演講,我希望馬剃同學用這個打扮上場。」

  「這點小事當然——你說什麼!?」

  天愛星同學凝視著選舉海報的照片。

  「……原、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妳懂了嗎?」

  天愛星同學深深點頭。

  「簡單說就是羞恥玩法——」

  「不是。」

  這個人沒救了。

  我懷著向小孩子解釋般的心情開始說明:

  「按照剛才的問卷結果,一年級、特別是男生的支持率成長最多吧?」

  「可是女生票變少了吧?」

  「女生票下滑的部分是二年級。出風頭的同年級生容易吸引批評,這部分只能放棄。再給我看一次調查結果。」

  天愛星同學再次用手機開啟了校園新聞,放到桌面中央。

  「櫻井則相反,他成長的幾乎都是女生票。而男生票豈止是遭遇瓶頸,在一年級與三年級生間甚至減少了。」

  我和天愛星同學一起低頭看向手機螢幕。

  「櫻井的確可愛,但是不容易凝聚男生間的人氣。反而是覺得他有魅力的男生,很可能會為了否認自己的想法,去投票給他的對手。」

  「…………真的有這種心理嗎?」

  真的有。詳情我不會多提。

  「簡而言之,就是用小奇卡的打扮針對男生票重拳出擊。要從現況逆轉勝利,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不會被女同學們討厭嗎?」

  「現在已經沒人氣了,不用擔心。」

  「嗚!」

  天愛星同學摀住胸口。事實雖然殘酷,但不接受就無法向前進。

  「怎麼樣?」

  「……一、一言為定喔。」

  天愛星同學紅著臉,臉龐自手機螢幕抬起。

  「如果下星期一的投票日,我用那個打扮上台演講——」

  「對,我就會——成為天愛星同學的推薦人,進行聲援演講。」

  我也從手機螢幕抬起臉。

  身子向前傾的我,眼前恰巧就是天愛星同學的臉——

  「「!」」

  我們連忙向後抽身,為了排解尷尬而拿起咖啡杯。

  「……呃,那就照這樣決定吧。」

  「啊,好的,麻煩你了。」

  於是在同一時間想喝咖啡的我們,察覺杯中已經空無一物,苦笑著將杯子放回桌面。

  「怎麼了嗎?溫水同學,你好像在忍笑喔。」

  「天愛星同學才是,用不著忍耐喔。」

  四目相對,我們終於笑了起來。

  對著彼此笑了好半晌後,天愛星同學用手帕輕拭眼角。

  「請不要害我笑成這樣。還有溫水同學……」

  「怎樣?」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喔。」

  天愛星同學這麼說,語氣聽起來分外愉快。

  ◇

  決定要成為推薦人之後,時間轉瞬即逝。

  投票日前夕的星期天夜裡。

  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我朝著切換成擴音模式的智慧型手機說:

  「那麼,我們的演講稿就這樣完成了。」

  『好的,辛苦了。』

  智慧型手機另一頭的天愛星同學客套地打過招呼後,不知為何嘻嘻輕笑。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最花時間的居然是聲援演講的講稿,總覺得很有趣。』

  嗚……被指出這一點,我身為文藝社員的面子實在掛不住。

  「不是啦,因為聲援演講的講稿是最後才準備的嘛?畢竟也不能和馬剃同學的演講內容重複。」

  『哎呀,今天不用名字稱呼我啊。』

  「呃,這個嘛……」

  完全被她調侃了。

  我找到時機結束對話後,將藍色鋼珠筆放在筆記本上。

  「好了,接下來只要把原稿整理好……」

  天愛星同學的優勢,在於打從一年級就有副會長的經驗。

  我的聲援演講首先要強調過往的種種實績。

  用意是在後面天愛星同學的候選人演講中,塑造放虎原政權繼承人的印象。

  演講時間是明天午休結束後。

  因為演講一結束就直接投票,演講的印象會直接左右結果——

  「兄長大人,不稍微休息一下嗎?」

  這時,佳樹的聲音突然自耳畔傳來。

  佳樹在桌面上擺了個冒著水氣的茶杯。這香氣應該是洋甘菊茶。

  「妳什麼時候就在我房間了?」

  「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呢?」

  佳樹開玩笑般迴避問題後,拉開房間的窗簾。

  「今晚有雲,看不見月亮呢。」

  「是啊,深夜好像會開始下雨喔。」

  我一邊聞著洋甘菊的茶香,一邊讓身體靠向椅背。

  雖然原本沒有這個打算,但是半推半就地答應當推薦人了。

  這樣下去,最後會不會落得連副會長之位也接下啊……?

  ——雖然不信任,但是我相信。

  我忽地回憶起小鞠的話語。

  唯獨這點我該拒絕。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懂得說NO的男人。

  喀鏘一聲,我將茶杯放回碟子上,這時窗邊的佳樹彷彿在等這時機般轉過頭。

  「兄長大人要進學生會嗎?」

  「我沒有這個打算——咦?妳知道學生會選舉的事喔?」

  「是的。只要有關兄長大人,佳樹就無所不知。」

  佳樹說著令我笑不出來的玩笑,輕輕坐在床畔。

  佳樹和學生會的人彼此認識,消息全都走漏了吧……

  「我不會進學生會喔。馬剃同學要參選學生會長,我在幫她。」

  「是這樣啊。有點遺憾呢。」

  佳樹坐在床邊,搖擺著雙腿。

  「明年開學典禮時要是有兄長大人照顧,一定會很美妙的說。」

  「在煩惱這個之前,佳樹要先考上才行喔。」

  我用有些壞心的口吻說完,佳樹鼓起臉頰,躺到床上。

  「佳樹有在用功唸書啊。要坐在兄長大人的後面,一起到石蕗上學。」

  「自行車不可以雙載喔。」

  近來佳樹的確開始認真唸書,到石蕗露面的次數也減少了。

  我不理會在床上翻來覆去的佳樹,開啟了筆記型電腦的電源。

  之後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我整理好聲援演講的講稿,在椅子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話說回來,佳樹好像一直很安靜耶。

  我看向床鋪,便見佳樹把枕頭抱在懷裡,睡得正香甜。

  我把棉被蓋到佳樹身上後,為了關起半開的窗簾而走向窗邊。

  ——新聞社官網的討論區,在那之後留言仍然在增加。

  天愛星同學的Cosplay依舊評價兩極,男生人氣上升的同時,來自女生的批評也在持續著。

  雖然嘴巴上說不在意,但是她都特意向我報告了。想必天愛星同學一定也覺得受傷吧。

  讓她打扮成那樣站在選舉演講的台上,我這個選擇到底是對是錯——

  「絕對要讓她贏啊……」

  我自言自語並看向窗外,注意到家門前有個左搖右晃的黑影。

  ……?那是什麼?我定睛仔細一看,似乎是個人影。

  能像那樣融入黑暗的人,我只認識一個而已喔……

  這時,擺在書桌上的智慧型手機,傳出了玻璃碎裂的高亢通知音。

  ——是志喜屋學姊傳的訊息。

  ◇

  在自家的玄關大門前方,我將行動電源遞給志喜屋學姊。

  「謝謝……明天……還你……」

  被她叫到家門外的理由出乎意料地單純。因為智慧型手機電量快耗盡了,希望我借她行動電源。

  回想起來,曾有個女生用同樣的理由闖進我家啊……

  智慧型手機的光芒微微照亮志喜屋學姊的臉龐。

  我不經意地看著那張臉,半是下意識地開了口:

  「學姊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最近……在練習搭公車和電車……的關係?」

  志喜屋學姊歪著頭,說出了彷彿漫畫中的千金大小姐的台詞。

  「仔細一想,學姊上學時都是請家裡的人載妳到途中的樣子?」

  「嗯……不知不覺間……就會被載到陌生的地方……所以我不搭公車……」

  志喜屋學姊輕盈搖晃。

  「但是……也不能……永遠這樣……」

  志喜屋學姊的話語消散在夜色中,不知為何遺留在我心裡。

  那究竟是何種情感,在我的心接受之前,志喜屋學姊的視線開始游移。

  「電車站……在哪……?」

  「喔,沿著這條路筆直走過去,就會到大街上。」

  「知道了……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

  志喜屋學姊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但她隨即停下腳步,背對著我低聲說:

  「那個啊……你和……天愛星……」

  「天愛星同學怎麼了嗎?」

  志喜屋學姊只是沉默。

  我再一次想開口時,明明沒有風,志喜屋學姊的髮絲卻搖擺起來。

  「沒事……沒什麼……」

  志喜屋學姊再度邁開步伐,那背影看起來迷濛得彷彿會消融在夜色中。

  縈繞著好像會直接消失在某處似的虛幻陰影——

  因為這種感覺,我向前踏出一步。

  「——那個,我送學姊到半路上吧。」

  志喜屋學姊的動作停止。

  她的頸子緩緩轉動,白色眼眸映出我。

  「嗯……拜託了。」

  ……抵達大街前的短短幾分鐘,我們默默地不停向前走。

  志喜屋學姊的腳步比起平常還要緩慢一些,我有這種感覺。

  一面揣摩著纏繞於胸口的感情究竟為何物,我們兩人走在星期日的夜裡。

  雖然有許多話想說,但是不知為何沒有任何一句說出口。

  大街上車流往來的聲音從遠方漸漸靠近。

  我懷著意猶未盡的心情向前走,來到了路面電車經過的大街。

  在十字路口旁,寫著『常夜燈』的偌大石燈籠發著光。

  路面電車站就位在那前方,跨越斑馬線的道路中央處。

  志喜屋學姊在石燈籠前方停下腳步,突然開了口。

  「那個啊……我……現在……也會騎自行車……」

  「咦?那樣不危險嗎?裝輔助輪之類的會不會比較好?」

  儘管我說了失禮的話,但是志喜屋學姊愉快地搖晃起身子。

  「能辦到的事……一點點變多……很開心……」

  「這樣啊。很好啊。」

  志喜屋學姊變多的一點點,正慢慢地拉遠我與這個人之間的距離。

  ……明天,天愛星同學或櫻井的其中一方會成為下屆學生會長。

  運動會一結束,本屆學生會就會解散。

  志喜屋學姊與放虎原會長,都會為了春天畢業後的出路正式開始準備吧。

  ——畢業只在轉眼間喔。

  月之木學姊曾幾何時這麼說過。上星期見到的學姊已經完全像個大人。

  看似一切沒變,卻已不再是當初在石蕗的月之木古都。

  所有人都會拋下我成為大人,這種焦躁湧現心頭,但是每個人都一樣,一旦時候到了,就必須走向下一個世界。

  就算沒做任何準備,就算沒有任何覺悟,我也遲早會改變——

  當我沉浸於愁緒之中時,志喜屋學姊注視著我。

  「怎麼了……嗎……?」

  「只是在想,志喜屋學姊是個大人了呢。」

  聽了我老實說出的一句話,志喜屋學姊一臉疑惑地搖頭。

  「我……還是小孩子喔……?」

  志喜屋學姊露出帶著幾分迷惘的神情,朝我伸出手。

  但是在觸及我臉龐的前一瞬間,她的手停止了。

  「那個啊……明天的選舉……天愛星……」

  果然志喜屋學姊是為了明天的選舉來見我的。

  志喜屋學姊和天愛星同學那麼親近,而且對手還是櫻井,肯定會擔心吧。

  我等候著下一句話時,志喜屋學姊罕見地欲言又止。

  「學姊?」

  「那個啊……我啊……演講……」

  志喜屋學姊再度語塞。

  就這麼緩緩地左搖右晃的志喜屋學姊,忽然神色悲傷地壓低視線。

  「天愛星……真的在……躲我……?」

  「沒有那回——」

  這次輪到我語帶躊躇。

  天愛星同學在這次選戰中,一直與現任的學生會保持距離。

  逃離學姊們的光芒——為了靠自己發光。

  「學生會一結束……天愛星……馬上就回家……」

  「那不是因為在躲志喜屋學姊……」

  ——她想避開的不只是志喜屋學姊。

  但是這樣的事實,對眼前這個人而言不構成任何安慰。

  「……最近她在陪我寫聲援演講的原稿。我想她是因為這件事特別忙。」

  志喜屋學姊沒有回應我的話,任憑身形融入夜色般靜佇。

  行經國道一號線的車輛車頭燈照亮她,將志喜屋學姊從幽暗中拖回現實。

  「你要……讓天愛星……贏喔……」

  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她悠悠地向後退。

  「學姊,前面!」

  志喜屋學姊一腳踏向紅燈亮起的斑馬線——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使勁拉回來。

  志喜屋學姊沒有抗拒,像是撲進我的胸懷般倒向我。

  剛才志喜屋學姊所在之處,卡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駛過。

  ……我將志喜屋學姊抱在懷裡,調勻呼吸。

  志喜屋學姊虛脫似地將體重倚向我,以遮蓋了感情的白色眼眸仰頭看過來。

  那身體嬌小得出乎意料。

  好像只要稍微使力,就能夠擠碎似的。

  「那個,學姊——」

  「……有點……痛。」

  無意識間手臂使上了力氣。

  即使我放下圈住她的手臂,志喜屋學姊依舊讓身子倚在我胸前,一動也不動。

  帶著些許汗水氣味的香味,撼動我的意識。

  「沒有受傷嗎?」

  「嗯……沒事……」

  維持著這個姿勢,志喜屋學姊的指尖捏住我的襯衫,仰起頭用那雙眼眸看向我。

  我稍微挪開視線,同時向後退開一步。

  通往路面電車站的斑馬線號誌燈,已經變成綠色。

  「學姊,綠燈了喔。」

  儘管如此,志喜屋學姊依舊站在原地不動。

  「真的沒問題嗎?回家路上請小心喔。」

  志喜屋學姊悠悠搖晃,看似要邁開步伐時——

  「……我打。」

  咚。她往我的胸口揮出一記孱弱的拳頭。

  「那個,學姊?」

  志喜屋學姊默默轉身背對我,朝著路面電車站,邁步跨越斑馬線。

  然後,她在途中只回頭了一次——以細如蚊蚋的聲音嘀咕。

  那有如呢喃的細微聲響,幾乎被車輛往來的噪音掩蓋。

  那勉強抵達我耳畔的細語聲,似乎是這麼說的。

  ——女性公敵。

  ◇

  投票日的早晨。

  天空被黑壓壓的厚重雲層籠罩,城鎮彷彿被黎明前的昏暗所籠罩。

  我比平常更早到校,走過四下無人的百合木林蔭道,一邊重讀聲援演講的講稿。

  聲援演講是三分鐘。開場先介紹天愛星同學的為人,之後則是強調過往實績。

  必須留意著不要流於自吹自擂,並接續到天愛星同學的候選人演講——

  「……感覺好像緊張起來了。」

  雖然憑著氣勢扛起這職責,早知如此就該拒絕……

  我為了讓心情鎮定下來而看向操場,田徑隊目前正在晨練。

  繼一千五百公尺之後,燒鹽於三千公尺的項目也打進了全國大賽。

  在田徑隊中同樣格外醒目的她,不同於正在暖身的隊員們,已經開始練跑。

  當我遠遠地眺望她時,八奈見無憂無慮的說話聲向我傳來。

  「你很有幹勁耶,溫水。」

  「早安。八奈見同學才是,比平常更早到吧?」

  「算是吧,我也充滿了鬥志喔。來,這個給你吃。」

  八奈見把裝著炸豬排三明治的盒子塞給我。

  近來八奈見一直在吃炸豬排三明治,口袋裡則裝著製作時剩下的土司邊。

  我們兩人邊吃邊走過林蔭道,不知怎地緊張感也漸漸消退了。

  八奈見邊走邊掉麵包屑,好像還有麻雀跟在後頭……

  「話說回來,八奈見同學也要上台聲援演講吧?在全校面前上台,沒問題嗎?」

  八奈見將沾在指頭上的醬料舔乾淨,對我眨了眨眼。

  「對策萬無一失啦。你也聽過吧,把人當成蔬菜就好。」

  「喔喔,把觀眾當成馬鈴薯或南瓜之類的啊。」

  八奈見點頭,拿起下一份炸豬排三明治。

  「就是那個。馬鈴薯能做成奶油馬鈴薯,南瓜則是燉煮特別好吃,紅蘿蔔生吃也行吧?只要這樣想就一點也不緊張——糟糕,口水都滴下來了。」

  一邊吃炸豬排三明治一邊想像其他食物的女人。這傢伙從一大早就發揮本色。

  話說這個炸豬排三明治,豬肉的油脂與醬料的濃郁口味,被高麗菜絲完美地中和。我原本以為一大早吃炸物會很膩——

  「……滿好吃的耶。」

  我不禁說出感想,八奈見便洋洋得意地挑起嘴角。

  「對吧?拿去多吃點吧,溫水。你該多長點肉。」

  「這是要討吉利(譯註:日文中「炸豬排(とんかつ)」包含了「勝利(かつ)」的音,時常用在求好兆頭。),所以不該給我,應該給櫻井吧。」

  我不知為何有些煩悶地說道,八奈見臉上的笑容頓時漾開。

  「哦~你該不會是嫉妒了?因為我和櫻井走得很近?」

  「啥?沒這回事。」

  我斷然否認,八奈見連連拍打我的肩膀。

  「別吃醋別吃醋。選舉就到今天為止不是嗎?明天起又是普通朋友了,你這樣緊張兮兮的也沒意義嘛。」

  「話是這樣說沒錯——等等,我並沒有吃醋。」

  「溫水真是不老實耶~你大可承認喔?」

  還是老樣子教人心煩,不過八奈見說的話也有道理。

  天愛星同學希望學生會的成員能將她作為一個獨立的人認同。

  然而那與破壞當下的關係只有一線之隔——

  「……也許真的像八奈見同學說的。」

  「咦?那是什麼意思——」

  糟糕,我自己在心裡逕自下結論的壞習慣又來了。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正色面對八奈見。

  「我只是覺得,理所當然般待在身旁,有些事反而難以察覺。八奈見同學應該也明白吧?」

  「是、是啊,該說是親身經歷吧,我是明白啦。」

  八奈見動作僵硬地反覆點頭。

  太好了,妳明白就好。我加快速度繼續說道:

  「所以我覺得,為了更進一步,需要有一個機會重新確認彼此的心情或關係。所以應該好好將心情——」

  「欸!?等一下等一下!這不是一大早該在學校講的吧!?」

  「?可是今天下午就要投票了喔。」

  八奈見頓時渾身僵住。

  「……溫水,你是在說什麼?」

  「我是在說馬剃同學的事。就算明天起恢復為普通朋友,但那個人老是全力衝刺,看不見周遭吧?和學生會的那些人像是不歡而散也不好——咦?妳怎麼了,八奈見同學?」

  「…………」

  八奈見沉默不語,大口咬了炸豬排三明治之後,用力踢我的腳。

  「好痛!?咦,怎麼了!?」

  「溫水你問題就出在這裡啦!」

  八奈見使勁甩開臉,拋下我一個人走進校舍。

  咦咦……到底是怎樣?我拖著發疼的腳走進校舍後,險些撞上不知為何停下腳步的八奈見。

  「八奈見同學,這次又怎麼了?」

  「溫、溫水同學,早安。」

  站在鞋櫃前方的那人是小奇卡……不,是特殊造型的馬剃天愛星。

  直條紋過膝襪與絕對領域。

  束起的頭髮朝左右兩邊翹起的披肩雙馬尾——

  天愛星同學面紅耳赤地以雙手食指對準八奈見。

  「八、八奈見同學!雖然不好意思,但我們也會拿出全力獲勝的……!」

  見到天愛星同學以生硬的小奇卡招牌姿勢指著自己,八奈見有些嚇到般點頭。

  「嗯、嗯……彼此都好好加油吧。」

  八奈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自己也有點退避三舍。

  ◇

  午休已經結束,在體育館嬉戲的學生們也回到教室了。

  「候選人與推薦人都到齊了吧。那麼接下來開始說明流程。」

  在寂靜的體育館舞台上,放虎原會長依序看過我和天愛星同學、櫻井與八奈見等四人的臉龐。

  「一開始是弘人組。八奈見的聲援演講是三分鐘,弘人的候選人演講則是五分鐘以內。結束後輪到溫水與馬剃上場。演講結束後,學生們要盡速回到教室進行投票。希望各位嚴格遵守時間。」

  確認所有人都理解後,會長嘴角浮現笑容。

  「大家都彼此認識,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不過這也是種緣分吧。各位都為了不留下遺憾,盡情表達心中想法吧。石蕗生一定會接受的。」

  會長還要繼續說的時候,一道幽暗的影子在她背後升起。

  「雲雀……老師……在叫妳……」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放虎原會長一甩長髮轉過身,但志喜屋學姊仍站在原地。

  一瞬間——要這樣形容稍嫌太長的一段時間,她凝視著天愛星同學。

  在沉默產生意義之前,志喜屋學姊一語不發地轉身離去。

  被留在舞台上的我大大地吐氣。

  我身旁的天愛星同學在胸前握緊了雙手,微微顫抖。

  「妳在緊張嗎?」

  「是、是的。全校學生馬上就要聚集到這裡了。我才想問,溫水同學沒問題嗎?」

  「雖然緊張,但這次是合法的。也不用擔心被抓,就這點來說算是輕鬆吧。」

  「……溫水同學,你和我在說同一件事嗎?」

  哎呀,說溜嘴了。我已經金盆洗手,再也不搞犯罪了。

  「馬剃同學呢,演講都準備好了?」

  我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後,天愛星同學臉色蒼白地點頭。

  「因為副會長的工作,我已經習慣在大家面前講話了。但是一想到要用這麼羞人的打扮站在全校學生面前就……」

  「就怎樣?」

  咕嚕,嚥下唾液的聲音。長著痣的白皙頸子詭異地起伏著。

  「感、感覺身體好像在發燙,心跳得很快……這果然是緊張的感覺嗎?」

  ……天愛星同學,該不會又要推開全新的奇怪大門了吧?

  算我求妳了,心中的大門記得鎖好。

  ◇

  沒過多久,學生們開始進場。

  我們四個人的等候區位在學生們右手邊的舞台側邊。

  在隔著舞台的另一端,會長與志喜屋學姊正和老師確認流程。

  聽見體育館內的嘈雜聲漸漸增加,我靜不下心地反覆深呼吸。

  就算想複習演講的講稿,也看不進去,因此我放棄努力並抬起臉。

  櫻井與八奈見兩人看起來沒有特別緊張,兩人小聲地有說有笑。

  ……總覺得那兩人距離是不是有點近?不,也沒那回事吧。

  我重整心情,看向天愛星同學的狀況,發現她似乎格外介意裙子。

  「怎麼了嗎?」

  「裙襬實在是太短了,我擔心從台下角度是不是會看見裙底……動畫裡也是這個長度,我想應該沒問題就是了。」

  「不,動畫裡是靠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人看不見裙底。妳最好多注意點。」

  「……我去那邊調整一下。」

  天愛星同學留下這句話,退到後場。

  糟糕,剛才維持現狀也許能爭取更多男生票——

  我心裡這麼想的同時,櫻井自然而然般站到我身邊。

  「因為我的任性,害你被捲進很多麻煩呢。」

  「這不是櫻井的錯啦。不管是誰,不管有什麼理由,都可以參選啊。」

  我未經深思就回答後,櫻井便直盯著我瞧。

  「怎麼了?」

  「原來如此,問題就出在這裡啊。」

  終於連櫻井都這樣說我了喔。

  這時,體育館大門關閉的沉重聲響傳來。學生進場已經結束了。

  「抱歉了,這次我一定要贏。」

  櫻井留下這句話,回到八奈見那邊。

  ……為什麼要道歉?

  我感到納悶時,天愛星同學回來了。

  「讓你久等了。差不多要開始了呢。」

  「裙子的長度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改變。沒問題嗎?」

  「我想了想,還是不能少了這種緊張感——不是,我是說時尚感。」

  真的沒問題嗎?該不會新的大門已經幾乎開啟了吧。

  在我提心吊膽時,會長平靜的說話聲傳到耳畔。

  「各位同學,那麼接下來,學生會長候選人的演講會即將開始。」

  剛才還騷動不已的體育館剎那間安靜下來。

  「——學生會長候選人,櫻井弘人的聲援演講。2年C班八奈見杏菜,請上台。」

  ◇

  學生會長候選人 櫻井弘人聲援演講 ~八奈見杏菜~

  八奈見站到舞台中央的講台前方,將麥克風轉來轉去調整位置。

  「啊~測試、測試。」

  花上許多時間測試麥克風後,她清了清嗓子。

  「呃~大家好,我是八奈見杏菜。我和學生會長候選人櫻井是同班同學,哎,就是這一類的關係。」

  雖然起頭十分隨意,不過第一個上場必須面對尚未暖場的觀眾。如同相聲的開場白般緩和氣氛,一邊揣摩觀眾的反應有其必要。

  八奈見閒話家常般聊了兩、三句後,身子朝著麥克風向前傾。

  看來開場白就到此為止,她要切入正題了——

  「雖然突然,不過各位是麵包派,還是白飯派?」

  ……不,也許她打算用閒話家常撐到最後。

  不理會會場中的困惑氛圍,八奈見以充滿自信的態度繼續說著。

  「我習慣早上吃麵包,中午吃飯。沒空檔的早上用方便的麵包解決,中午則坐下來品嚐便當盒的白飯。換言之,為了撐過下午的課程與放學後漫長的時間——沒錯,需要白米飯的力量。」

  八奈見如此斷言後,環視下方的會場。

  「說到這裡,想必各位也都明白我想說的意思了。」

  抱歉,我不明白。

  這樣真的好嗎,櫻井?我心生不安而投出視線,只見他面露覺得有趣似的表情,望著八奈見。櫻井的包容力竟然如此之高……

  八奈見再次清過嗓子。

  「沒錯,櫻井就是白米飯!無論是何種菜色,白飯都能溫柔地接納。無論是濃湯還是關東煮,白飯能夠包容一切!」

  八奈見的引擎轉速升高。將整個會場甩在後頭,八奈見劇場繼續上演。

  「如果我是明太子,而他的朋友有的是炸雞塊、有的是芝麻鹽,雖然各有不同,但是他絕對不會分別看待!」

  八奈見的指頭猛然轉向舞台側邊。

  在她所指之處,櫻井不動聲色地現身。

  「櫻井不像芝麻鹽同學那樣,老是說些用雕刻刀捅人心窩似的失禮言詞,也會認真聽我說話。最好多仿傚一下人家。請多學著點。」

  雖然不曉得芝麻鹽同學是誰,但被罵得還真慘啊。然後八奈見,為何要看我?

  八奈見再度轉頭正視前方的觀眾。

  「所謂的學生會,是為了讓各位過上更好的校園生活而存在。話雖如此,有些時候也需要借助各位的力量,讓大家一起邁步向前。這種時候,若有大碗白飯般的櫻井弘人,就能接納各位的想法並且美味地品嚐!」

  砰!八奈見用雙手拍打講桌。

  「絕不會讓各位餓肚子!櫻井弘人!請用各位的力量將櫻井弘人煮成白米飯!」

  一瞬間的沉默。

  從被謎之魄力震撼的學生們處,發出稀疏的掌聲。

  接著就在八奈見高舉單臂,離開講台的瞬間——盛大的鼓掌聲充斥了體育館。

  ◇

  憑著氣勢炒熱了氣氛是事實,但是剛才的演講是什麼?這種狀況,換作大家空腹時可就危險了……

  八奈見回到舞台側邊,與櫻井擊掌。

  我對八奈見的囂張表情視而不見,觀察櫻井的狀態。

  櫻井一如往常,面露沉著平靜的笑容。

  像是集中精神般,筆直凝視著舞台。

  被八奈見劇場擾亂思緒、騷動四起的會場中,會長的聲音響起。

  「——接下來,是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2年C班,櫻井弘人。請上台。」

  ◇

  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  ~櫻井弘人~

  櫻井站在麥克風前方,低頭行禮。

  「大家好,我是本屆學生會會計,櫻井弘人。」

  氣氛與剛才截然不同,是沉穩的開場白。

  櫻井緩緩掃視會場。

  「話雖如此,我不太常在大家面前露面,我想應該也有不少人不認識我。」

  會場中響起好幾聲女生說「認識喔~」的嗓音。

  什麼跟什麼。櫻井,我明明把你當朋友。

  「我在學生會的職責是輔佐大家工作,在背後提供協助。雖然沒有足以自豪的實績,但我想為各位介紹學生會過去的工作。」

  櫻井的演講意外地採取正面進攻,是認真至極的演講。

  因為他也是學生會的一員,會強調在學生會留下的實績,也在預料範圍內。

  校內設施預約的數位化、重新審視活動預算、為女子運動社辦樓設置照明——

  他精準地挑選了雖然不起眼但效果顯著的政策。

  我聽著櫻井的演講,漸漸心生疑惑。

  該不會這是……?此時天愛星同學伸手觸碰我的手臂。

  「溫水同學,講稿請給我看一下。」

  「好,等一下喔。」

  在我們的計畫中,我的聲援演講預計要強調過往的實績,天愛星同學則要強調將來的學生會方針。

  寫在我的講稿上的天愛星同學的實績是,校內設施預約的數位化、重新審視活動預算、為女子運動社辦樓設置照明——

  「這是……」

  天愛星同學表情緊繃地點頭。

  沒錯,櫻井在演講時舉出來的是天愛星同學實行的政策。

  ——完全被針對了。

  當然,政策的實施有賴學生會全員一同努力,而且櫻井也先清楚說明了自己的職責是輔佐。

  沒有一句話是謊言,也沒有引人誤會。

  然而——接下來如果我們強調同樣的實績,豈止是依樣畫葫蘆,甚至可能給人爭奪功勞的印象。

  「……不妙啊,我沒想到櫻井居然會來這招。」

  「這是正當的戰術。我們也同樣利用了演講的順序,選擇用服裝打扮吸引注意力。櫻井只是選擇了將先上場的不利轉變為有利的戰術而已。」

  天愛星同學面露懊悔的表情,握緊拳頭。

  「放棄事先準備的講稿吧。請用你最擅長的自由發揮,撐到我上場。」

  「我沒有那種特技啊!?」

  當我驚慌失措時,八奈見訝異地看著我。

  「你們從剛才就在吵什麼啊?差不多該輪到溫水上場了喔。」

  鼓掌聲傳到我們耳邊。櫻井的演講結束了。

  櫻井對著觀眾席深深低下頭後,回到了舞台側邊。

  天愛星同學雙手抱胸,迎接他回來。

  「居然來這招啊,櫻井。」

  「抱歉,馬剃。之後要我怎麼賠罪都可以。」

  櫻井該道歉的對象應該是我吧?

  ……不,之後再抱怨。

  我連忙低頭看向講稿,但是愈看愈發現內容都與櫻井的演講重複。

  難道我真的只能在全校學生面前挑戰即興自由發揮了嗎……?

  「那麼接下來,是馬剃天愛星的聲援演講。2年C班溫水和彥,請上台。」

  放虎原會長的凜然聲線響起。輪到我上場了。

  ◇

  學生會長候選人 馬剃天愛星聲援演講 ~溫水和彥~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好,漸漸萌生覺悟了喔。只要再深呼吸一次就走上台吧。

  「溫水同學,在叫你了喔!」

  「喔喔,嗯,沒問題。感覺狀態愈來愈好了,再一下。」

  「剩下的請你在台上解決!」

  「啊,等等——」

  被推上舞台的我,集中了全校學生的視線。

  我逃離視線般走向講台,用顫抖的指尖開啟麥克風的開關。

  「呃,那個……我是有幸擔任馬剃同學推薦人的溫水。」

  馬上就陷入語塞的我,生硬地清了清嗓子。

  獨自一人站在舞台上的緊張感,與四月的社團說明會完全不同。

  「馬剃同學,那個……個性很認真……」

  話語再度停歇,體育館的寂靜壓向我的身體。

  ——在現實中即便走投無路,也不會有深藏體內的力量因此覺醒。

  我的意志徹底受挫,將視線轉向舞台側邊的天愛星同學。

  映入眼中的是天愛星同學傻眼的表情——不對。

  與我的預料相反,天愛星同學正以認真的表情注視著我。

  用那充滿信賴的堅定眼神。

  ——可以請你只推我一個人嗎?

  她在咖啡廳中的這句話。

  直到這時,天愛星同學依然相信我。

  相信在全校學生面前現出醜態的我。

  「……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去年石蕗祭之前。」

  我抬起臉,承受全校學生的視線。

  不管是有所覺悟,或是乾脆豁出去,我都只是不起眼的一介學生。

  身為平凡無奇的溫水和彥,只能述說相遇之後還不到一年的天愛星同學。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非常認真的學生。這個嘛,雖然她在石蕗祭上穿著女僕裝學貓叫,但整體而言是個認真的學生。」

  舞台側邊的天愛星同學好像正在朝我釋出壓力喔……

  「這次的學生會選舉,在校園新聞與新聞社官網的討論區上,有人在寫關於她的流言蜚語,不過內容絕大多數都是中傷之類的話。」

  提起討論區的時候,天愛星同學的表情。

  雖然表面上佯裝不在乎,但心裡確實受傷了。這點小事我也看得出來。

  「哎,該怎麼說才好,有不少部分我也能理解。她的個性不知變通,頑固又倔強,也有些任性之處——」

  我害怕著天愛星同學不斷增長的壓力,用力深呼吸。

  「但是她的任性從來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人。所以我覺得這次參選,對她而言是第一次為了自己而任性。」

  ——也許由櫻井來當會長比較好。

  他的能力優秀,更重要的是有人望。

  如果沒成為當事者,我應該也會投票給櫻井吧。

  「我為了幫她實現第一次的任性而成為了推薦人。我也同意,和現在的會長相比之下,她看起來恐怕不夠可靠。」

  然而我是當事人。是馬剃天愛星的推薦人。

  「但是她就是她,馬剃同學有馬剃同學的優點,一定能成為稱職的學生會長。如果聽完我這麼說,還有人覺得馬剃同學不好的話——」

  所以既然站在此處,我——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推她。

  「請儘管來找我!如果有人說了她的壞話,我會還以好幾倍的誇獎!過去我親眼見到的馬剃同學的那些笨拙卻堅強且正直,體恤他人之處——要我一一細數到天亮都行!」

  吐露腦海中的一切後,我深深吸氣,掃視體育館。

  學生們彷彿凍結了似地鴉雀無聲。

  我該不會搞砸了……?

  我畏畏縮縮地看向舞台側邊,只見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擺出小奇卡的招牌姿勢指著我。那個是代表哪種心情?

  ——就在這時,一陣冰涼的風撫過我的脖頸。

  「我也想……細數到天亮……」

  「!?」

  就連吃驚的空檔都沒有,「啪」的一聲,體育館的燈光突然熄滅。

  無法想像現在是白天,黑暗籠罩了體育館,台下四處傳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一瞬間,眼前視野猛然搖晃,眼睛逐漸習慣黑暗的我,不禁吃驚得瞪大眼睛。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站在演講開始之前的舞台側邊。

  「啪」的一聲再度響起,體育館的照明一齊再度點亮。

  騷動聲有如漣漪,在體育館中散開。

  舞台中央處,站在講台前方的是——志喜屋學姊。

  面對著麥克風,志喜屋學姊悠悠搖晃,喇叭傳出尖銳的回授聲。

  在那聲音平息之時,志喜屋學姊緩緩開了口。

  「3年E班……志喜屋夢子……選手……換人……」

  在場所有人都屏息的瞬間。

  體育館天花板的照明再次開始閃爍,一部分女學生發出輕微的尖叫——

  ◇

  學生會長候選人 馬剃天愛星聲援演講 ~志喜屋夢子~

  當然,這對放虎原會長來說也是預想之外的事態吧。

  她在另一頭的舞台側邊搖著頭,對志喜屋學姊招手。

  志喜屋學姊不理會她,以細微的聲音開始說:

  「學生會長候選人……天愛星……就如大家知道的……現在是……副會長……」

  我愕然凝視著這一幕時,天愛星同學拉住我的手臂。

  「為什麼志喜屋學姊會在那裡啊!?」

  「不,我也搞不清楚狀況……」

  對著被逼問的我,八奈見用力豎起了大拇指。別這樣,人家會誤會的。

  我一面安撫著天愛星同學,一面看向舞台,志喜屋學姊的演講仍在持續。

  她提起的似乎是去年四月,天愛星同學參加校內美化志工時的經過。

  「天愛星……和其他人……處得不太好……」

  與周遭起衝突的天愛星同學的樣子,很輕易就能想像。

  剛相遇時的她,比起現在稍微(?)偏激一點,肯定鬧出了不少事吧。

  「但是……在我請假一陣子的時候……她幫我……把寶貴的花壇……整理得漂漂亮亮……」

  志喜屋學姊搖搖晃晃地讓視線在半空中遊走。

  學生們也跟著看向頭頂上,那裡當然空無一物。

  「我原本以為枯掉了……所以很開心……」

  那缺乏抑揚頓挫的音節中,透出志喜屋學姊笨拙的情感。

  就連我都聽出來了,天愛星同學一定也感受到了吧。

  剛才還殺氣騰騰的天愛星同學,肩膀緩緩垂了下來。

  「——志喜屋學姊有個習慣,會放棄自己心愛的東西。」

  天愛星同學自言自語般呢喃道。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以生硬的口吻補充說明:

  「所以旁人必須代替她幫忙保護才行。」

  照顧花壇的往事,發生在天愛星同學加入學生會之前。

  當時彼此的交情還不深,為何她能如此瞭解志喜屋學姊?

  「……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看就知道了啊。因為我也一樣。」

  天愛星同學看著我的臉這麼說,視線再度轉回講台。

  舞台上,志喜屋學姊斷斷續續的細語聲仍持續著。

  「那孩子……就算對方說過自己的壞話……也會不介意地……伸出援手……」

  志喜屋學姊的搖晃幅度愈來愈大。

  「就算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稱讚……也會為大家著想……有所行動……」

  說完,志喜屋的動作驀地靜止。

  沒問題嗎?不用餵她喝水蜜桃水之類的嗎?

  在全校學生擔憂的守望下,志喜屋學姊再度動了起來。

  「可是……最早發掘那孩子的……不是我……」

  我記得一開始推薦天愛星同學加入學生會的,是志喜屋學姊。

  我一直以為就是志喜屋學姊發掘了天愛星同學。

  「告訴我的……有個好孩子的……是櫻井……」

  「咦?」

  在我身旁,天愛星同學發出輕微的驚呼聲。

  在她的注視下,櫻井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鼻頭。

  「他說有個努力……又懂得為人著想的孩子……所以想推舉進學生會……」

  志喜屋學姊打著節拍般,欣喜地搖晃著身子。

  「實際上一見……既可愛……認真……又好騙……是個溫柔的孩子……」

  細數天愛星同學的優點時,志喜屋學姊看起來非常開心。

  被誇獎的本人則是一臉不自在,顯得心神不寧。

  「痔很可愛……有肥皂的香味……背後很敏感……很可愛……」

  奇怪,話題好像走偏了。

  天愛星同學剛才還遮掩著害臊的笑容,現在表情漸漸變了。

  「胸罩的尺寸……不太合身也可愛……但是最近有種……成長的預感……」

  啊,天愛星同學握緊拳頭,開始顫抖了喔。

  志喜屋學姊大概是把想說的全部說完,心滿意足了,她靜靜地在舞台上左搖右晃。

  在剩餘時間不多時,志喜屋學姊再度開了口。

  「天愛星……是懂得……為人付出……的孩子。」

  她的身體猛然朝著講台倒下,會場中傳出驚呼聲。

  志喜屋學姊用雙手握著麥克風,支撐住身子,以氣若游絲的聲音說:

  「所以我希望……大家投給……天愛星……但是……」

  她絞盡最後的力氣般吸氣。

  「櫻井也是……可愛的學弟……所以希望大家……好好考慮……再投票……」

  說完的瞬間,陽光自體育館的窗口投入室內——照亮了台上的志喜屋學姊。

  以此為契機響起的掌聲,讓剛才的一切都彷彿是一場夢般,撼動了體育館。

  ◇

  志喜屋學姊回到另一側的舞台側邊,被放虎原會長用手刀敲了頭。真可愛。

  我觀察天愛星同學的狀況,便見她垂著臉,渾身顫抖。

  「真的是……每個人都……!」

  不妙,這個人好像快發飆了。

  「不過好像也順利撐過去了。差不多要輪到天愛星同學了喔?」

  「每個人都愛怎樣就怎樣耶!?能不能適可而止啊!?」

  妳跟我抱怨也沒用。

  「——讓各位久等了。接下來將繼續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2年F班——馬剃天愛星,請上台。」

  原本還一臉不吐不快的天愛星同學,聽見會長的廣播後,繃緊臉龐。

  她手按胸口,深呼吸。

  「……那我也只能照我想做的去做了呢。」

  「咦?妳有什麼打算嗎?」

  天愛星同學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在頭側邊束起的頭髮,露出潔白的牙齒對我笑起。

  「那麼我出發了,溫水同學。」

  ◇

  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  ~馬剃天愛星~

  天愛星同學從舞台側邊現身的模樣,令體育館喧鬧四起。

  雖然險些忘記,但這個人其實正在大庭廣眾下玩Cosplay……

  天愛星同學在講台旁邊停下腳步,朝會場深深鞠躬後,站到麥克風前方。

  「我是本次參選下屆學生會長的馬剃天愛星。」

  雖然打扮成那樣,開場白卻是一本正經。

  因為志喜屋學姊的登場而浮躁的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與剛才的櫻井相同,我也是本屆學生會的一員,擔任副位長。想必在座各位中也有人在校內活動中與我打過交道吧。」

  天愛星同學確認了會場的氣氛後,以柔和的口吻繼續說:

  「我原本想告訴大家,這一年來我在學生會做了些什麼——不過剛才已經被櫻井搶先說完了呢。」

  短暫輕笑後,她將視線投向舞台邊的櫻井。

  會場中隨之傳出笑聲。

  天愛星重新面對正前方,以嚴肅的口吻開始說道:

  「國中時代,石蕗高中在我心目中是憧憬的目標。」

  ……她面露懷念神色說出的內容,與事先討論的完全不同。

  「在這裡上學的學長姊們是我心目中的男主角與女主角。那時我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要考上石蕗高中,一起度過高中生活。」

  那口吻不像是面對眼前的聽眾,而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話般。

  天愛星同學獨白般繼續說道:

  「普通地在石蕗高中上學、參加社團揮灑汗水,度過普通的校園生活——」

  說到這裡她暫且打住,以認真的表情凝視會場。

  「我原本以為只要考上這所學校,我也能成為石蕗的『普通』之一。但是,現實並沒有這麼簡單。」

  天愛星稍微遲疑後,再度開口。

  「我的成績實在不算好。不,要說差勁也無妨吧。每次光是要合格都很勉強。」

  ——那是過去她一直想隱藏的秘密,是她的自卑之處。

  「運動也不拿手,和朋友的對話中,也時常讓我察覺彼此的差距。我一入學就深切體認到,我無法成為曾經嚮往的『普通』。」

  說到這裡,天愛星同學面露拋開了煩惱般的表情。

  「恰巧就在去年這時候,參加了學生會主導的志工活動的我,在學姊們的邀請下進入了學生會。不過看來當時向學姊推薦的我的人,正是那邊的那位櫻井。」

  她淘氣地輕笑,繼續說道:

  「關於加入學生會之後的我,想必也有聽聞過不少的同學吧。」

  天愛星同學打趣般說完,立刻繃緊了表情。

  「坦白說,我過去給各位帶來了許多麻煩,也曾因為自己的幼稚而傷害過別人。」

  不知不覺間,櫻井站到了我身邊。

  櫻井的神情看似欲言又止,我用手肘輕輕頂他一下,小聲告訴他「船到橋頭自然直,謝謝」。櫻井回答我「不客氣」——這樣就結束了。

  接下來就只剩並肩站在這裡,見證天愛星同學的真心。

  「——透過學生會活動我發現了,我無法成為小孩子時嚮往的男主角與女主角。但是,我可以支持那些男主角與女主角……!」

  天愛星同學從支架上拔下了麥克風。

  「沒錯,石蕗的各位——在座的各位!就是我從小嚮往、一心想成為的男主角與女主角!」

  真情流露的大音量,響遍整個體育館。

  「我——學生會將會為各位打造!讓各位能用心唸書、投入社團活動的環境!」

  不理會尖銳的回授聲,天愛星同學朝著麥克風吶喊。

  沐浴在暴力般的強烈感情之中,學生們一動也不動,注視著天愛星同學。

  「就算這樣,有時候還是會因為力有未逮,給大家造成麻煩吧!大家一定也會有所不滿吧!這種時候請儘管告訴我!我會全部接受!請盡情表達出來!用不著客氣!」

  總覺得話語背後似乎有另一扇大門若隱若現,不過這種時候就全力忽視吧。

  ……不過情況很不錯。雖然天愛星同學稍嫌激動,但學生們沒有因此嚇到。

  整個會場反而被天愛星同學直來直往的熱情所影響。

  畢竟剛才的種種事態在心中累積的問號,大家都無處排解。

  天愛星同學臉上泛起紅潮,將上半身壓向講台。

  「所以……所以……!」

  話說回來,情緒是不是有點太興奮了啊?要是興奮過頭的話——

  「我——!?」

  天愛星同學連忙用雙手摀住鼻子。

  脫手掉落的麥克風掉在講台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不會吧。

  天愛星同學的肩膀開始顫動。呃~這恐怕是——

  演講戛然而止,會場開始騷動。

  「欸,馬剃同學怎麼了?吃太多了?」

  口中不知咀嚼著什麼的八奈見靠近我,投出了擔心的視線。我說妳啊,現在算上課時間喔。

  先不管八奈見,這下不妙了。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怎麼個不妙,但是我得想辦法……

  我在口袋中尋找面紙時,不知何時天愛星同學不再顫抖。

  在那眼眸中燃燒的是——覺悟的光芒。

  天愛星同學下定決心般鬆開雙手,抓住了麥克風。

  ——任憑血從鼻子流出。

  「也就是說,各位都是我的『推』!所以!」

  拋開一切般的吶喊與鼻血。

  然後天愛星同學使勁吸氣——將今天最大的聲量砸向觀眾。

  「拜託了!請讓我推各位吧!」

  嘰……喇叭傳出尖銳的回授聲。

  超乎想像的魄力使得體育館一片寂靜,只有天愛星同學氣喘吁吁的呼吸聲迴盪。

  接著,她再度用力吸氣,將指頭筆直地指向舞台邊的志喜屋學姊。

  「還有志喜屋學姊!請不要在大家面前,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用袖子抹去流淌而出的血,朝著石蕗的全校學生——

  「以上!我是馬剃天愛星!」

  嘶吼道。

  這一天,馬剃天愛星被指定為石蕗高中下屆的學生會長。

  而她在日後,將被這樣稱呼——

  ——紅之學生會長。

本卷评论